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松亭雪压根没心情细品这句话,现在这句话该由自己说出口了,他才疑了一下。
多年?不就两年……
迟疑就会露馅。
松亭雪对着“自己”,把双手往身后一背,高傲地微仰起头:“哼!”
很好,很像当年的谢小王爷。
但,接下来的话他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是要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突然脑抽似的好想笑,差点破音;
二是,这满是歧义的话即使是对着自己,他也怎么都说不出口,脸都要涨红了。
不过他应该没露馅,话越少越符合谢小王爷。
忽一声极低的笑,轻到松亭雪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松亭雪轻眨了下眼,他应该没听错,“自己”也哼了一声,不过是齿间难忍而溢出的一个音调,自然也很难分辨到底是不是笑。
倒是听不出半分反讽意味,因着很轻,松亭雪回味起来,只能品到谢小王爷身上这浓到化不开的苦味。
不过他松亭雪天生爱笑,倒也不必细究这声疑似笑音的含义。
许是觉得小师侄可爱吧,两年不见,这傲娇的性子还是没变。
悦己阁前放鞭炮的时候,松亭雪就反应过来今夕何年了。
玄郢三年。
长安王府的谢仰小王爷今年十五岁,还未取字。
天雍十五年,除夕前夜,朝璟杀父逼兄篡位。正月初一,新帝正式登基,改国号为“泱”。
玄郢元年,雨水,君圣朝璟御驾亲征,率大军北上,两年之内吞并拙芝、天南星两境,自此帝都所在的临天境成为举国第一大境。
原先的洐国十三境,也就此成为泱国十一境。
时值四月中旬,去岁小雪,不入尘灵境初雪刚落,二十岁的松杳冠礼刚成,取字“亭雪”。
次日,临天境便联合扶桑、琴川、西掖、黍金四境,南下大举进犯原先洐国十三境的第一大境,不入尘灵境。
所有人都猜测朝璟下一步的目标是长安等其他五大境。
这一举可谓是措手不及,出人意料。
不过也并非没有来由——
拙芝、天南星两境此前为大皇子朝朔掌控,自然首当其冲,而作为十一境中唯一一个与世隔绝的修仙灵境的不入尘灵境,本该高枕无忧。
奈何天雍十三年春,当时还只是皇子的朝璟“五顾”不入尘境前,“三次”请大公子松闻风出山做幕僚,都被拒之门外,连面都没见上一次。
当时世人戏称其为“五顾三次.二皇子”。
彼时朝璟正是争权夺势之际,得了这么一个差名声,岂不等同于灵境在公开打他的脸,说你朝璟可真是无能又厚颜、卑微又可怜啊。
还想做太子?
跪在人脚边做舔狗更适合你。
传闻说这么难听,这谁能不记仇?想来朝璟日日怀恨在心,夜夜梦醒都辗转反侧。
此为缘由之一。
两年前,松杳,也就是松亭雪,于天南星境门前,法器流光霞帔一舞,便使得千尺飞瀑瞬间凝结成冰,阻了进犯兵马整整三日,给了天南星布局喘息之机,后来朝璟的军师推算至少因此多折损五千兵力、黄金万两。
此为缘由之二。
不入尘灵境本是灵修佛修界至高无上的仙府学宫。
千百年来,无数修士前赴后继地想进山门拜师学艺,自然也有其他大小灵山仙府眼红,群起而攻之的情况。
但无一例外,连境外结界都攻不破,更勿论攻上灵境。
有人说此次不入尘灵境的结界不攻自破,正是朝璟此前借请大少主出山为名,寻得漏洞,这才放心大举进犯。
只有灵境内部知晓,那年的朝璟连境门都没入,即使从前入过,也不可能参悟破结界之法。
十一境之中,灵山无数,修为高者无数,结界一破,四月之内便无力抗衡。
前年始,临天境以一境之力,耗时近两年攻破拙芝、天南星,证明了新帝有勇有谋,可堪大用,就此得到四大境支持。
此番不入尘灵境以一境敌五境,算上拙芝、天南星应该是七境,还能坚持四个月,已是不易。
尊主松驭鹤知道如果败了,灵境会是什么下场。
绝不只是归于临天境这么简单,轻则交出松闻风、松亭雪任人宰割,重则也搭上五千名弟子。
松亭雪没想到自己的一个举动会给灵境惹来这么大祸事,自责不已,也焦心不已。
也不能说是“病急乱投医”吧,即使昔年长安王也想要他大哥为座上宾亦被拒,免不了也怀点什么恨的,当时长安都是他们唯一可以选择求助的对象。
那年春分,他和大哥一起前往长安求助长安王时,许诺,只要保灵境弟子安全,什么都答应。
因着不入尘中人不得入红尘理俗事,两人皆戴幕篱。此一举,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临天等五境大军前,偷偷溜走两个公子,想也知道绝不能让除“未来盟友”外的,其他任一境知他们行踪。
泱国十一境,共“一帝九王一尊主”,长安、清歌、明州、江渝、洛水五境,皆是外姓王所辖。
以长安王谢岷敞为首,在朝璟上位前,也就是朝璟他父君朝崇阳还在的时候,这五大境就已经不服皇命,与其他和君圣为本家姓的四大境不同。
长安境早前已有和临天境分庭抗礼之势。
这也是朝璟上位后,不顾局势动荡,铤而走险,立刻攻打拙芝、天南星的原因之一。
当时若不及时斩了大皇子朝朔的头颅,待到朝朔联合了长安,什么都来不及了。
还有,更糟糕的情况,以长安为首的五大境直接发兵造反。
即使五境对五境,他们也没有把握能赢。
更何况,新帝是否堪用,还需自证。
其实松亭雪更没有把握长安王会答应出兵相帮不入尘灵境,毕竟费力不讨好。
都说“长安温柔乡,灯火不夜城”,长安境是泱国最富裕安康之境,压根没必要趟这浑水。
但当时他的话长安王倒是认可,如若不入尘灵境为临天境所有,长安乃泱国最乱人心曲之境,焉能独善其身?!
