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惊悚游戏里被隐藏BOSS赖上了》 第1章 古怪病友 “1号床,你在听我说吗?” 一道打着颤的女声响起,嘶哑含糊,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神色恹恹的宋寻歌收回按下床头呼叫铃的手,掀起眼皮,目光落到旁边的年轻女人身上。 女人脸色青白,一头长发乱糟糟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鼓出来,里面的惊惧和癫狂藏都藏不住。 “嗯嗯。”其实对方说得很混乱,但宋寻歌还是应了一声,总结道:“你说你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找替身的厉鬼追杀。” 像是被刺蛰了一下,女人的脸扭曲了一瞬。 “没错、没错……”她低下头,垂落的乱发遮住了脸,嘴里喃喃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跟卡带的复读机一样,一直不停。 窗外夏日炎炎,交错层叠的绿色枝条遮住了明晃晃的阳光,叶片被照得油亮亮的,只落下细碎斑驳的光圈。 宋寻歌无意识地盯着光斑看,眼神逐渐又有些涣散,她眼下的青黑很明显,显然是有一段时间没睡过好觉了。 “阿姐。” 宋寻歌眼皮一跳,勉强打起精神,看向坐在病床另一边的少年。 少年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肌肤如冰似雪,深陷在眼窝里的瞳孔是金褐色,透着一股野生的混血感,眉弓立体,鼻骨挺直,五官异常深刻,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好似一刀一刀精心雕琢出来的。 他的骨架很高大,及肩的黑发编成了繁复又精致的辫子,发尾被银箍子一束,随意地垂在了衣领处,还能看见一点突出的喉结。 少年是宋寻歌的弟弟宋寻玉,他懒散地趴在她胳膊旁边,一边帮她剥橘子,一边拉长尾音,悠悠抱怨:“她好吵啊。” 受到指责的年轻女人恍若未闻,还在神经兮兮地碎碎念。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一个厉鬼,它在找替身……” “它看见我了……我被找到了……” 这年轻女人是跟宋寻歌住同一个病房的病友,昨天傍晚入院的,病情说是跟她差不多——患有睡眠障碍。 入睡困难且维持睡眠时间过短,只有依靠安眠药才能勉强进入深度睡眠。 两人完全不熟,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然而对方一觉醒来,却跟疯了一样凑到她旁边,一直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什么“替身”、“厉鬼”、“噩梦”、“救救我”、“死”之类的字眼。 宋寻歌尝试着安慰了对方几句,却收效甚微,没睡好的她只觉得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刺激着每一根衰弱的神经。 见她脸色难看,宋寻玉略微绷紧身子,少年精瘦强悍的脊背在这一瞬间显出来,好似蓄势待发的野兽:“阿姐,我把她扔出去吧?” 宋寻歌更头疼了。 好在听见铃响的医生和护士很快就来了。 看见状态明显不对劲的女人,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连忙上前熟练地安抚她,打算带她去做检查。 宋寻歌刚要松一口气,一直垂着头的女人却忽然发了狂,猛地扑上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惊声尖叫道:“不要!我不要死!我不想死!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医生和护士齐齐吓了一跳。 “啊——它来了!它来了!” 女人已经全然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乱发下的脸很狰狞,覆盖着恐惧和绝望,五官膨胀到了夸张的程度,眼睛凸出,嘴张得特别大,下巴都快要脱臼了。 那变形和尖叫的面孔,像极了写实版的名画《呐喊》。 现场很混乱,听见动静的医护人员涌了进来,有的在找镇定剂,有的在掰女人的手。 橘子滚落到了地上,果肉被碾得稀烂,糖分充盈的汁水变得黏答答的,原本在病床边的宋寻玉被挤到了人群外,声音也淹没在了嘈杂的动静里:“阿姐……” 凌乱的脚步声、刺耳的尖叫声,还夹杂着急促的蝉鸣声。 这些杂音汇在一起,像是大摆锤一样狠狠地砸在宋寻歌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她的视线一阵阵发黑,胃里好似翻腾着被泡发的奶油和泡腾片,一直满当当地挤到喉咙,让她觉得恶心又想吐。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 在宋寻歌的大脑快要失去控制的前一秒,像是被拉到极限后崩断的线,年轻女人变调的声音猛地戛然而止了。 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医护人员都不动了,像是病毒感染一样,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表情,措手不及的茫然散去后,露出的是底下难以置信的惊恐。 心生不妙的宋寻歌强忍着头疼,顺着紧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看去,看见了女人青白僵硬的脸,双目圆睁,瞳孔放大,大张的嘴里甚至能看见黑洞洞的嗓子眼。 下一秒,她的视线一黑,一只沾染着橘子酸甜气味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阿姐,不要看。” 窗外的蝉又疯狂地叫了起来,泣血一般。 * 女人死了。 被活生生吓死的。 没人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警察来例行询问的时候,宋寻歌没有隐瞒,把女人临死前颠三倒四的只言片语都告诉了他们。 做了一个被厉鬼追杀的噩梦? 真的会有人被噩梦吓死吗? 听罢,两个警察面面相觑,不过还是如实做了笔录,虽然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是跟死者有交集的最后一个人,但来之前他们已经认真查看过病房的监控了。 监控显示,女孩跟死者并没有多余的交流,而且通过社会关系排查,两人之前也并不认识。 警察出门去给在场的医护人员做笔录了。 宋寻歌拒绝了医生的关心,坐在病床上,垂眸盯着自己被攥得乌青的左手手腕。 女人可能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她死后,其他人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她的手掰开。 回想起那张僵硬狰狞的脸,头疼欲裂的宋寻歌连鞋都来不及穿,推开宋寻玉想搀扶她的手,踉跄着冲进卫生间,俯身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好几声。 她漱了漱口,用凉水洗了把脸,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水洗过的五官显得很深刻,苍白瘦削,眼下青黑,眼尾还泛着一点生理性的红,睫毛上的水珠摇摇欲坠,身上的蓝白条纹病服穿着不太合身,有些空落落的,看起来很狼狈。 “阿姐。” 宋寻玉刻意放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隔着一扇门板,显得有些不真切:“你还好吗?” 今天宋寻歌长期衰弱的神经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像是有锋利的钉子在一点点地往太阳穴里凿。 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她从上衣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瓶盖,往掌心里倒了两粒药,犹豫了一下,又倒了两粒,然后面无表情地送进了嘴里。 “没事。”宋寻歌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药效上来得很快,她等了一会儿,只觉得整个人都渐渐松缓了下来,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宋寻歌有些轻微的洁癖,强撑着把脚洗干净,游魂般回到了病床上,她用最后的力气看向宋寻玉,喃喃道:“我想睡一会儿……” “好。”宋寻玉笑着应了一声,俯身去看她,金褐色的眼珠流光溢彩,他看了几秒钟,拉过被子把她盖好,然后安静地坐到了旁边:“睡吧,我在这里。” 说完,他拉起宋寻歌的一只手,拢紧在自己的双手之间,修长分明的指骨纠缠在一起,很有占有欲和安全感的姿势。 宋寻歌因为睡意上涌而耷拉着的眼皮安心地合上了。 然而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的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了女人说的一句疯话。 “别睡……千万别睡……不要睡……睡着了,噩梦就要来了!” 第2章 噩梦降临 宋寻歌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脚下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路向前延伸着,两旁的景色看不清,只是每隔一段距离,离地大约一米的空中就悬浮着一盏动物形状的灯,幽幽的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没有风,没有声音,很安静。 宋寻歌掐了自己一把,会疼。 嗯……那应该就是幻觉。 宋寻歌逻辑自洽地点点头,抬脚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一个老旧的小木屋,没有窗户,门扉也关得很严实。 没有多加犹豫,她推开了门。 “嘎吱——”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房间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六张生面孔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宋寻歌的脚步微微一顿,习惯性地观察了一番,三男三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刚才正在聊天的是西装男和长发女,两人之间是正常的社交距离,从肢体语言来看,之前应该不认识。 旁边贴在一起的一对男女关系亲密,女生紧紧抱着男生的胳膊不放,两人看起来都很紧张。 站在角落里的女人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右边眉尾有颗痣,抱着手臂,姿态防备,气质很独,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还有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眼神清澈,轮廓干净,一看就是个脾气温吞且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大学生。 在宋寻歌观察众人的时候,他们也在打量这个看起来神色倦怠且……格格不入的女生。 女生乌黑的长发泛着浅浅的光泽,垂落在肩头,如海藻般丰盈蓬松,她的个子不矮,身形却很瘦弱,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袖口处露出一小截伶仃的腕骨,上面是一圈令人心惊的淤青。 灯光如水一般漫过她漂亮得过分的脸。 虽然苍白瘦弱,气色看起来也不太好,但却给人一种刀刃淬火般的美 特别是一双眼尾略显狭长的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沿着眼型覆盖,宛如安静栖息的蝶翼,眼珠黑得跟沁了水的琉璃珠似的,有一种万物可以揉碎在其中的澄澈透亮。 在这一瞬间,房间里所有人的眼底都浮现出了一抹惊艳。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毕竟在这样一个诡物横行的惊悚世界里,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会降临,一般人要保住自己的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一个病怏怏的、不能打、也不能跑的女生,就算长得再漂亮,也只是一个累赘。 西装男打量了宋寻歌一眼,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新人吗?” 宋寻歌还没说话,门又被人推开了,来人是个骂骂咧咧的黄毛,神情嚣张中又夹杂了些许疑惑。 他扫视了周围一圈,粗声粗气地骂道:“卧槽,你们谁啊?这他妈是什么破地方?” 西装男又站了出来,好脾气地给他解释了一遍。 他们一群人现在被卷入了一个恐怖的噩梦游戏里,而这个小屋就像是准备区,或者安全屋,等所有玩家集齐以后,就会进入游戏副本中,只要活着通关,就算是成功。 西装男的目光扫过众人,着重看了宋寻歌和黄毛,语气严肃地告诫道:“记住,进入游戏以后,少说话,多观察,不要冲动,安全第一。如果你死在了副本里,那就意味着现实世界的你也会死去。” 听见这话,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寻歌微微垂着眼睛,她想起了死去病友反复念叨的疯言疯语。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噩梦”吗? 西装男笑了笑,语气稍微缓和:“当然,无论你受了多严重的伤,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只要能通关,就能活下来。” “说的什么玩意儿?”听罢,黄毛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嘲笑道:“妈的编也编得认真一点,这骗术太low了吧,傻逼,以为老子好骗呢?” 西装男的眼底飞速闪过一抹冷意。 他旁边的长发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黄毛一看就是没脑子的,明明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情况已经够诡异了,就算有怀疑,也不应该冲动。 黄毛却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直接转过身就往外走。 他的动作非常粗鲁,破旧的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地嘎吱声,然而,门还未完全合上,一道惊恐的惨叫声就突然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只一秒,死一般的寂静就降临了。 随后是一阵恐怖得令人发酸的咀嚼声缓缓响起,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不慌不忙地进食。 没人知道门外是什么东西。 宋寻歌看了一眼,其他人的表情还算平静,应该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男大学生和那对情侣却是脸都白了。 咀嚼声慢慢地远了。 “好了。”西装男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他已经隐隐有一副掌控全局的气势了:“既然大家要一起下副本,那就先认识一下吧,我叫吴长海,老玩家,过了五个副本。” “吴哥好厉害,看来大家这次可都得靠你了呢。”长发女有些崇拜地看着吴长海,娇声吹捧道:“我叫秦曼云,你就叫我小云吧,我虽然也是老玩家,但比不过你,只是勉强过了两个副本而已。” 吴长海明显对这一套很受用,两人的距离无意识地拉近了一点,他扶了一下眼镜,安抚道:“放心,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大家要是愿意跟我合作的话,我一定保证大家的安全。” 听见这话,男大学生面露感动,还是好人多啊! “杜鸢。”右眉尾生痣的年轻女人冷冰冰地说了自己的名字,面无表情地说道:“没必要来这套,玩家之间互相残杀的情况也不少。” 吴长海隐晦地看了杜鸢一眼,笑了笑。 男大学生一僵,不太敢再感动,咽了咽口水,举起手,积极地争取道:“我我我……我叫陈缄,缄默的缄,新人,希望各位大佬能带带我,我……我绝对不拖后腿!” 可惜他的表现看起来很没有说服力。 不过吴长海还是朝陈缄露出了一个表示友好的笑,毕竟有时候又蠢又天真的新人还是有用的。 另外,情侣男叫梁家劲,个头中等,是个老玩家。情侣女叫余幺幺,是个新人,个子小巧,看起来很黏自己男朋友。 面对众人眼神各异的打量,宋寻歌言简意赅地说道:“宋寻歌,新人。” 一共七个人,四个老玩家和三个新玩家。 【叮——】 宋寻歌话音未落,小屋里突然凭空响起了广播声,是一道没有任何感情、辨不清性别的机械音。 【时间到,准备抽取副本,玩家人数……】 【七名,抽取副本中——】 众人不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紧张。 【叮——副本抽取成功,该副本“山隐村”为探索型副本,难度三颗星。】 听到“难度三颗星”的时候,宋寻歌注意到吴长海和杜鸢的脸色都不约而同地缓和了一些。 看来三颗星难度不算高。 下一秒,所有玩家耳边再次响起了冷冰冰的广播。 【请牢记游戏三大基本规则 ——请认真对待游戏 ——请努力完成任务 ——请礼貌对待NPC】 一阵刺眼的白光亮起,七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光晕中。 第3章 NPC上线 七人的意识在同一时间清醒,入眼不再是破旧的小木屋,而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公交车站。 周围看不见建筑物,也看不见人,灰扑扑的路面一眼望不到头,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公交站牌立在旁边,上面还贴着一些纸张发黄的宣传单,内容很多都斑驳得看不清了。 宋寻歌很快扫了一眼,然后勉强打起精神,像其他人一样把注意力放到了面前凭空出现的屏幕上。 【副本:山隐村 副本难度:三颗星 副本时间:7天 参与玩家人数:7人 主线任务:大三的你选修了一门民俗学课,这门课的卯老师可是出了名的严厉,随意糊弄的课题报告和论文根本就不能让他满意。 于是,你和六名同学组成了一个临时小组,在卯老师的带领下前往位于深山的山隐村里做实地调研。 那里几乎与世隔绝,因此却也保留了原始质朴的根性,有着大量具有研究价值的、古老的民俗和图腾文化。 然而在实地深入研究的时候,你却发现了很多奇怪的事情,身为一名有求知欲和探索欲的好学生,请努力挖掘村子里隐藏的秘密!】 【当前副本探索度:0】 【温馨提示:卯老师虽然吹毛求疵、严厉苛刻,但他是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还有,他喜欢好学的好学生,一定要好好表现哦。】 【温馨提示②:该副本一共有两种通关方式,1.当副本探索度达到95%时,玩家可直接激活绿色逃生通道。2.努力存活到副本结束的最后一刻。】 【注:该副本平均探索度为81%,最高探索度为95%。】 【注②:任务失败有相应惩罚,任务成功能获得相应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强化自身属性。除此之外,还有一定几率掉落道具或者激发游戏天赋。】 【注③:如果害怕惩罚的话,死在游戏里就可以了哦。】 恶意满满。 但又给了玩家一个活命的机会。 宋寻歌的速度很快,率先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众人一番。 只见原本神色稍微缓和的吴长海和杜鸢又变了一张脸。 吴长海倒是很快就隐藏了不经意间泄露的恐惧。 杜鸢显然是个脾气直率的人,很不擅长对表情的把控,她咬了咬牙,右眉尾上的痣随着扭曲的脸一起抖动了一下,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 这时,陈缄疑惑地嘀咕了一声:“卯老师?百家姓里有这个姓氏吗?” 之前一直主动站出来掌控全局的吴长海却没有说话,反而是杜鸢开口了。 她抱着手臂,恶声恶气地说道:“收起你的好奇心,不想死得太惨的话,就离这些npc远一点!” 陈缄有些感动,双眼发亮道:“我知道了,谢谢鸢姐!” 杜鸢一愣,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嫌弃地骂道:“滚,别套近乎!” 暗中观察的宋寻歌垂下了眼皮。 一时间,没人再交流了。 小情侣黏黏糊糊地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梁家劲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余幺幺看着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崇拜。 秦曼云凑到吴长海身边想拉近关系,时不时撩动自己烫卷的头发,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暧昧。 杜鸢则跟独狼一样一个人站在旁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陈缄左右看了看,选择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宋寻歌旁边,毕竟她看起来像是个脾气内敛温柔的人。 宋寻歌正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从上衣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陈缄心头一跳,小心地问道:“你还好吧?” 她拧开药瓶,数了数里面剩下的药,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没事。” 陈缄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不太礼貌,但还是婉转地问出了口:“那个……你生了什么病啊?” 只剩六粒药了……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神,宋寻歌叹了口气:“失眠。” 怪不得一直一副非常困的样子…… 不过不是什么绝症就好,陈缄松了口气,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挠了挠头,笨拙地安慰道:“还好,不是大问题,七天呢,你抓紧时间好好休息,最后肯定能通关副本的!” 听见这话的老玩家都用微妙的眼神看了看他,不是,这个新人到底是天真愚蠢,还是色欲熏心?这种情况下不赶紧去找大腿抱,居然还有闲心去关心别人? 大约过了五分钟。 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尽头,行驶的速度很快,不到十秒就停在了公交站牌前。 “咔哒”一声,驾驶位的门开了。 站着的人都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特别是老玩家,防备的神情里是掩不住的恐惧。 下一秒,npc卯老师走了出来,他的个子很高,穿着廓形酒红色西装,黑色长裤和亮面皮鞋,如果不看脸的话,很像是一名身材优越的平面模特。 只可惜他的头上戴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兔子面具,不,那也有可能就是他的头。 原本应该柔软温暖的毛发在此刻却显得鬼气森森,眼睛里流转着猩红的血色,裂开到耳根的嘴里是咬合在一起的锋利獠牙,闪着森冷的光,令人不敢直视。 一时间,周围寂静得吓人。 看着噤若寒蝉的众人,卯老师扫视的目光微微一顿,缓缓浮现出狰狞的光,冷声问道:“怎么?要我请你们上车吗?” 一群人恍然回过神,小情侣离车门最近,梁家劲打了个哆嗦,赶紧拉开车门,推了女朋友余幺幺一把,催促道:“快上去。” 本来就紧张的余幺幺一惊,下意识顺着腰间的力道扎进了车里。 吴长海暗中观察了一下,确定直接上车没事,连忙大步上前,第三个上了车,跟一对小情侣一起坐在最后一排。 被丢在原地的秦曼云表情有些僵硬,赶紧挤开杜鸢跟了上去。 她也反应过来了,越是后上车意味着离npc越近,虽然最后一排已经坐了三个人,她还是挤了过去。 杜鸢看了身后的宋寻歌和陈缄一眼,面无表情地低头上车,坐在了第二排。 只剩下陈缄和慢吞吞挪过来的宋寻歌站在车外了。 【叮——卯老师讨厌散漫的学生,你不积极的态度让他对你的好感度-3了哦。】 忽然,宋寻歌的耳响起了一声提示,看其他人的反应,这声音应该是只有她能听见。 她转过头,对上了卯老师狰狞的脸,他缓缓眯起了猩红的眼睛,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餐盘里的美味小点心一样。 陈缄莫名觉得后脊升起了一股寒意,他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做好了心理建设,小声地说道:“你……你去坐吧,我蹲在中间就行!” 显然,没人想去坐副驾驶。 宋寻歌眨了眨眼睛,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惊奇,不过很快又恢复成了白开水般的平静,病怏怏地说道:“你坐吧,我坐副驾驶就行。” 陈缄还想说些什么,她却率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干脆利落地坐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的宋寻歌,卯老师原本裂到耳根的嘴角好像往下落了一点弧度。 锋利的獠牙隐约发出几声摩擦的咯吱咯吱声,听起来叫人头皮发麻。 车里的众人强忍住惧意,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 真的是无知者无畏。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第4章 桃花源(1) 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峰,陡峭高耸,异常险峻,淡薄的阳光照在幽深的密林间,隐约可见一条蜿蜒曲折、险而又险的盘山小路。 一辆白色的七座商务车正匀速行驶在其间。 车子里很安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宋寻歌已经断断续续地睡了一觉,完全无视了身边低气压的诡异兔子头,还有时不时在耳边叮叮当当响的npc好感度下降提醒。 她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乌沉沉的瞳孔盯着玻璃外的天空看。 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黑压压的乌云已经从西南方露头了,好似一群庞大扭曲的怪物,正从云天交接之处缓慢地爬上来。 车子已经行驶快一个小时了,周围的景色却还是一成不变,那绿得近乎发黑的树木,看得宋寻歌的眼睛都有些疲累了。 她抬眼看向了后视镜,最后一排太挤了,四个人连屁股都坐不实,腿也伸不开,脸色都不太好看,还有一点掩不住的疲倦。 第二排的杜鸢还睁着一双警惕的眼睛,神色清明,毫无睡意。 旁边的陈缄有点犯困,但还一直在强撑着精神。 忽然,宋寻歌看见陈缄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原本眯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下意识地大吼道:“等一下!前面有人!” 话音未落,开车的卯老师就一脸狰狞地踩住了刹车。 “砰——” 轮胎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嘎吱声,隐约好像还有碰撞声响起,只不过这时候没人在意这个问题,巨大的惯性和冲击力让所有人都往前飞了一段距离。 卯老师一动不动地坐着,宋寻歌则被安全带勒着拽了回来。 其他人就惨了,毫无防备地摔了个人仰马翻,磕碰得不轻。 “你。”后排一片混乱,卯老师转过头,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瞪着宋寻歌,冷冰冰地说道:“下去看看。” 宋寻歌没说话,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一气呵成。 她先冷静地观察了一圈,轮胎上没有血迹,车身也没有碰撞过的痕迹。 风吹动周围葱茏的野绿,沙沙声像是呜咽般的低语,宋寻歌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一个下半身被轧碎的“人”。 上半身的衣服看起来很新,绿底红花,白惨惨的脖子和脸暴露在黑压压的天空下。 脸上的五官应该是用墨画的,线条很粗糙,干巴巴的,没有一丝生气,眼珠和嘴唇红彤彤的,血一样。 恐怖片生存法则一:不作死、不好奇。 宋寻歌果断转身上车,系好安全带,在其他玩家欲言又止的注视下,用安慰的语气对卯老师说道:“老师放心,只是一个纸人,你的驾照保住了。” 卯老师:“……” 所有人:“……”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 死一般的寂静中,卯老师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阴森扭曲的笑,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最后一排刚坐稳的四个人又黑着脸滚做了一团。 路面上尘土飞扬,模糊了薄暮的微光,一阵风吹来,纸人骨碌碌地滚动了一段距离,在昏沉的光线中,只有那血一样的眼珠和嘴唇清晰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它身下的影子好像活过来了一样,正在一点点扭曲地蠕动、挣扎,然后猛地以可怕的速度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爬了过去。 *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车子终于抵达了坐落在深山里的山隐村。 下车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玩家们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一路上卯老师的气压都很低,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加上路途太远,实在是有些压抑。 在村口等他们的是山隐村的村长哈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和身子都瘦瘦长长的。 他穿着藏青色的特色服饰,领口和袖口处有针线粗粝的绣花,一条成年男人展臂长的黑色帔子绕过头颅和脖子,披挂在胸前。 看见模样诡异的卯老师,哈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微微鼓出来的眼睛扫视了所有玩家一眼,便沉默地走在前方,领着一群人往村里走。 夜色笼罩四野,周围的景色已经看不清了,玩家们都很警惕。 村子里安静得诡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规律地回荡,隐约还能看见村民的房子在两旁密密麻麻地伫立着,好似一双双潜伏在黑暗中窥探的眼睛。 好在他们很快就到了住的地方。 一栋很朴素的两层小楼,上上下下都是用杉木建造,里里外外都涂了桐油,没有什么异味,看起来也挺干净的。 沉默了一路的哈桑终于开口了,带着非常明显地方口音的普通话,他直勾勾地盯着众人,说道:“房间你们可以自行分配,但是不能空着,灶屋里的食物是给你们准备的。” “记住,晚上十一点以后绝对不能出门,同时要记得点燃房间墙壁上的铜灯,并且一直亮到天明。” 宋寻歌听得很认真,其他玩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听错或者听漏一个字。 说完这些话哈桑就走了。 卯老师显然不愿意跟玩家交流,他一言不发,阴恻恻的目光掠过众人,然后就近在一楼选择了楼梯旁边的房间,“砰”一声狠狠地关上房门。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宋寻歌。 正在打哈欠宋寻歌眨了一下眼睛,一脸茫然:“看我做什么?” 看着这张苍白又无辜的脸,大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契地收回了目光。 吴长海曾经怀疑过宋寻歌是不是扮猪吃老虎、假装柔弱的老玩家,毕竟对方的态度一直都很从容淡定,一般新人的怀疑、害怕、虚张声势或者崩溃在她身上都看不见。 但看见她居然敢不怕死地得罪npc以后,他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像卯老师这样的npc其实是更接近于游戏GM的存在,如果对某个玩家的好感度太低的话,可能会针对该玩家,增加对方的游戏难度。 抛却疑虑后,吴长海便不再额外关注宋寻歌。 他有经验,像这种作死的新人,下场都不会太好。 这座两层小楼一共有六个能住的房间,以靠近楼梯那间为点,一间在对面,一间在旁边,上下的布局是一样。 现在卯老师占了一间房,还剩五间。 小情侣肯定是住在一起的,剩下五个人分四间房。 吴长海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陈缄,笑着邀请道:“兄弟,要不我们两个大男人凑一间吧?剩下的三间分给三位女士。” 对方可是有经验的老玩家,而且脾气看起来也不错。 陈缄有点心动。 看着他天真的脸,宋寻歌转头看向杜鸢,用虚弱的口吻请求道:“小姐姐,我可以和你住一间吗?” 杜鸢皱起眉头,直言不讳地拒绝道:“不可以,你跟我一起,要么是你拖后腿被我抛弃,要么是遇到危险被我推出去当挡箭牌,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宋寻歌立刻点点头:“好的。” 陈缄一脸惊悚地闭上了嘴。 吴长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见状,秦曼云主动站了出来,她撩了一下头发,娇声说道:“吴哥,我跟你住一间吧,咱们都是老玩家,正好可以互帮互助。” 吴长海笑着点了点头。 房间分配就是小情侣住一间,吴长海和秦曼云住一间,宋寻歌、陈缄和杜鸢各一间。 至于住哪间,众人选择了抓阄这个相对公平的办法。 当着大家的面,吴长海准备了六个纸团,随意打乱丢到了桌子上。 所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几双手着急忙慌地去抓纸团,生怕自己落后。 宋寻歌倒是不急,她对自己的运气一向有数,不慌不忙地打开纸团一看,果然,正好住在卯老师对面。 小情侣抽中了卯老师隔壁的房间,两人的脸色很难看,女生都快哭出来了。 杜鸢住在卯老师上面那间,陈缄在她对面,吴长海和秦曼云在她旁边。 房间就这样定下来了,时间差不多快到十点了,哈桑刚才说过,十一点以后不准外出,还要把房间墙壁上的铜灯点亮。 这种规则一般不会有假,在不确定情况之前,最好还是按照他说的来做。 大家现在并没有吃饭的心情,不再说话,各自分散回屋了。 第5章 桃花源(2) 进门前,宋寻歌习惯性地先观察了一番。 整个房间一览无余,面积不大,但因为只放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所以并不显得太过紧凑。 宋寻歌又去看墙壁上的铜灯,就在门边,碗口大的莲花形状,盛着一小半暗黄色的油脂,黑色的灯芯浸在油里,长长地盘绕着。 她凑过去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 铜灯的底座上放着一盒火柴,宋寻歌拿起火柴,顺手摸了摸,发现底座下面有几道又长又深的刻痕,像是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物留下的。 她收回手,踱步到窗户边,半掀起垂落的窗帘往外看了看。 目之所及处,村民的屋子里亮着一盏盏灯,宛如漂浮在黑暗中的眼睛。 宋寻歌这才返回去点亮铜灯,灯芯幽幽燃起,不是暖黄色,而是青青白白的冷光,宛如兜头浇下的水,湿漉漉,昏沉沉,叫人心凉。 很快,一股馥郁的香味就缓缓从燃烧的油脂里飘了出来,不难闻,还挺上头。 宋寻歌揉了揉鼻子,转身去关门。 门上是那种很老旧的插销,门板和门框有些错位,加上插销有些生锈,她费了不小的劲才扣上。 这薄薄一扇门关得费劲,从外面却能一脚踹开。 但要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爬进来,想跑可就难了。 前挡不住狼,后拦不住虎。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宋寻歌笑了笑,她的睫毛很长,却不卷翘,垂下来时,会在下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就算笑起来也会显得有些冷淡。 她打了个哈欠,走到床边。 床挺大的,铺着被褥,看着干净,却有一股捂了很久的潮湿霉味,就连满屋子的香味都盖不住。 宋寻歌毫不犹豫转身,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靠着椅背,仰起头,有些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之前吴长海提过一嘴,进入游戏时,现实中的时间是静止的,没有人会察觉到他们的消失,那她就不担心宋寻玉会发现什么。 宋寻歌更在意另一件事,今天那个死去的病友应该就是玩家,而她之所以会进入游戏,大概就是跟玩家有了接触,并且还听到了关于“噩梦游戏”的消息…… 那宋寻玉会受到影响吗?毕竟当时他也在场。 正当宋寻歌在心里盘算时,忽然听见楼上响起了敲门声。 紧接着,吴长海的问询声响起:“小兄弟,我有些发现,咱们能聊一聊吗?” 这房子的隔音效果一般,加上宋寻歌的听力很好,所以如果楼上没有故意压低声音的话,她在楼下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闭上眼睛,听见陈缄打开了门。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两分钟,有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由远及近,很快就停在了宋寻歌的门前,说辞也没变:“宋小姐,我有些发现,咱们能聊一聊吗?” 宋寻歌坐着没动。 吴长海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扭头朝小情侣的房间走去。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宋寻歌才睁开眼睛。 吴长海没有去敲杜鸢的门,在他看来,杜鸢应该是头独狼,警惕心非常强,是个不容易控制和欺骗的老玩家。 他八成是想先拉拢其他人,把杜鸢排除在外。 情况都还没弄清楚,就迫不及待地想坑队友,这人心眼忒小忒狠。 完全不可信。 宋寻歌从口袋里掏出小药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药只剩六颗了,她今天在车上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一些,今晚可以不急着吃,正好还能看看情况。 宋寻歌靠着椅背,轻轻阖上了眼睛。 周围一片死寂,青青白白的光在墙上轻轻跳动,灯油的香味愈来愈浓,甚至浓到了有些发臭的地步,似香非香,似臭非臭,很奇异的味道。 所有人都伴着这股异香陷入了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情侣男梁家劲似乎听见了动静。 “喀、喀、喀……” 很轻的声音,只响了三下就停了,像是指甲在划拉,又像是不怀好意的低语。 而且……那声音不在门外,不在窗外,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梁家劲的心猛一下被攥紧,困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他却根本不敢睁眼,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悄悄伸手去推怀里沉睡的女友余幺幺。 余幺幺并没有察觉到这轻微的动作,依旧睡得很熟。 “喀喀喀……” 那声音又在屋子里响起了,而且听起来更近了。 梁家劲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不敢睁眼,怕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但视觉被剥夺后,脑子里的各种猜测更令他毛骨悚然。 他一狠心,咬了咬牙,努力放平嗓音,唤道:“幺幺……宝贝……” “唔……” 余幺幺醒了! 正当梁家劲狂喜的时候,却忽然发觉身侧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余幺幺睡意朦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了?” 如果…… 余幺幺睡在他旁边,那他怀里的是谁? 这个念头一升起,梁家劲只觉得冷意从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他的全身。 他僵硬的胳膊神经质地抖了一下。 “喀喀喀……喀喀喀……” 跟着响起的是那诡异的动静,耷拉在梁家劲肩头的东西慢慢抬了起来,声音一直没停,似乎是正在靠近他的脸。 梁家劲终于受不住,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一张白惨惨的脸。 没有眉毛,眼珠和嘴唇红得像血一样。 那是,纸人的脸。 终于,梁家劲从喉咙里憋出了一声尖细又短促的尖叫,他一个翻身,再次睁开双眼,一脸惊惧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铜灯里的灯芯发出“啪”一声响。 梁家劲满头冷汗,捂着紧得发疼的心口,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好了,原来是做梦! 察觉到这点的梁家劲迟钝地松了口气,缓了一会儿,这才哆嗦着靠向正坐在旁边梳头发的余幺幺,想要汲取一点温暖:“宝贝,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妈的,我居然梦见那个纸人了,就是那个……” 这时,余幺幺缓缓转过头来,打断了梁家劲的话,用一种怪腔怪调的声音问道:“你说的……是这个纸人吗?” 湿淋淋的长发后面,是一张惨白的、熟悉的纸人脸。 那血红的眼珠好似有了神,正在用一种阴冷又怨毒的眼神盯着他。 看见这一幕,梁家劲头皮一炸,再次受到刺激的神经全线崩溃,整个人胡乱“扑棱”了几下,双眼一翻,直直地晕死了过去。 第6章 桃花源(3) 第二天,窗外天光大亮。 宋寻歌醒得很早,她睁开一双清明澄净的眼睛,扭头看向墙上的铜灯,眼神灼热,表情是掩不住的兴奋。 她昨晚居然睡着了。 没有依靠药物,还睡得很香! 宋寻歌从椅子上站起身,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和骨骼。 身体虽然有些不舒服,但精神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好,连眼下常年的青黑都淡了一些。 宋寻歌环视了房间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后,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灶屋里为每个玩家都准备了洗漱用品,她就着凉水洗了脸、刷了牙,整个人简直神清气爽。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来了,只是神情看起来都有些憔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一样。 看见宋寻歌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陈缄打了个哈欠,惊奇地问道:“你昨晚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在场所有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没有啊。”宋寻歌咂咂舌,真心实意地感叹:“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陈缄可太羡慕了,撇嘴道:“我做了一晚上噩梦,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听他这样说,宛如惊弓之鸟的梁家劲忍不住搭话,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昨晚上也做噩梦了,梦见了那个被车碾碎的纸人。” 他咬牙骂道:“还他妈是梦中梦!” 天知道他受了多大的惊吓,到后面,每次睁眼都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从噩梦中醒来了。 闻言,吴长海的眼中闪过一抹沉思:“我也梦见了纸人。” 这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原来除了宋寻歌之外,其余六人全都梦见了纸人。 不过虽然被吓得不轻,却没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起码能确定一点,那就是大家不会无缘无故做相似的梦。 想要探索山隐村,纸人可能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小宋啊,七个人里,就你一个人没做梦?”吴长海看向宋寻歌,眼神有些怀疑,意有所指道:“我们是队友,只有合作才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游戏里存活,你要是有什么线索,可千万不要藏着掖着。” 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强调道:“毕竟每一条线索都很重要,说不定就关乎着大家的性命。” 在这种情况下,特殊的那个人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果然,这番话一出,众人看向宋寻歌的眼神就有些变了。 特别是秦曼云和小情侣,他们已经隐隐有了要跟吴长海组成一个小团体的趋势。 吴长海看着宋寻歌,在心中暗自冷笑了一声。 其实他挺关注这个长得格外漂亮的新人,虽然有点作死,但胜在胆子够大,还够蠢。 如果她愿意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他还是很愿意给她提供一点帮助,带一带她的。 只是昨晚上他都主动示好了,没想到她却一点都不上道。 他经历过五个副本,很快就学会了一点,那就是要把局势掌控在自己手中,不懂事的新玩家和不合作的老玩家都只会阻碍他。 倒不如先一步将这种人排除出自己的队伍,把她们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这样做任务才能顺利。 陈缄左右看了看,小声劝道:“没……没有那么严重吧?” 宋寻歌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盯着吴长海,跟个愣头青一样直白地反问道:“你说这种话,是在针对我吗?” 吴长海一噎。 他觉得自己有些失策了,这人也太莽太直接了。 宋寻歌继续说:“因为你昨天敲门我没有回应,不在你拉拢的小团队里,你就故意针对我?” “这才是第一天,而且不过是个连线索都没发现的、不确定的梦而已,你就这样挑拨离间,要是以后其他人不小心做了什么不合你心意的事,你岂不是要动手杀人?” 宋寻歌歪了一下脑袋,漂亮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毕竟你自己也说了,这个游戏危机四伏,谁知道接下来几天会有什么危险呢?难道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会把队友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众人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吴长海。 一直旁观的杜鸢发出一声冷笑,口气凉凉:“有时候,包藏祸心的玩家可比游戏危险多了。” 闻言,梁家劲拉着余幺幺稍微退后了一小步。 跟宋寻歌这个新人比起来,还是吴长海这个不知藏着什么底牌的老玩家更危险。 本就不牢靠的合作岌岌可危。 瞥见小情侣的动作,吴长海额角的青筋微跳。 他推了推眼镜,尽量用温和的口气解释道:“你们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游戏很危险,我们不应该放过任何一个异常的情况。” 见状,秦曼云连忙柔声附和:“吴哥说得对,他有经验,你们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杜鸢耸耸肩:“我可什么都没说。” 就在现场氛围有些紧张的时候,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传来:“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以后,准时开始在村子里进行实地调研。” “要是迟到的话……” 是卯老师,他猩红的眼睛扫过全场,未尽之语里充满了威胁。 全场骤然安静。 没人想知道迟到了会发生什么。 大家也顾不上内讧了,吴长海站出来分配任务:“等会儿说不定有一场硬仗要打,吃饱了才有力气,你们女生做饭,没问题吧?” 宋寻歌暗忖,看来一般副本里的食物是没有问题的。 也是,若是入口的东西都有问题,那岂不是一上来就要团灭了。 杜鸢微微皱眉:“凭什么?” 没等吴长海说话,反倒是余幺幺先站出来了。 她抱着梁家劲的手臂,语气黏黏糊糊:“做饭这种事就应该交给女生啊,俗话说得好,抓住男人的胃才能抓住男人的心,在我们家都是我下厨的。” 杜鸢语气冷硬地拒绝:“我不会做。” 闻言,余幺幺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嘟囔道:“连饭都不会做……看她这样子,应该没有男朋友吧。” 杜鸢脾气很直,直接翻了个白眼:“老娘年薪百万,请得起保姆。” 余幺幺表情一僵,瞪了梁家劲一眼,语气不满:“你不知道帮我说话嘛!” 梁家劲憋了几秒气,低声呵斥道:“行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别瞎胡闹!” 余幺幺顿时委屈极了。 见势不对,陈缄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个……我会做,要不让我来?” “哼,我也做。”余幺幺冷哼一声,指向杜鸢:“但你不许吃!” “别吵别吵。”陈缄赶紧打圆场:“鸢姐的我做了。” 观望了一会儿的宋寻歌笑了笑:“那我打个下手吧。” 她本来觉得,做饭嘛,谁会做就谁做,没想到经此一事还能更深地窥见这几名队友的性格。 不过这个问题总算告了一段落。 宋寻歌跟着陈缄和余幺幺来到了灶屋 这里面备的食材还挺齐全,有肉有菜有米面,足够七个玩家七天的量。 刚才还委屈至极的余幺幺又被哄好了,笑着说要给男朋友做爱心早餐。 给其余人做早餐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陈缄的身上。 他家里是开餐馆的,从小耳濡目染,厨艺出乎意料的不错,一碗简单的清汤面都能做得香喷喷的。 为了让大家能吃饱,他还简单又快速地做了一份炸鲜肉丸子。 一群人吃饱喝足,整装待发,安静又紧张地坐在正厅里等卯老师。 上午九点,他准时走出房门,看了众人一眼,有些不满,冷冷道:“走吧。” 众人连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第7章 桃花源(4) “各位,这是我的女儿哈玫,接下来几天就由她带你们熟悉村子。” 村长哈桑给众人安排了一个向导,他的女儿哈玫,二十出头的年纪。 看见哈玫的一瞬间,玩家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她的皮肤太白了,白得近乎失真,像开了磨皮和滤镜,五官模糊不清,眉眼界限朦胧,鼻梁和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哈玫露出微笑,五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重叠感,仿佛有另一张脸在她的皮肤下缓缓移动:“你们叫我阿玫就好,跟我来吧。” 众人看得眼神失焦,有些恍惚。 卯老师站在旁边,似笑非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宋寻歌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感受到注视,卯老师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嗓音冷冽:“看我做什么?” 宋寻歌毫无惧色,反而咧嘴一笑,衷心夸赞道:“看老师你长得帅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棱角分明!” 看看哈玫,模糊如水中倒影,又看看卯老师,清晰似刀削斧凿,简直是赏心悦目啊! 卯老师:有病? 哈玫:内涵我? 回过神的众人:这人又在口出什么狂言!? 宋寻歌不在意大家的打量,热情高涨,兴致勃勃,字正腔圆:“阿玫,老师,赶紧出发吧!” 没人说话,她也一点不尴尬,反客为主地催促道:“我从小就喜欢研究各种民俗文学,真是迫不及待了!” “老师?”宋寻歌盯着卯老师,眼神热切,充满了暗示和试探。 卯老师:“……” 下一秒,一道机械的播报音在宋寻歌脑海里响起。 【卯老师喜欢好学的学生,对你的好感度不情不愿地上升了5点。】 好一个不情不愿。 不过这也没影响宋寻歌的好心情,她满意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跟在哈玫和卯老师身后,慢悠悠地往前走。 吴长海盯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真的会有人这么莽撞,这么不怕死吗?还是说……另有所图? 杜鸢走在队伍边缘,细细打量着众人,表情看不出变化。 * 白日的山隐村跟晚上一点都不一样。 静得好似坟墓的村子在阳光下活了过来,玩家们也得以窥见全貌。 山隐村坐落在高耸险峻的悬崖底下,依山而建,带着浓郁民族特色的吊脚楼层层向上,重重叠叠,如蜜蜂造窝。 中间是一块绿油油的稻田,颜色深浅不一,如阶梯般盘旋在山间,风一吹,碧浪翻滚。 哈玫领着众人沿一条青石板小路向前走,路旁是用竹篱笆围起的菜园,里面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蔬菜。 “我们村主要种植水稻和草药。”哈玫的声音轻飘飘的:“山里的土壤特殊,种出来的东西也跟外面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宋寻歌好奇地问。 哈玫转过头,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异样:“吃了,就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路上偶遇了几个在田间劳作的村民,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让人心中发毛的是,这些人都白得跟哈玫如出一辙,穿着也大同小异。 非常老式的民族服饰,针脚细密,绣花都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深色的帔子绕过头颅和脖子,披挂在胸前。 黑的黑,白的白,一打眼看去,这些年轻人仿佛共用一张脸。 宋寻歌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吴长海眼底划过暗光,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凝神偷听。 “……哇,奶油一般融化开了……” 吴长海:“……” 什么鬼?难道是他想多了? 陈缄倒是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眼神单纯。 在他看来,这里就像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明亮、平和、安定,除了村民的外貌有些奇怪,看不出什么其他诡异的地方。 宋寻歌走得不徐不疾,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看得很认真。 山隐村的面积不算特别大,目测不过百来户人家,但村中小路却异常错综复杂。 岔路极多,狭窄的巷道在吊脚楼之间蜿蜒穿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若不熟悉地形,迷路几乎是必然的。 而且可以看出来,村民明显对他们这群外来人很好奇,看似在专注手里的活计,但眼神却总在不经意地窥探这边。 可当他们看过去的时候,村民又立刻移开了眼神。 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让所有人都变得有些不太自在。 余幺幺搂紧梁家劲的胳膊,嘟囔道:“这些人怎么回事……烦死了……” 吴长海扶了扶眼镜,神色有些晦暗。 陈缄默默走到了宋寻歌身边。 宋寻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陈缄干笑两声,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莫名觉得,离她近一些比较有安全感。 宋寻歌倒也没在意,她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一个正在晾晒草药的青年村民面前,认真地盯着对方看。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麻布衣裳,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眼神,宛如从未见过世面的山里人。 谁料宋寻歌一点边界感都没有,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放,还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研究什么稀罕物。 青年脸上的腼腆差点没绷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陈缄看不出什么门道,好奇地小声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宋寻歌没有控制音量,语气亲热地朝哈玫喊道:“阿玫!这小哥跟你长得好像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在哈玫和青年之间来回移动。 两张磨皮过度的脸,五官模糊如雾里看花,这也能看出相似之处? 哈玫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她盯着宋寻歌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青年,用玩家们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几句话。 话音未落,青年低下头,快速收起晾晒的草药,转身进了屋。 “他是我堂弟。”哈玫轻描淡写地解释,转身继续带路:“走吧,前面是中心广场。” * 哈玫带着大家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介绍各种建筑。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图腾柱,上面雕刻着复杂扭曲的图案——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是我们村的祭祀柱。”哈玫介绍道:“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了。” “祭祀?”吴长海敏锐地抓住关键词:“祭祀什么?” 哈玫避而不答,只是指着广场周围的建筑继续介绍:“那是谷仓,存放粮食的地方;那是公共磨坊,村民们可以在那里磨米磨面。” 说完,她带领众人穿过广场,来到一条小溪边。 溪水上架着数块方形石块,间隔均匀,这便是跳岩,村民们过河的石墩。 “小心点,石头有点滑。”哈玫提醒道,自己却轻巧地几个跳跃就过了河。 玩家们小心翼翼地跟上,宋寻歌注意到溪水异常清澈,却不见鱼虾,只有一些墨色的水草随波摇曳。 过了小溪,一片更加密集的吊脚楼群出现在眼前,用料讲究,构图精巧,虽显陈旧却保存完好。 黑瓦房上盖着青瓦,装壁的木板用桐油反复涂抹过,历经风吹日晒,泛着暗沉的光泽。 “前面就是戏台了。”哈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每年的这个时候,村子里都会在这里举行仪式。” 她领着众人沿一条小巷向前走,巷子很窄,两旁的吊脚楼几乎挨在一起,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几缕。 转角的瞬间,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数十根柱子架出来的平台延展开,上面是一栋造型别致、精致华美的双层木楼。 整栋木楼都是用一种不知名的纯黑色木料建造而成,配合上繁复的花纹,显示出了一种诡谲的奇特美感。 “这是什么木材?”杜鸢难得主动开口,她伸手想要触摸一根柱子,却被哈玫拦住了。 “别碰。”哈玫的语气难得严肃:“这是黑魂木,只有后山深处才有,碰了不吉利。” 杜鸢收回手,眼神若有所思。 宋寻歌仰头看着戏台:“阿玫,你刚才说的仪式是什么?” 哈玫脸上笑意不变:“只是简单的祭祀,祈求风调雨顺,山神庇佑。” “山神?”直觉告诉吴长海这一点很重要,他立刻再次追问:“祭拜的是山神?具体是什么形式?” 哈玫转头看他,神色陡然变得冷淡:“跟你们这些外乡人没有关系。” 吴长海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只一瞬间,哈玫的脸上又堆满了笑,宣布道:“好了,村子已经逛完了,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就自由行动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寻歌的脑海里响起了一道无机质的提示音。 【已完成对山隐村的大致探索,探索度+15%。】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从神情上来看,显然大家都听到了这道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逛了一圈,但什么有效信息都没得到,接下来该从何入手? 村子的平面地形图在宋寻歌脑海中补全一块,她看向哈玫,笑着问道:“阿玫,我们好像还有南边没去吧?” 此言一出,哈玫顿时定定地盯着她。 几乎看不清轮廓的眼睛射出了实质性的目光,冰冷而锐利,令人毛骨悚然。 宋寻歌面不改色,依旧笑吟吟地任由她打量。 气氛凝固了足足一分钟。 终于,哈玫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忘了告诉你们,南边的祠堂和后山,外乡人都不允许进入,那里是村子的禁地。” 众人心中一震。 这NPC居然故意隐瞒了重要规则! 宋寻歌继续追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那我们这些外乡人,在村里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注意的吗?” 哈玫的眼神变得更加诡异,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有,如果在村子里遇到奇怪的动物,一定要立即远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当然,如果你们非想接近,后果自负哦。” 确认再没有其他注意事项后,宋寻歌在脑海中快速整理。 规则一:晚上十一点后禁止外出,且需点亮屋内的铜灯到天明。 规则二:禁止进入祠堂和后山。 规则三:遇到奇怪动物要立即远离。 探索度的关键,显然就藏在这三条规则背后的秘密中。 其他玩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越是不让去的地方,越是隐藏着真相。 哈玫垮下脸,语气凉飕飕的:“你们自由行动吧,我还有事,得去忙了。” 卯老师也冷着脸补充:“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你们也该忙起来了。” 任谁都能看出两人现在心情不佳,偏偏宋寻歌还笑吟吟地挥手告别:“好的,阿玫,老师,再见!” 哈玫:“……” 卯老师:“……” 说完,宋寻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是去郊游。 众人面面相觑,陈缄左右看了看,一咬牙,小声道:“那、那我也去了。” 说完,他怂怂地跟了上去。 吴长海嘴角抽了抽,在心中暗下决定,接下来的时间,他一定不要再搭理这两个作死的新人了! 等杜鸢也默默离开后,吴长海看向剩下的秦曼云和小情侣。 他压低声音,安排道:“我们四个一组,先去找村民打听情报。” “记住,不要直接问敏感问题,先从日常生活聊起……” * 另一边。 宋寻歌并没有走远,而是绕着戏台逛了一圈。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陈缄:“你怎么来了?” 陈缄小跑几步追上来,毛遂自荐道:“你需要人帮忙吗?我还是有点力气的。” 宋寻歌略一思索,也没拒绝:“那先走吧。” 两人绕到戏台后方,看见角落斜斜地插着不少烧完的香根。 三支为一柱的红色小棍,有的深深插在土里,有的横落在地上,地上是一片烧过的黑色痕迹。 这痕迹很深,是常年累月燃烧后留下来的,宋寻歌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那些黑色痕迹,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寻常的香灰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你在干什么?”陈缄紧张地四处张望,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研究啊。”宋寻歌很是理所当然。 正当她准备进一步查看时,陈缄忽然身体一僵,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宋寻歌立刻转头。 只见戏台侧面堆着几个高大的草垛,而在草垛的缝隙处,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那东西匍匐在地上,看不全形貌,只能看见深黑色的皮毛,很油腻,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 陈缄一动不敢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怎么办?这……这不会就是哈玫说的奇怪动物吧?” 第8章 桃花源(5) 宋寻歌紧盯着那双凶神恶煞的红眼睛,缓缓站起身。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诡异。 “什么?”陈缄都快哭出来了。 宋寻歌:“灾难来临的时候,跑得慢的,总是先遭殃的。” “?”陈缄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宋寻歌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瘦削的身形在狭窄的巷道中灵活穿梭,几个呼吸就蹿出十几米远。 陈缄愣了一秒,求生本能瞬间爆发,撒腿就跟了上去。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狂跳,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跟不上前面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 人不可貌相! 陈缄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狂奔,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东西追上来了! 宋寻歌神情冷静,边跑边观察四周。 左转,右转,穿过一个晾晒着染布的小院,跃过一道矮墙……她对方向的把握精准得可怕,仿佛早已将村子的地形刻在了脑海中。 终于,在拐进一条死胡同的前一刻,宋寻歌猛地刹住脚步,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而入。 陈缄紧随其后,两人躲进门后,屏住呼吸,门外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随后在门口停下了。 透过门缝,陈缄能隐约看到一团深黑色的影子在门外徘徊。 那东西发出低沉的的呼噜声,仿佛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它在门外逡巡了足足一分钟,才不甘心地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去,陈缄才后知后觉地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宋寻歌却已经站起身,透过门缝确认安全后,推门走了出去。 “等等!”陈缄连忙爬起来跟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宋寻歌回答得很干脆:“但肯定不是狗。” 她环视四周,这是一处偏僻的小院,院里晾晒着一些奇怪的植物,叶片呈暗紫色,形状扭曲。 “这里好像是……”陈缄话说到一半,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服饰的老妇人走了进来,看到两人,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警惕的神色。 和村里的年轻人不同,这位老妇人的肤色是正常的黄褐色,皱纹深深,五官清晰可见。 “外乡人?”老妇人的声音沙哑:“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不欢迎外人。” 宋寻歌立刻换上笑脸:“婆婆,我们迷路了,不小心闯进来的,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打量了他们几眼,神色稍缓:“这里是我家,你们赶紧离开吧,被其他人看到不好。” “谢谢婆婆。”宋寻歌乖巧点头,却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婆婆,刚才我们遇到一个奇怪的动物,黑皮毛,红眼睛,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老妇人脸色骤变。 她快步走到院门前,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后,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那是山神的使者,遇到它,你们必须立刻离开,绝不能对视,更不能靠近!” “山神的使者?”宋寻歌追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村里?” “祭祀季快到了。”老妇人眼神闪烁:“使者会提前巡视村庄,确保……确保一切正常。” 她不再多说,将两人推出了院门:“走吧,别再来了,记住,离那些东西远点!” 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陈缄有些六神无主,心有余悸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宋寻歌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距离傍晚不远了。 “先回去。”她说:“有些事,得等天黑才能看清楚。”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戏台时,宋寻歌特意看了一眼,草垛还在,但那红眼睛的动物已经不见了。 路上,他们遇到了另外几个玩家。 吴长海他们似乎一无所获,村民们都对他们的询问避而不谈。 杜鸢独自一人,不知去了哪里,直到傍晚才出现在住处。 当晚,所有玩家都早早回到了吊脚楼。 晚饭时分,山隐村的夜色像浓墨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吊脚楼层层包裹。 铜灯点亮后,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让墙上的影子显得格外扭曲。 玩家们围坐在主屋的长桌前,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白米饭,一碟腌菜,一盘看不出是什么的炒野菜,还有一小碗清澈见底的汤。 饭菜看起来索然无味,但逛了一天,大家都饥肠辘辘,也顾不上许多了。 “我这边什么也没打听到。”吴长海放下筷子,眉头紧锁:“那些村民的警惕性很高,只要一问到关于村子、祭祀、山神的事,就立刻转移话题。” 梁家劲也叹气:“我和幺幺倒是遇到几个年轻人,想跟他们聊聊山外面的世界,结果他们说从没出去过。” “从没出去过?”杜鸢抬起头,眼神锐利。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余幺幺对她没好什么脸色:“还说村里有规矩,年轻人二十五岁前不能离开村子。” 陈缄看了看众人,欲言又止。 他想说自己和宋寻歌今天遇到红眼睛怪物的事,但看到宋寻歌一脸淡定地扒饭,又觉得说出来好像显得自己大惊小怪,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气氛有些压抑。 一天下来,除了触发那15%的探索度,众人几乎一无所获。 规则是知道了,可规则背后的真相是什么?祠堂和后山里藏着什么?那红眼睛的怪物又是什么? 一切仍然是谜。 就在这时候,宋寻歌忽然放下了碗筷,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角落里的卯老师身上。 卯老师正斜倚在窗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仿佛在欣赏一群困兽徒劳挣扎。 “老师。”宋寻歌开口了,声音清脆,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所有人都立刻转过头看向她,好奇这个总是语出惊人的新人这次又会说些什么。 卯老师眸光一沉,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个度,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宋寻歌的脸。 宋寻歌却很淡定,她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语气抑扬顿挫:“老师,您是我们的导师,也是我们了解山隐村的桥梁。” “在晚饭后的闲暇时光,您能不能跟我们说一说这个村子的历史和民俗文化呢?我们真的很想学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师的职责是传道授业,您这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肯定能做得更好,不是吗?” 角落里,陈缄差点被饭噎住。 我的姐,吹毛求疵和严厉苛刻你是一点不提啊? 其他玩家也面面相觑。 这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没看到卯老师那副“别来烦我”的表情吗?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卯老师盯着宋寻歌看了足足半分钟,脸臭归脸臭,最后居然真的开口了。 “山隐村。”他的声音冷冽如寒泉,在寂静的屋内回荡:“有近三百年的历史。” 玩家们立刻竖起耳朵,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明末清初,战乱频繁,山隐村的先人为避战祸,举村迁入深山之中。”卯老师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们翻山越岭,走了七七四十九天,最终迷失在了茫茫大山里。” “传说,就在村民弹尽粮绝、绝望等死的时候,山神出现了。” 卯老师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山神化为一道白光,为他们指引方向,带领他们穿过迷雾,来到了这片隐秘的山谷。” “这里地理位置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险峻的小路与外界相连,村民们在此定居,开荒种地,建屋立祠,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的生活。” “三百年来,山隐村几乎与世隔绝。”卯老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外面改朝换代,战火纷飞,这里却始终宁静如初,就像……桃花源一样。” 【滴——你了解了山隐村的传说,探索度加5%,共20%。】 卯老师话音刚落,宋寻歌的脑海中就接连响起了提示音。 【你是个好学的好学生,卯老师对你的好感度+3。】 【但你的着装不够整齐,领口歪了,卯老师对你的好感度-5】 宋寻歌:?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确实有点歪,可能是白天跑的时候弄乱的。 这NPC有病吧?加加减减好玩吗? 其他玩家没听到提示音,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惊住了。 “就这么……说出来了?”余幺幺小声嘀咕。 梁家劲按捺不住,壮着胆子追问道:“老……老师,那祭祀是怎么回事?祭品是什么?为什么要祭祀山神?” 他太急切了,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出来。 卯老师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他缓缓转过头,盯着梁家劲,嘴角勾起一个阴测测的笑。 “什么都问我?”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你们学习,是为我学的吗?” 梁家劲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卯老师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还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答案吗?” 众人连忙低下头,扒饭的扒饭,喝汤的喝汤,不敢与他对视。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屋外隐隐传来的风声。 