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能让父亲知晓此事，他对徐家最是谄媚，若是叫他知道，我失手害死徐父独子……恐怕……”
有些话，褚灵蕴不敢切实告诉谢菩提，当初徐家一个旁支弟子便是缠绵病榻，偏偏色心未除，觊觎一个民间绝色佳人，明明自己都没几天好活了，却硬是要纳那民女为妾，美其名曰冲喜。
可到头来，那旁支弟子喜宴丧命，那可怜女子便硬生生配了阴婚。
人人都道这是那徐氏子弟咎由自取，自己过不安生还来祸害旁人，硬生生把冲喜变作了冲丧。
褚灵蕴是怕，自己也要重蹈覆辙，徐行若是活着尚且好说，可如今他命丧黄泉，却要害得自己朝不保夕……
死了也要连累她！
此时此刻，褚灵蕴早已将退婚一事忘得干干净净，她满心期冀地望向谢菩提。
谢菩提看了那尸首几眼，终于低声道：“褚姑娘，此事由我善后，你且走罢。”
褚灵蕴不可置信，她实在没有料到，谢菩提原来有如此品行，一时间说不出来话，说感激太过轻飘飘，说什么都显得虚伪无用。
下一刻，谢菩提便对她道：“褚姑娘，此事过后，你我退婚。”
褚灵蕴一滞，她心中五味杂陈，末了，终于颤声道：“……好，谢菩提，你……也保重。”
她硬着头皮绕过徐行的尸首，忙不迭走了。
一连数日，谢菩提都魂不守舍，那日答应替褚姑娘善后，本也只是一时意气用事，事后回过神来，谢菩提便生了三分悔意。
徐行身亡一事尚未东窗事发，但谢菩提依旧难以安心读书，每一次翻开书页，他都莫名回想起那一幕来。
夜里失眠，白日里，谢菩提的精神也不大好，萎靡不振，连苻玄英都看得出来，只他自己浑然不觉。
一日，谢菩提收到白鸽给他传来的信条，褚灵蕴写的：谢菩提，徐家人已得知徐行死讯，你……切莫小心。
谢菩提抿唇，一言不发地将信条撕毁。
连苏郃也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道：“谢兄，你这几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谢菩提当然不能明言，只是模糊敷衍过去。
苏郃不忘提醒他：“谢兄，夫子前日在课上布置了背诵篇目，你可还记得……？”
若是往日，根本不会有此一问。以谢菩提之勤勉，谁忘记课业他也不会忘。
可眼下，谢菩提的确是忘了。
不巧的是，他与苏郃修习的课目并不全然相同，无法，他只能去问坐在旁边的另一位弟子：“师兄……”
好巧不巧，苻玄英便在此时进了教室，闻言，两位师兄都朝他侧眼看了过来，那位被喊到的弟子看他两人一眼，莫名其妙地转回头去。
谢菩提只好顺理成章地转向苻玄英，却发现苻玄英的脸色似乎不大好，莫名道：“见过师兄。”
这些时日以来，他已经能将“师兄”二字喊得行云流水了，纵然心底不忿也不该表露出来，毕竟他至今都无法越过苻玄英。
苻玄英道：“阿离，前日先生布下的课业，你至今还未交。”
经苻玄英提醒，谢菩提终于记起了这一茬，他有错在先，终究理亏：“我今日便补上。”
苻玄英领他到了内室，只道：“阿离，这几日你为何魂不守舍，难以定心？”
谢菩提当然不能坦白自己替褚灵蕴顶罪一事，只嘴硬道：“我与褚姑娘一同外出踏青……”
话未说完，苻玄英便打断他：“我知你年岁尚轻，沉溺于儿女情爱也情有可原，只是，不该为此贻误课业。”
谢菩提脸色一白，他没有解释，在苻玄英的眼中，看见几分熟悉的失望神色。
谢菩提咬牙离开内室，一路的冷风如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他回到寝舍，在室内静静细想了片刻。
其实，他本也要去请苻玄英出手相助的，当今世家以苻氏为首，唯一能对他伸以援手的，也只有苻玄英。
可，他没有任何把握，让苻玄英甘愿帮他。
拿那枚玉牌胁迫，他只怕苻玄英恼羞成怒，反而对他不利，为今之计，只有放低姿态，去求一回苻玄英了。
心中将利害算计得清楚明白，谢菩提心中依旧不能自平，若是他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对苻玄英解释清楚，也许还有转机。
入夜，凉风习习，谢菩提转过回廊，一路走到苻玄英是房门前，里面的灯笼透过窗棂隐约透着微光，谢菩提叩了几下门，无有回应。
他干脆推开一道小门缝，走了进去，在室内寻了一处蒲团跪坐下来，等苻玄英回来。
