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村探险之旅已然落幕,周行一对于秦大娘一家回外县定居之事却一直念念不忘。年二十六,家中众人齐聚乡下清扫屋子,饭桌上,周行一试探了一下父母的态度,:“我打算把内县的房子卖了,然后去外县县城买一套,再把石兰的户口迁回外县。”
他在饭桌上抛出这番话语,原本还算是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如被冻结。有人满脸写着疑惑,有人面露愤怒之色,还有人脸色平淡坐等看好戏。
周行一的父亲率先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实在难以忍受这个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的儿子,大声吼道:“你又发什么疯?前两天的事儿都还跟你算账呢,你是缺这几十万吗?直接去外县买不就完了!”旁边的叔叔一家赶忙上前劝他消消气:“你好歹让他把事情说清楚再发火不迟。”接着又催促周行一赶紧低头认错,实在不行就先闭嘴。
周行一不慌不忙的说起心中的想法:“反正内县的房子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内县的房价也一直不见涨,石兰现在户口挂在学校,等毕业后户口要回原籍,前两个月他们村全拆了,村委会都撤销了,到时候没人接收她就成黑户了。现在在外县用她的名字买套房,正好能把户口迁回来。过几天我带她去山上祭拜一下,把她名字改回周姓,叫周石兰,认主归宗,也算是对老大那一脉有个交代了。”
他都把祖宗搬出来说话了,父亲也只能挑些能说的念叨几句:“反正内县的房子绝对不能卖,其他的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懒得管了。”
对于内县县城的房子,他并不急于出手。一来房子贷款一直是他在偿还,要卖就得去内县银行提前还清贷款,他实在没那么多时间去折腾;二是每年回家或者家里人去内县县城办事,还能在那里住上一晚,省了住酒店的费用。于是他平静地说:“那就这样吧,年后有时间我去定一套。”
饭后,一家人各自忙碌起来。奶奶带着叔叔婶婶去楼上打扫卫生,周行一的父母去处理前几天宰杀的鸡鸭鹅,弟弟妹妹们不知跑到哪里玩耍去了,只剩下石兰和周行一两人在院子里无所事事。
“我们出去散散步吧。”周行一提出建议。
家里的氛围太过于压抑,石兰求之不得。
多久没有两人单独散步了呢?她默默回想,最后确定大学入学前一天去逛超市那次是最后一次。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她不敢相信,反复确认后,悲哀地发现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她望着前面四处张望的周行一,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沿着江边漫步许久,来到去年到过的石摊旁,相视一眼后,默契地坐在石头上。
此时已临近中午,江面上的大雾早已消散,对岸隐隐约约能够看见。石兰突然问道:“石家村在哪里呢?这里能看见吗?”
周行一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认真在询问,便指着右边的山体说:“应该在山的那一边。”
原本一路向东流淌的江水,出了外县城区后突然向南流去,但了西浦又毫无征兆地折返回去,在白银镇又向南一直到黄金镇才恢复正常,继续平静地往东流去。
“那我们去山上看看吧。”石兰又提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你可真是任性。”周行一看着满脸期待的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从这里到能看见石家村的那个山头,小时候路上没有那么多的遮挡自己瞎跑也要两个小时,而现在到处都是杂草还有灌木丛,路早就没有了,走路过去三个小时都不一定够,一来一回天就黑了,难道去看一眼就匆匆往回赶?
