方泽蹙眉思索片刻，还是好似毫无所觉般跟了上去。
那人在他身后出现，恐怕他的身影已被那暗卫发现。若是此时再行退出，倒有可能引起注意，从而打草惊蛇暴露自己的武力。
方泽脚步未停，亦步亦趋跟着何就，身法刻意显得拙劣了些。
他心中明白，眼下有自家殿下的驸马身份在前，又遇到公主与其他男子相约其后，他作为殿下的侍从，跟上来合情合理。
方泽放轻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来到了御花园。
何就与何云沣一前一后慢慢逛着园子，二人俱是沉默，四处闲逛的模样倒像是真的专门来赏景的。除了……此时的御花园实在有些寂寥外。
何就瞥向已经凋零的的银杏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身，终于开口：“何云沣，你作的那首诗我很喜欢。”
何云沣站在何就身后，亦停住了脚步，道：“多谢公主。”
何就挑了挑眉，伸手拍了拍树干，动作有几分不属于公主的豪放，道：“只是如今刚至初冬，你又为何执意写那春景呢？”
何云沣跟着何就的动作看向那萧瑟的树木，道：“虽时至初冬，可云沣却觉得心中充满希冀，就如……三月春风已至。”
“怎么说？”何就转身看向他，浅笑歪头。
何云沣看着何就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垂眸道：“在下得见公主天颜，喜不自胜。而且……冬日即便严寒，却也只有三个月光景，三个月转瞬即逝，写春，总归是看起来更有希望和生机。”
何就心中嗤笑一声，马屁精。
讲这么多劳什子话，还不是嫌弃冬天枯寂没有什么花鸟可看。
何就耐着性子听完何云沣的话，点了点头：“说的有理。”
方泽跟在二人不远处，听见这话皱了皱眉，不解地看向二人。
这公主在干嘛？
两个孤男寡女凑在一起……却在说些什么冬天和春天的废话？这么闲吗？真是有够无聊。
真是有够无聊啊……
何就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她自然也觉得二人相处实在有些干干巴巴，但又懒得动脑想话题。她只需要带人晃一晃，让皇帝知道她对何家很不一般就可以了，又不是真想拉拢他们，于是不想多费唇舌。
这样想着，何就迈步向前，往那颗许久未见的牡丹处而去。何云沣见着忙跟上。
然而，二人刚走了两步，便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哟，我还当是谁？怎么，今日不去父皇那边自讨没趣了？”含瑛微微抬起下巴看向何就。
何就挑了挑眉，倒真是许久未见这个骄纵的小公主了。
这样想着，她面色温和，眸中亦闪过笑意：“含瑛妹妹，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自然是好的很。”含瑛微微抬起下巴，随即顿了顿，蹙眉看向何就，“我说过的，不准喊我妹妹！”
“不喊妹妹，喊你小字也是可以的。”何就装傻地点点头，又面露难色，“但我不知道你小字是什么，不如……就叫你瑛儿吧。”
“你——”
含瑛跺了跺脚，拧眉道：“也不准叫我这个！”
何就犹豫地看向含瑛，面露难色：“这也不行，那也不许……瑛儿让姐姐很为难啊。”
“住口！”含瑛伸手指向何就，咬紧了牙。
这一指，含瑛倒是发现了何就身边的另一个人。
她冷哼一声，手指调转方向，转而指向了何云沣。与此同时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你是谁？”
说完，含瑛看向何就：“你的驸马呢？身边为何跟了一个没见过的男人？”
她眼睛转了转，收回手，歪头道：“该不会……这是你的新驸马吧？”
何就：……
何就有些无语，她实在有些不明白这个小公主，一会儿闹一会儿笑，想法一会儿一变也就罢了，还是个脑筋这样活泛的人。
她对着含瑛的这句问话满头黑线。
然而还未等她回答，何云沣倒是挺身而出了。
他顿了顿，行了一礼道：“在下何云沣，见过含瑛公主。家父在朝为官，在下……也并非何就公主的新驸马。”
何就转头看一眼何云沣，对含瑛轻笑道：“若我没有记错，我与驸马一直好好的，不知妹妹何来的新驸马一说。”
含瑛敏锐地察觉到何就带了点情绪。她心情顿时好了许多，随口胡诌道：“自然是因为我有眼睛，驸马他不喜欢你。”
何就喉间一紧。
她手不由攥紧，定定看着含瑛：“你胡说。”
含瑛看见何就这副吃瘪的模样，一时心情都好了许多。不管不顾地继续道：“我是不是胡说，你不妨去问问你的驸马，他可曾说过什么。”
何就心头一窒。
傅文珏……
莫非他私下见过含瑛？
含瑛微微抬起下巴，想要再给何就加把火，她声音里透着股快意：“话说，你昨个去见父皇，是不是还吃了闭门羹出来？”
她眉毛上扬，语调里透着开心，继续道：“是不是江德寿告诉你，父皇在觐见大臣？”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就微笑看着含瑛，语气却透着凉意。
含瑛扬了扬手，露出腕子上叮当作响的叠戴的金玉镯，“其实……当时我在父皇那里。”
“也是我同父皇说的，不想见你。”
“看，这几个镯子，都是父皇赏赐我的。”她扬眉笑着看向何就，面上是止不住的骄傲。
何就静静看着含瑛，笑容未改，实则她心中早已如那乱了的绣线。
何就不想再与她多争论，于是漠然道：“恭喜妹妹。”
殊不知她这幅样子在含瑛看来不免又是心头火起，她收敛了笑，抬脸看着何就：“你现下这幅清高的样子要演给谁看？”
清高？何就看了她一眼。
倒是头一回有人拿这话来形容她。
何就压下心中燥意，垂下眼睫道：“含瑛公主到底想要同我说些什么？”
含瑛冷笑一声，张了张口。
可还未等她发出声音，何就却突然别过了脸，面露哀伤，低声道：“我确实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以前不是这样的……”
何就泫然欲泣，随即似乎终于绷不住，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动起来。