宋寻歌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野菜送进嘴里。 她边嚼边在心里梳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第一,山隐村的历史与“山神指引”的传说紧密相连,这解释了村民对山神的崇拜。 第二,村子三百年来几乎与世隔绝,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保留着非常古老甚至原始的风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卯老师愿意透露信息,但仅限于“历史传说”,一旦涉及到具体的祭祀细节,就会触发他的禁忌。 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祭祀是核心秘密。 她抬眼看了看其他玩家。 吴长海一脸沉思;杜鸢盯着碗里的汤,眼神深邃;秦曼云和小情侣面色惶恐;陈缄则时不时偷瞄她,欲言又止。 “咳。”宋寻歌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 “老师说得对,学习不能全靠老师。”她笑眯眯地说:“明天我们再去村里转转,说不定能有更多发现呢?” 她特意加重了“村里”两个字,不能直接去禁地,但可以“无意中”靠近,或者从村民口中套话。 卯老师冷哼一声,眼不见心不烦,索性转身走回房间。 “我们现在怎么办?”陈缄终于忍不住开口。 吴长海推了推眼镜:“明天继续探索,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直接触犯规则。” “那祠堂和后山……”梁家劲迟疑道。 “暂时不能去。”杜鸢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清冷:“但我们可以观察哪些村民会去那里,什么时候去,去干什么。” 余幺幺小声说:“我……我今天看到一个老奶奶往南边走,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用黑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什么时候?”吴长海立刻问。 “傍晚,大概五点多。” “明天同一时间,可以去附近看看。”吴长海记下了这条信息。 宋寻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她端着碗筷走向厨房,陈缄连忙跟上。 厨房里,宋寻歌借着昏暗的灯光清洗碗筷,陈缄凑过来,压低声音:“宋姐,我们今天遇到的那个红眼睛的……我们要不要告诉其他人?” “暂时不用。”宋寻歌甩了甩手上的水:“规则说了,遇到就远离,他们知道了反而容易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出错。” 陈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放心:“可是……那东西真的不会主动攻击人吗?我们今天可是被它追着跑。” 宋寻歌转过头,看着陈缄,忽然笑了:“你记得那个老妇人说的话吗?‘山神的使者会提前巡视村庄,确保一切正常’。” “记得,但这跟……” “如果我们是正常的,它为什么要追我们?”宋寻歌打断他的话,眼神意味深长。 陈缄一愣,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好了,别多想。”宋寻歌拍拍他的肩:“先去休息吧,记住,不管夜里听到什么,都别出门。” 她说完,随意把手擦干,转身走出厨房。 回到房间,宋寻歌点亮了桌上的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但墙角、床底和门后,依然藏着浓重的阴影。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中的山隐村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狗吠,甚至连风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月光惨白,照在黑瓦青墙的吊脚楼上,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 宋寻歌的目光越过层层屋顶,望向南边。 夜色中,祠堂和后山的方向一片漆黑,仿佛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她想起了白天在戏台后看到的香火痕迹,想起了那双猩红的眼睛,想起了老妇人惊恐的表情,也想起了卯老师讲述传说时缥缈的眼神。 “山神指引……” 宋寻歌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 指引生路的神,会需要活人祭祀吗? 宋寻歌关好窗,再次坐到了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宋寻歌即将睡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似有若无的歌声。 窸窣声很像……纸张在摩擦…… 歌声很轻,很飘,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用的是听不懂的语言,旋律古老而诡异,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哀戚和……狂热。 宋寻歌缓缓睁开眼睛,静静地听着。 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南方。 屋内再次恢复死寂。 宋寻歌等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看来明天会是很有趣的一天。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照在铜灯里,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撮黑色的的毛发。 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 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 第9章 桃花源(6) 翌日,天刚微微亮,玩家们就在主屋集合了。 经过第一天的适应,再加上昨晚卯老师出乎意料地透露了部分信息,大部分人心里的紧张感都缓解了不少。 毕竟整体来说,第一天算得上是风平浪静,探索度还轻而易举地完成了20%。 “看来只要遵守规则,危险系数并不高。”早饭时,梁家劲一脸乐观:“三星副本而已,可能就是让我们体验一下民俗文化,顺便解解谜。” 余幺幺也点头附和:“对啊,昨天问了那么多村民,虽然没得到关键信息,但也没人攻击我们。” 吴长海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喝粥。 他总觉得这平静太诡异,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杜鸢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窗外,像是在观察什么。 宋寻歌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脑子里却在回忆昨晚听到的声音。 她抬眸看向众人,问道:“昨晚上我听到了声音,类似纸张的摩擦声和奇怪的歌声,你们有听到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茫然。 杜鸢和陈缄默默摇头。 吴长海眼中闪过暗光:“我没听到。” 果然,爱作死的人总会第一个出事。 余幺幺眼珠一转,忽然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前天晚上我们都梦见了纸人,只有你没梦见,结果昨晚上就只有你遇到了坏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阴阳怪气:“某些人是不是天生招邪啊?自己倒霉就算了,可别连累我们。” 宋寻歌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哟,余小姐这话说得,好像前天晚上你梦见纸人是什么好事似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我倒是听说,有些人特别容易招阴物,不是体质问题,就是心里有鬼。余小姐这么关注我有没有梦见纸人……该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余幺幺脸色一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移开眼神,又觉得有些丢脸,转回目光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 在她看来,宋寻歌就是个爱作死的新人,一点都不听话,也不会讨好老玩家,早晚第一个死! 面对女友的做法,梁家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今天我们分头行动。”吴长海乐于看见玩家起冲突,这样更方便他掌控局面。 他放下碗,开始分配任务:“梁家劲、余幺幺,你们继续在村里跟年轻人接触。我和小云去南边禁区附近观察,看看有没有村民出入,什么时间,有什么规律。” 他故意跳过了杜鸢,这个独来独往的女人让他看不透,而且她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让他很不舒服。 然后他看向宋寻歌和陈缄:“至于你们两个……” “我去戏台那边再看看。”宋寻歌抢先说道:“昨天时间不够,有些细节没看清楚。” 陈缄立刻举手:“我也去。” 吴长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白天的山隐村依旧宁静祥和,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稻田上,泛起粼粼金光。 年轻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在田间劳作,看到玩家们经过时,依旧会投来窥视的目光,像是一种麻木的审视。 离开住处一段距离后,宋寻歌忽然转头看向陈缄,似笑非笑地问:“昨天我可是丢下你逃命的,你还敢跟着我?” 陈缄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嗯,敢!” “哦?”宋寻歌挑眉。 “如果你真的想丢下我,根本不会提醒我那句‘跑得慢的先遭殃’。”陈缄认真地说:“而且你逃跑的路线很清晰,不是乱跑,明显是在往安全的地方带路,我不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我直觉一向很准,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跟着你比较安全。” 宋寻歌看了陈缄几秒:“行,走吧” 陈缄嘿嘿一笑,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再次来到戏台。 白天的戏台少了几分夜晚的诡谲,多了几分庄严肃穆。 黑色木料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那些繁复的花纹更加清晰可见——扭曲的藤蔓、似人非人的面孔、还有大量看不懂的符号。 “这些符号……像是某种文字。”陈缄凑近观察:“但和我们知道的任何文字体系都不一样。” 宋寻歌绕着戏台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昨天发现香火痕迹的角落。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黑色的烧痕深深印入石板,周围的石板缝隙里异常干净,没有杂草,没有苔藓,仿佛被刻意清理过。 宋寻歌伸出手指,沿着烧痕边缘摸索,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凹陷。 很小,很隐蔽,如果不是特意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宋寻歌抠了抠,一小块松动的石板被她掀了起来,石板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东西。 她小心地捡起来,发现材质是黑魂木,上面精致地雕刻着和戏台浮雕类似的扭曲图案。 “这是什么?”陈缄好奇地问。 “不知道。”宋寻歌把东西握在手心,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掌心蔓延到手臂:“但肯定不是普通饰品。” 她把饰品收好,重新盖好石板。 站起身时,她注意到戏台后方那堆草垛的位置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 宋寻歌走过去拨开干草,只见草垛后方是一片被压平的痕迹,周围散落着几根湿漉漉的黑色毛发。 “它昨晚来过这里。”宋寻歌低声道。 陈缄脸色一变:“它……它晚上也会出来活动?” “可能吧。”宋寻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吧,去别处看看。” 两人又在村子其他地方转了转,发现村里的建筑虽然看起来古朴,但维护得非常好,几乎看不到破败的痕迹。 而且每栋吊脚楼的门楣上都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的是一串风干的草药;有的是用红绳串起来的黑色石子;还有的悬挂着小巧的木雕,形状千奇百怪。 “这些应该是辟邪用的?”陈缄试着分析:“但为什么每家的都不一样?是各家各户的习俗不同,还是……针对的东西不同?” 他想不出来,只觉得这村子越来越诡异。 * 下午,玩家们回到住处交换情报。 梁家劲和余幺幺那边收获甚微,年轻人对他们的态度比昨天更冷淡,几乎到了视而不见的地步。 “但有一点很奇怪。”梁家劲说:“我们问他们想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有人都摇头说不想,可他们的眼神明明……很渴望。” “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余幺幺补充道,说完还瞥了宋寻歌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 吴长海那边则观察到,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陆陆续续有村民提着篮子往南边走。只不过篮子都用深色布盖着,看不见里面放了什么。 “他们去的方向是祠堂。”吴长海在地图上标出路线:“但没看到有人进后山。” “而且这些人都是中年人或者老人。”杜鸢忽然开口补充:“没有年轻人。” 吴长海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冷:“对。” 看来不只是吴长海想要孤立杜鸢,杜鸢也在防着他。 她根本没和大家一起行动,而是自己单独观察,现在才共享信息。 宋寻歌拿出那枚饰品,放到桌上:“我在戏台下面找到的。” 吴长海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紧皱:“这材质……和戏台一样,上面刻的图案也很相似。” “戏台是祭祀场所。”宋寻歌说:“这东西放在那里,可能和祭祀有关。” “你是说,参加祭祀的人需要佩戴这个?”梁家劲猜测。 “也许吧。”宋寻歌不置可否。 吴长海盯着那枚饰品,眼神闪烁。 他想昧下这个东西,万一是什么关键道具呢?但又觉得跟祭祀扯上关系的东西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带在身上说不定会招来危险。 宋寻歌好像没看出他的犹豫,一脸淡定地把东西拿回来,塞回了包里。 吴长海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阻止。 也好,不确定这东西是好是坏之前,放在她身上当个试验品。 * 晚饭时,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一些。 虽然谜团依然很多,但至少大家有了一些线索和方向,再加上两天平安无事,不少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自觉地松了。 “也许真的就像梁哥说的,就是个民俗体验副本。”陈缄小声对宋寻歌说。 宋寻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后,众人各自行动,宋寻歌选择回房间,杜鸢也默默起身离开,秦曼云还是跟着吴长海。 梁家劲和余幺幺则留在主屋,似乎打算商量什么。 天色渐暗,山隐村再次被夜色笼罩。 铜灯的光暗了一些,要亮不亮的,很昏沉,勉强照亮房间一角,更多的空间则沉在阴影里。 点亮铜灯后,宋寻歌照例检查了一遍房间。 今天的灯油依旧散发出的依旧是那股奇异的安神香气。 但她总觉得,今天的香气里似乎掺杂了一丝别的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像是……铁锈味? 宋寻歌皱了皱眉,沿着气味来源寻找,最后停在了床边。 床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铺着厚厚的垫子和粗布床单。 宋寻歌掀开床单,露出下面的木板。 木板很普通,但当她俯身靠近时,那股铁锈味更明显了。 宋寻歌伸出手,敲了敲床板,声音有些空。 她想到什么,眼神一凝,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刀。 这是她白天在村里捡到的石刀,刀身很钝,但足够撬东西。 宋寻歌用石刀沿着床板边缘撬动,很快,一整块床板被掀了起来。 床板下方不是实心的床架,而是一个浅浅的夹层,而夹层里则密密麻麻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那些符纸有的还很新,朱砂画的符咒鲜红刺目;有的则已经陈旧发黄,边角卷曲;更有的符纸下面隐约还能透出更早的、被覆盖的符咒,模糊的字迹和扭曲的线条交错重叠,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感。 最让宋寻歌呼吸一滞的是,有几张符纸的边缘还浸染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血迹很淡,但分布很广,像是从符纸下面渗出来的。 至于是什么血…… 宋寻歌伸手摸了摸那些血迹的位置,木板表面光滑,没有破损,血迹更像是从木板内部渗透出来的。 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在她脑中成形。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是陈缄的声音。 宋寻歌看了一眼时间,确定没有超过晚上十一点,她立刻盖上床板,恢复原状,随即快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只有杜鸢和秦曼云出来了。 杜鸢神色警惕,秦曼云则一脸害怕地躲在杜鸢身后。 吴长海、梁家劲和余幺幺的房间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几人聚集在楼梯口,看到陈缄脸色苍白地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怎么了?”秦曼云小声问。 “我……我刚才好像看见……”陈缄的声音有些发抖:“一片红色的布料,消失在了二楼转角。” “红色布料?”秦曼云更害怕了:“是人吗?” “不知道,就一闪而过。”陈缄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要不我……我上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其他人都没说话,杜鸢神色有些犹豫,秦曼云则往后缩了缩。 “等等!”宋寻歌眯了眯眼睛,开口拦住陈缄:“太危险了,等天亮再说吧。” “可万一……”陈缄犹豫了。 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楼梯,木质台阶在光影中交错,向上延伸,消失在二楼的黑暗里。 宋寻歌探头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我眼花了。”陈缄最终松口:“这两天太紧张了。” 众人松了口气,但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回到各自房间前,宋寻歌平静地留下一句:“最好不要睡在床上。” 陈缄赶紧点头,一连声应下。 杜鸢看了宋寻歌一眼,眼神若有所思。秦曼云的眼神则有些茫然,不知道信没信。 宋寻歌也不在意,她回到房间,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锁死后,才坐到了椅子上。 但她没有睡。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静静地听着屋外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午夜时分,诡异的歌声再次响了起来,从远处传来,哀戚而狂热,用的是听不懂的语言。 宋寻歌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五百下时,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 嗒。 嗒。 嗒。 像是……指甲轻轻敲击玻璃的声音。 声音来自窗外。 宋寻歌缓缓转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月光撒下来,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而就在那光影之中,赫然印着一只惨白的手。 五指张开,紧紧贴在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那只手一动不动,就那么贴在窗外,仿佛在窥视屋内的动静。 宋寻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开始缓缓移动,在玻璃上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 宋寻歌没动,眼神透过玻璃望向外面,夜色中的村庄死一般寂静。 下一秒,一个红衣女人缓缓出现在窗外。 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那张脸的五官模糊不清,和哈玫以及村里的年轻人一样,仿佛融化在了皮肤里。 但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正死死盯着屋内床摆放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红衣女人张了张嘴,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没有舌头。 下一秒,歌声缓缓响起,很轻,很飘渺,逐渐远去。 宋寻歌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她仔细往外看,外面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和月光。 灯油奇异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她走到铜灯旁边,借着月光往里看,发现灯油中又多了几缕黑色的东西,细如发丝。 宋寻歌站着没动,手里捏着那枚黑魂木饰品,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恐怕只是个开始,今晚上可能要出事。 不过……这红衣女人是谁?床板下的血符又是什么?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祭祀,山隐村持续了三百年的、神秘的祭祀。 宋寻歌握紧了饰品。 无论规则如何禁止,明天她必须去南边看看。 毕竟有些答案,只有在禁区才能找到。 第10章 桃花源(7) 陈缄回到房间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反复咀嚼着宋寻歌那句“最好不要睡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宋寻歌说话看似不着调,但陈缄的直觉告诉他,她说的每句话都有用意。 他看了一眼那张老旧的木板床,床铺得很整齐,旧垫子上铺着粗布床单,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床板之下,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陈缄咽了口唾沫,决定听从宋寻歌的建议,轻手轻脚地把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木椅搬到了墙角。 墙角的位置既能观察到整个房间,又远离门窗,相对安全。 做完这一切,陈缄勉强缩在了椅子上。 窗外的月光很淡,勉强在窗棂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缄开始感到困倦,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 像是纸张在摩擦。 声音来自……床的方向。 陈缄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强撑着睁开眼,死死盯着那张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窸窸窣窣…… 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 不像是老鼠,也不像是虫蚁,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床板下缓缓移动。 陈缄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突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是血的味道,新鲜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作呕。 陈缄胃里一阵翻腾,他死死捂住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床的方向传来了更加清晰的动静。 嘎吱—— 是木板被挤压的声音。 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陈缄瞪大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床板在动。 不是整张床在摇晃,而是床板本身在微微隆起,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往上顶。 隆起的部分呈人形,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与此同时,贴在床板下的黄色符纸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一张、两张、三张…… 符纸从边缘开始剥落,飘落在床边,每飘落一张,血腥味就浓重一分。 终于,床板中央被顶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惨白的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毫无血色,皮肤白得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石灰,指甲又长又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它摸索着抓住床板边缘,用力一撑,将整个床板掀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从床板下爬了出来。 看见这一幕,陈缄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发出任何声音。 瞬息之间,红色身影完全挣脱了床板的束缚,站在了床边。 借着月光,陈缄勉强能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年轻女人。 衣服很旧,颜色暗沉,袖口和下摆都有破损,她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陈缄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忽然,红衣女人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床铺,然后窸窸窣窣地弯下腰,伸出那双惨白的手,开始在床上摸索。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双手一寸一寸地拂过床单,从床头摸到床尾,又从床尾摸回床头。 偶尔她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个位置反复按压,仿佛在确认那里有没有人。 陈缄缩在墙角,浑身冰凉。 如果他现在躺在床上……他不敢想下去。 红衣女人似乎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她直起身,静静地站在床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恰好照亮了她的侧脸,陈缄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她确实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口型很怪异,不像是人类的语言。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 陈缄的心跳骤停。 红衣女人的脸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虽然长发依然遮住了眉眼,但陈缄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不,不是看。 她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嗅闻。 陈缄吓得几乎要昏过去,他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红衣女人终于移开了“视线”,她重新转向床铺,伸出双手,缓缓躺了下去。 她就那样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势规整得像一具尸体。 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 但那股血腥味却越来越浓,几乎凝结成了实质,黏稠地弥漫在空气中。 陈缄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抹刺眼的红色。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他清楚一点,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那双手下一秒就会掐住他的脖子。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很微弱,很遥远,但确确实实是鸡鸣声。 床上的红衣女人忽然坐了起来。 她没有转头,没有动作,只是身体像是融化的蜡油一样,一点点渗进了床板里。 陈缄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松开捂住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流。 天,快亮了。 窗外,晨曦微露。 而床板上,那些被掀开的符纸散落一地,每一张的边缘都浸染着新鲜的血迹。 陈缄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他终于明白宋寻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张床,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玩家准备的、血淋淋的陷阱。 * 天刚蒙蒙亮,陈缄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脸色惨白得吓人。 他一夜未眠,眼圈乌青,脸颊两侧各有一道清晰的指甲掐痕,边缘还渗着血丝。 “陈缄,你这是……”梁家劲刚开口,就被陈缄的样子惊住了。 陈缄颤抖着坐到桌前,嘴唇哆嗦着,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当他描述到红衣女人从床板下爬出来,在床上摸索,最后又渗回床板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余幺幺脸色煞白,紧紧抓住梁家劲的胳膊。秦曼云更是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长海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看来房间果然有问题。” “床板下贴满了符纸……红色的血渗出来……”杜鸢低声重复着,眼神若有所思:“这让我想起了一些民间传说,用血符镇压邪祟。” “可那红衣女人为什么会找我们?”梁家劲不解:“我们跟她无冤无仇。” 宋寻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放下碗:“也许不是找我们,而是找睡在床上的人。” 大家的脸色更加难看,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天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吴长海环视众人:“时间拖得越久,危险越大。” “今天继续分头行动。”他开始安排任务:“我和秦曼云去南边禁区附近,看看能不能从村民口中套出些关于祭祀的信息。” “梁家劲、余幺幺,你们继续在村里转悠,重点关注那些年纪大的村民,他们可能知道得更多。” 吴长海没再管宋寻歌三人,只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在他看来,这三个不合作又不听话的人,恐怕是要死在这个副本里了。 四人连饭都没吃,匆匆离开,桌上陷入一片沉默。 杜鸢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依旧是那副独来独往的姿态。 宋寻歌看向惊魂未定的陈缄,问道:“你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在房间里休息一下?” 陈缄浑身一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我跟你一起出去!” 与其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他宁愿跟着这个看似莽撞实则总有惊人之举的宋寻歌。 宋寻歌没多劝,点了点头:“那走吧。”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住处。 * 白天的山隐村依旧宁静,但宋寻歌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似乎比前两天更加诡异。 村中的年轻村民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少数几个中老年人在田间劳作,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被什么控制着的提线木偶。 “宋姐,你有没有觉得……”陈缄还有些哆嗦,压低声问道:“村里的人变少了?” “不是变少。”宋寻歌环视四周:“是都躲起来了。” “为什么?”陈缄不解。 宋寻歌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绕过戏台,走向后面的那片草垛。 昨天那些湿漉漉的黑色毛发已经不见了,草垛也被重新堆好,但宋寻歌还是在缝隙间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 一道深深的爪痕,深深嵌入地面。 “它昨晚又来过了。”宋寻歌蹲下身,仔细观察爪痕的形状。 陈缄也凑过来看,脸色微变:“这……这爪痕好奇怪,不像是野兽的。” 宋寻歌点头,确实不像。 爪痕很深,前端尖锐,但后部却显得较为平钝,更重要的是,爪痕之间的间距很规律,几乎与人类手指的间距一致。 “我们得找到它。”宋寻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东西肯定和山隐村的秘密有关。” “村子这么大,我们去哪找?”陈缄有些发怵:“而且哈玫说过,遇到它要立刻远离。”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宋寻歌挑眉:“再说,你怎么知道远离就一定安全?” 陈缄哑口无言。 宋寻歌也不多解释,转身就走。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上午,几乎走遍了昨天走过的所有地方,但都没有发现那个红眼睛生物的踪迹。 就在他们准备放弃时,宋寻歌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陈缄紧张地问。 “有声音。”宋寻歌压低声音,同时示意陈缄噤声。 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寂静中,一阵像是呜咽又像是低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很轻,若有若无,但宋寻歌还是捕捉到了。 “在那边。”她指向村东头的一片竹林。 那片竹林很茂密,竹叶层层叠叠,阳光只能勉强透进几缕,显得幽深而阴森。 陈缄咽了咽口水:“真要进去?” “你在外面等着。”宋寻歌说:“我一个人进去看看。” “不行!”陈缄下意识反对:“太危险了!要去一起去!” 宋寻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竹林。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陈缄紧张得手心冒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两人立刻停下脚步,透过竹叶的缝隙,看见了一道匍匐在地上的身影。 那东西通体深黑,打湿的皮毛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四肢着地,姿态扭曲。 此刻它正背对着两人,低垂着头,似乎在啃食着什么东西,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宋寻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悄探出头,试图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凶光,直直地看向两人藏身的方向。 陈缄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但下一秒,那东西却没有扑过来,而是缓缓站起身,露出了全貌。 