“可是詹星姐说你就喜欢有点任性的女孩子,难道我这样你不喜欢吗?”石兰靠他越来越近,看着他的脸,期待着他的回答是能够旁自己满意的那一个。
“我跟你说过,你詹星姐这人不太靠谱,她在大城市待久了,有些事情想得过于简单。我不是她能够了解的通透的,你也不要再把她的话当至理名言。”周行一有时都怀疑詹星说这些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这些啊,大差不差的。”听到石兰含糊其辞的话,周行一知道肯定有很多,但她又不说。那只能希望不要太离谱。
石兰拿出手机摆弄了一会,随后兴奋地递给他:“你看,地图上显示这里有路能到那里。”她缩小地图给他看,“从村委会那里的另一条路一直走就到了。”
周行一看向手机,石兰的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划动,将地图放大缩小。他又看向石兰,从她的眼中,能够清晰地看到她对身世的疑惑、对自由的渴望、对生活的无奈以及对未来的排斥。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也许有一天她会自己想明白。
“那我们走吧,早点回来,下午还要送我爸他们回西桥。”周行一终于答应了,他知道,今天不满足她,指不定接下来的几天她会干些什么。
听到他同意了,石兰迫不及待地起身抓住他的手:“那快走吧。”她恨不得立刻飞到那片山上,把石家村看个究竟。
西浦村是西桥最西边的村子,有十二个村民小组。由于地质构造的原因,西浦基本是一个村民小组占据一个山头。
从西桥镇上的公路在山丘间蜿蜒穿行,向南延伸。公路旁分布着四个村民小组,其中第二个小组人口最多,不知从哪一年起成了村委会。走过第四个小组后,公路向东延伸,这里也有四个小组,但因山体狭长,居住区都在半山腰,所以公路有四条岔路连接。走完这四个小组,再往前是最后四个小组,因靠近江边,都在山体较低的位置。从第八小组出来就到了第十二个小组的地盘,沿着公路走很远,快到外县边界时,会有个大拐弯往回走依次经过第九、十、十一、十二村民小组,周行一所在的地方是第十一个小组。
周行一开车朝着村委会疾驰而去,经过第五个村民小组时,看见对面驶来两辆车,老远就打着左转向灯,看样子是当地村民。他停车让行,车经过时,发现后面是辆皮卡车。
不过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得赶紧前往山上,时间已经不早了。沿着公路绕了许久,终于到了尽头,原来这里开发了一个大型养殖基地,难怪会有条路。
他们停下车,望向对岸。石兰清楚地记得石家村往外县县城方向的公路边有个村庄,房屋都在公路内侧。凭借这个参照物,他们很快找到了石家村,在一点钟方向,那块巨石还隐约可见。
但两人对那里一无所知,石兰还没记事就离开了,周行一去年才知晓这个地方。他们坐在路沿,望着宽阔的江水和陌生的村庄。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做些无聊的事情以此来打发时间。周行一给妹妹讲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小时候,我闲来无事就沿着江边漫步,走累了就坐下望着对岸发呆。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见对岸山上有人劳作,江边有人洗衣服。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没蓄水之前,古文冲是个渡口,那时西桥交公粮都在渡口。我看着他们把粮食一袋袋往船上扔,就问这些稻谷要运到哪儿,他们也说不清楚。那时外县的长江大桥还没修好,有时对岸的人会坐船经过我们这儿去其他地方。我会问从船上下来的人对面是什么地方,他们都当我是小孩,只说对面是外县。我当然知道是外县,可我还想了解更多,他们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问渡船老板去对岸要多少钱,他说两元。可我每周只有五毛钱零花钱,还要买圆珠笔写作业。于是我突发奇想,能不能游到对岸去,还在水里练了好久,觉得自己行。可没过多久,我妹妹掉水里淹死了,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过了很久我才知道河对岸有什么。”
“有什么?”石兰转过头好奇的看着他。
“有你。”
石兰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硬控了好久,看着这种话从哥哥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有种莫名的喜感。
“那时候河里船只众多,轮船的栏杆和甲板上到处都是看风景的人,我站在岸边朝他们挥手,偶尔有人会看见我,也会向我挥手。我就思索,这条河从何处来,又流向何方?那些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有一天,爷爷拿回来一幅中国地图挂在墙上,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问他我们周家湾在哪里,他也不清楚。原来那是买对联时店铺送的。那时我还好多字都不认识,幸亏有字典,一个一个查。我们这儿的人都把这条大河叫大河,我搬来凳子站在上面找,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大河。我又想找内县和外县,也没找到。后来才知道地图上只有地级市,没有下辖的县级市。我去问老师,老师告诉我家门前的河叫长江,西桥再往下游走一点是东州。放学后我赶忙跑回家看地图,很快就找到了东州。老师说东州往西移一点就是西桥,我很快就找到了周家湾,因为我们这儿的河中间有个很大的江心岛,地图上能看出来。我看到蓝色中的那点土黄色,东南方就是我的家。我等爷爷奶奶回来,拉着他们看,可他们哪懂这些,只是应付我几句就去做饭了。我顺着蓝色的线往东找,最后看到了上海两个字,我就琢磨,上海是上面的海吗?没想到多年后我真的去上海工作了。”他讲完自己的故事,意犹未尽,想再多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也许是真的没有什么再值得说了吧。
“哥,你当初怎么就和敏敏姐分手了呀?”
彼时,他正望着江面上的轮船,沉浸在过往的思绪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拉回现实,一时竟有些语塞,反问道:“你问这个干嘛呢?”