屋中香炉静静燃着，传出幽香，谢菩提看着桌上一沓纸叠在一处，有一张恰好被风吹歪了，摇摇晃晃飘下来，落在谢菩提手边。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眉心皱起，又不信邪地看了几眼，接着，他站了起来，将桌上那一堆纸尽皆看完了，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一沓纸，将它们揉得皱巴巴。
半晌，谢菩提终于清醒过来，将那些纸放回了原位，重新坐下。
然而，他心中的那种反感却是有增无减。
这些时日，苻玄英对他的种种举止都有了解释，无怪乎苻玄英要遣人诛杀陶然，也许是他的秘密被撞破了也说不准。
他想起，白日里，他喊了那师兄一声，苻玄英看那师兄的眼神也一样漠然。
思及此，谢菩提便一阵恶寒，他心中其实极厌恶断袖，只是旁人之事，事不关己也就罢了，落在他自己身上，他简直无法忍受分毫。
想要努力摆出笑颜，谢菩提的脸色却越发难看，无法自主。
僵硬呆坐之际，苻玄英回来了。
看见蒲团上坐着的人，苻玄英似乎也不讶异，好几次在屋中撞见谢菩提，他只是温声道：“阿离，星夜前来，是有要事相询？”
谢菩提的脸深深低下，掩在一片黑暗之中，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我……的确有一事相求，只是不知，师兄是否能帮我这一回。”
苻玄英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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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去平视谢菩提：“阿离请言之。”
谢菩提喉咙一阵发紧，五指并拢攥住委落在地的衣摆末端，他仰起脸，忍住心底的厌恶，轻轻侧过脸亲在苻玄英下唇上，动作僵硬的如同提线木偶，连呼吸都费力。
只是一触即分，谢菩提只坚持了三息，就被心底一股涌上来的反胃感淹没，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太恶心了。
谢菩提还是无法忍受断袖之癖，何况是他和苻玄英。
他还没能来得及贿赂完毕，便已几近崩溃，猛然退开几步，谢菩提霍然起身落荒而逃。
苻玄英跪坐在原地，神情一如往昔，眼神中却有几分不解。
谢菩提一夜未睡，躺在床上听见窗外谡谡风声，吹了一地的落叶。
第二天起来时，他的眼下已是一片乌青，谢菩提在房内踟蹰了片刻，决意去寻苻玄英解释个清楚明白。
门一开，苻玄英便正站在门口，与他对视，静默须臾，苻玄英道：“阿离？”
谢菩提回过神，让开一点位置，请苻玄英入内坐下，而他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谢菩提的嗓子似乎被什么黏着，说不清楚话：“昨日之事……”
“昨日之事，只是一场误会，”苻玄英淡声道，见谢菩提怔然看他，苻玄英又道，“阿离也许是听信了什么流言，不过，仆确无此意。”
谢菩提跪坐着，忽而觉得膝盖发麻，贴在地上，几乎寸寸渗寒，脸色苍白如纸：“师兄说的是，本也只是误会。”
他仍然记着正事，在焦灼之中开口：“我、我在茶楼遇见徐行，不慎将他推下楼，他脑部出血，现已殒命。我的确是别无他法，才来请师兄……”
后面的话，却实在难以出口。扪心自问，他与苻玄英的交情并不如何深厚，阿娘再三嘱咐要讨好苻玄英，他也未能做成，如今情谊用时方恨少。
苻玄英转了一圈茶杯，闻言不见有半分讶然，仿佛毫不在意徐行的死讯，只是凝视着谢菩提，嘴角挂着一抹淡雅的笑：“阿离，所以你来寻我，是因为惹上了大麻烦？”
谢菩提不明白苻玄英为何明知故问，显而易见的事情，他再回答一遍，无非是令两人难堪。
鉴于自己有求于人，谢菩提便不好直言不讳，他一时噎住了：“我……”
苻玄英又笑了一声，谢菩提常见苻玄英的笑，只这一次，那笑中似乎寒光四闪。
谢菩提并不担心得罪苻玄英，他早已得罪多回了，左右也无法和苻玄英成为刎颈之交，何必计较这一点情分的得失。
只是，也许此刻开罪苻玄英，会使他自己落入万丈深渊。
谢菩提低下头，又想着，自己也许应该说点好话，央求苻玄英帮自己一回。
他在心中酝酿半晌，苻玄英这时却道：“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谢菩提心头一松，得了苻玄英允诺，他便可高枕无忧。
这一次，他是当真对苻玄英心存感激，思图回报了，然而他将将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