何云沣蹙眉看着何就，犹豫着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含瑛扬起眉，居高临下看着何就，骄矜道：“你若是求求我，喊我一声好姐姐，我倒是能考虑考虑去跟父皇——”
噗呲一声。
是何就发出的。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掩面乐出声来。
含瑛僵住，拧眉看向她。
何就笑声越来越大，甚至笑到直不起腰来。
含瑛看着何就这幅模样，她表情从震惊到恨得牙痒痒，吃惊于何就的大胆和无耻。
可何就的这幅泼皮的模样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恨恨盯着她，手紧紧绞着披帛，已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
何就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妹妹是想要我这样说吗？但可惜了……”
她笑容微敛，声音有了几分认真，“我并不是很在意这些。”
含瑛瞪着何就，眸中满是戒备。
何就不在意她这般模样，笑了笑继续道：“你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而我只是个半路找回来的孩子。”
“我早就说过了，含瑛公主，我无意与你相争。”
这一句带了几分认真，何就静静盯着含瑛的眼睛，神情不似作伪。
含瑛险些将一口牙咬碎，她最恨她这幅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仿佛看透一切，别人都是蠢货一般。
何云沣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有听到二人的争论一般，实则内心却掀起滔天巨浪。
没想到陪同公主逛御花园的功夫，便见到了这等手足相争之事。他心中忐忑，只能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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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他这样想，含瑛却也不打算放过他。
她盯何就，却突然出声道：“这位何公子，不如你来说说看，这宫中的公主有几位？你在京这些年……可曾听过什么公主？”
何云沣心中咯噔一声，抬手行礼道：“在下——”
可刚说了两个字，便被何就打断了后面的话：“含瑛，你若是有气，便冲我来。”
她淡淡出声道：“何公子被我喊出来相陪，他并无意冒犯你，是无辜的。”
何云沣顿了顿，抬脸看向身前的何就。
他明明起了利用心思，一直似乎没有进展，却不想在这一刻，竟得到了这个公主的维护。
即便是毫无关系的他也愿意照拂。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得了她的青眼。
何云沣心绪复杂，抬脸看向何就：“多谢公主，在下此前确实未曾听过公主的传闻。”何云沣开口道。
含瑛表情里带着高傲，似乎终于看到了何就出丑的样子，道：“看看你维护的人，不还是照样不认你的身份。”
含瑛意有所指道，看向何就的眼神里是势在必得的傲气。
“在下的意思是——”
何云沣抬眼看向含瑛，继续道：“在下从未听过任何一位公主的传闻。我潜心读书，不理外物，自然不识得宫中的皇子公主，但在我心中，公主便是公主，是在下不敢僭越，不敢逾矩的存在。”
何云沣静静看着含瑛，没有任何不敬，却无比坦然。
含瑛气得直跺脚，这话她哪里听不出来，这明显是在维护何就的话。
说的好听，不过是攀上高枝表一表忠心罢了。
“何云沣是吗？”含瑛微微抬起下巴，拧眉看向他，“你给本公主跪下！”
何云沣并未反抗，跪了下来，表情沉静而恭顺。
“天黑前不准起来！”含瑛尖声呵斥道。
何就却也被含瑛的话牵扯出了怒气，她没说话，直接伸手将何云沣拽了起来。
何云沣被这股大力骤然拽起，不由得扭头看向何就。
何就却一把握住了何云沣的手腕，语气里也带上严肃：“既然都是公主，那我说的话自然也有几分分量。何公子是我请来相陪的座上宾，也是本公主看重的人，本公主说——免——罚！”
说完不再看她，而是直接拉着何云沣转身离开了，徒留含瑛在他们身后气地跺脚。
“何就！你站住——”
何就却充耳不闻，直接拉着何云沣离开了。
待走出很远之后，何就才松开了何云沣的手腕。何云沣耳根已经红透，他僵着身子任她牵着，此时虽然松了手，却总觉得还有股热意。
何就扭脸看向他道：“我乏了，没有心情赏景，你自己回去吧。”
何云沣顿了顿，不敢看她，行礼道：“是，公主。”也不知是怎么同手同脚离开的。
何就看着何云沣离开的身影，转而回了昭华宫。
今日这个闹剧倒是来得巧妙。
被含瑛如此一闹，倒是阴差阳错将她对何云沣的看重落实了，估计很快便能落在有心人的耳中了。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当晚皇帝与贵妃便都知晓了此事。
含瑛对着贵妃好一番哭诉，说何就如何气她的，贵妃却罕见地耐心安慰了她一番，让她不要急，只应允了何就很快便会吃尽苦头。
而皇帝这边则是听到了暗卫的回话，暗卫将今日御花园中的场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对此，皇帝只是静静听着，除了沉默，并未对此事多说什么。
可江德寿却明白，皇帝很生气，这何家与公主怕是都要遭殃。
他不由得有些担忧起那个胆大的小公主来。
“完了。”
方泽说完最后一句，端起茶盏顺了顺气。他刚刚已将何就与何云沣的分别之景对自家殿下描述完毕，描述地字字详尽。
傅文珏静静听完方泽的话，将那茶盏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