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缄站在403门口,手握着门把手,迟迟没有转动,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算了,先应付眼前这关。
陈缄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按理说应该让人感到温馨。
但陈缄站在门口,只觉得那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撕破的表皮。
沙发上,四个人正襟危坐。
爸爸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明显没落在上面。
妈妈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爷爷奶奶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爷爷捧着茶杯,奶奶织着毛衣。
听到开门声,四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陈缄的脚差点软了。
“小缄回来啦!”妈妈率先开口,声音温柔又慈爱,站起身朝他走过来:“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妈给你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陈缄僵在原地,嘴里机械地回答:“还、还好……不累……吃过了……”
“来来来,快坐下。”奶奶也站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往沙发那边走:“跟奶奶说说,欢迎会上都见了什么人?好不好玩?”
陈缄被按坐在沙发上。
正对面,爸爸放下了报纸,正看着他,爷爷也放下了茶杯,正看着他。
四个人,八只眼睛,又齐刷刷地落在陈缄身上,目光里有慈爱有关心,但他总觉得,在那层表皮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还挺好的……活动中心挺大的……人挺多的……”
“人多好啊。”奶奶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人多才热闹嘛,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陈缄的心咯噔一下。
新朋友。
来了!
“有、有……”他结结巴巴地说:“认识了几个……”
“几个?”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迫不及待地追问:“男的还是女的?”
“有男有女……”陈缄含糊其辞。
“女的呢?”奶奶追问:“认识了多少个女孩子?”
四个人看着他,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答案。
陈缄的脑海里闪过宋寻歌的脸。
宋姐说了,要交差。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那个……加了二十五个……”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陈缄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八只眼睛里的光,似乎在一瞬间僵住了。
“多少?”爸爸的声音响起,有些飘忽,带着一丝不确定。
“二、二十五……”
又是一阵沉默。
陈缄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四个人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
奶奶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爷爷的下巴似乎脱臼了,一脸“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爸爸的表情最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拧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二十五个?”爸爸又问了一遍。
陈缄点点头。
“二十五个女孩子?”
“还、还有几个阿姨……”
爸爸沉默了。
奶奶也沉默了。
爷爷低下头,开始摆弄着手指,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算数。
妈妈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小缄啊……你……你怎么加了这么多?”
陈缄硬着头皮按宋寻歌教的说法:“我、我就想多认识几个朋友……宋姐说……说这样好……”
“宋姐?”奶奶捕捉到关键词。
“就是601的新邻居,宋寻歌。”陈缄说:“她带我去的,一桌一桌加的……”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情绪,陈缄读不懂。
“她帮你加的?”妈妈问。
陈缄点头。
“每一桌都去了?”
点头。
“连阿姨都加了?”
点头。
四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奶奶开口了,声音有些飘忽:“这孩子……挺热心啊……”
妈妈点点头,表情微妙:“是挺热心的……”
爸爸干咳一声,重新拿起报纸,但明显心不在焉。
爷爷还在嘟囔着什么,隐约能听到“……二十五个……这这这……”
陈缄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
他们这是什么反应?
是不满意?还是满意?看起来好像都不是……
妈妈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个……小缄啊,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陈缄如获大赦,连忙站起来:“好、好的!晚安!”
他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
关上门的瞬间,陈缄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苟过去了!虽然过程有点诡异,但好歹活下来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看着那二十五个新加的联系人。
有二十个是年轻女孩,有三个是阿姨的女儿,还有两个……
陈缄看着那两个备注名——“刘阿姨”、“张阿姨”。
他沉默了。
宋姐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万一他不想努力了呢对吧?”
陈缄的脸红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今晚应该没事了吧?
应该……吧?
*
与此同时,402。
贾飞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他比陈缄更不想打开这扇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那个“女友”回来了吗?
她明明知道他出轨了,她会怎么做?
贾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手。
绷带缠得很紧,陈缄处理得很好,血已经完全止住了,但这个伤口,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问题。
正常人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少了一条胳膊,会是什么反应?
惊恐?尖叫?追问?
还是……
贾飞转动门把手,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睡衣,长发披散,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向贾飞。
那是一张很文静的脸,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温柔的模样。
跟床头柜上那张合照里的人一模一样。
贾飞的手微微收紧。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什么。
贾飞点点头:“嗯。”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警惕地观察她的反应。
她看到他的左手了吗?
看到了。
她的目光确实在他左手的位置停留了一秒。
但只是一秒,然后她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是没看到一样:“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贾飞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到了,绝对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问。
“不饿。”他说。
“那早点休息吧。”女人点点头,转身朝卧室走去。
贾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路的姿势很稳,不疾不徐,像是每一步都丈量过一样。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在这个副本里,太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贾飞深吸一口气,跟着女人走进卧室。
卧室里开着床头灯,光线昏黄,床上铺着整齐的被子,两个枕头并排放着。
女人已经在床边坐下,正在整理自己的枕头,看到贾飞进来,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累了吧?早点睡。”
说完,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女人躺下后,卧室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贾飞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呼吸很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不敢赌。
他慢慢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卧室门口。
女人始终没有动。
贾飞轻轻带上门,转身走进客厅。
他没有开灯,怕光会惊动什么,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摸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很软,很舒服,和这栋楼里的一切一样,表面温柔。
贾飞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他不打算睡,今晚他刚少了一条胳膊,现在又跟一个明知他出轨却什么都不问的“女友”共处一室。
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故,贾飞不敢睡,可他的身体却不这么想。
失血后的虚弱,精神的高度紧张,再加上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折磨,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淹没了他的意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贾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目光从某个方向投来,阴冷,黏腻,像是蛇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过他的脸。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什么压住,睁不开。
他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沙发上,动不了。
然后,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在贾飞耳畔响起:“你怎么又不跟我一起睡……”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幽怨,像是被抛弃的妻子在控诉。
贾飞的意识瞬间清醒,猛地吓出一身冷汗。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蹲在沙发旁边,就在他脸侧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一股冰冷的呼吸拂过他的侧脸,带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是那个女人。
她在看他。
贾飞不敢睁开眼,只能拼命控制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不能睁眼。
不能动。
不能让她发现自己醒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那冰冷的呼吸始终在他脸侧徘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嗅什么。
贾飞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不敢有任何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终于远离了一点,但贾飞知道,女人还在。
因为那道目光还在。
黏腻的,阴冷的,像是蛇一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气氛僵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
贾飞的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但他不敢有任何松懈。
就在这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悠悠的,轻轻的,像是叹息。
“我知道,你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