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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106节 纵使深渊不见底,仍有手足递烛光

作者:诗晓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五一的决定


    5月1日,劳动节。


    路知晓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孩子们追逐嬉闹。五月的阳光已经很暖了,照在身上有种久违的舒适感。远处传来烤串的香气——楼下邻居在院子里烧烤,欢笑声一阵阵飘上来。


    姚丽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收拾好的行李:“真要走?”


    “走。”路知晓转过身,“三年没回去了。”,我叔叔说我忘记了本分,我回去找一下本分。


    上次回老家还是三年前春节,那时他还是“路总”,开着丰田霸道,后备箱塞满了年货和给亲戚的红包。大伯接他烟时手都是抖的:“知晓出息了,给咱老路家长脸了!”


    现在,霸道早就抵押了,年货买不起了,红包……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姚丽丽昨晚塞给他的两千块钱。


    “穷家富路,”她说,“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抱住她,很久很久。这个女人的肩膀那么瘦,却扛起了这个家最沉重的部分。


    “丽丽,对不起。”


    “别说这个。”她把脸埋在他肩头,“早去早回。孩子们……我会跟他们说爸爸出差了。”


    二、长途汽车上的六个小时


    路知晓没有开车——油费太贵,过路费也贵。他买了长途汽车票,最便宜的班次,早上六点出发。


    大巴很旧,座椅的皮套破了,露出黄色的海绵。车上大多是返乡的打工者,大包小包,操着各种口音。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口罩和帽子,尽量不引人注意。


    车开动了,城市的风景一点点后退。高楼大厦变成城乡结合部的厂房,再变成田野和村庄。四月的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绿色的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着一会儿要见的人:


    大哥路晓明,五十岁,在镇上开五金店。三年前借了十万,说好两年还,现在已经三年了。大哥生意不好,但每次打电话都说:“知晓,钱我一定还,你再等等。”


    二哥路晓亮,四十八岁,在村里包了几十亩地种蔬菜。前年扩建大棚,借了八万。去年菜价跌得厉害,赔了钱。


    三哥路晓光,四十六岁,在县城跑运输。两年前买货车,借了六万。去年出过一次事故,保险不全,自己垫了好几万。


    四哥路晓辉,四十四岁,最有“出息”的一个——在省城做装修,据说手下有十几个工人。三年前接了个大工程需要垫资,借了十五万。工程做完了,钱还没要回来。


    四个哥哥,总共欠他三十九万。


    加上利息……他不敢算。因为当初借钱时,他大手一挥:“都是亲兄弟,算什么利息!”


    现在,他要开口要债了。


    不是要债,是“借”。或者说,是“请他们还钱”。


    大巴颠簸着,窗外景色飞驰。他想起小时候,五个兄弟睡一张大炕。冬天冷,大家挤在一起取暖。大哥总是把被子往他这边扯,自己冻得缩成一团。


    “知晓最小,不能冻着。”大哥说。


    现在,最小的弟弟,要去找哥哥们要钱了。


    三、老家的黄昏


    下午一点,车到县城。路知晓又转了一趟乡村巴士,摇摇晃晃一小时,终于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三年没回来,村子变了些。有些老房子翻新了,贴了瓷砖,装了铝合金窗。也有些更破了,屋顶的瓦都塌了一半。


    他拖着行李箱——里面是姚丽丽给父母买的营养品,给哥哥们孩子的文具——走在熟悉的土路上。


    五月的村庄很安静,晌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偶尔有狗叫声,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认了半天:“是……知晓?”


    “是我,三叔公。”


    “哎呀,知晓回来了!”老人颤巍巍站起来,“出息了,在城里当大官了!”


    路知晓苦笑,递过去一包烟——上车前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老人接过,仔细看了看牌子,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好,回来好啊。你爹妈天天念叨你。”


    走到自家院门口时,路知晓停住了。


    还是那三间瓦房,比他记忆里更旧了。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院子里,母亲正弯腰喂鸡,一把一把撒着玉米粒。


    她的背更驼了。


    “妈。”他喊了一声。


    母亲转过身,眯着眼看了半天,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


    “知晓?真是知晓?”


    她小跑过来——其实只是快走,腿脚已经不利索了。跑到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城里吃得不好?”


    “好,好着呢。”他鼻子发酸,“妈,你身体怎么样?”


    “好,好得很!”母亲抹了抹眼睛,“快进屋,你爹在屋里呢。”


    四、晚饭的沉默


    父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爸。”


    父子之间,永远是这样。话不多,但路知晓知道,父亲是高兴的——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腊肉,是去年冬天母亲特意给他留的,一直没舍得吃。


    晚饭时,四个哥哥都来了。


    大嫂二嫂三嫂四嫂,还有一群侄儿侄女,挤了满满两桌。孩子们叽叽喳喳,大人们喝酒聊天,热闹得很。


    但路知晓感觉得到,气氛有些微妙。


    大哥一直给他夹菜:“知晓,吃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


    二哥问:“城里生意怎么样?听说你当总工了,管不少人吧?”


    三哥说:“你上次回来开的那个车,真带劲!现在换新车了没?”