当看清它的脸时,宋寻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的脸上……竟然长着一张人脸! 乱发下的五官模糊不清,和哈玫以及村里的年轻人一样,仿佛融化在了皮肤里,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面部结构。 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污垢和血迹,眼睛是骇人的猩红色,嘴巴大张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最让陈缄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东西张着嘴,似乎在无声地嘶吼,能清楚地看见被剪断的半截舌头,以及舌根处黑洞洞的嗓子眼。 “它……”陈缄的声音在发抖:“它到底是什么?” 宋寻歌没有回答,目光直直落在了那东西的脖颈处。 第11章 桃花源(8) 那东西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银饰,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造型很奇特,是一条扭曲的生物,像是蛇,又像是虫。 就在宋寻歌盯着那枚银饰看的时候,那东西忽然动了。 它没有攻击两人,而是缓缓抬起一只前爪,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指向竹林深处,随后转身就跑。 四肢着地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竹林的阴影中。 “它……它跑了?”陈缄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宋寻歌盯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半秒钟,果断道:“跟上去。” “什么?!”陈缄惊了:“它刚才没攻击我们已经是万幸了,我们还要追?” “它刚才在给我们指路。”宋寻歌冷静地分析:“那东西有智慧,而且……它好像想告诉我们什么。” 陈缄还想说什么,但宋寻歌已经追了出去,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两人在竹林中穿行,那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似乎有意放慢了脚步,始终保持在两人的视线范围内。 大约追了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竹林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空地的中央,伫立着一座古老的祠堂。 祠堂通体漆黑,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屋檐下悬挂着几盏惨白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而那东西正蹲在祠堂的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 见他们跟来,它伸出前爪,指了指祠堂的门,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银饰,做了一个摘下来的动作。 “它……它想把那枚银饰给我们?”陈缄试图理解。 宋寻歌点点头,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 那东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猩红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宋寻歌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与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小心翼翼地伸手,摘下了那枚银饰。 银饰入手冰凉,沉重得超出想象,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摸起来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就在宋寻歌摘下银饰的瞬间,那东西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猩红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解脱,又像是悲伤。 它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由于舌头被剪断了,只能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下一秒,它转身冲向祠堂旁边的围墙,四肢并用,几下就翻了过去,消失在高墙之后。 陈缄这才敢凑过来:“它……它去哪了?” “后山。”宋寻歌看着围墙的方向,语气笃定。 “后山?”陈缄一愣,挠了挠头:“那不是禁区吗?” 宋寻歌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饰。 【叮——你发现了关键道具“残缺的银饰”,探索度+10%,共30%。】 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宋寻歌握紧银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 * 下午,缓过来的陈缄下厨做了顿饭,跟宋寻歌补充体力。 吃到一半的时候,吴长海的小队四人回来了,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宋寻歌看着几人,慢悠悠地开口:“交换信息吗?” 吴长海远远看过来,跟她对视了一眼,开门见山道:“我们打听到了一些关于祭祀的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消息很零碎,而且村民的防备心很强,一提到祭祀就闭口不谈。” 秦曼云补充道:“不过我们打听到了,祭祀会在三天后的晚上举行,地点就在戏台。” 【滴——你得知了祭祀举办的具体时间,探索度+5%,共35%。】 宋寻歌眼睫微垂,神色没有变化。 “三天后?”梁家劲皱眉:“那我们岂不是要在副本里待满七天?”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吴长海点头:“而且我们还得知,祭祀需要祭品。” “什么祭品?”余幺幺紧张地问。 吴长海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活人。”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活……活人?”陈缄的声音在发抖。 “对。”吴长海的表情很凝重:“但我们不知道祭品是怎么选的,也不知道是谁。” “会不会……”余幺幺脸色苍白:“会不会是我们?” 没人回答。 毕竟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过了几秒钟,秦曼云忽然开口:“我注意到,村里几乎看不到年轻女性。” 众人一愣,随即回想起来,确实如此。 这两天在村里转悠,看到的几乎都是男人,或者中老年妇女,年轻女性少之又少,除了哈玫,几乎没见到第二个。 “这意味着什么?”梁家劲问。 “意味着祭品可能是年轻女性。”宋寻歌平静地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坏的猜想。 又是一阵沉默。 “那……那我们怎么办?”意识到这一点,余幺幺的声音不由得带了哭腔。 “别慌。”吴长海假模假样地安抚了一句:“我们还有三天时间,只要在这之前找到真相,完成探索度,就能提前离开。” “可是我们现在的探索度才25%。”梁家劲苦笑:“离95%还差得远。” “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吴长海看向宋寻歌和陈缄:“你们的信息呢?” 宋寻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饰,放到桌上:“我们今天在竹林里遇到了哈玫所说的奇怪生物。” 众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它长着一张人脸。”宋寻歌继续说:“舌头被剪断了,无法说话,它把这个银饰给了我们,然后逃进了后山。” 吴长海拿起银饰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宋寻歌冷静地猜测:“可能,是山神吧。” 众人一愣。 “那这东西可能是山神的信物?”吴长海分析:“佩戴它的人或许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不清楚”宋寻歌摇摇头:“下午我和陈缄打算再出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吴长海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等四人离开后,吃饱喝足的陈缄去洗碗筷,宋寻歌拿起那枚银饰仔细研究。 银饰泛着幽幽的光,扭曲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的眼前缓缓蠕动。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包里翻出那枚黑魂木饰品。 两枚饰品放在一起对比,虽然材质不同,但上面的图案却惊人的相似,,都是扭曲的生物,缠绕成一个诡异的符号。 “这到底是什么……”宋寻歌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宋寻歌将饰品收好,抬眼看去。 只见杜鸢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眼神中多了一丝犹豫。 “有事?”宋寻歌问。 杜鸢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铜灯里的灯油有问题。” 宋寻歌挑眉:“怎么说?” “我昨晚没睡,一直在观察。”杜鸢的语气很平静:“我发现,这灯油燃烧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能让人昏昏欲睡。” 宋寻歌点头:“然后呢?” 杜鸢看着她,压低声音:“规则说晚上必须点亮铜灯,直到天明。” “我怀疑这灯油除了安神,还有另一种作用,它可能在抑制什么东西。” “或者,能让我们看不见某些东西。” “某种……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出现的东西?” 宋寻歌沉默了片刻。 铜灯在规则之中,这本身就代表了它有问题。 “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宋寻歌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杜鸢。 杜鸢的脸上没有表情:“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会轻易死掉的人。” 宋寻歌笑了笑:“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杜鸢很认真:“是直觉。”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她顿了顿,又说道:“吴长海不可信,他们在谋划些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你想和我合作?”宋寻歌问。 杜鸢点头:“我们可以信息共享,但行动独立。” 宋寻歌没有犹豫,点头同意:“好。” 她心里明白,人都是自私的,不过虽然其他人跟她有些龃龉,但目前还没害过她的性命。 在这个前提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都能活着出去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宋寻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淤青,想起了那个病友临死前反复念叨着的“噩梦”和“厉鬼”。 所谓的“噩梦”,指的就是这个游戏,而“厉鬼”,应该就是游戏中那些看不见的恐怖存在,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出现。 噩梦降临,诡物横行。 第12章 桃花源(9) 宋寻歌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尚早,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杜鸢。”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开口问:“敢不敢在天黑之前,跟我去闯一趟后山?” 杜鸢眼神微动:“规则禁止进入后山。” “规则还说遇到奇怪动物要远离呢。”宋寻歌眼神沉静:“可那‘动物’给我们送了关键道具,你觉得,规则到底是保护我们,还是束缚我们?” 杜鸢沉默了几秒:“你有多少把握?” “五成。”宋寻歌实话实说:“但不去,探索度可能就卡在35%不动了。三天后祭祀开始,到时候我们很可能成为祭品。” 规则强调了后山和祠堂,那这后山是一定要去的。 杜鸢深吸一口气,果断道:“好,我去。” “我也去!”陈缄从厨房探出头,他已经洗好碗了,刚才两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宋寻歌看向他:“你确定?这次可能会违反规则。” 陈缄咬了咬牙:“确定!而且……我觉得那东西给我们银饰,不是要害我们,它好像……想让我们知道什么。” “行。”宋寻歌没拒绝:“那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 后山的入口就在祠堂旁边,那里有一道隐蔽的小门,平时用铁链锁着,但今天锁被人打开了。 铁链虚挂在门上,锁头掉在地上。 “是它?”陈缄小声问。 宋寻歌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向上,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竹林,光线被竹叶遮挡,显得格外昏暗。 三人沿着小路向上走,后山比想象中更加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躺着一具尸体。 是那个“动物”。 或者说,是那个长着人脸的生物。 此刻它已经一动不动,猩红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四肢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摊开。 它死了。 宋寻歌微微皱眉,走过去蹲下检查,近距离一看,它的“人脸”更加清晰了。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虽然扭曲变形,但依然能看出人类的特征。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口腔,舌头被齐根剪断,创面已经愈合,显然是多年前受的伤。 “这真的是……人?”陈缄声音颤抖。 “曾经是。”宋寻歌平静地说:“被某种力量扭曲了形体,变成了这样。” 她想起那枚银饰,猜测道:“也许摘下银饰,就是解除了某种束缚,也带走了它的生命。” 杜鸢在一旁警惕地观察四周:“它把我们引到这里,肯定有原因。” 宋寻歌站起身环视这片开阔地。 这里位于半山腰,能看到下方的祠堂和村子,而在开阔地的边缘,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 “那里。”宋寻歌指向山洞。 三人走过去,拨开藤蔓。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杜鸢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干竹枝当火把,火光跳动,勉强照亮洞内。 “我先进。”杜鸢身形灵活,又有战斗力,很适合探路。 宋寻歌没反对,三人依次进入山洞。 洞内比想象中深得多,走了大约五十米后,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壁上布满了壁画。 第一幅,一群人穿着古代服饰,扶老携幼,在崇山峻岭间行走,神情疲惫,衣衫褴褛。 第二幅,这群人迷失在深山之中,粮食耗尽,人渐渐变少,剩下的人跪地哭泣。 第三幅,一条巨大的、似蛇非蛇的生物从天而降,它身躯庞大,鳞片泛着黑色的暗光。 第四幅,人群跟随那条生物,来到一处山谷,他们在那里建起房屋,开垦土地。 第五幅,山中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山谷遭遇大旱,庄稼枯死,村民们再次陷入绝望。 第六幅,那生物再次出现,它割开自己的身躯,奉献了自己的一部分血肉,帮助村民们度过了难关。 第七幅,人们为那条生物建造祠堂,每年举行祭祀。 火光在岩壁上跳跃,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接下来的壁画,开始变得了诡异。 人们在祠堂里跪拜,但祭祀的仪式逐渐变得血腥。 最后一幅的画面暗得几乎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群人围在祠堂周围,而祠堂里盘踞着一团不可名状的东西。 “这是……山隐村的历史。”陈缄喃喃道:“前面跟卯老师说的差不多。” 宋寻歌仔细看着每一幅壁画:“不是历史,是传说,或者说,是官方版本的传说。” “什么意思?”杜鸢问。 “你看这些壁画,前五幅都很清晰,从第六幅开始,画面变得混乱,颜料也变了。”宋寻歌指着壁画:“前五幅用的是矿物颜料,颜色鲜艳,保存完好,后面用的则是……” 她凑近闻了闻,斩钉截铁道:“……血,混合了某种东西,干了之后变成了这种暗红色。” 陈缄打了个寒颤:“你是说,后面几幅壁画记录的可能是谎言?” “对。”宋寻歌走到最后一幅画前,火把的光照亮那团扭曲的东西,眼底映着模糊的倒影:“这或许……就是山神。” 沉默片刻,杜鸢说:“山洞深处似乎还有东西。” 三人继续往里走,洞穴的尽头堆放着一些东西,几件破旧的红嫁衣,一些锈蚀的银饰,还有几具白骨。 白骨散乱地堆在一起,至少有五六具,从骨骼大小来看,都是年轻女性。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具头骨的嘴里都没有舌骨。 【叮——你发现了山隐村的真相碎片,探索度+15%,共50%。】 提示音在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陈缄脸色惨白:“这些是……” “祭品。”宋寻歌平静地说:“被剪去舌头,穿上嫁衣,献给山神的祭品。” 她捡起一件红嫁衣,布料已经朽烂,但依然能看出曾经鲜红的颜色。 嫁衣的袖口和衣襟上,用黑线绣着扭曲的图案,和银饰、黑魂木饰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山神需要年轻女性的血肉。”杜鸢总结道:“这就是祭祀的真相?” 宋寻歌却摇了摇头:“不太对。” 她看向那些白骨:“如果只是需要血肉,为什么要剪掉舌头?为什么要穿嫁衣?为什么要镇压在床板下?” 她脑海中闪过陈缄描述的景象——红衣女人从床板下爬出,在床上慢慢摸索。 “我有个猜想。”宋寻歌的目光落在壁画上:“也许并不是山神需要。” “也许一开始,山隐村的先民和山神之间有了某种契约,但后来契约被扭曲了。” “而村民,从感恩者,变成了供奉者,最后又变成了……。” 宋寻歌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索取者。” 山神真的是自愿奉献了自己的血肉吗? 食用了山神血肉的村民,又是什么东西呢? 想到这一点,陈缄和杜鸢都有些脊背发凉。 宋寻歌顿了顿,继续说道:“村民吃了山神的血肉,可能逐渐变成了山神的一部分。” “那些长着人脸的动物,被镇压在床板下的红衣女人,都是失败的融合品。” 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缄问。 宋寻歌看向洞口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先回去。”她说:“天快黑了,违反规则待在禁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杜鸢和陈缄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迅速退出山洞,沿着小路往回走,经过那具尸体时,宋寻歌停了一下。 尸体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她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那双猩红的眼睛。 “安息吧。”她轻声说。 第13章 桃花源(10) 另一边,在宋寻歌三人进入后山的时候,吴长海也悄悄摸到了祠堂。 大门紧紧闭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森。 “绕到后面。”吴长海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四人贴着祠堂高耸的围墙,悄无声息地绕到后方,在一处野草疯长的角落,有一扇破损的木质小窗。 这是他们这几天观察发现的。 吴长海和梁家劲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整扇窗卸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黑洞。 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夹杂着陈年香灰的味道,余幺幺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吴长海一人发了一个小手电筒,确认没有危险,这才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秦曼云紧随其后,尽管脸色发白,但动作还算利落。 梁家劲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余幺幺,有些不耐地催促:“快点!” 余幺幺几乎是闭着眼睛,被梁家劲半推半拽着拉了进去。 落地时,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梁家劲托了一把:“小心点!别添乱!”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电筒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更多的空间沉在令人心悸的阴影里。 正堂中央没有神龛,只有一根通体漆黑的木柱,跟祭祀柱很像,几乎要顶到屋顶。 上面密密麻麻雕刻着那些令人不安的扭曲图案,在手电光下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 柱子底座周围的地面颜色暗沉,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 两侧墙壁上挂着一些破烂不堪的布幔,颜色早已褪成灰白,在偶尔钻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像空空荡荡的人皮。 在香灰的味道下,似乎泛起了甜腥味 “分头找,动作快!”吴长海低喝一声,自己走向那根诡异的黑柱,仔细打量上面的纹路。 秦曼云强忍着恐惧,走向一侧的供桌,桌上除了一些积满厚厚灰尘、空空如也的香炉和烛台,别无他物。 她颤抖着手拉开桌下的抽屉,里面只有几只干瘪死去的蜘蛛。 随后四人走向祠堂更深处,那里有一道窄小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进去看看。”梁家劲说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我……我怕……”余幺幺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 “怕什么!有我在!”梁家劲挣开她的手,心里有些烦躁她的胆怯。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祠堂内格外清晰,仿佛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储藏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灰尘味更重。 梁家劲扫了一圈,眼神掠过堆放的杂物,最后落在墙角一堆叠放整齐的暗红色布料上。 那颜色像极了凝固的血。 “过去看看。”梁家劲对身后的余幺幺说了一句,自己壮着胆子往前走。 就在他将手电光聚焦在那堆红布上,试图分辨上面的纹路时,一团东西毫无征兆地从角落阴影里猛地“弹”了出来! 看不清是什么,但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刺鼻的腥风,直接扑向了最前面的梁家劲。 “啊!” 余幺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叫,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光火石之间,梁家劲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和情感。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将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余幺幺狠狠朝那袭来的黑影推了过去 余幺幺脸上露出了惊愕和茫然的表情,娇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跌落。 皮肉被刺穿的瞬间,尖叫声戛然而止,骨骼被挤压的细微“咯咯”声令人牙酸。 梁家劲眼睁睁看着余幺幺的身体被那团黑影“吞”进去大半,鲜红的血瞬间从迸溅出来,染红了旁边的红布和灰尘。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双腿发软,一股热流几乎要失控地涌向腿间。 “还不赶紧动!要等死吗!?”吴长海愤怒的咆哮从身后炸响。 只见吴长海脸色铁青,表情里带着一丝肉痛,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暗红朱砂画着复杂符文。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上,随即狠狠地将符纸拍向那团准备再次攻击的黑影。 “嗤——啦——!” 符纸触及黑影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色电光,伴随着仿佛滚油泼肉般的剧烈灼烧声和一股焦臭味。 黑影猛地一颤,松开余幺幺,迅速缩回角落的阴影,消失不见,只在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余幺幺软塌塌地倒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束恰好掠过她的脸——双眼圆睁,瞳孔彻底涣散,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而她的脖颈处,一个血肉模糊的缺口触目惊心,几乎将她半个脖子撕裂,断裂的血管和气管隐约可见,鲜血如同泉涌,迅速在她身下晕开一大片暗红。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疯狂弥漫。 吴长海喘着粗气,看了一眼余幺幺惨不忍睹的尸体,又冷冷地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梁家劲,他裤子都湿了,浑身抖得像筛糠般发抖。 秦曼云早已吓得瘫坐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走!立刻!”吴长海声音嘶哑,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进来的窗口,秦曼云连忙跟上。 梁家劲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经过余幺幺的尸体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恐惧、后怕、还有一股急于为自己开脱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不怪我……是那怪物太突然了……是她自己反应慢……对,是她拖了后腿……我要是不推她,死的就是我们两个! 梁家劲踉跄着跟上去,甚至没敢回头再看一眼那个曾经依偎在他怀里撒娇的女友。 三人狼狈不堪地从窗口爬出祠堂,每个人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从头到脚透着寒气。 梁家劲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向吴长海和秦曼云解释,试图挽回一点什么:“吴哥,刚才……刚才那情况太危急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拉她,结果手滑了,才推错了……” “先离开这里。”吴长海冷冷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他现在只想快点远离这个鬼地方,没空听苍白无力的辩解。 梁家劲噎住,讪讪地闭上嘴,心底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怨气。 * 白惨惨的月光下,三人一前一后朝吊脚楼跑去。 走着走着,梁家劲无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他有些恍惚地转头,想看看余幺幺跟上来没有。 刚才爬窗的时候乱糟糟的,他好像记得余幺幺是跟在他后面爬出来的。 她肯定吓坏了,估计在哭吧?真是麻烦! 果然,余幺幺就跟在梁家劲侧后方不远处,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走路姿势有些僵硬缓慢,一声不吭。 梁家劲心里那股烦躁又升了起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和恼怒。 这女人,平时耍小性子就算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脸色?要不是他当机立断,他们可能都困死在里面了! 他快走两步,凑到“余幺幺”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讨好、急躁和不耐烦的语气:“幺幺,你听我说,刚才真的是意外,我吓懵了,不是故意的……” “你别怕,没事了,回去我给你道歉,给你买你一直想要的那个包,好不好?你别不说话啊……” 余幺幺依旧低着头,对梁家劲的话毫无反应,只是迈着那种略显僵硬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脚步声“嗒、嗒、嗒”,在空旷的村道上显得异常清晰。 梁家劲心里的火气“噌”地往上冒,还有种被无视的难堪,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余幺幺!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他的手碰到了余幺幺,触手一片冰凉湿滑,根本不像是布料,或者皮肤的触感。 梁家劲猛地一颤,如同被毒蛇咬到般瞬间缩回手,一股寒意从触碰点直窜头顶。 也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吴长海和秦曼云似乎拐过了一个巷口,脚步声突兀地消失了。 四周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他自己……和余幺幺的脚步声。 嗒……嗒……嗒…… 余幺幺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奇怪的节奏上,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清晰得像是直接敲打在梁家劲的耳膜和心脏上。 梁家劲浑身的汗毛骤然倒竖! 不对! 太安静了!吴哥他们怎么会突然没声音了?而且……幺幺走路什么时候这么稳、这么有节奏了? 她明明总是喜欢小步快走,或者蹦跳着挽住他胳膊…… 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梁家劲的脖子,缓缓勒紧。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脖颈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看向走到了他前面的余幺幺。 梁家劲的目光,首先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惨白,毫无血色,皮肤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死寂的青灰。 手指纤细,但指甲缝里,似乎塞满了黑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和泥土混合的污垢。 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她僵直得几乎没有弯曲的光腿,最后,定格在了她的脚上。 余幺幺穿着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此刻正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着。 然而—— 梁家劲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脏骤然停跳,随即又疯狂地、失控地锤击着胸腔,几乎要炸开。 因为…… 余幺幺明明是走在他的前方,背影对着他,正在向前行走。 可为什么…… 为什么此时此刻,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尖…… 却是正正地、直直地、不偏不倚地…… 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仿佛余幺幺的头颅和脖颈不曾转动,只有脚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了过来…… 足以吞噬理智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粘腻的巨手,死死攥住了梁家劲的心脏和喉咙。 他想尖叫,声带却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想逃跑,双腿却如同深陷泥沼,沉重得不听使唤,钉在原地。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终于,“余幺幺”的脚步,停了。 然后,她开始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诡异方式,缓缓地“转”过身来。 不是整个身体转动,而是上半身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开始180°向后拧转……披散的黑发随着动作转动,一点点露出苍白的面颊和空洞的眼睛。 梁家劲的呼吸彻底停滞。 他想起来了。 余幺幺…… 那个被他亲手推向怪物的余幺幺…… 已经死了。 死得透透的,血流了一地,脖子都快断了。 那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个……是什么? “嗬……嗬嗬……” 梁家劲终于从痉挛的喉咙里挤出了几声破碎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而“余幺幺”的嘴角,正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咧开。 越咧越大,越咧越开…… 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了一个充满无尽恶意和嘲讽的诡异笑容。 月光不知何时已被完全吞没,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晕染开,笼罩了这条寂静无人的、通往死亡的小路。 第14章 桃花源(11) 吴长海和秦曼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吊脚楼。 直到反手关上那扇不算厚实的木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对方粗重的喘息,两人才有种重新活过来的虚脱感。 “吴……吴哥,梁家劲他……”秦曼云惊魂未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紧闭的大门。 门外只有山风吹过缝隙的呜咽,没有任何追赶的脚步声或呼救声。 吴长海喘息稍定,眼神阴鸷地侧耳倾听片刻,随即露出一丝混合着庆幸与冷酷的神情。 “他回不来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因为刚才的狂奔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秦曼云想到余幺幺死时的惨状,不由得狠狠打了个寒颤,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发抖的肩膀。 “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先顾好自己。”吴长海打断她,眼神闪烁:“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通关的方法,至于宋寻歌那几个……哼,他们要是能活着从后山回来,或许还有点利用价值。” 他盘算着,如果宋寻歌他们回不来,他就得另寻出路,或许……可以利用规则,或者寻找其他“替代品”…… 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算计。 * 天色完全黑透,山间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吊脚楼的门被再次推开,带进一阵凉意和淡淡的泥土草木气息。 宋寻歌、杜鸢和陈缄回来了。 吴长海和秦曼云早已等在主屋,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将两人的脸映照得晦暗不明,憔悴中透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你们回来了。”吴长海率先开口,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后山……有什么发现?” 宋寻歌敏锐的目光扫过屋内,立刻察觉到人数的变化:“余幺幺和梁家劲呢?” 秦曼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看向吴长海。 