说俗点,你长安这么大块肥肉,人人都想啃上一口,今日让你帮我不入尘,是给你个机会,亦是予你个台阶,通天阶!
若你接受,日后便是名声得了,面子有了,最好的盟友就在身旁,天下皆知两境亲如一家人!长安自然可以继续你的温柔风流快活,夜夜笙歌诗舞皆无人敢来犯!
不入尘可保平安,不夜城可踏红尘!
皆大、欢喜!
谢岷敞是个理性的人,自然不会被他天花乱坠地忽悠得晕头转向。
他回应的话也不无道理,不入尘已经使得临天境等五境消耗殆尽,待灵境彻底被攻占,此时若长安率剩下四境发兵,直捣龙巢临天,岂非坐收渔翁之利。
显然长安王的设想虽然大胆,却极有可能实现,但谢岷敞终究还是选择了帮不入尘灵境。
也许是不想让举国陷入战乱,那到时候他即使登了圣位,所拥有的,也就只是一个伏尸万里、百废待兴的烂摊子。
而不是好好一个国了。
再说,这次他帮了不入尘灵境,还拿捏了小少主,等同于今后长安五境之势成为了六境,待灵境修整好,实力依旧可敌七境四个月之久。
还愁日后得不到君圣之位么?
至于松亭雪为什么会答应这样一个极具侮辱性的要求。
原因也很简单——
长安王诚意够足,清明当天,竟率明州、清歌共三境大军,一同出兵不入尘,如此声势浩大,预备大动干戈,却不要灵境一草一木,无需一批弟子灵修入长安,亦不要任何灵法功法。
只要一个他。
这买卖多划算,任人来听了,做梦都要笑醒了。
长安境预要发兵前,松亭雪闻言立刻就说了同意,生怕长安王反悔。
不过松亭雪他爹,他大哥,灵境数十个长老,没一个同意的,全反对。
原因无他,古往今来,从没听说过纳男子为妾的。
让松亭雪去做质子也就算了,让松亭雪入赘长安王府,去做他谢岷敞的女婿也就忍了。
纳他为妾?
奇耻大辱!
还有这岂不是意味着,松亭雪终身不娶妻。
得了这样的名声,就算日后局势逆转,又有谁会嫁他。
松驭鹤不能忍。
松亭雪是觉得真没所谓,又不是族中只有他一个男丁,大哥二哥也能生,松家不会绝后,他娶不娶妻又有什么所谓。
当时到底只有二十岁,对情事一窍不通,身为灵尊之子甚至连爱情话本、春.宫图都没看过。
否则,松亭雪真不一定会答应。
他既答应了,谁又能奈何他,不然他也不能在天南星震动天下地闯祸了。
也是他运气好,谢岷敞只把他当个花瓶。
这便是谢岷敞点名道姓要他的第三个荒唐原因——
两年前,天南星一役,损失惨重,无任何名将封侯拜相。
唯他一个松杳,自此一战成名。
天南星七月飞雪,千尺流瀑冰封。
世人称松杳为,雪裳仙君。
后来传言愈来愈多,先是说其容颜堪称十一境第一美人,后又称古往今来得天下者众。
得松杳者,才是千古唯一!永世值得称道!
用市井百姓的话说直白点,谁得了他,祖宗八代都面上有光,粉身碎骨、毒火攻心,便是死了也值了!
胡言乱语,瞎说一通。
前尘忆起生气,回于当下。
在那声笑意中,莫名其妙失神的松亭雪,在一滴冰凉中回神。
落雨了?
不入尘风霜雨雪、花鸟虫鱼最多,艳阳天罕见、红尘人更少见。
今日久违逢了骄阳,便三度踏入红尘。
他正低头去看手背,与面前人直接撞了个头碰头。
轻一声“嘶”,松亭雪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倒抽凉气声。
发自周围的仙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回音呢。
松亭雪莫名抬头,也就是在这一瞬,他明白为什么这些仙侍们要倒抽一口气了。
他二人皆着红衣,如此同时一低头,真的很像……当众拜堂啊。
“你做什么?”松亭雪道,语气还是小王爷的语气。
别说,这样说话还挺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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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声音也甚是悦耳,要不是怕人怀疑,他还想多说几句给自己听。
对方哪管他语气不善,一向的态度很好:“小师侄,你好像流血了,疼吗?”