“也没啥大事,暑假敏敏姐来家里了,我这心里就犯起了嘀咕,突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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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你们为啥分开,就随口问一下。”
他凝视着她的脸庞,确认她只是单纯的好奇,这才缓缓开口道:“刚步入社会那阵儿,我见识了太多的丑恶之事。我就琢磨着,都说社会是个大染缸,过不了几年,我会不会也变得面目全非。结果还没坚持一个月,我就沾染上了抽烟、喝酒、打牌、玩……游戏这些从前我瞧不上的习惯。我心里有点发慌,那时候年轻气盛,想法太简单。可能是太在乎她了,不想让她看到我堕落得无可救药的样子,所以就提了分手。”
“就这么简单?”她听完,只觉得这理由离谱到了极点,见他点头确认,又说道,“看来詹星姐说得没错,你这人还真是有点一根筋。”她哪里知道,她哥做了这么久的业务员,说谎早就脸不红心不跳了,糊弄她不过是小菜一碟。
此地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景致,又一艘江上货轮顺着水流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后,两人觉的实在无趣,便起身踏上返程之路。
车子开到他们来时遇见那两辆车的岔路口,一辆皮卡车拖着些杂物,打着右转向灯,准备往西桥镇开去。
他本想示意皮卡车先停下,让自己的车先通过岔路,这样就不用避让了,可那皮卡车对他的提示全然不顾,径直开上了主路。这路本就狭窄,周行一只能尽量往路边靠,想着让对面车先过去。却见那皮卡车斜着行驶,右边两个车轮甚至越过路边排水渠,加大油门径直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这一连串操作让车内两人惊得目瞪口呆,妹妹调侃道:“不愧是皮卡车,等我有空了,也买一辆体验体验。”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山上一户人家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说是一户人家,其实这个村民小组如今就只剩这一户还住着人了。时间尚早,两人吃饱了闲着没事,便摇下车窗,想听听那边在聊些什么。这个村庄是第五小组,这才二零一七年,曾经热闹非凡的地方如今已人去楼空。
那边不断传来座椅板凳的拖拽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他们看见一位老妇人坐在地坝边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还有用,留着;那个还有用,别扔。”有时她还会费力地站起身,走到正在往外扔东西的人面前,苦苦哀求他们别再扔了。可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只是说着“留着也没啥用了”,还加快了扔东西的速度。许是东西扔得差不多了,原本嘈杂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没过一会儿,又传来悠悠的哭泣声,正是那位老妇人。
此刻,她正站在那堆被丢弃的杂物旁,默默地抹着眼泪,旁边的子女却自顾自地洗着手。子女中有人冲老人喊道:“妈,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吧,再晚天就黑了。”过了一会儿,他们看见有人去锁门,然后所有人都上了车。可锁门又有什么意义呢?屋里早都被搬得空空如也。
那车缓缓开到岔路口,似乎在观察他们是否要往前开,毕竟小轿车不像皮卡车能越过水沟,只能半车身在马路外错车。
等那车开到转弯处停下,周行一才把车往前开。经过时,他又停下车,看着车里的人,犹豫了几秒后问道:“你们是要搬家了吗?”
司机答道:“嗯,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有的在内县、有的在外县买了房,村里就剩我妈一个人,我们整天都提心吊胆的。去年她还被毒蛇咬了,要不是亲戚刚好来看她,真就出大事了。反正说啥也不能让她再留在乡下了。”
他又问:“我看你们把屋里能扔的都扔了,以后不打算回来了?”
“回来干啥呀?趁现在房子拆了还能买一份社保,先拆了吧。前两年还能买两份呢,再过两年,说不定拆房子还得倒贴钱。”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两人又看了看坐在副驾驶的老人,她歪着头呆呆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片曾有百余人生活过的土地,不过短短几十年,走的走、死的死,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长住了。
等人走后,他望着那孤零零立在山腰的土房子,脑海中已经能想象得出它被拆除时尘土飞扬的画面。“该来的总归要来。”他喃喃自语着,他已经看到了周家湾的未来了。随后他踩下油门,加速往家里开去。
回到周家湾时,天快黑了。早在他们在岔路遇见西桥而来的皮卡车时,家里就来电话催他们回去吃晚饭。他们久不归家,众人早已习惯就先开饭了。毕竟乡下的家里住不下几个人,天黑开车容易出事故,等他们到家,叔叔一家已回外县。
听到他借口车在路上抛锚了,免不了又是一场争吵。周行一自知理亏,不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催大家赶紧上车。
回到西桥镇上,他正倒车时,妹妹打开一楼卷帘门,他看到那辆丢在角落的自行车。他那股疯劲又上来了,把自行车搬到车上后往乡下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