吴长海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一种刻意平淡却难掩紧绷的语调说道:“死了。我们去了祠堂……遇到了很危险的东西,余幺幺没能逃出来,梁家劲走散了,恐怕也凶多吉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两个活生生的人在短短半天内接连丧命,陈缄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杜鸢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在吴长海和秦曼云脸上逡巡,试图分辨他们话语中隐藏的信息。 宋寻歌眼神沉静,但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出一丝凝重。 “你们在祠堂发现了什么?”杜鸢单刀直入。 吴长海犹豫了一下。 己方折损两人,战力大减,而宋寻歌三人则安然从后山返回,肯定会有所获。 权衡利弊之下,他选择部分坦诚。 “祠堂里……有一种黑影一样的怪物,攻击性极强,速度很快。”吴长海斟酌词句:“我们没敢深入,只在外围看了看,黑柱上的图案和戏台、银饰上的很像,底座周围有长期浸润的暗红色痕迹,像是……血。” “另外,里面还存放着一些暗红色的布料,可能是仪式用的。” 吴长海边说边观察宋寻歌三人的反应。 “我们去了后山。”宋寻歌言简意赅,将山洞壁画、祭品白骨、银饰的来历与可能的含义说了出来。 但暂时隐去了关于“契约扭曲”和“村民异化”的更深入推测。 “祭祀就在眼前,我们现在必须合作。”吴长海压下翻腾的情绪,摆出诚恳而严肃的姿态:“我提议,接下来信息完全共享,共同分析,找出通关的方法。” “无论是达到95%的探索度提前离开,还是想办法应对祭祀活到最后,都需要我们齐心协力。” 杜鸢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没有立刻表态。陈缄则看向宋寻歌,显然以她为主心骨。 宋寻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合作。但有一点,既然合作,就不要再有背后算计,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平静目光中透出的冷意让吴长海心头一凛。 “当然,现在我们是同舟共济。”吴长海面色不变地应承下来。 五人围坐在油灯旁,就着微弱的光线,将目前掌握的线索重新梳理整合,线索纷杂,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一个能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揭示最终出路的核心信息。 时间在压抑的讨论中流逝,屋外夜色浓稠。 “今晚都加倍小心。”吴长海最后郑重提醒:“绝对不要睡床。” 众人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经过昨夜的生死惊吓,陈缄几乎是第一时间把房间里唯一的椅子拖到了离床最远的角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吴长海和秦曼云也搬开了桌椅,选择相对安全的靠墙位置和衣而卧。 杜鸢更是直接抱臂靠坐在门后,匕首始终握在手中,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睁着。 宋寻歌照例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静静燃烧的铜灯上。 灯油无声消耗,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这香气今夜似乎格外具有侵略性,丝丝缕缕,无孔不入,试图将沉沉睡意强行灌入每个人的脑海。 然而,与前几夜不同的是,宋寻歌的意识并没有顺利地被拖入昏沉。 相反,一种奇异的清醒感逐渐占据上风,她的大脑异常活跃,感官也在无形中放大。 长期被失眠困扰的身体和神经,对这种异常状态有着本能的熟悉和警惕。 宋寻歌微微皱眉,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小药瓶,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唾沫干咽下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但预料中的困意却迟迟没有降临。 不仅如此,宋寻歌的意识反而越来越清晰,感官被放大的感觉越发明显。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不,确切来说,更像是在对抗药物的镇静作用。 宋寻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尝试再吃药,长期与失眠共处的经验让她对这种“异常清醒”的状态并不完全陌生,尽管此次的原因显然非同寻常。 她双臂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乌沉沉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燃烧的铜灯。 第15章 桃花源(12) 清晨,陈缄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在灶屋里心不在焉地生火熬粥。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之前的惊魂经历,还有后山山洞里那些壁画和森森白骨,拿铲子的手都有些不稳。 吴长海坐在主屋桌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沉,不知在盘算什么。 秦曼云则怯生生地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垂着眼睛,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危险攫走。 宋寻歌从房间出来,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青黑明显,一副彻夜未眠的恹恹模样,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病弱倦怠的状态。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在秦曼云身上停留了一瞬。 察觉到她的注视,秦曼云身体微微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过了一会儿,杜鸢才从楼上下来。 她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样子,眼神锐利,但显然也休息得不好,时刻保持着警惕。 众人围坐在桌边吃早饭,气氛沉闷压抑,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谁也没有胃口,但都强迫自己进食,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顿还能不能安稳吃到。 卯老师不知何时已经斜倚在门框边,那张狰狞的兔子面具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猩红的眼睛兴致勃勃地扫过众人。 在看到明显减少的人数时,那裂开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些。 他无声地传达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恶意,仿佛在欣赏困兽犹斗的戏码。 这目光让本就心绪不宁的众人更加如坐针毡。 匆匆吃完,吴长海放下碗筷:“我出去再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他看向秦曼云:“你留在这里休息,还是?” 秦曼云几乎立刻站起来,声音细弱但急切:“我、我跟你一起去!” 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宁愿跟着吴长海。 吴长海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两人很快离开了。 宋寻歌也站起身,看向杜鸢和陈缄:“我们也出去。” * 三人离开吊脚楼,走在清晨寂静的村道上。 与前几日不同,今天的村子似乎连那几个零星的中老年村民都看不见了,整个村庄如同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坟墓。 “我们去哪?”陈缄紧张地东张西望。 宋寻歌没回答,只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她需要验证一些昨晚清晰起来的猜想。 就在他们经过一条狭窄巷道时,异变突生。 巷道两旁的屋檐下,毫无征兆地飘落下来几个惨白的影子。 正是绿底红花的纸人,五官用粗糙墨线勾勒,眼唇鲜红如血。 它们轻飘飘的,落地无声,但动作却异常迅捷,双臂平举,直挺挺地朝着三人“扑”来。 数量足有五六个,瞬间封住了狭窄的巷道前后。 “小心!”杜鸢低喝一声,反应极快,她手腕一翻,掌中已经多了一把造型古朴的短匕,身形如电,迎向正面的两个纸人。 短匕划过,纸人身上立刻出现焦黑的痕迹,动作一滞,发出“嗤嗤”的轻响,仿佛被灼烧。 陈缄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经历过几次危险,求生本能也被激发出来。 他抄起路边一根粗硬的木棍,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朝着侧面扑来的一个纸人用力砸去。 木棍砸在纸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声,纸人被砸得向后飘去,但很快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宋寻歌则站在原地,没有加入战斗。 她脸色依旧恹恹,但乌沉沉的眼睛却异常专注地观察着这些纸人。 纸人行动的时候,关节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动作,而且……它们的“身体”看似轻薄,但在被杜鸢的匕首划伤或被陈缄的木棍击中时,却有种诡异的韧性,甚至能发出轻微的、类似撞击实物的声响。 这个细节,瞬间勾起了一段几乎被宋寻歌忽略的记忆。 那是他们刚进入副本,乘坐卯老师的车前往山隐村的路上,当时陈缄大喊“前面有人”,卯老师紧急刹车。 现在回想起来,不对劲。 一个轻飘飘的纸人被车撞到,为什么会发出“砰”的碰撞声? 当时情况混乱,大家都被惯性甩得七晕八素,没人注意到异常,但宋寻歌现在清晰地记起了那个声音。 纸人……并不是空心的。 或者说,这些“纸人”,可能不仅仅是纸。 宋寻歌的目光又扫过村中那些紧闭的门窗。 哈玫,还有村里那些肤色惨白、五官模糊的年轻人,他们的样子,如果给惨白的脸上点上鲜红的眼珠和嘴唇…… 简直和这些纸人如出一辙! 再联想到梁家劲和余幺幺之前打听到的信息——村里的年轻人向往山外,但在25岁之前不能离开村子。 一个猜想如同拼图的关键碎片,在宋寻歌的脑中逐渐成型。 “杜鸢,陈缄,别纠缠,走!”宋寻歌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杜鸢闻言,手中匕首划过一道弧光,逼退身前的纸人,同时一脚踹开侧面扑来的另一个。 陈缄也连忙挥舞木棍,护着自己后退。 三人迅速脱离巷道,那些纸人追到巷口便停了下来,仿佛被无形的界限阻挡,只是用血红的眼睛“目送”他们离开。 “这些鬼东西……”陈缄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跟我来。”宋寻歌没有解释,抬脚朝着前方快步走去。 第一天哈玫带他们参观村子时,遇到过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的青年。 当时宋寻歌便记下了青年的居所。 * 三人很快找到了一处晾晒草药的院子,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宋寻歌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晾晒的草药还挂着,但明显无人照料。 杜鸢警戒四周,陈缄则紧张地握着木棍。 宋寻歌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在一间房门紧闭的侧屋上,她走过去敲了敲。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依旧寂静。 宋寻歌后退一步,对陈缄示意了一下门。 陈缄咽了口唾沫,上前用力踹了一脚,老旧的木门并不结实,“哐当”一声被踹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肤色惨白的青年正蜷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闯入的三人。 宋寻歌走进房间,目光落在了一旁桌上的粗陶水壶和几个碗上。 她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走过去倒了大半碗水,然后在杜鸢和陈缄惊愕的注视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小药瓶。 宋寻歌拧开瓶盖,将四粒药片全部倒在掌心,然后用手指细致地将它们碾成细腻的白色粉末。 粉末被悉数倒进碗里的清水中,她拿起一根旁边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细木棍,快速搅动了几下。 白色粉末迅速溶解,清水变得略微浑浊。 做完这一切,宋寻歌端着碗,走到吓得浑身发抖的青年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陈缄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茫然和惊诧。 这怎么看都像是…… 宋寻歌没有理会陈缄,她弯下腰,平静地看着青年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喝了它,好好睡一觉。” “睡着了,就感觉不到害怕了,什么都能说出来。” 青年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拒绝声,双手胡乱挥舞着想推开碗。 但宋寻歌的动作快得惊人,她左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捏住了青年的下颌,力道之大迫使对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紧接着,她右手端着碗,毫不犹豫地将那大半碗混着强力安眠药粉的水,直接灌进了青年的嘴里! “咕咚……咕咚……” 青年被呛得直翻白眼,想要挣扎,但宋寻歌看似瘦弱的手却稳如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杜鸢眼神一凝,握紧了匕首,但并未阻止,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和宋寻歌。 陈缄则彻底呆住了,看着眼前这瘦瘦弱弱、一脸病容的少女,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利落手段强行灌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也太……土匪做派了吧!? 药水下肚,效果立竿见影。 强力安眠药加上宋寻歌言语中的暗示,青年眼中的惊恐和挣扎迅速被迷茫和涣散取代。 他的身体软了下来,靠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宋寻歌松开手,将空碗放在一边,蹲在青年面前,用平缓而清晰的语调问道:“纸人,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替身?” 青年眼神涣散,嘴唇嚅动着,断断续续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回答:“是……是替身……染了血的替身……替我们去死……骗过山神大人……骗过诅咒……” “山神的血肉,吃了会怎样?” “变……身体会变……慢慢融化,或者变成怪物……好可怕……” “穿红嫁衣的女人呢?” “献祭……嫁给山神……求原谅……想让山神大人息怒……收回诅咒……没用……都死了……或者……变得更可怕……” “你们为什么不能离开村子?为什么变成这样?” “纸人替身……把我们的一部分留在纸里了……离不开,走远了……替身会失效……我们会直接变成怪物……或者死……” “二十五岁……替身才能稳定……但也更离不开……” 颠三倒四的话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扭曲的逻辑,但核心信息却清晰地呈现出来。 宋寻歌的猜想被证实了。 山隐村的先民食用山神血肉遭反噬,身体异化。 他们试图用献祭年轻女性来平息山神的诅咒却失败了,最终找到用本人精血制作纸人替身,代替自己承受异化或死亡的方法。 此法让他们活命,却也让他们逐渐“纸人化”,并被束缚于此。 年轻人需至替身稳定才能稍有喘息,但代价是与这片诅咒之地绑定更深。 老人中可能有更彻底“异化”或掌握其他方法的存在。 【叮——你揭开了“纸人替身”的真相,探索度+10%,当前总探索度60%。】 提示音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陈缄和杜鸢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不仅为这残酷的真相,也为宋寻歌刚才那番干脆利落、匪徒做派的逼问手段。 这个看起来最需要保护的病弱少女,行事作风真的是一直都出人意料。 宋寻歌站起身,一眼都没看陷入强制睡眠的青年。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必须尽快行动了。 祭祀日近在眼前,而他们这些外乡人,在这些扭曲的村民眼里,恐怕是制作新“替身”的上好材料,或是用于举行某种更恐怖仪式的活祭品。 第16章 桃花源(13) 三人离开青年的院子,走在越发死寂的村道上。 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给这个诡异的村庄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纱。 宋寻歌的脚步没有停歇,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子的中心区域走去。 “我们……我们现在去哪?”陈缄忍不住开口问,经历了刚才那一幕,他看宋寻歌的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敬畏。 之前他只是觉得宋寻歌胆子大,思维跳脱,说话不着边际,现在看来,该出手的时候她也毫不含糊啊! “找村长。”宋寻歌言简意赅。 杜鸢眉头微挑,村长的皮肤是正常的黄褐色,与那些苍白模糊的年轻村民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要么他已经彻底完成了某种“异化”,形态稳定,要么……他掌握了某种不同于“纸人替身”的对抗诅咒的方法。 但无论哪一种,作为一村之长,关于祭祀、祭品和祠堂的核心秘密,他必定知道得最多,也最有可能接触到关键线索。 三人很快来到了村长哈桑的家。 那是一栋比其他吊脚楼略显高大,维护得也更好一些的木楼。 门敞开着,哈桑正坐在堂屋里,慢吞吞地编着一个竹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微微鼓出的眼睛木然地看向来人。 陈缄一看哈桑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再想到刚才宋寻歌灌药逼供的“壮举”,下意识地就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身体微微紧绷,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杜鸢虽然还没拿出武器,但眼神锐利,气息也沉了下来,显然进入了警戒状态。 哈桑的目光在陈缄和杜鸢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两人……气势汹汹地想干什么? 哈桑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意。 就在陈缄以为宋寻歌又要上演一出武力拷问或者言语逼宫的时候,她却径直走到哈桑面前,微微垂眸,看着这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她漂亮柔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诚恳”:“村长,我要做这次祭祀的祭品。” “嘎?”蓄势待发的陈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杜鸢握着匕首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贯冷静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 啥?主动送上门当祭品?这是什么操作?欲擒故纵?还是破罐破摔? 哈桑编竹筐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惊愕。 他微微张着嘴,那双鼓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宋寻歌,仿佛在看一个前所未有的疯子。 宋寻歌却完全不在意周围三人的反应。 之前大家猜测祭品是活人,还是年轻女性,但从山洞壁画和青年供词看,献祭年轻女性似乎是早期尝试,且失败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简单的用活人祭祀,那他们的探索度不可能只有60%,早该有更明确的提示了。 不一定是不对,也可能是条件不全,是活人,但不单纯是活人。 而这正是揭开最后真相的关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祭品是接触核心秘密最直接的门票,那她宋寻歌就主动拿到这张票。 “宋、宋姐!你疯啦?!”陈缄回过神来,也顾不上哈桑就在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地劝阻道:“你没听那小子说吗?祭品会死的!而且死得很惨!变成怪物或者鬼!这些村民都不是正常人了,他们的话……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哈桑正冷冷地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显然将他刚才那句“都不是正常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缄顿时感到一阵尴尬和后怕,讪讪地闭上了嘴,往杜鸢身边挪了挪。 宋寻歌仿佛根本没听见陈缄的话,她的目光依旧热切地锁定在哈桑身上。 那专注的眼神,仿佛哈桑不是决定她生死的村长,而是一个能解答她所有疑惑的、行走的答案书。 哈桑被宋寻歌这种“迫不及待想要成为祭品”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活了这么多年,主持过多次祭祀,见过被选中者的恐惧、绝望、挣扎、哀求,甚至麻木的认命。 但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主动、平静,甚至隐隐带着探究和期待的。 这外乡人,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还是说……有别的心思? 哈桑放下手中的竹篾,缓缓站起身,他个子瘦高,站起来比宋寻歌高出一个头还多,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沉默地审视了宋寻歌几秒钟,眼神复杂难明,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好。” 说完,哈桑转身朝屋外走去,步伐轻飘飘的,却移动得很快,领着三人来到了祠堂外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缄和杜鸢,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祭品可以不止一个。”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 陈缄一个激灵,立刻看向宋寻歌,她却已经迈步跟上了哈桑,没有任何犹豫。 陈缄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杜鸢,低声快速道:“杜姐,里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你在外面接应!我……我跟宋姐进去!” 他知道自己可能帮不上大忙,但让宋寻歌一个人进去,他实在不放心。 而且,他也想亲眼看看,这祭祀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杜鸢看了陈缄一眼,又看了看宋寻歌和哈桑的背影,点了下头:“小心,有事发信号。” 她没有坚持同去,留在外面确实能多一层保障,万一里面出事,她可以从外部寻找机会。 陈缄深吸一口气,握紧木棍,快步追了上去。 哈桑领着宋寻歌和陈缄,径直朝着祠堂紧闭的大门走去,越靠近,周围的空气越阴冷,连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祠堂那扇沉重的黑木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门神画像颜色斑驳,更显狰狞。 哈桑走到门前,没有推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钥匙,插入门上一个不起眼的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浓郁的香味混合着隐约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香味…… 宋寻歌微微挑眉,跟铜灯灯油的味道一模一样。 哈桑没在意这些,只侧过身,示意宋寻歌和陈缄跟上。 陈缄看着门内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咽了口唾沫,每迈出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绷紧全身的肌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睛瞪得大大的,恨不得把每一寸阴影都看清楚。 而走在他身旁的宋寻歌却步履平稳,眼神发亮,甚至隐隐有种主导者的从容。 好似真是来搞实地调研的学生,不是走向可能致命的祭祀核心,而是去参观一个普通的民俗景点。 走在最后的哈桑看着宋寻歌那副反客为主的坦然姿态,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不是,怎么回事? 这人该不会真的脑子有病吧!?怎么这么兴奋?搞得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第17章 桃花源(14) 祠堂内部的空气很阴冷,与外面山林间的湿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陈年的腐朽气息。 宋寻歌踏入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根几乎要顶到屋顶的黑柱。 它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巨大,通体漆黑,表面雕刻的扭曲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详气息。 它确实与村中广场的图腾柱和戏台的祭祀柱一脉相承,但这里的压迫感更强,仿佛整个山隐村的邪异力量都聚集在这里。 祠堂内部十分空旷,除了这根黑柱,只有四周墙壁上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壁画残迹,以及角落里堆放的一些蒙尘杂物。 没有神龛,没有供桌,按吴长海之前所说的,他们两拨人看到的可能不是同一个房间。 房间里也没有山神塑像,这里更像是一个进行某种原始仪式的工作间。 【叮——你进入了山隐村核心禁地——祠堂内部,探索度+5%。】 【当前总探索度:65%。】 提示音在宋寻歌和陈缄脑海中响起。 宋寻歌目光微凝。 探索度增加了,说明吴长海他们之前进入祠堂,却并未真正踏入这个核心区域,所以没有触发这5%的探索度。 哈桑径直走到黑柱旁的一个不起眼的石台前,石台与黑柱底座相连,表面光滑,像是经常被触摸。 他从石台下方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漆黑的盘子。 盘子里盛着的东西,让看清的陈缄瞬间胃部一阵抽搐,差点干呕出声。 那是一盘切得极薄、近乎透明的肉片,肉片排列整齐,边缘微微卷曲,呈现出一种近乎玉石般的半透明质感,隐隐还能看到仿佛血管经络般的暗红色纹路。 在祠堂昏暗的光线下,这些肉片甚至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荧光。 没有任何烹饪痕迹,完全是生的。 但这绝不是普通的生肉,那股从肉片上散发出的甜腥气,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与灯油燃烧时的异香,以及宋寻歌在后山山洞闻到的、壁画颜料中的血腥味,如出一辙。 宋寻歌喃喃自语:“铜灯的灯油……” 【滴——恭喜你发现灯油的秘密,探索度+5%。】 【当前探索度:70%。】 “祭品……”哈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幽幽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狂热:“真正的祭品,不是被杀死献上,而是……成为载体。”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盘中的肉片:“吃下它,吃下山神大人恩赐的血肉,你们的身体将成为最纯净的容器,在祭祀之夜,迎接山神大人的意志降临,完成最后的融合与……新生。” 【叮——你发现了祭品的秘密,探索度+15%。】 【当前总探索度:85%。】 真相在此刻揭开了最血腥、最扭曲的一角。 所谓的祭祀,并非简单的杀戮献祭。而是挑选“祭品”,强迫或诱骗其服下山神的血肉,让祭品的身体被山神血肉异化,变成一个适合山神意志降临或某种力量传递的“载体”。 看着那盘诡异的生肉,陈缄脸色煞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吃下这东西?变成载体?然后被所谓的“山神”降临或吞噬? 这比直接被杀还要可怕千百倍吧! 哈桑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宋寻歌,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只见宋寻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盘中的肉片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甚至还凑近闻了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哈桑和陈缄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从盘子里拈起了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 肉片在指尖微微颤动,泛着诡异的微光。 宋寻歌没有立刻把肉放入口中,而是抬眸看向哈桑,用一种学术探讨般认真的语气问道:“这肉……没过期吧?看起来放了有些年头了,储存条件好像也不太好,不会吃了拉肚子吧?” 神情甚至还带了点挑剔。 陈缄:“……” 姐!这是重点吗?!现在是关心食品卫生的时候吗?!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给人吃的啊! 至于过期……这玩意儿有保质期这个概念吗?! 发现自己思维跑偏的陈缄赶紧摇了摇头,可恶,这么严肃紧急的时刻,他在想些什么啊! 哈桑:“……”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睛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无语的情绪。 身为村长,哈桑主持祭祀这么多年,见过哭喊的、咒骂的、吓晕的、试图反抗的,就是没见过关心山神大人血肉“保不保鲜”的! 这人果然脑子不正常! 宋寻歌似乎也没指望哈桑回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然后在陈缄惊恐万状的眼神和哈桑复杂的注视下,神色如常地将那片肉送入了口中。 没有咀嚼,只是微微仰头,喉头滚动,直接咽了下去。 陈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宋寻歌,生怕她下一秒就浑身抽搐、皮肤融化或者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寻歌咂咂嘴,像是在品味,然后微微蹙眉,客观地评价道:“口感……有点绵,像没处理好的生肝,腥味很淡但后劲有点奇怪,凉飕飕的……嗯,果然不太新鲜的样子。” 陈缄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哈桑也被宋寻歌这番美食点评搞得一时失语,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把盘子往宋寻歌面前又递了递,示意给旁边的陈缄。 “他不吃。”宋寻歌却干脆地挡住了哈桑的动作,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一个祭品载体就够了,多了浪费。” “而且村子里的年轻人不能进入祠堂吧,不如留下我的这些同学们,到时候还能帮忙准备祭祀,对吧村长?” 毕竟年轻人已经找了纸人替死,祭祀当天,他们总不可能再出现在山神面前吧。 哈桑愣了一下,看了看一脸抗拒的陈缄,又看了看神色自若仿佛刚才只是尝了口小菜的宋寻歌。 好像……也有道理? 山神大人的血肉虽然恩赐无尽,但每次祭祀准备的量也是有数的,多一个人吃,确实可能不够纯净或者影响效果? 而且这女人如此“配合”,说不定效果更好…… 哈桑犹豫了一下,最终收回了盘子,点了点头:“可以。你既已服下恩赐,便是选定的祭品,好好待在村里,不要乱跑,静待祭祀之夜的到来。” “届时,你将在戏台上,完成最后的仪式,与山神大人融为一体,获得……永恒。” 哈桑习惯性地说着这些充满诱惑的话语,但看着宋寻歌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总觉得这番说辞的感染力大打折扣。 事情……就这么成了? 哈桑看了看宋寻歌,又看了看旁边明显松了口气但依旧紧张的陈缄,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甚至有点怅然若失。 以前准备祭祀,为了抓合适的祭品,哪次不是斗智斗勇,又骗又抢,甚至要动用武力镇压反抗? 祭品们的恐惧、绝望、诅咒,都是仪式的一部分,让哈桑有种掌控生死的满足感。 可这次呢? 这个叫宋寻歌的外乡人,自己找上门,主动要求当祭品,问的问题奇葩,吃“恩赐肉”像尝点心,评价还很不客气…… 整个过程顺利得诡异,平静得乏味。 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哈桑有些开始怀疑,这次祭祀会不会因为祭品太配合而出了什么岔子?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的笃信压了下去。 哈桑收起盘子,重新放回暗格,然后对两人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木然:“出去吧。记住,不要离开村子,不要试图反抗。” “祭祀之前,你们是安全的。” 宋寻歌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完了一个普通的通知,转身就往外走。 陈缄连忙跟上,脚步都有些发飘。 走出祠堂大门,重新接触到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和光线,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看向宋寻歌,欲言又止,满肚子的问题和担忧。 宋寻歌却先开口了,声音很低:“探索度85%了,还差最后15%,可能就是最后一天的祭祀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 “山神的血肉……已经在我身体里了。”宋寻歌陈述着这个事实,语气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 那是对真相即将揭开而感到兴奋,而非恐惧。 “接下来,让我们期待一下,这最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18章 桃花源(15) 祠堂外。 宋寻歌和陈缄将祠堂内发生的一切以及新的探索度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在外接应的杜鸢。 杜鸢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了宋寻歌一眼,最终只说了一句:“你胆子是真大。” 陈缄头都快掉了,谁敢想,刚才在祠堂里面,看见宋寻歌吃下“山神肉”,还淡定点评的时候,他内心有多疯狂!! 杜鸢也收到了探索度达到80%的提示,虽然因为没有进入祠堂核心区少了那5%,但正如宋寻歌所说,既然已经争取到了“帮忙准备祭祀”的机会,到时候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 至于最后的15%探索度,必然与祭祀仪式本身以及所谓“山神降临”的真相息息相关。 “那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证我们能活到祭祀那天。”宋寻歌总结道:“按照哈桑的说法,祭祀前我们都是安全的,但这安全恐怕也是相对的。” “纸人、黑影,还有村里那些诡异的村民,都不可信。” 杜鸢点点头:“行,先回去再说。” * 黄昏时分,三人回到了吊脚楼。 或许是因为明确了最后期限,又或许是受宋寻歌那副“吃都吃了还能怎么样”的淡定态度影响,陈缄紧绷的神经难得放松了一丝。 他主动钻进灶屋,用有限的食材捣鼓起来,想给惊魂未定又前途未卜的几人做顿像样的晚饭。 饭菜的香气刚刚飘出,院门就被推开了,吴长海和秦曼云回来了。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显然在外面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还带着一身疲惫和警惕。 看到宋寻歌三人安然无恙,吴长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尤其是在看到陈缄居然有心思做饭时,那意外变成了审视。 这三人绝对有大发现,不然不可能这么悠闲放松。 晚饭摆上桌,五人再次围坐,气氛比早上更加微妙。 