    四哥最直接:“知晓,这次回来待几天?有什么事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一圈亲人。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带着笑,但笑容底下,是小心翼翼,是欲言又止。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我这次回来,确实有点事。”


    桌上一静。


    “我在城里……遇到点困难。”他说得很慢,“欠了些债,现在每个月还款压力很大。想看看……哥哥们能不能帮帮我。”


    更静了。


    只能听见孩子们扒饭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五、四个哥哥的夜晚


    晚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孩子们看电视。五个兄弟坐在院子里,抽烟。


    五月的夜晚还有点凉,但没人说冷。


    “欠了多少?”大哥先开口。


    路知晓沉默了几秒:“一百七十万。”


    “嘶——”三哥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欠的?”二哥问。


    “炒股,赌博,乱花钱。”他说了实话,“我错了。”


    四哥拍了拍他的肩:“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关键是现在怎么办。”


    “现在……”路知晓深吸一口气,“每个月要还两万多,我工资加丽丽的,勉强够。但还有本金要还,还有……还有之前借给朋友的钱,有些要不回来。”


    他没直接说哥哥们欠他的钱。


    但大家都听懂了。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大哥掐灭烟头:“知晓,你借我那十万……哥对不起你。店里生意一直不好,去年又赶上疫情,关了三个月门。现在……”


    他掏出一个破旧的存折,翻开:“这里面有两万三,是我和你嫂子攒的。你先拿着。”


    路知晓没接。


    二哥也开口:“我那边……去年菜价跌得厉害,赔了五万。大棚的贷款还没还清。但我也凑了点,一万五。”


    三哥低着头:“我那个事故,保险只赔了一半,自己垫了四万。现在每个月还车贷,手头紧。但……我也能凑八千。”


    四哥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路知晓看——是微信聊天记录,他跟一个客户的对话:


    “王总,那笔工程款什么时候能结?”


    “刘总再等等,甲方还没给我打款。”


    “我都等一年了!”


    “理解理解,我也难啊……”


    “哥,”路知晓把手机还回去,“你的情况我知道。”


    四哥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三万,是预备给工人发工资的。你先用,工资……我再想办法。”


    加起来:两万三 + 一万五 + 八千 + 三万 = 七万六。


    距离他需要的数目,还差得远。


    但路知晓知道,这已经是哥哥们的极限了。


    大哥那个存折,可能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二哥那一万五,可能是卖了多少筐菜才攒下的。


    三哥那八千,可能要跑多少趟车才能赚回来。


    四哥那三万,可能要跟工人说多少好话,才能晚发一个月工资。


    “哥,”他说,“这些钱……”


    “拿着。”大哥把存折塞进他手里,“我们是亲兄弟。小时候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现在你有难,我们不帮谁帮?”


    “可是……”


    “没有可是。”四哥站起来,“钱你先用着。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六、离别的清晨


    5月3日,清晨。


    路知晓要走了。母亲给他装了一袋子东西——自己种的青菜,腌的咸菜,煮的鸡蛋。


    “拿着,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她絮絮叨叨,“别总在外面吃,不干净。丽丽和孩子都好吧?下次带他们一起回来……”


    父亲站在门口,递给他一个布包:“你娘让我给你的。”


    路晓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旧的,皱的,有百元,有五十,有二十,还有十块五块的。


    “这是……”


    “你娘攒的。”父亲说,“她平时捡点废品,卖点鸡蛋,攒了三年。本来想给你买件好衣服的。”


    路知晓数了数:五千四百二十三元。


    他的手在抖。


    “爸,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父亲的声音很硬,“我们老了,花不了什么钱。你在城里,用钱的地方多。”


    他抱住父亲,这个一辈子倔强的老头,此刻在他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四个哥哥都来送他。在村口,大哥拉着他的手:“知晓,钱的事别太着急。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二哥说:“有啥困难就说,咱们是一家人。”


    三哥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四哥帮他提着行李:“到城里来个电话。”


    车来了,是去县城的乡村巴士。


    他上了车,回头挥手。五个身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车开动了。


    他打开那个布包,看着里面皱巴巴的钱,终于忍不住,眼泪一颗颗砸在那些钱上。


    母亲捡了多少废品,卖了多少鸡蛋,才能攒下这五千多块钱?


    父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接过这些零钱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哥哥们拿出那些钱时,他们的妻子会不会有怨言?孩子们会不会受委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债是永远还不清的。


    不是金钱的债,是情的债,是恩的债,是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债。


    车窗外,麦田依旧碧绿,风吹过,涌起层层波浪。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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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乡债》


    五月归乡路漫长,大巴颠簸忆旧窗。


    村口老槐仍苍翠,父母白发更如霜。


    四兄齐聚饭桌前,笑语之下隐彷徨。


    开口言难一百七,满座寂静夜风凉。


    大哥掏出养老本,两万三千存折黄。


    二哥菜贱赔五万,仍凑一万五相帮。


    三哥车祸债未清,八千车费手中藏。


    四哥工程款难收,三万工钱暂垫上。


    老父递来旧布包,五千四百皱币脏。


    母捡废品三年积,原为儿买新衣裳。


    七万六千血汗钱,不够月供三倍偿。


    亲情无价债如山,此生如何报爹娘?


    车离村庄渐行远,回望槐下影成行。


    此去前路仍漫漫,归乡一夜泪千行。


    世间多少难言苦,唯有血脉可依傍。


    纵使深渊不见底,仍有手足递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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