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生出想要后退的冲动，却硬生生忍住了。
然而那一闪而过的冷寒神情，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谢菩提神色泠泠：“郎君说的是。”
徐郎君愣了一下，他感觉这穷小子简直油盐不进，他骂了这么一顿，自己都说累了，被谢菩提一打岔，竟也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将人赶出学舍的。
他仍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便竭尽全力地想要找补回来：“呵，你知道便好，早点收拾行囊，滚回你的乡下去吧。”
后晌，便是学宫的考试，徐郎君大喇喇地走近考场，他的位置靠窗户，写卷子时便能看见透过窗牖的阳光，一应物件都已摆放停当。
他特意跟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好好关照一番谢菩提，想来，这死小子也该是吃了不少苦头了。
如此，他气顺了些，在抬眼时看见路过考场门口的郑考官，与他家里也有些交情，早已说定他此番定能留在学宫。
旁边的学子早已奋笔疾书多时了，徐郎君仍然悠哉悠哉，不紧不慢地翻开了试卷，看见上面的题目，终于脸色大变。
他没料到今年的题目竟然这样生僻，分明是想为难他们。
他糊里糊涂的答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上去。可转念想到，府里请的先生都道他乃是天纵奇才，那些可都是齐国大家，他的水平可是有目共睹的。
料想不会出什么岔子，徐郎君又恢复了悠闲，慢慢踱出考场。
又再度撞见谢菩提，他脚步虚浮地迈出考场，脸上也没剩几分血色，那些人果然是关照过谢菩提了。
徐郎君心中更添快意，扭头便去寻了郑考官，要问清自己的名次。
而另一边，几位考官聚在一处，手里拿着几份试卷，面色都不大好看。
郑考官乃是主考官，几位考官也多多少少都知道，郑考官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夜郎自大，还听不得半句歹话，众人碍于情面都不得不哄着他。
原本，众人也都商议好了，徐小郎君的课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种水平进了学宫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依照每年学宫录取的定数，徐郎君应当能挤上最后一个名额的。
而且，他们早先便已细细清点过了考试人数，绝对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好能让徐郎君入学的。
可坏就坏在这个谢菩提。
谁也没料到，临时多出来了一个人。要是这谢菩提名次靠后也就算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踢掉一个乡下小子，如同掸去衣上浮尘，易如反掌。
但坏就坏在谢菩提竟然名列第二，他们这下便十分难办，众人尽皆看向郑考官。
郑考官勉强笑了笑：“诸位都看着我做什么？这考生录取历来都有定数，大家都按章程办事，何必计较谁是谁的亲戚，谁又和谁有什么交情呢？”
闻言，众人神色俱是一松，凝滞的氛围顿时又活络起来，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了。
郑考官坐在角落，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只听得窗户外几声响动，他站起身来，果然看见侄子的脸，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徐郎君搓着手，只等着叔父告诉自己名次的好消息，却见郑考官硬着脸色，凝重地对他摇了一下头。
他立即噎住了：“……叔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考官语重心长道：“罢了，一次挫折而已，你明年再来便是了，那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徐郎君脸色难看透顶，他在原地走来走去，越想便越觉得梗着一口气顺不下去。
他倒不在乎能不能入学宫求学，可他在一堆弟妹面前都夸下海口了，自己这般灰溜溜的回去，岂不是颜面尽失！
思及此，徐郎君终于想起来，问一问谢菩提的名次，声音透着一股寒气：“叔父，那个谢菩提……考的如何？”
郑考官了解自己的侄子，不想多生事端，只对他道：“你别总盯着别人。”
说罢，郑考官又是重重一叹，他揉了揉眉心，放柔了语气：“这些年你父亲都忙于政务，对你疏忽了管教，我这个当叔父，也实在有心无力，眼见你左了性子，实在是……你别总想着面子面子的，面子能值几个钱？回去定下性子，好好温书，才是正途。”
听叔父这样真心的劝慰，徐郎君的满腔怨气也被浇熄了些，只是他仍有些不甘心，他不是不能被挤下去，可是被谢菩提这种东西比下去，他实在觉得心里难受。