宋寻歌没有卖关子,直接将今天发现“纸人替身”的真相,她主动成为“血肉载体”的祭品,以及探索度已达85%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吴长海和秦曼云听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秦曼云是纯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看着宋寻歌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主动当祭品?还吃了那听起来就邪门无比的生肉?这人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彻底疯了? 吴长海则是震惊中夹杂着更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原本以为宋寻歌只是个莽撞、不怕死的新人,迟早会因为得罪NPC或触犯规则而死,没想到她不仅活到了现在,还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挖掘出了如此核心的线索,甚至将探索度推到了85%!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 不过……没关系。 吴长海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闪过的阴鸷。 他手里还握着一张宋寻歌她们绝对不知道的底牌——那是他今天在外面一处极为隐蔽的古老石刻上发现的,与祭祀本身息息相关。 只要操作得当,他或许能在祭祀正式开始前,甚至是在祭祀过程中,提前激活通道,独自逃离这个鬼地方! 至于宋寻歌、杜鸢、陈缄……甚至是身边的秦曼云,她们的生死,与他吴长海何干? 在这种恐怖游戏里,能活下来的才是赢家。 像宋寻歌这种行事出格、难以掌控的疯子;杜鸢这种不合作的独狼;陈缄这种拖后腿的新人,最好全都死在这个副本里,也省得日后成为潜在的竞争对手。 吴长海心中恶意翻腾,但脸上却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敬佩和担忧:“宋小姐……你这真是……太冒险了,那山神血肉听起来就不是好东西,你怎么能……” 宋寻歌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能看透他虚伪的关切下隐藏的算计。 但她只是淡淡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探索度已经85%,只差最后一步了。” 吴长海连忙点头:“是是是,宋小姐有魄力,那接下来我们……” “等。”宋寻歌言简意赅:“活到祭祀那天,参与仪式,看清最后的真相。” 吴长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吃完饭,五人各自回房。 吴长海与秦曼云的房间内。 回到房间后,吴长海压低声音对秦曼云说:“小云,我们明天再去一趟后山。” 秦曼云怯怯地看着他:“还去后山?那里不是很危险吗?而且宋寻歌她们不是已经……” “她们有她们的发现,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准备。”吴长海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我今天在外面发现了一点线索,可能跟提前离开有关,但需要再去后山确认一下。” 秦曼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希冀:“跟提前离开有关?那……要不要告诉宋寻歌她们?”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吴长海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和谨慎的神色:“暂时先别,那线索还不确定,万一不是,岂不是让大家空欢喜一场?等我们明天去确认了再说。” “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宋寻歌的手段太极端了,杜鸢又独来独往,陈缄根本靠不住,我们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小云,这游戏里,能信任的只有我们自己人。” 吴长海刻意营造出一种“我们才是一伙”的氛围,同时将自私的打算包装成谨慎和为自己人着想。 秦曼云看着他,怯生生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快得难以捉摸。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答应了:“好,吴哥,我都听你的。” 吴长海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只要我们配合好,一定能安全离开。” 在他心里,秦曼云这种菟丝花一样的女人,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好在容易控制,关键时刻还能当个挡箭牌或者诱饵。 带着她,总比完全一个人行动要好。 吴长海却没有注意到,秦曼云在低下头的一瞬间,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弧度短暂而微妙,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怯懦的模样。 夜色渐深,吊脚楼里五个幸存者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和秘密,在铜灯那愈发浓郁的异香中,有的试图入睡,养精蓄锐,有的则在做谋划,盘算着明天。 距离最后的祭祀之夜,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宋寻歌盘腿坐在椅子上,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乌沉沉的眼眸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压抑,也最为暗流汹涌,而最后的真相,正在等待揭开。 第19章 桃花源(16)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吊脚楼里还弥漫着一丝夜晚残留的寒意和铜灯异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陈缄心里揣着事,在椅子上也睡得不太安稳,醒得比较早。 他摸到灶屋,打算做顿像样的早饭,这几天都没吃好,今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吃饱了总归有力气应对。 陈缄翻出面粉和新鲜脆嫩的野菜,准备包几个野菜包子,刚把面和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宋寻歌。 她似乎又是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这并未减弱那双眼睛的亮度。 相反,她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亢奋? 陈缄不太确定,那种感觉就像紧绷的琴弦,虽然安静,却蓄满了力量。 “需要帮忙吗?”宋寻歌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微哑,但语调平稳。 “啊……好、好啊。” 陈缄连忙应下,给宋寻歌分了一些和面的活,他一边拌馅儿,一边忍不住悄悄观察她。 她做起事来很认真,手指纤细却有力,将面团揉捏得恰到好处。 病号服有些宽大,胸前的标志是一座黑色的、线条简洁的山峰图案,下面似乎有一行小字。 陈缄没看清,但隐约好像是什么疗养院。 气氛有些安静得过分,他试图找点话题,驱散心头的压抑和好奇。 “宋姐,你……你之前说你在A市?真巧,我也是A市人,在A大上学,今年大四了,家里……家里是开饭店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像普通的闲聊。 宋寻歌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巧合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 “嗯,我在A市第九疗养院。”她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住址”。 “第九疗养院?”陈缄愣了一下。 他对医疗系统不太了解,只知道那是市里一家很有名、条件很好,但收费不菲的私立疗养机构的主要接收需要长期疗养或心理康复的病人。 陈缄之前只当宋寻歌是普通的睡眠障碍,需要住院调理,没想到是在疗养院。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失眠……很严重吗?”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将手里揉好的面团放到一边,用干净的布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上,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两年前,我和父母,还有弟弟一起出门,遇到了车祸,父母当场去世,只有我和弟弟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车祸后我就患上了很严重的失眠症,几乎无法自然入睡,需要依靠药物。” “当时办理了休学,一直住在疗养院里,我弟弟……他也一直陪着我。” 宋寻歌的话很简短,没有渲染悲伤,也没有诉说痛苦,只是陈述事实。 但陈缄听得心头一沉。 父母双亡,自己患上严重失眠,弟弟相依为命……这经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沉重的打击。 看着宋寻歌平静的侧脸,陈缄忽然有些明白她身上那种时而淡漠、时而跳脱、时而又异常果决的矛盾气质从何而来了。 “对、对不起……” 陈缄有些懊恼自己的冒失,笨拙地试图安慰:“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些的……那个……时间会治愈一切,你……你和弟弟都要好好的……” 宋寻歌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真正的豁达:“没关系,已经过去两年了,人总要向前看。” 宋寻歌眼底的平静不似伪装,是真的已经接受了命运给予的残酷,并找到了自己的方式继续前行。 陈缄一时无言,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对眼前这个看似病弱却内心坚韧的少女,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就在这时,灶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杜鸢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脸色微凝,显然不是刚起床。 “吴长海和秦曼云不在房间。”杜鸢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宋寻歌和陈缄:“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大概不到六点,我看到他们鬼鬼祟祟地出去了。” “我悄悄跟了一段,看方向,是往后山去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这几天,吴长海有意无意地在排挤和针对杜鸢,她也一直在暗中留意对方的动向。 今天吴长海和秦曼云这么早就偷偷行动,显然藏着什么秘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后山?”陈缄一惊:“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吴长海昨晚闪烁其词的态度。 杜鸢看向宋寻歌:“我考虑了一下,没有继续跟进去。后山情况复杂,单独跟踪风险太大,所以回来跟你商量。” 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锅里的水已经烧开,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包子的香气开始弥漫。 宋寻歌垂眸,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让火势更均匀些,她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让他们去吧。”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们今天就留在这里。” 杜鸢看着宋寻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陈缄也下意识地跟着点头。 不知不觉间,这个最初看起来最不靠谱的病弱少女,已经成为了他们这个小团队事实上的核心和决策者。 她的冷静、果断和一次次出人意料却又行之有效的行动,赢得了杜鸢的认可和陈缄的信赖。 包子很快蒸好了。 三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这顿带来了些许慰藉的早餐。 野菜包子味道清淡,却带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饭后,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各自调整状态,等待可能的变化。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高。 就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吊脚楼那扇并不厚实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宋寻歌耳力惊人,先一步就抬眼看去,紧接着,杜鸢警觉地站起身,陈缄被吓了一大跳,但反应挺快,立刻跟上。 门外,只有一个人。 是秦曼云。 她独自一人回来了。 与昨天相比,秦曼云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甚至可以算得上凄惨。 原本还算整洁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好几道新鲜的划伤和擦痕,正渗着血丝。 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眼神空洞而涣散,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微微放大。 秦曼云身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但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极其可怕的境地里逃出来,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扶着门框,身体摇摇欲坠,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的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随后她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杜鸢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避免她直接摔在地上。 陈缄也赶紧上前帮忙。 宋寻歌没动,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秦曼云身上,又缓缓移向门外空无一人的村道。 吴长海……没有回来。 第20章 桃花源(17) 杜鸢力气不小,半扶半抱地将浑身瘫软、瑟瑟发抖的秦曼云挪到了一张椅子上。 陈缄见状,默默转身去灶屋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又打了一盆清水放在旁边,想着等会儿可以让秦曼云清理一下伤口和污迹。 秦曼云像是吓破了胆,捧着那杯热水,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杯子,只是将杯子紧紧贴在脸颊和手心,仿佛想从那一点点微薄的热气中汲取一丝活力和慰藉。 她眼神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急促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身体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杜鸢没有浪费时间的习惯,见秦曼云似乎稍微缓过神,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吴长海呢?你们一大早去后山干什么?” 听到这两个问题,秦曼云刚刚止住一点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她本就狼狈不堪,此刻泪眼婆娑,怯生生地咬着下唇,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秦曼云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吴……吴哥他……可能……可能……” 她没能说下去,只是恐惧地摇了摇头,泪水又连串地滚落下来,然后才像是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始回忆。 “其实……其实前两天,吴哥就带我去过一次后山了……比杜小姐你们去得还早……” “我们……我们在竹林里,也遇到了一个……一个长着人脸,但身体像野兽的怪物……它脖子上没有戴银饰,跟宋小姐你们遇到的那个好像不太一样……” “我当时很害怕,想拉着吴哥赶紧离开,但吴哥说那怪物可能知道什么,跟线索有关系,我们不能错过机会。” “我被说服了,我们就……就悄悄跟着它。” “跟着它,我们去到了一个……一个很深很深的潭水边,潭水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底……然后……” “……然后那怪物直接就跳下去了,再也没有浮上来……”说到这里,秦曼云的身体又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那幽深的潭水就在眼前。 不过好在她也稍微缓过来了一些,表达和语速都顺畅了许多。 “吴哥说,那个潭肯定有问题,是山隐村最核心的秘密所在。于是我们回到村里后,他用了身上一件很珍贵的道具,从一个年纪很大、看起来知道很多事情的村民那里套出了一些话。” “那个老村民说,那潭叫……叫‘锁龙潭’,是山神大人沉眠的地方。” “只有在祭祀当天,山神大人才会从沉睡中苏醒……但是老村民也只知道这么多……” 杜鸢和陈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微微皱眉,那天时间紧急,他们只去了山洞,加上后山挺大的,没有来得及把周围搜索一遍。 秦曼云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热水,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眼神又变得惊恐起来。 “那个村民说完这些以后,脸色突然就变了……眼神变得空洞洞的,直勾勾的……然后,然后他原本黄黑色的皮肤,一下子变得惨白惨白的,他的身体……也开始像纸一样折叠起来,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他……他就那样,慢慢爬进灶房,跳进了还在烧着的火里,把自己活生生烧死了!” 秦曼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骇和难以言喻的恐惧,显然那一幕给她留下了极深的精神创伤。 “当时吴哥也吓坏了,脸都白得吓人,但他……他后来就把这件事瞒了下来,还警告我,绝对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宋小姐你们……” 秦曼云怯怯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宋寻歌,又迅速低下头:“他说……他说那个锁龙潭肯定是关键,说不定能避开最后一天的祭祀,找到提前激活绿色通道,离开这里。” “所以……今天天不亮,他就带着我一起,又去了一趟后山,想去锁龙潭那里再仔细探索一下……” “结果……结果我们刚到潭边,什么都还没看清楚,周围就突然又冒出来好几个那种人脸怪物,直接就扑了过来了。” “吴哥离得近,躲闪不及,被它们拖住了……我……我是用了身上最后一个保命的道具,才……才勉强逃了出来……” 秦曼云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配合着她狼狈虚弱的模样,显得格外凄惨可怜:“吴哥他……他可能……呜呜……” 她的话语虽然断断续续,但逻辑清晰,细节也极具冲击力,听起来不像编造。 杜鸢听得眉头紧锁,虽然对吴长海的死毫无同情,但秦曼云描述的“锁龙潭”和“山神沉眠”的信息,以及老村民诡异的死亡方式,都让她心中警惕更甚。 如果“锁龙潭”真是山神沉眠地,那里确实应该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缄更是听得心头沉重,看着秦曼云哭得梨花带雨,又想到吴长海可能已经葬身怪物之口,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情。 他默默起身,去灶屋把早上剩下的包子又热了两个,用干净的碗盛着,轻轻放在秦曼云手边的桌子上:“秦姐,你先吃点东西,压压惊……” 秦曼云泪眼朦胧地看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感激又脆弱地看了陈缄一眼,小声道:“谢……谢谢……” 她伸出手,想去拿包子,但因为手臂受伤和心绪不宁,动作有些笨拙。 宋寻歌一直坐在旁边倾听,全程没什么反应,安静得有些漠然,就在这时忽然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你手臂上的伤痕。”宋寻歌的目光落在秦曼云露出数道新鲜擦伤和划痕的小臂上。 其中一道较深的伤口边缘甚至有些发红肿胀:“有一道,看起来是被人用力拉扯,指甲抠进去造成的,痕迹很新,就在今天早上吧。” 她顿了顿,乌黑澄澈的眼睛抬起来,看向秦曼云瞬间有些僵住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语气却依旧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怪物的手我见过,也仔细观察过,不会留下这种伤口,这一道,是吴长海留下的吧。” 第21章 桃花源(18) 天色还是一片深沉的墨蓝,惨淡的光辉勉强勾勒出吊脚楼模糊的轮廓。 吴长海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了眼睛,一夜浅眠,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昨晚的计划,以及他独自掌握的那个秘密。 他侧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身旁的秦曼云。 女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几缕长发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透着一股子柔弱无助。 吴长海心里嗤笑一声。 这种柔软怯懦的女人,在现实世界里或许能靠着几分姿色和眼泪博取怜爱,但在这种残酷的噩梦游戏里,不过是依附强者的菟丝花罢了。 最好的结局就是成为他手里一枚听话的棋子,必要时……还能当一块有用的垫脚石。 吴长海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推了推秦曼云的肩膀,力道不算轻:“小云,醒醒。” 秦曼云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吴长海后,眼中立刻蒙上一层水汽。 她的动作带着刚醒的惺忪和下意识的依赖,软软地唤了一声:“吴哥……” 看着她这副模样,吴长海心中一动。 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及时行乐的念头更加强烈。 想到这里,吴长海俯身过去,捏住秦曼云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重重地亲了上去,另一只手也不规矩地探入她的衣襟。 秦曼云的身子很快软化下来,双手看似无力地推拒了一下,便顺从地任由他施为,甚至发出一两声细弱娇媚的轻吟,迎合着他的动作。 这极大地满足了吴长海的掌控欲和虚荣心。 一番短暂的亲热后,吴长海餍足地松开秦曼云,压低声音道:“快起来收拾一下,趁着天还没亮,宋寻歌那几个还没醒,我们马上去后山。” 秦曼云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清醒,她顺从地点点头,动作麻利地整理好衣服,小声问:“吴哥,我们真的能找到提前离开的办法吗?” “当然!”吴长海语气笃定,眼中闪烁着贪婪和野心的光芒:“锁龙潭可是山神沉眠之地,绝对是关键。” “如果我们能在祭祀前找到新的线索,到时候管他什么祭祀,管宋寻歌那群人死活,我们先走为上!” 秦曼云眼中也适时露出崇拜和希冀的光芒,声音柔柔的:“吴哥,你真厉害!我都听你的。”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吊脚楼,村子里死寂一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 吴长海凭借着记忆和自己偷偷留下的隐秘记号,带着秦曼云朝着后山的方向快速前进。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已经穿过了那片幽深的竹林,来到了后山一处植被更加茂密阴森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湿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淡淡腥气。 “快到了。”吴长海压低声音,示意秦曼云跟上。 他拨开前方纠缠的藤蔓和灌木,水潭赫然出现在眼前,不大,被嶙峋的怪石环绕着。 潭水寂静无声,黑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深不见底。 水面没有一丝涟漪,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逐渐亮起的灰白天空和周围扭曲的树影,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这就是锁龙潭。 吴长海心中一阵激动,但他生性谨慎,没有贸然上前。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什么异常,便对秦曼云道:“小云,你过去看看,潭水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入口之类的。” 秦曼云似乎有些害怕,身体微微缩了缩,但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怯怯的:“好……好的,吴哥。” 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脚步,眼睛紧紧盯着那黑沉沉的潭水,仿佛里面随时会窜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就在走到距离潭边还有两三米的地方时,秦曼云似乎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一下,惊叫一声,身体向前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吴长海喊了一声,但并没有上前,反而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道具袋上。 秦曼云“哎哟”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疼得眼泪汪汪,回头看向吴长海,带着哭腔:“吴哥……我……我脚好像崴了……” 吴长海皱了皱眉,心中不耐和嫌弃更甚,真是没用! 但看秦曼云摔得不轻,周围似乎也没什么危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吴长海控制住表情,伸出手想拉她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起来,别耽误时间……”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秦曼云手臂的瞬间…… “哗啦!” “哗啦!” “哗啦!” 数道破水声几乎同时炸响,平静如镜的黑色潭面骤然破碎,几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出来。 正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种人脸怪物。 可此刻的人脸怪物与之前似乎跟踪过的那个显然不同,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疯狂、混乱的暗红色,仿佛燃烧着扭曲的火焰。 脸上的表情狰狞到了极点,嘴巴大张,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动作狂野迅捷,带着一种不死不休的毁灭气息。 “小心!”吴长海的脸骇然变色,来不及细想,立刻抽出一个备用的道具,朝着扑得最近的一个怪物甩去。 道具在空中爆开一团火光,暂时阻挡了那个怪物,但另外两只已经扑到了近前。 一只锋利的爪子狠狠抓向吴长海的肩膀,另一只则扑向了地上的秦曼云。 吴长海侧身险险避开要害,肩膀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剧痛传来。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秦曼云也惊恐地翻滚躲避,手臂被怪物的利爪擦过,留下几道血痕。 “跑!!” 吴长海嘶吼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探索,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秦曼云也连滚爬爬地跟上,脸色惨白。 身后人脸怪物紧追不舍,它们四肢着地,在林间穿梭的速度快得惊人, 两人慌不择路地在密林中逃窜,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体力也在急剧消耗。 吴长海心中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锁龙潭的守护怪物如此凶悍,更没想到会陷入这样的绝境。 眼看一只怪物从侧方猛地扑来,锋利的爪子直掏他的心口,吴长海眼中厉色一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挡怪物,而是狠狠抓住了跑在他斜前方的秦曼云的手臂。 他想把她拽过来,推向那只怪物,为自己争取哪怕一秒的逃生时间! “对不起了,小云!下辈子……” 吴长海恶毒的念头还未转完,却忽然发现了不对。 被他抓住手臂的秦曼云,并没有如他预料般惊慌失措地被拽过去,相反,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吴长海猝不及防,前冲的势头被阻,身体一个踉跄。 他惊愕地抬头,对上的不是秦曼云恐惧哀求的眼神,而是一双冰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嘲弄的眼睛。 那双眼睛,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怯懦、依赖和楚楚可怜? “你……”吴长海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只见秦曼云被他抓住的那只手手腕一翻,不知何时,她的指间已经多了一枚细长、漆黑、仿佛淬了毒的锋利小刀。 刀的刺尖端闪着幽蓝的光,快如闪电般,朝着吴长海抓住她手臂的手腕狠狠划下。 “噗嗤”一声轻响,伴随着剧痛和温热的液体喷溅感。 吴长海甚至没看清秦曼云的动作,就感觉手腕一凉,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抓住她的那只手,竟被齐腕切断了! 断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无力地垂落,鲜血如泉涌。 “啊——” 吴长海发出凄厉的惨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的女人。 而那只扑向他的怪物,利爪没有丝毫停顿,已经穿透了他因剧痛而失去防备的胸膛。 冰冷的、带着倒刺的爪子穿透皮肉、骨骼、内脏……吴长海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他最后的视线里,是秦曼云那张依旧挂着泪痕却冰冷如霜的脸,她嘴角弯起毫不掩饰的弧度,充满了讽刺。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了吴长海。 他到死都不明白,这个一直依附他、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早上还在他身下承欢的柔弱女人,怎么会……怎么会…… * 宋寻歌平静的话语落下,像一把无形的冰锥,刺破了秦曼云精心编织的凄惨表象。 气氛陡然凝滞。 杜鸢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身体微微绷紧,用一种全新的、充满审视和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秦曼云。 陈缄还有些懵,看看宋寻歌,又看看肩膀似乎不再颤抖的秦曼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 秦曼云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纵横的泪痕还在,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的衣服也还在,但那双眼睛……已经截然不同。 怯弱、惊恐、依赖……所有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秦曼云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与往日柔弱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嘲弄的笑容。 “哎呀呀……” 秦曼云伸出舌尖,轻轻舔掉嘴角残留的一点泪痕,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被发现了呢。” 她歪了歪头,看向宋寻歌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探究:“你是怎么发现的?就凭那道伤口?” “不止。”宋寻歌看着秦曼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的故事讲得实在太好了,细节饱满,情绪到位,逻辑自洽,很像真的。” “但正是这种完美,反而让人觉得刻意,而且……” 宋寻歌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曼云虽然狼狈,但行动间并无大碍的身体上:“你说你用了最后一个保命道具才逃出来,九死一生。” “可你身上的伤,除了那道被吴长海抓出来的,其他都是皮外伤和擦伤,对于一个在怪物疯狂追杀下,耗尽最后手段逃命的人来说,太轻了。” 秦曼云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嘴角的弧度微微下落一点。 “更重要的是你的眼神。”宋寻歌乌黑的眼眸直视着她:“真正感到惊恐的人,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难以聚焦的,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而你……从害怕到恢复神智,速度太快了,你的恐惧浮于表面,眼底深处却异常冷静。” 话音未落,秦曼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抬手轻轻鼓了鼓掌:“精彩,真精彩,不愧是敢主动吃下山神肉的人,观察力果然敏锐。”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仿佛被拆穿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杜鸢冷声道:“所以,吴长海是你杀的?你之前一直在伪装?” “那个蠢货?”秦曼云嗤笑一声,语气轻蔑:“自以为是的男人,满脑子都是利用别人的龌龊念头,我不过是……让他自己跳进了他给别人挖的坑里罢了。” “他想拿我当挡箭牌,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很公平,顺便送他一程。”她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枚细长的黑色小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她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陈缄此刻终于完全明白过来,看着眼前这个笑容邪气、与之前判若两人的秦曼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竟然一直在演戏,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老玩家吴长海! “你的目的是什么?”杜鸢沉声问,匕首已经对准了秦曼云:“探索度?还是别的?” 秦曼云收起小刀,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别紧张嘛姐姐,我的目的……当然跟你们一样呀,活下去,通关副本。只不过我喜欢用更……有趣一点的方式。” 她看向宋寻歌,笑容意味深长:“而且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毕竟祭祀之日就要到了,真正的山神是什么,怎么对付它,或者……怎么利用它提前离开,我们都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力量,不是吗?” “我知道一些……吴长海到死都不知道的事情哦。”秦曼云眨了眨眼,一副略带狡黠的表情,只是此刻再无人会觉得她柔弱可欺。 吊脚楼内的气氛,因为秦曼云的变脸和摊牌,变得更加诡谲莫测。 一个隐藏至深的“队友”,一个主动吞下诅咒的“祭品”,一个实力不俗的独狼,一个心思单纯的新人…… 在最终决战前夕,这临时的组合充满了未知的变数,而祭祀之夜的倒计时,仍在无声地继续着。 第22章 桃花源(19) 接下来的两天,山隐村里是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平静交织的诡异时光。 村中的年轻人们彻底销声匿迹,门窗紧闭,仿佛已经预知了即将到来的恐怖,将自己深深藏匿起来。 