流,流血了?
谢仰流血了?
松亭雪忙不迭再次低头去看,对方说话时是一直没抬过头,所以又撞上了。
周围又一阵抽气声,松亭雪忙撤后一步:“抱歉。”
“无妨,先看看手吧。”
谢仰的手果然在流血,疼痛来自手腕脉搏处,一滴鲜血自那处而下,划过手背,自指尖滴落在悦己阁前的玉阶上,红得刺眼。
他刚才动作也不大,竟然还会流血,难道是不久前的新伤。
那肯定不是他爹做的了,长安到不入尘的距离,都够让这伤痕愈合了。
松亭雪担心谢仰这伤势,早已经撩起了腕袖,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手腕,以及惨不忍睹的伤痕,像尖锐物划伤的。
横六竖三、又似星星点点。
这必不可能是别人弄上去的,只可能是他自己伤的。
嚯,小王爷抽什么风,还玩自残啊!
这该不会是个字吧。
不不不,不应该。
谢惊鸿的字可是一骑绝尘的好看,被人重金求来当字帖练的。
“很疼吧。”
“不疼。”
不疼才怪,好疼,松亭雪一个转折道,“不过你能否……”
话音未完,松亭雪意识到不妥。
他是想让“自己”帮忙去房里拿下药膏,但现下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他差点都忘记了,旁若无人的。
还有,这身体现在是他占着,不是谢惊鸿本尊。
这点小伤,疼就疼一点了。
重新放下腕袖,松亭雪道:“小伤,很快就愈合了,走吧,不要误了时辰。”
“等等。”对方轻扬衣袖,便见参天古树上,芳菲尽至眼前。
广袖一翻,冰晶蓝的灵流涌动,几息之间,良药已成。
手被稳稳牵去,冰凉药膏敷于斑驳伤痕之上,瞬间止血。
松亭雪差点忘了,龙爪槐的花就有止血之效,配上自己这冷冰冰的灵力,功效更好。
他不自觉轻呼一口气,幸好。
幸好没向人讨药膏,漫天飞舞着的都是现成的“药”,谢小王爷医术超群,怎会不知。
前尘今日,谢仰奉他爹之命,和二郡主谢裳衣亲至不入尘灵境,接松亭雪去长安。
谢仰把松亭雪扶上王府花轿,自此松亭雪便是长安王府的人了。
他此一去孑然,唯有一个剑侍为伴。
剑侍名唤参商,虽为剑侍,但松亭雪此去不得带佩剑望舒,更不能带法器流光。
剑侍顶多负责他起居,陪他聊天解闷。
参商十岁的年纪,灵力低、剑法差、人还不聪明,是谢家此番带头来接人那个将领秦自横亲自挑选的陪同之人。
十岁啊,初见那年的谢仰也是这个年纪。
身骑谢仰的雪泽宝马走在前头,松亭雪因着刚回魂不久,不自觉的意识就有些飘,回神时已经走出了逾百里地。
灵境仙府中宫就在身后,他回头一眸,刚想唏嘘,就遥遥瞥到花轿车马边上,参商笑得花枝乱颤的脸。
他记得此时的自己很是无聊,只能和参商瞎扯,参商人不聪明,说话有种笨拙的好笑。
松亭雪还不知“嫁人”意味着什么,只听他说着上次随大公子下山抓虫鸟鱼雀时的见闻趣事,时而忍不住咯咯咯银铃般地笑。
笑声惊起飞鸟,也感染了谢裳衣那些侍女们。
原来传说中的玉面小仙君这么平易近人,还以为跟她们家小王爷一样死沉个脸,从来不笑呢。
于是,侍女们也纷纷策马到花轿边上,去和“小仙君”说话,没说上几句就熟络极了,开始大谈特谈长安的风土人情、美食美景美人。
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
“这小仙君,倒是爱笑。”谢裳衣不知何时骑了马到他身侧。
松亭雪早就忘了侍女们说的那些长安奇景轶事,一直竖着耳朵重温呢,闻言稍霁的脸上立刻摆出凶样,张口就来:“哼!可不是么,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你啊,知道他也就自在快活这一程了,还不准他笑一笑了。”
谢裳衣无奈轻摇着头,拉了缰绳也去后边跟“小仙君”多多熟悉一下了。
松亭雪憋着口气强行挂着冷脸,险些破功笑出来,一直在暗戳戳掐自己……哦不,谢小王爷的大腿。
他这会儿知道了,什么内伤外伤疼一点没事,让他演谢小王爷这不可一世的样子,才真是要他命了。
不是说有多难演,这演起来也太搞笑了吧。
谢仰天天这么装,难道就不想笑吗?
换了他,都要被自己这装样笑死了吧。
还好,难演归难演,词都还记得。
有词什么都好说,不然他真不会说话了,只会“哼哼哼”了。
松亭雪听着不绝于耳的笑声,忽然想,奇怪啊。
当年我左耳右耳进出的,都是极有趣的笑谈,怎么独独听进了这么一句谢小王爷的冷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