心口扎了根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徐郎君也正了脸色，他故作平静地道：“叔父，您就告诉我，他到底考了第几名，我也就彻底死心回去了。”
“第二名。”
徐郎君一震，刚压下去的不甘就再次卷了上来，他心头烧起一把烈火，对郑考官躬身道：“叔父，明日不是还有最后一门考试么？射艺一道，那州来的小子，只怕连听也不曾听说过。”
郑考官看了看侄子，他们到底是一家人，吃了这种闷亏，他心里也不好受，闻言也是慢慢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翌日放榜，红榜前挤满了心急如焚的学子，谢菩提也跟着挤进人群里，艰难地往前走，终于在抬眼的瞬间看清自己的名次。
第二名。
第二名。
谢菩提呆住了，好像第一次认识这几个字，不甘心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眼睛生疼，那纸上的字也没有任何改变。
自他从丹州启程，便从未想过会输给旁人，他自负天资平庸，却足够勤勉，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即便是所谓的邺都天骄，也不外如是。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狠狠的耳光，要他认清宿命。
谢菩提耳边嗡嗡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其他着急的试子挤到一边，才终于想起来，再往上看了一眼第一名的名字。
苻陵。
是他昨天遇见的那个人，谢菩提这才慢慢回想起来，便是那位声称要替母亲照拂他的。
谢菩提咀嚼着这个名字，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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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涌出一股血气，他为了这次考试不知熬了多少个大夜，眼睛酸痛发涩，自以为区区一第唾手可得，却到底还是自视甚高了。
谢菩提眼眶通红，血丝弥漫，周围的人被他这幅神情吓到了，纷纷给他让道，他也没注意旁人的注视，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其他试子大多有家人前来迎接，远远的，谢菩提便能听见他们刺耳的笑声，诸如恭喜之类的话语，听得他头疼欲裂。
他一言不发，就像个幽灵一样，漫无目的的游荡着，走到学宫一处小径，便又意外撞见两人在说小话。
谢菩提无意中扫过一眼，认出这是昨日跟在苻玄英身边的那位苏赋。
他背对着那两人，并不打算听他们说话，却听见苏赋道：“苏迢遥，你这次名在倒数，你知不知道你险些就没机会入学宫读书了？文不成武不就，你真是……”
无非是一个兄长教训弟弟，谢菩提并没有多少兴趣探听旁人私隐，他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纵然心情低落，可到底还是应该回家知会阿娘一声的，虽然没能拿下榜首，谢菩提心中负愧，可他如今已经一十有五，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能在阿娘面前露出如此软弱的情态，叫阿娘看了伤心。
还有蝴蝶，谢菩提仍然记着要给妹妹带蝴蝶回去。
行至门口，谢菩提却突然被人拦了下来，那弟子对他道：“这位郎君，学宫午后还有一场射艺比试，请您稍候。”
射艺？
不止是谢菩提，在场众人也都悚然一惊，他们可全然没听说过还有这场考试。
虽说射艺也的确是君子六艺之一，但他们把功夫都下在诗词歌赋上了，对于射箭实在是疏于练习，如今骤然知闻，实在觉得毫无把握。
谢菩提也变了神色，失了平素的稳重。
他根本没有摸过弓箭，在丹州时，大家只重文赋，诗会什么的，谢菩提倒是参与过不少，可挽弓搭箭，他当真是一窍不通。
骤然要应对自己毫无准备的考试，谢菩提心中也只慌乱一瞬便急急按下，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只不过是对着靶子射箭而已，应当……也不会太难罢。
很快，便有人替他们抬来靶子，摆了整整一排，谢菩提看着那一排靶子，心中便直打鼓，面上却是不显。
他手上一凉，被塞进一把弯弓，谢菩提勉力镇定下来，举起弯弓时便已有些吃力，这把弓太重，他握着极不顺手。
谢菩提勉强窥看了一下身边人的姿势，照着他们的样子搭上箭，犹豫地拉动弓弦，箭簇离弦而出，“嗖”的一声擦过靶子，旋即坠落在草地上。
谢菩提心凉了半截，他分明看准了靶心才拉弓的，可到底还是偏了，他没有经验，更不知道该往何处使劲。
心中全是焦灼，谢菩提心烦意乱，渐渐沉不住气，又一连发了几箭，却连靶子的边缘也没有摸到，落得离靶子越来越远。
身边负责记录的弟子在唰唰写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