而皮肤正常的老年村民们则开始活跃,他们沉默而有序地进行着祭祀前的准备工作。 杜鸢、陈缄和秦曼云以祭品侍从和帮忙准备的名义,得以进入了祠堂的核心区域。 当然,关于祭祀的具体仪式细节,哈桑和那些老人是绝不会让他们接触的。 三人能做的,无非是搬运一些桌椅、布置外围的场地、贴一些古怪符文以及清理灰尘杂物。 这些工作枯燥乏味,却让杜鸢和秦曼云的探索度成功补上了那缺失的5%,达到了85%。 他们也借此机会,更加仔细地观察了祠堂内部和外围环境,记下了一些可能有用或危险的细节。 老人们对他们的态度,比之前对待任何“外乡人”都要和缓,特别是对宋寻歌,甚至会主动点头微笑,算是打招呼。 这显然是因为她主动献身的壮举。 在村民们看来,一个如此配合且识趣的祭品,是山神大人的恩赐,她的侍从自然也能得到一丝宽容。 三人忙忙碌碌,宋寻歌本人则因为“祭品”的特殊身份,被哈桑要求静养,无需参与体力劳动,只需“保持身心洁净,等待仪式”。 她乐得清闲,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吊脚楼里,或者偶尔在村子外里散散步,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就在祭祀前一天的下午,消失了好几天的卯老师,终于再次出现了。 他依旧是那身廓形酒红色西装,戴着狰狞的兔子面具,猩红的眼睛扫过正在祠堂外帮忙的三人时,一时有些卡壳。 他不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这几个玩家为什么会出现在里。 没等卯老师想明白,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只见宋寻歌正靠在一棵老树下,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神态悠闲地看着天空。 察觉到他的注视,她不仅远远看过来,还抬手挥了挥,自信say hi! 那姿态,那动作,好像她是这山隐村本地人一样。 卯老师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这个从一开始就让他感觉异常不爽的、屡次挑战他“师道尊严”的新人,不仅没死,甚至看起来活得还挺滋润的啊! 卯老师心中那股被宋寻歌屡次噎到,却又无法痛快报复的憋闷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喜欢看玩家在恐惧中挣扎求生,喜欢欣赏他们面对绝望时的表情,那是他作为“游戏引导者”的乐趣所在。 可宋寻歌呢? 从第一次见面就敢坐他的副驾驶,后面更是各种语出惊人,现在还一副悠闲度假的样子……他想要的“乐趣”在她身上一点都看不到! 这让他觉得无聊,更觉得恼火。 当然,宋寻歌要是知道卯老师的想法,肯定会大胆吐槽:“还引导者,脸真大!” 卯老师迈着步子,径直走到宋寻歌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她。 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教师训斥差生的严厉和嘲讽:“宋寻歌同学,这就是你对待民俗调研课的态度吗?别的同学都在为祭祀活动忙碌,深入实践。你呢?在这里发呆?你的调研报告难道准备靠想象来完成吗?嗯?” 他期待着看到宋寻歌哪怕一丝的紧张、辩解或者不满,哪怕像之前那样莽撞地顶嘴也行。 至少能让他找到理由再扣点好感度,或者给她找点麻烦啊! 然而宋寻歌只是慢悠悠地转过头,抬眼看向他,她的脸色比一开始更加苍白,但眼神清亮得近乎狡黠,完全没有被吓到。 卯老师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宋寻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卯老师……您别这么凶啊,我心脏不太好,被您这么一吓,心率都有点不齐了……” “哈桑村长说了,祭祀前我得好好静养,保持最佳状态,万一因为情绪波动出了什么岔子,影响了祭祀,那多不好啊,您说是吧?” 说着,宋寻歌还微微蹙起眉,仿佛真的有些不舒服。 她的语气委屈得有些夸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正在干活的老村民听见。 卯老师:ber!? 他面具下的脸僵住了,这人……她在告状?!用这种拙劣的借口?!她情绪波动跟祭祀有个毛关系啊?!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听到宋寻歌的话,附近两个正在整理祭坛底座的老村民竟然真的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双虽然苍老但依旧透着麻木和某种执念的眼睛,不赞同地看向了卯老师。 其中一个老人嘶哑地开口:“外乡老师,她很重要,不要惊扰。” 另一个也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吓到她了!! 卯老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他就两天没露面,这些村民也疯了?居然帮着这个该死的玩家说话? 卯老师面具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猩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恨不得立刻撕碎宋寻歌那张故作无辜的脸。 但他不能。 作为游戏系统的一部分,他的职责是引导玩家,维持副本的基本运行,确保“游戏”能够按照既定规则和剧情走下去。 与关键NPC发生正面冲突,破坏副本进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甚至会受到系统的严厉惩罚。 哈桑是山隐村副本的核心NPC之一,关系到祭祀这条主线能否顺利进行,他不能随便得罪。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感涌上卯老师心头。 他从未在一个新人玩家身上吃过这么大的瘪,偏偏他还不能把她怎么样。 【叮——卯老师觉得你十分碍眼且性格狡诈,对你的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持续走低中)】 提示音在宋寻歌脑海中响起,她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好感度?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帮她通关? 他卯老师的喜欢一毛不值。 她宋寻歌只关心真相和怎么离开这里。 看着卯老师那副气得要死又不得不强压怒火的样子,宋寻歌似乎觉得有点有趣。 她状似无意地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老师,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啊,是不是没休息好?平时要注意身体呀。” “你!” 卯老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宋寻歌一眼,又扫了一眼那几个明显偏向宋寻歌的老村民,最终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狼狈和愤怒。 眼不见为净! 他决定了,在祭祀结束前,他都不想再看到这个叫宋寻歌的玩家了! 看着卯老师的背影,不远处目睹了全过程的杜鸢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陈缄则是看得目瞪口呆,对宋寻歌的战斗力又有了新的认识——不仅对怪物狠,对NPC也狠。 不对,她对自己好像更狠…… 秦曼云掩嘴轻笑,眼中兴味更浓,低声自语:“有意思……” 宋寻歌没在意其他,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天空,仿佛刚才只是发生了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吃下山神血肉后,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冰凉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地苏醒。 或者……与她逐渐融合。 第23章 桃花源(20) 入夜,整个山隐村的铜灯都点燃了,香气浓烈得几乎化不开,仿佛在为最后的仪式进行着无声的预热。 村中一片死寂,一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平静在玩家和村民之间弥漫开。 最后四个幸存者再次聚集在主屋。 经过这段时间的准备和暗中观察,他们掌握的信息更多了,但未知的恐惧也同样倍增。 “明天就是祭祀了。”杜鸢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祠堂和戏台那边已经基本布置完毕了。哈桑说,最后的献祭仪式会在明天晚上七点开始,就在戏台上。” 想起那黑色木料搭建的诡异建筑,还有下面的香火痕迹,陈缄不由得心头一紧。 秦曼云把玩着指尖再次出现的小刀,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这两天借着帮忙,试着套过几个老人的话,但他们嘴很严,关于仪式具体内容,一点都没透露。” “他们只反复强调,祭品需要心诚,山神自会降临。” “心诚?”宋寻歌的眼睛亮得惊人,很久没入睡的她状态亢奋得有些异常:“那我可太期待山神的降临了。” 三人:“……” 这疯子说不定是真期待…… 宋寻歌似乎没看出三人眼神的意思,继续说道:“探索度最后的15%,一定就在仪式上,我们要做的,首先是活下去,其次,看清山神到底是什么,以及……有没有机会,在仪式完成前或完成后,找到离开的方法。” 话音未落,杜鸢的目光扫过秦曼云,语气冰冷:“秦小姐,你说你知道一些吴长海不知道的事情,现在可以分享了吧。” 她冷冷警告:“合作,需要诚意。” “当然。”秦曼云收起小刀,正色道:“在锁龙潭的时候,吴长海那个蠢货只看到怪物和潭水。但我注意到,潭边某些石头的排列,还有水波在某些时刻的细微变化,我用道具检测过,是某种古老封印阵法残留的痕迹。” “结合‘锁龙’这个名字,我怀疑那里封印的,可能不是沉睡的山神,而是……别的东西。” 这个信息让杜鸢和陈缄心中一震。 除了山神,还有别的东西吗? 不管是什么,肯定是敌非友,那祭祀最终“唤醒”的,会是什么呢? 宋寻歌静静听着,脑中快速整合着所有信息。 纸人替身、血肉载体、锁龙潭的封印、戏台/黑柱/银饰上相同的图案、扭曲的契约与失败的献祭…… 碎片越来越多。 “今天,一切都会揭晓。” 最后,宋寻歌总结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如果情况不对……” 她没有说完,但其他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必要时,哪怕放弃探索度,也要想办法活到最后一刻。 这一夜,无人能够安眠。 宋寻歌依旧感受不到困意,那种体内冰凉的悸动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和状态。 窗外最后一丝夜色被黎明前的黑暗吞噬。 山隐村最盛大、也最扭曲的祭祀之日,终于到来了。 * 祭祀之日,天色大亮,山隐村被一种庄重而诡异的寂静笼罩。 几个年迈的女性村民端着几个被深色布料盖着的木制托盘,脚步无声地走近了吊脚楼。 她们的脸上刻满岁月的沟壑,皮肤是正常的黄褐色,眼神却空洞麻木。 哈桑跟在她们身后,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站起身的宋寻歌点了点头。 老妪们揭开托盘上的布。 第一个托盘上是一套极其古老的服饰。 上衣是对襟的深红色长衫,颜色暗沉如干涸的血,用金线和黑线交织绣着繁复扭曲的图案。 下裙则是层层叠叠的黑色纱裙,边缘缀着细小的黑色骨片。 整套衣服透着一股沉重、不祥,却又带着诡异仪式感的气息。 第二个托盘上放着一个面具。 一个纯色的面具,没有任何五官雕刻,光洁如瓷,边缘连接着几条同样暗红色的的细绳。 第三个托盘里则是几个粗糙的小陶罐和石臼,里面盛放着颜色各异的粉末,散发着奇异的草木香气,看起来像是天然的“化妆品”。 “请祭品更衣。”哈桑的声音嘶哑而平板。 宋寻歌没说什么,平静地接过那套沉重的古服,走到里间换上。 衣服出奇的合身,仿佛为她量身定做,冰冷的布料贴上皮肤,带着一股阴寒之气。 深红与黑色的古老服饰衬得宋寻歌苍白的面容更加醒目,身形在繁复衣袍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最年迈的那位老妪走上前,用指尖蘸取不同颜色的粉末,开始为宋寻歌上妆,动作熟练而沉默,仿佛进行过千百次。 渐渐的,宋寻歌苍白的脸颊被敷上更加细腻的白色粉底;眼窝和颧骨下方用暗红色的粉末加深轮廓,勾勒出深邃妖异的阴影;嘴唇的形状被暗红色描绘得格外饱满而诡异。 最后,老妪在宋寻歌的眉心、眼角、下颌,用金粉点缀上细小的纹路。 宋寻歌本就是浓颜系的长相,五官立体,轮廓分明,此刻在这神秘诡异的妆容加持下,乌沉沉的眼睛被衬得宛如深潭,苍白皮肤与暗红唇色、金色纹路形成强烈对比,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近乎妖异。 她看起来不再是一个病弱少女,而像一尊活着的古老神像,美丽却令人不敢直视。 作为“侍从”的杜鸢、陈缄和秦曼云站在一旁,看着宋寻歌的转变,心情复杂。 陈缄只觉得喉咙发干,这画面美得诡异,也危险得令人心悸。 杜鸢眼神锐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柄。 秦曼云低声评价:“还真像那么回事……” 就在这时,门口光影一暗,卯老师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搞清楚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宋寻歌“主动献祭”的内情。 虽然震惊于这女人的大胆和疯狂,但一想到她即将面临的命运,以及可能无法活着离开副本,他心中的憋闷顿时被一股幸灾乐祸取代。 他踱步进来,猩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盛装打扮、妆容妖异的宋寻歌,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刻意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哟,宋寻歌同学,今天这身打扮很别致嘛。看来你是真的用心准备这次调研实践了。”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刻薄:“作为你的老师,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有些实践太过深入,可是会……回不来的哦。” “希望你论文写得足够精彩,毕竟,这可能是你的……绝笔了。” 卯老师期待着看到宋寻歌的动摇或恐惧。 然而她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被妆容衬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平淡无波。 “多谢老师关心。不过,要是我这个祭品中途出了什么意外,影响了祭祀的顺利进行……不知道村民会不会怪你?” 宋寻歌这话说得轻飘飘,却精准地戳中了卯老师的痛点——他不能破坏副本的核心进程。 他狠狠瞪了宋寻歌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转身走到角落,抱臂冷眼旁观,心中暗骂:牙尖嘴利!看你等会儿怎么死! 宋寻歌不再理会卯老师,妆毕,她戴上了无脸面具。 面具冰凉,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涂抹着暗红唇彩的嘴唇和线条优美的下巴。 哈桑见准备妥当,便示意可以出发了。 宋寻歌在几位老妇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吊脚楼,杜鸢、陈缄、秦曼云作为侍从,默默跟在后面,一脸警惕。 卯老师也阴沉着脸,不远不近地缀在队伍末尾。 从祠堂到戏台,不过几百米的距离,这两天村民们已经用平整的碎石和夯实的泥土铺设出一条临时道路。 道路两旁,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柱三支的红色线香,香烟袅袅,汇聚成一条淡淡的烟雾之路。 戏台周围更是插满了香柱,烟雾缭绕,将黑色的戏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更添神秘与诡谲。 戏台本身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台,中央的祭坛约半人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 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粉末画出了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图案。 宋寻歌被引上去,站到了圆形祭台的中央,她身着深红古服,戴着无脸面具,静静地立在黑色祭坛上,仿佛与这诡异的环境融为一体。 哈桑和另外四名村民走到了祭坛周围,他们身上也穿着类似的仪式服装,脸上涂着简单的油彩。 时辰将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后,山隐村彻底被夜色笼罩。 只有戏台周围插满的香火和几盏悬挂在戏台檐下的惨白灯笼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光影在烟雾中摇曳不定,将台上台下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哈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古老嘶哑,带着特殊韵律的语调,开始吟唱起众人听不懂的祭文。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仿佛在与冥冥中的某种存在沟通。 随着祭文的吟唱,哈桑和那四名村民开始缓缓移动脚步,围绕着中央祭坛上的宋寻歌,跳起了一种极其古怪的舞蹈。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韵律,四肢的摆动幅度很大,充满了野性,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痛苦感,仿佛在进行一场挣扎的仪式。 这便是——祭祀之舞。 台下的杜鸢、陈缄和秦曼云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 卯老师则抱着手臂,猩红的眼睛在面具后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就在祭舞进行了大约几分钟,节奏逐渐加快,气氛越发凝重诡异之时,站在祭坛中央的宋寻歌忽然动了。 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 宋寻歌的头颅微微侧向一边,仿佛在倾听那古老祭文的韵律和舞蹈的节奏。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臂,与肩平齐,做出了一个与哈桑他们舞蹈中某个手势极其相似、却又更加流畅优美的起式。 最后,她的身体开始随着祭文的吟唱和村民舞蹈的节奏,缓缓摆动,旋转起来。 宋寻歌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似乎在模仿,但很快便变得流畅自如,甚至……比台上这些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村民们更加标准,更加富有韵律感。 深红与黑色的宽大衣袍随着宋寻歌的旋转和舞动飞扬开来,在袅袅烟雾和惨白灯笼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道诡谲而曼妙的轨迹。 无脸面具遮掩了她的表情,但那种透过肢体语言传达出的、近乎投入的专注与一种奇异的理解,却让整个舞蹈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哈桑他们的舞蹈是沉重的、痛苦的、充满挣扎的献祭,那么宋寻歌的加入,则仿佛为这舞蹈注入了一丝诡异的……灵性和通感…… 第24章 桃花源(21) 宋寻歌的身段本就好看,此刻舞动起来,竟有一种混合了神圣与邪异的魔力,惊心动魄,牢牢吸引住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哈桑和那四名正在跳舞的村民显然也惊呆了,他们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错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不是,这个外乡祭品,这祭祀之舞可是他们世代相传、练习了无数遍的! 她只看过这两天零星的准备,怎么跳得比我们还像那么回事?!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震惊、羞恼,以及一丝被比下去的悲愤情绪,在村民的心中涌起。 这感觉荒谬极了! 台下的陈缄已经看傻了眼,张着的嘴半天合不拢。杜鸢眉头紧蹙,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警惕。 就连抱着手臂准备看笑话的卯老师,猩红的眼睛也瞪大了一些,面具下的表情堪称精彩。 这人又在搞什么鬼?她难道真的不怕死,还有心情在这里……跳舞,还跳得这么像样? 宋寻歌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节奏里,沉浸在了体内那股随着祭祀进行而越来越清晰的悸动和共鸣之中。 她的舞蹈越来越自如,甚至开始隐隐有了引领节奏的趋势,与哈桑等人僵硬的动作形成了奇特的对抗。 祭祀在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诡异氛围中,走向了未知的高潮。 * 半小时后,祭舞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哈桑和几位老村民停下了动作,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不约而同看向祭坛中央收势而立的宋寻歌。 她姿态轻松,仿佛只是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们心中那股“被比下去”的荒谬感还未散去,更添了几分莫名的忌惮和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对未知的惶惑。 祭坛周围香火的烟雾更加浓郁,几乎要将整个戏台包裹,惨白的灯笼光芒在烟雾中晕染开,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射得扭曲不定。 宋寻歌站在祭坛中央,面具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她仿佛感受不到周围凝滞的气氛,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却清晰无比:“村长,祭祀之舞也跳完了,山神大人的意志,是不是该降临了?” 她顿了顿,语气飘渺:“或者,我们是不是该去锁龙潭,迎接山神大人真正的苏醒?” “锁龙潭”三个字一出,哈桑干瘦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脸上原本的复杂表情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和抗拒取代。 那双微微鼓出的眼睛死死瞪着宋寻歌,嘶声吼道:“住口!不许提那个地方!山神大人……山神大人就在这里!就在这里降临!” 话音未落,异变骤生。 “轰隆隆——” 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轰鸣骤然响起,整个山隐村的大地都开始微微震动。 香灰弥漫中,戏台剧烈摇晃,插在周围的香柱纷纷倾倒,在地面刮蹭出黑色的痕迹。 紧接着,祠堂方向传来“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只见祠堂内那根通体漆黑、刻满扭曲图案的巨柱表面寸寸龟裂的同时,戏台的祭祀柱也发出了呻吟。 两处“祭祀柱”的异变仿佛产生了共鸣,一股冰冷污秽的恐怖气息,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裂开的缝隙中汹涌而出。 戏台上空,浓郁的香火烟雾疯狂搅动,汇聚成一个巨大、扭曲、不断蠕动变化的黑影。 黑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翻滚的乌云,时而伸出无数触手般的阴影,时而又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 正是吴长海他们在祠堂遇到的,最后杀掉了余幺幺的黑影怪物,但此刻的它放大了无数倍,气息也恐怖了无数倍。 这就是山隐村三百年来供奉的“山神”?! “山神降临了!!” 哈桑和其他村民发出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嘶喊,纷纷跪伏在地,朝着扭曲黑影叩拜,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叮——你参与并目睹了“山神”的降临,探索度+10%。】 【当前总探索度:95%。】 【探索度达到95%,绿色逃生通道已满足激活条件,一分钟后,通道将自动开启,请玩家做好准备。】 提示音在四名玩家脑海中急促响起。 95%! 绿色通道已经可以激活了!只要撑过接下来的一分钟! 然而降临的“山神”黑影显然“不只针对祭品”,它一出现,立刻就锁定了戏台上生命力最旺盛的几个目标——玩家。 “嘶——” 黑影发出一声尖啸,数条粗大的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罡风,朝着台上的宋寻歌,以及台下的杜鸢、陈缄、秦曼云三人狠狠抽去。 攻击范围极大,速度极快。 “躲开!” 杜鸢厉喝一声,身形急退,同时挥出手中的匕首。 一道微弱的清光闪过,勉强荡开抽向她的一道阴影触手,但那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陈缄反应慢了半拍,眼看一道阴影触手就要抽中他的面门,旁边一道身影猛地撞了他一下,将他撞得偏离了原位。 原来是杜鸢在躲避之余顺手推了他一把,阴影触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秦曼云则展现出了与平日柔弱截然不同的敏捷,她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指尖的小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幽蓝流光,精准地刺入一道袭来的阴影触手尖端。 “嗤!” 触手尖端冒起一股青烟,动作微微一滞,给了秦曼云闪避的时间,她眼神冷静,看都没看陈缄和杜鸢那边,只顾自己周全。 而祭坛中央,作为“祭品”的宋寻歌承受的压力最大,数道凶戾的阴影触手如同囚笼般朝她合拢。 哈桑和其他村民跪伏在地,狂热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期待“祭品”被“山神”吞噬融合的神圣时刻。 宋寻歌猛地抬手扯掉面具,露出后面那张妆容妖异的脸,眼神异常清亮亢奋。 在阴影触手即将合拢的瞬间,她足下猛地发力,朝着祭坛后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那里是戏台的边缘,再往后便是通往后山的小路方向。 生死关头,宋寻歌的速度爆发到了极致,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着冲向黑夜的妖异火焰。 她直接跳下戏台,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山锁龙潭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个举动不仅让杜鸢三人大吃一惊,连狂乱攻击的“山神”黑影似乎都愣了一下。 第25章 桃花源(完) “吼!!!” 这一声咆哮仿佛来自深渊,震得整个山隐村簌簌发抖。 所有阴影触手骤然回转,如同被激怒的黑色狂潮,放弃了对其他人的攻击,朝着宋寻歌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 “山神”锁定了宋寻歌,将她视为了首要的攻击目标。 “她怎么了?!”陈缄捂着流血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寻歌决绝消失在后山黑暗中的背影。 杜鸢脸色极其难看,但她看了一眼脑海中倒计时的绿色通道提示——还剩不到四十秒! 她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陈缄:“别管了!准备离开,保命要紧!” 至于……宋寻歌,杜鸢觉得她不会轻易出事的。 秦曼云也迅速靠拢过来,目光闪烁地看着宋寻歌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空中因暴怒而更加扭曲的黑影,最终低声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哈桑和村民们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看到“山神”追着祭品而去,顿时发出惊恐愤怒的嚎叫:“拦住她!不能让她惊扰……抓住那个祭品!” 他们纷纷爬起身,原本麻木的脸上此刻充满了狰狞和疯狂,抄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锄头、木棍、甚至是燃烧的香柱。 一群村民嘶吼着朝后山追去。 在靠近后山的途中,他们的身体在奔跑中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五官扭曲,发出非人的嗬嗬声,速度奇快无比。 杜鸢三人无暇他顾,一边提防四周,一边等待着绿色通道的开启。 周围是混乱的咆哮、村民异变的嘶吼、以及远方后山传来的越来越狂暴的“山神”气息。 而此刻的宋寻歌正在与时间和死亡赛跑,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亢奋和冰冷。 吃下山神血肉后,那股一直潜伏在体内的悸动,此刻如同被唤醒的毒蛇,开始疯狂地窜动,试图沿着她的血管神经蔓延,侵蚀她的意识,占据她的身体。 脑海中不断有混乱、饥饿、疯狂的碎片画面和嘶吼声闪过,那是属于“山神”的意志碎片,想要将她异化成一个完美的载体。 但宋寻歌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清明得可怕。 长期的失眠和药物依赖,让她对自己精神状态的把控异常敏锐,她死死守住意识深处最后一点清明,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紧抓着一块礁石。 身体在本能地狂奔,躲避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阴影触手的袭击,以及两侧树林中突然扑出的村民的拦截。 那些村民已经不成人形,皮肤皲裂,眼睛猩红,口中滴落涎水,如同丧尸般扑来。 宋寻歌一边闪避,一边利用地形将其甩开,毫不停留。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锁龙潭! 近了!更近了! 黑色潭水特有的阴冷腥气已经扑面而来。 身后巨大的阴影如同天幕般笼罩下来,“山神”已经追来,数条触手如同巨蟒,封锁了宋寻歌的所有退路,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绞杀而下。 两侧异变的村民也嘶吼着扑到近前。 就在阴影触手即将触及宋寻歌后心的时候,她将从进入副本起就贴身收藏的两样东西掏了出来。 那枚从人脸怪物脖颈取下的残缺银饰,以及她在戏台下发现的黑魂木饰品。 宋寻歌没有丝毫犹豫,将这两样东西,朝着前方黑沉如墨的锁龙潭狠狠掷了出去。 银饰和木饰在空中划出两道微弱的弧线,没入了漆黑的潭水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静止。 不是比喻。 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静止。 绞杀而下的阴影触手凝固在半空,离宋寻歌的后背只有毫厘之差。 扑杀而来的异变村民保持着狰狞的扑击姿势,脸上的疯狂与恐惧冻结。 唯有宋寻歌狂跳的心脏和奔流的血液还在动。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下一秒,锁龙潭黑沉的水面开始发生了诡异变化,水面没有波澜,却仿佛从最深处透出了一点光。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深邃古老的幽暗光泽,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滋滋……” 好似鳞片与鳞片互相摩擦的细细响声。 潭水中央,无声无息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宋寻歌往前走了两步,垂下眼睫,自潭底看见了一只猝然睁开的巨大眼睛。 眼睑覆盖着湿润的黏液,和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漆黑鳞片。 眼珠是深邃到极致的暗金色,竖立的瞳孔如同一条通往无尽虚空的裂缝。 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亘古的、绝对的平静与淡漠。 “祂”透过幽深的潭水,看向了岸边僵立的宋寻歌,以及她身后凝固的“山神”黑影,还有那些扭曲异变的村民。 这一刻,宋寻歌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山神”,从一开始,就不是黑影怪物。 山隐村的先民,或许真的受恩于某个古老的存在,获得了庇护。 但他们贪婪地索取了更多,食用其血肉,遭到了反噬和污染,自身开始异化。 他们自欺欺人,将反噬带来的后果——黑影怪物当成了“山神”,并试图用纸人替身和献祭活人等方式来平息这种污染。 祭祀的对象从一开始就错了,唤醒的也只是被污染扭曲的“伪神”。 而银饰和黑魂木饰品上的图案却并非“伪神”的标记,而是指向了真正…… 时间静止的领域缓缓松动。 潭底那只巨大的暗金色竖瞳微微转动了一下。 平静的淡漠之中,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名为审视的波澜。 而随着这审视的目光落下,凝固在半空的黑影,连同异变的村民,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逐渐无声地消散。 绿色通道的倒计时结束,亮起的光芒将在杜鸢、陈缄和秦曼云包裹住,在被传送走的最后一瞬,他们依稀感受到了后山方向冲天而起的气息。 卡顿的提示音在宋寻歌的脑海中响起。 【叮——你揭示了山隐村的终极真相,直面了“古神”之影,探索度+5%。】 【当前总探索度:100%。】 【你已获得最高评价,奖励结算中……结算错误……】 【因你以特殊方式完成终极探索,触发隐藏结局……】 【传送延迟……正在连接……】 宋寻歌没有理会脑海中的提示,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与潭底那只巨大的暗金色竖瞳无声地对视着。 狂风不知何时而起,吹散了后山的浓雾,也吹动了她的衣袍和长发。 祭祀之夜,终于落下了帷幕。 但她的“游戏”,似乎……才刚刚进入一个更加未知的篇章。 第26章 现实 潭底巨大的暗金色竖瞳平静地倒映着岸边渺小的人影,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 紧接着,覆盖着漆黑湿滑鳞片的眼睑微微阖动了一下。 “滋……沙沙……” 鳞片的摩擦声响起,仿佛庞然巨物在深水中缓缓移动。 潭心那圈涟漪无声地扩大,幽暗的水面下,庞大的阴影轮廓正在上浮,越来越清晰,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不仅仅是眼睛,还有属于“古神”身躯的一部分,正朝着水面,朝着岸边的宋寻歌而来。 冰冷的潭水气息混合着难以名状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整个副本空间都开始微微震颤。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宋寻歌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她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潭水深处,没有后退半步。 理智告诉她应该恐惧,应该逃离,但某种更怪的亢奋尚未褪去,或许是体内残存的“山神血肉”与潭底存在产生了诡异的共鸣,又或许是她骨子里那股对未知近乎偏执的探究欲。 近了……更近了…… 宋寻歌能感觉到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正在靠近。 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近乎自然现象,就像山崩海啸,无关善恶,只是发生了。 就在幽暗的轮廓即将破水而出,宋寻歌的指尖都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瞬间。 【叮——连接成功,强制传送启动!】 脑海中延迟卡顿的提示音终于变得清晰连贯。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包裹住宋寻歌全身,亮起的光芒取代了眼前幽暗的潭水和冰冷的竖瞳。 时间静止的领域、迫近的古神、身后消散的黑影与村民、整个山隐村扭曲的轮廓……一切都在光芒中飞速褪色、模糊、消散。 “嗖——”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的隧道。 * “阿姐?” 熟悉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宋寻歌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独属于阳光晒过的被褥的暖意。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宋寻歌看到了守在病床边的少年。 宋寻玉。 他依旧是那副极好的混血相貌,肌肤如冰似雪,深陷的眼窝里是金褐色的瞳孔,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专注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紧张,挺拔的身形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微微前倾。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阿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头疼吗?” 见宋寻歌睁眼,宋寻玉立刻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金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还有些恍惚的脸。 宋寻歌怔怔地看着他,足足过了好几秒,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境中彻底挣脱出来。 山隐村的阴冷、祠堂的诡异、戏台上的舞蹈、锁龙潭底的巨眼……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病房里安静的现实。 她回来了。 从那个名为“噩梦游戏”的恐怖世界活着回来了。 “我……”宋寻歌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宋寻玉立刻给她送上一杯温水。 她润了润嘴唇,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语调:“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不到三个小时。” 宋寻玉仔细打量着宋寻歌的脸色,见她眼神虽然有些疲惫,但还算清明,不似之前被噩梦惊醒或药物影响后的涣散,稍稍松了口气。 “医生来看过了,说你可能是之前受了刺激,加上一直没休息好,才会突然昏睡过去。” 不到三个小时……宋寻歌心中默算。 副本里过了七天七夜,现实中却只流逝了不到三小时。 宋寻歌顺着宋寻玉的搀扶坐起身,小口喝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真实的暖意。 她一边喝水,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跟宋寻玉聊起天:“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或者说什么胡话?” 宋寻玉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没有啊,阿姐你睡得很沉,呼吸很平稳。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看来宋寻玉对“噩梦游戏”的事一无所知,并没有因为当时在场而受到影响。 宋寻歌心下稍安。 宋寻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绝不想把他卷进那种危险诡异的地方。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她放下水杯,对宋寻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是睡得有点昏沉。” 宋寻玉不疑有他,又仔细问了问她身体有没有其他不适,确认她真的没事后,才重新坐回床边,依旧守着她。 放松下来,宋寻歌才感觉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 虽然在现实中只“睡”了不到三小时,但在副本里,她已经快四天没有合眼了,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和亢奋状态。 此刻回到安全的环境,那股强撑的精气神瞬间泄去,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安静地休憩。 宋寻玉坐在旁边,拿起一本杂志随意翻看着,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确保她呼吸平稳。 就在宋寻歌闭目养神时,她的脑海深处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虚拟面板,泛着淡淡微光。 【玩家个人面板已激活。】 【玩家姓名:宋寻歌】 【年龄:21岁】 【生命值:50/100(标准脆皮,风一吹就倒,建议远离一切危险源。)】 【智力:???(您的思维过于跳脱,系统暂时无法评估。)】 【武力:???(正面硬刚可能打不过鹅,但您似乎有其他取胜方式?)】 【体力:???(长期失眠与药物依赖严重影响了基础体能,但意志力似乎可以弥补?)】 【攻击力:???(您的攻击方式可能更偏向精神层面或……语言艺术?)】 【幸运值:10/100(稳定在低谷,抽卡必保底,走路会踩坑,但似乎总能以奇怪的方式避开致命危险?)】 【防御值:10/100(纸糊的!)】 【敏捷度:90/100(长期与失眠抗争练就了敏锐的反应和跑路速度)】 【精神值:90/100(在直面古神后还能保持清醒,您的精神耐性值得关注)】 【嘲讽值:90/100(您似乎天生具有吸引仇恨以及让NPC和队友无语凝噎的独特天赋)】 【玩家综合属性评级:C】 【评价:一个各项数值极其不均衡、充满矛盾与未知的奇特存在。 潜力?或许有吧,如果能在游戏中活下来的话。】 宋寻歌:“……”这系统的描述风格,怎么感觉有点欠? 没等她仔细研究这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个人面板,另一条提示接踵而至。 【副本“山隐村”结算完成。】 【副本难度:四星(因触发隐藏结局及古神苏醒,临时提升半星)】 【探索度:100%(最高评价)】 【存活状态:生还】 【获得奖励如下: 1.积分:6666点 注:积分可用于强化自身器官,1000积分可兑换1点强化值,单个器官最多可强化10点,请谨慎分配。 2.道具:染血的残缺银饰(附着一丝古神气息) 效果:主动使用后,有较低几率触发“古神的凝视”,触发后持续一分钟,在此期间,任何存在都无法直接对您造成物理或能量伤害(绝对防御状态)。 但您的“精神值”将持续下降,若理智值归零,将陷入永久疯狂或异化。 冷却时间:一个副本周期。(一个副本最多触发一次。) 评价:一把双刃剑,或者说,更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哦。 请谨慎使用,除非您想体验比死亡更糟糕的结局。 3.特殊状态:卯老师的恶意 效果:NPC“卯老师”对您的好感度锁定为-999(已跌破系统记录下限)。 下次进入有该NPC出现的副本时,您将大概率成为其“特别关照”对象(恶意增幅100%)。 评价:恭喜您成功刷新了NPC的仇恨记录,建议下次见面时直接跑路,或者考虑一下如何刷新他的认知? 4.游戏天赋:未激发 ·评价:看来幸运女神今天也没有眷顾您呢。 不过,以您的行事风格,或许不需要天赋也能制造惊喜?】 看着这一连串的结算信息,宋寻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积分6666,听起来挺吉利,但一看强化规则,1000点才加1点属性,这游戏也太抠门了! 没激发天赋?正常,她对自己的非酋体质有清醒认知。 至于卯老师好感度-999……这也能算在奖励里!? 宋寻歌挑了挑眉,而且她这么人见人爱,说话又好听,这位NPC的心胸也太狭窄了,他应该好好反思一下。 她很是理直气壮地腹诽。 还有那个道具,听起来就很邪门。 绝对防御一分钟,代价是疯狂掉San值,典型的饮鸩止渴。 不过,在某些绝境下,或许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底牌,前提是……她得能承受得住“凝视”带来的后果。 最后,宋寻歌的目光落在了那6666积分上,没有犹豫,直接在脑海中操作,将积分全部投入了强化。 【是否确认消耗6000积分强化“双脚”?每只脚强化3点,共强化6点?】 【是/否】 跑得快,活下来的几率才高呀! 宋寻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积分瞬间缩水至666点。 一股暖流凭空而生,从脚底开始,迅速蔓延至双脚的每一个角落。 肌肉、骨骼、经络、皮肤……都仿佛被温和的力量洗涤,逐渐落到了实处。 宋寻歌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爆发力、速度和平衡感都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虽然面板上的数值可能没有直接变化,但这种实实在在的身体强化感是清晰的。 “还行,挺划算。”宋寻歌在心里默默评价:“至少没按脚趾头一个一个算。” 强化完毕,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 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宋寻歌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宋寻玉安静的陪伴下,沉入了真正安稳的睡眠。 窗外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病房里安静祥和,山隐村的诡谲恐怖恍如隔世。 但宋寻歌知道,那场“噩梦”并未真正结束,只是暂时退场。 个人面板、结算奖励、以及那-999的好感度都在提醒她,她已经成为了“噩梦游戏”的一名玩家。 下一次的召唤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 但至少此刻,她可以暂时休息,为下一次游戏积攒力量。 第27章 噩梦二降临 时间如流水般悄然滑过指尖。 距离从山隐村副本归来,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宋寻歌的生活似乎恢复到了往日的节奏——疗养、检查、在弟弟宋寻玉的陪伴下进行简单的散步。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失眠症。 那个困扰了宋寻歌两年,几乎将她拖垮的顽疾,竟然有了些许好转的迹象。 在不再依靠药物的情况下,她也能断断续续地睡上几个小时,虽然睡眠质量依旧称不上安稳,时常被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梦境惊扰,但至少她能睡着了。 这变化令主治医生都啧啧称奇,归功于她“心态的积极调整”和“近期相对稳定的环境”。 只有宋寻歌自己知道,或许是在直面了远超常人想象的恐怖后,普通的失眠焦虑,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又或者,是这具强化过的身体,带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正向改变。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和煦,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洒下满室暖金。 宋寻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枝头新绿的嫩芽,有些懒洋洋的,不太想动弹。 “阿姐,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天气很好。”宋寻玉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折叠起来的便携轮椅,这是为了方便她体力不济时使用。 宋寻歌看了看窗外灿烂的阳光,又看了看宋寻玉眼中隐含的期待,勉强点头:“行吧。” 宋寻玉熟练地展开轮椅,扶着她坐上去,细心地调整好靠背和脚踏,又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腿上。 轮椅碾过光洁的走廊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疗养院的花园里春花初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宋寻玉推着宋寻歌,沿着鹅卵石小径缓缓前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暖洋洋的日光晒在身上,驱散了骨子里残留的一丝阴冷和疲惫,宋寻歌舒服地眯起眼睛,感受着纯粹的安宁。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温暖的抚慰下,悄然松弛。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放松之中,一种熟悉的、难以言喻的预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宋寻歌微微皱眉,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阳光、花香、轮椅轻微的颠簸、宋寻玉偶尔的低语……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就像一幅油画,逐渐褪色剥落。 就像上次一样。 她要……睡着了。 不,不是普通的睡眠。 宋寻歌心中了然,没有抵抗,任由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的意识下沉。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察觉到她状态不对的宋寻玉微微俯身探询的脸,和那双总是映着她身影的金褐色眼眸,带着一丝担忧。 下一秒,黑暗包裹了一切。 * 再次恢复意识时,脚下是熟悉的路。 宋寻歌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安全屋,推开门,目光快速扫视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了三个人,都是男性,各自占据房间的一角,彼此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气氛沉默而警惕。 听到推门的动静,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 他的表情还算平和,主动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国字脸叫叫吕忠,老玩家,过了四个副本,声音粗哑,带着点地方口音,听起来挺憨厚。 坐在墙角的是一个染着一头刺眼红发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耳朵上戴着好几个亮闪闪的耳钉。 他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破洞,眼神飘忽不定。 见宋寻歌看过来,红毛立刻移开视线,嘴巴却不受控制地碎碎念起来:“又来一个……这次是女的……看着弱不禁风的……可别拖后腿啊……” 察觉到宋寻歌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猛地闭上嘴,又偷偷瞥了她一眼。 红毛叫罗冉,老玩家,过了三个副本,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虚张声势。 第三个人坐在离光源最远的阴影里,身材瘦小,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皱皱巴巴的。 他的眼神在宋寻歌身上来回逡巡,尤其在看到她苍白漂亮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令人不舒服的光芒。 他扯出一个假笑,声音有些尖细:“哟,来了一位漂亮姑娘,怎么称呼?要是害怕,待会儿可以跟着哥哥我,我罩着你。” 这人叫邓正明,经验丰富,过了四个副本,他刻意将“罩着你”三个字咬得有些暧昧,眼神也更加露骨。 宋寻歌平静地收回目光,对吕忠和罗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对于邓正明那令人作呕的眼神和语气,她直接选择了无视,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径自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邓正明被宋寻歌这毫不掩饰的无视态度噎了一下,脸上假笑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罗冉偶尔因为紧张而发出的碎碎念。 没过多久,安全屋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非常高大,目测快超过一米九了,身材壮实匀称,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他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而淡漠,扫视房间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男人进门后,一言不发,直接走到了另一侧的墙角,抱臂而立,存在感极强。 女的则娇小玲珑,身高大概只到男人的胸口,她也穿着一件冲锋衣,不过是雾粉色的,样式和男人的显然是同款。 女孩扎着利落的马尾,生得清秀可爱,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很大,亮晶晶的,此刻正打量着屋内的每一个人,眼神灵动,透着股古灵精怪的劲儿。 宋寻歌一眼就看出来,两人的气质虽然截然不同,但眉眼却有三分相似。 粉衣女孩目光扫过房间,在宋寻歌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拉了拉旁边高大男人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女孩这才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大家好呀!我叫商怀玉,这是我哥商泊禹。我们都是老玩家,合作愉快哦!” 商泊禹依旧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吕忠、罗冉、邓正明身上快速扫过,最后在宋寻歌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又恢复了漠然。 六人集合完毕。 就在商怀玉话音落下不久,房间中央那盏惨白的节能灯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道熟悉冰冷的机械广播音再次响起。 【叮——】 【时间到,准备抽取副本,玩家人数——】 【六名,抽取副本中——】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连碎嘴的罗冉都死死闭上了嘴巴,紧张地咽着口水。 邓正明也收起了那副令人作呕的表情,眼神闪烁不定。 吕忠握紧了手里的香烟。 商泊禹眼神微凝,商怀玉也收起了笑容,下意识地靠近了哥哥一步。 宋寻歌掀起眼皮,平静地等待着。 短暂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叮——副本抽取成功,该副本“海镇”为推理解密型副本,难度四颗星。】 四星难度! 其余五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宋寻歌垂眸沉思。 推理解密型,意味着可能没有山隐村那样直接的物理危险,但往往伴随着更复杂的规则和机制,以及更加防不胜防的精神攻击或陷阱。 【请所有玩家牢记游戏三大基本规则 ——请认真对待游戏 ——请努力完成任务 ——请礼貌对待NPC】 熟悉的规则宣读完毕。 下一秒,刺眼夺目的纯白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瞬间吞没了六人的身影。 视野被剥夺,身体传来熟悉的轻微失重感和拉扯感,宋寻歌默默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新的“噩梦”,开始了。 第28章 海镇(1) 摇摇晃晃的颠簸感中,混杂着一股汽油、皮革以及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沉闷气味。 宋寻歌和其他五人几乎同时醒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老旧的中巴车里,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水汽,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车子似乎正在一条不甚平坦的路上行驶,颠簸不断。 除了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外,车内还有一个人。 她就站在狭窄的过道中间,面向着刚刚苏醒的六名神色各异的玩家。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穿着米白色外衣和深色工装裤。 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戴着的老虎面具,毛茸茸的,颇为可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涂抹着亮色唇彩的嘴唇。 面具上老虎的眼睛位置,是一对滴溜溜的黑色玻璃珠,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各位游客,醒得正好!” 戴着老虎面具的女人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热情,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欢迎加入海镇体验旅行团!我是你们此行的向导,你们可以叫我寅导,或者小寅!” 寅? 地支第三位,虎。 宋寻歌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个信息。 卯老师是卯兔,这次是寅虎,看来“噩梦游戏”的引导者NPC,都是用生肖作为代号。 其他五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四星难度的副本,加上看似热情却不知底细的“向导”,开局就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只有宋寻歌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定。 她只是抬眼看了寅导一眼,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凭空浮现的半透明屏幕上。 寅导的目光似乎在宋寻歌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副本:海镇】 【副本难度:四颗星】 【副本时间:十天】 【参与玩家人数:六人】 【主线任务:你是一个社畜,好不容易放假,报了一个旅行团,来到民风淳朴的旅游胜地海镇度假。 没成想海镇上却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杀害了九个人。 受害者的年龄和性别不限,只有头颅都被凶手带走了,报纸头条将该杀人犯称作“凶残的刽子手”。 一时间,小镇上人心惶惶,热心的你决定帮助小镇居民抓到真正的凶手。】 【当前副本进度:0%】 【温馨提示:旅游团会努力为你服务,确保你旅程愉快。】 【温馨提示②:该副本一共有两种通关方式,1.完成任务后,玩家可直接激活绿色逃生通道。2.努力存活到副本结束的最后一刻。】 【温馨提示③:任务失败有相应惩罚,任务成功能获得相应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强化自身器官。除此之外,还有一定几率掉落道具或者激发游戏天赋。】 宋寻歌默默消化着任务信息。 推理解密型,核心在于破案吗? 在可这个诡异的游戏世界里,所谓的“杀人犯”,真的只是普通人类吗? 还有那些被带走的头颅,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用途? “寅导……” 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居然是邓正明,他露出略带谄媚的笑,询问道:“关于那个连环杀人犯,目前警方或者镇上有什么线索吗?比如作案时间、地点、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或者……有没有目击者?” 他的问题直截了当,思路清晰。 寅导微微歪了歪头,毛绒老虎面具上的玻璃眼珠转了转,仿佛在仔细打量邓正明。 她依旧用那种清脆热情的语调回答:“海镇可是个漂亮的好地方啊!蓝天碧海,白沙细浪,海鲜新鲜又便宜,民风也特别淳朴!是我们公司新开发的精品旅游线路呢!” 她顿了顿,夸张地叹气道:“至于那位刽子手的事情……哎呀,各位游客,咱们是来度假放松的,可不是来查案的呀!” “办案那是警察的事,我一个带团的导游,哪里知道什么线索嘛!” 寅导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但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得更深了一些:“大家到了镇上,就安心享受假期,别想那些吓人的事情啦!只要遵守镇上的规矩,晚上别乱跑,保管你们玩得开心!” 这明显是套话,或者说,是规则提示的一部分。 眼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其余五人也不再说话。 “我有问题。”这时,宋寻歌看向站在过道中间的寅导,声音不大,语气却刻薄又挑剔。 “我是来旅游放松的,不是来送死的,你们公司带我们到这种地方旅游,赚的都是什么黑心钱!” 说着,宋寻歌抬手指了指窗外模糊荒凉的景色,又指了指这辆破旧颠簸的中巴车,眼中满是打工人的怨气。 “你们公司宣传的什么‘民风淳朴的旅游胜地’、‘精品海景线路’,就这?!” “更别说这地方居然还有连环杀人犯,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个月杀了九个,脑袋都给人割走了!” 宋寻歌越说越气愤,从座位上微微站了起来,身体前倾,盯着寅导那张毛绒老虎面具,仿佛要透过面具看到后面负责人的脸。 “你们公司接团之前都不做风险评估的吗?为了点团费,连游客的基本人身安全都不顾了?等我回去,我一定要向旅游局投诉你们公司!” “虚假宣传!罔顾游客安全!” 宋寻歌一口气说完,这才重新坐回座位,别开脸看向窗外,只留给寅导和其他玩家一个“我很不满、非常不满”的侧影。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吕忠张了张嘴,一脸懵逼地看着宋寻歌,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弱安静的姑娘,爆发起来这么……彪悍? 而且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现在是计较旅游公司黑不黑心的时候吗? 罗冉缩了缩脖子,碎碎念都停了,惊恐地看着宋寻歌,又看看寅导,生怕这个“向导”被激怒。 邓正明眼神闪烁,看着宋寻歌这副“无理取闹”的样子,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不屑。 蠢女人,在这种地方还摆谱! 商泊禹依旧面瘫,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宋寻歌和寅导之间转了转。 商怀玉则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奇又有些佩服地看着宋寻歌。 哇塞,敢这么直接怼NPC向导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啊! 而被正面问责的寅导,显然也愣住了。 毛绒老虎面具上的黑色玻璃眼珠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原本带着职业假笑的嘴角弧度也僵在了那里。 她当了这么久副本引导者,定位一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 见过玩家恐惧的、绝望的、冷静分析的、试图合作的、互相猜忌陷害的…… 就是没见过这种,一上来就代入“怨种游客”身份,理直气壮投诉“黑心旅游公司搞虚假宣传”! 这……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正常流程,玩家不是应该努力从她这里套取关于海镇和杀人犯的线索吗? 或者不是应该互相试探合作吗?怎么突然就变成消费者维权现场了? 第29章 海镇(2) 寅导面具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看乐子的兴味,被一种荒诞和微微的措手不及取代。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调整好语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咳咳……这位游客,您、您先别激动……” 寅导的声音依旧清脆,但似乎少了几分游刃有余,“海镇……海镇它以前确实是个很受欢迎的旅游地,风景优美,民风淳朴,只是最近出了点意外情况。” “我们公司也是想让大家体验原汁原味的滨海风情嘛……至于安全方面,您放心,只要大家遵守镇上的规矩,晚上不要单独外出,待在指定的住宿地点,还是很安全的!我们一定会保障各位游客的权益!” 寅导这话说得有点干巴,像是在背预案,明显被宋寻歌不按常理出牌的问责打乱了节奏。 闻言,宋寻歌冷哼一声,转过头,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寅导一番,勉为其难似道:“行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寅导,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通发泄耗尽了她的精力,现在需要闭目养神来平复心情。 车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其他玩家看向宋寻歌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这人好像脑子不太正常,但又莫名地有种奇怪的……震慑力? 至少把NPC都噎得一时无语。 寅导站在过道里,老虎面具对着闭目养神的宋寻歌,玻璃眼珠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她之前觉得这女孩的判断似乎需要修正了,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本事,好像有点理解卯为什么会被气到了。 这哪是普通新人?这分明是个行走的意外因素! 在寅导心中,对宋寻歌的兴趣和警惕,同时提升了一个等级。 中巴车继续在颠簸中前行,朝着那座被阴云和海雾笼罩的、隐藏着血腥秘密的海镇驶去。 只是因为宋寻歌刚才那番骚操作,车内的氛围变得愈发微妙难言。 *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后,一阵哗啦啦的海浪声透过车窗传了进来,由远及近,很有节奏。 空气中那股咸腥湿润的海风味也越发浓郁。 宋寻歌睁开了眼睛。 透过蒙尘的车窗,她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在阴沉天色下呈现出灰蓝色。 海面并不平静,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推向岸边,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和一片颜色暗淡的沙滩。 沿着海岸线,一片高高低低、颜色各异的建筑物映入眼帘。 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涂着蓝色、白色、黄色等鲜艳的油漆,但许多已经斑驳褪色,显得有些陈旧。 屋顶多是红色的瓦片或灰色的水泥平台,建筑风格混杂,有些带着明显的海滨风情,有些则显得朴实无华。 这就是海镇。 表面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海边小镇。 中巴车没有进入镇子中心,而是沿着海边公路又行驶了一段,拐进了一条岔路,最终停在了一栋独立的别墅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欧式风格别墅,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配着深蓝色的窗框和屋顶。 别墅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一片乱七八糟的花,看起来打理得不错,一团团,一簇簇,生得很好。 别墅侧面有一个木制的观景平台,直接延伸向不远处的沙滩,视野开阔,能直面大海。 “各位游客,我们到啦!” 寅导拍了拍手,声音清脆:“这就是我们旅行团为大家安排的住宿——听涛海景别墅!” “位置绝佳,推窗见海,接下来十天,大家就住在这里。别墅里有足够的房间,大家可以自行分配。” “现在,请大家带好行李,下车吧!” 司机打开了车门,潮湿冰冷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咸腥气和海藻腐烂的味道。 六名玩家依次下车,站在别墅前的小空地上,打量着这个即将居住十天的地方,以及周围略显荒凉的环境。 海浪声近在耳边,别墅孤零零地立在这里,离最近的其他建筑也有近百米的距离。 “那个……寅导,”吕忠搓了搓手,有些迟疑地开口:“咱们就住这儿?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偏了?镇上应该还有别的旅馆吧?” 或许是受了宋寻歌的影响,大家都默契地学会了跟“向导”提要求,万一是在允许范围内呢? 寅导笑眯眯地转过身,老虎面具对着他:“吕先生,这可是我们公司特意为精品团安排的特色海景房呢!安静,私密性好,风景绝佳!镇上那些小旅馆吵吵闹闹的,哪比得上这里?” “放心,别墅里设施齐全,吃的用的我们都会按时送过来,大家安心住下,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净假期!” 寅导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结合这个副本的背景…… 一个月内九起无头凶杀案。 一栋孤悬海边、远离人群的别墅。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或者陷阱。 邓正明眼珠转了转,没再说话。 罗冉紧张地左顾右盼,嘴里又开始无声地碎碎念。 商泊禹眉头微蹙,打量着别墅和周围地形。商怀玉则挽住了哥哥的胳膊,小声说:“哥,这地方……感觉怪怪的。” 宋寻歌没有参与讨论。 她抬头看了看仿佛要压下来的阴沉天空,又看了看那栋在灰暗天色和海浪背景衬托下,显得有些诡谲的白色别墅。 海风卷起她病号服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 度假?破案? 恐从踏入这座海镇开始,一场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游戏”,就已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他们这些需要帮忙破案的“热心游客”,究竟是猎人,还是早已被盯上的猎物? 第30章 海镇(3) 不管怎样,六名玩家还是跟在寅导身后,踏入了别墅内部。 与外观的欧式风格一致,内部装修也是简约的欧式田园风。 米黄色的墙纸,原木色的家具,暖色调的布艺沙发和地毯,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快的海边风景油画。 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开放式厨房和餐厅,以及一扇通向侧面木制观景平台的玻璃推拉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试图掩盖海风带来的潮湿感,但效果有限。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听到动静,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坐在正中间沙发上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连衣裙,金色微卷的长发扎成两个乖巧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她的脸蛋圆润可爱,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是清澈的蓝灰色,像雨后的天空。 小女孩的表情很安静,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她旁边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女人身材纤细,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裙,栗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温柔的侧脸线条。 她的五官柔和,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几分亲切感。 此刻女人拿着一本故事书,似乎正在给小女孩讲故事。 看到玩家们进来,她合上书,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得体而略显歉意的微笑。 而在靠近壁炉的单人沙发上,则坐着一个体格异常魁梧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沾着些许泥土的深绿色工装裤和同色系的T恤,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虬结,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古铜色。 他的脸型方正,线条硬朗,浓眉下一双眼睛不大,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枝叶用的小剪刀,正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动作沉稳有力。 寅导拍了拍手,用一种介绍家人的熟稔语气说道:“各位游客,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可爱的小天使是爱丽丝,这栋别墅主人的女儿,她的父母这几天去隔壁镇参加朋友的婚礼了,暂时不在家。” 爱丽丝……听到这个名字,宋寻歌的目光在小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瞬。 一个洋娃娃般的金发小女孩,名字叫爱丽丝,听起来像个童话故事。 寅导继续介绍:“这位温柔美丽的女士是妮可,别墅的保姆,负责照顾爱丽丝的起居和打理家务。” 妮可对众人微微欠身,笑容温婉:“大家好,欢迎来到听涛别墅,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尽力为大家提供舒适的服务。” “而这位。”寅导指向那个魁梧的男人:“卢比,别墅的花匠。他专门负责照料别墅前后花园里的植物,让它们保持最漂亮的状态。” “卢比的话虽然不多,但手艺很好哦。” 卢比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不大的眼睛扫了众人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便又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剪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寅导转向玩家:“这三位就是别墅里目前的常住人员了,接下来的十天,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墅的房间足够,二楼和三楼都有空房,大家可以自由选择,妮可会带你们去熟悉房间。” “晚餐妮可也会准备,就在一楼的餐厅。” “那么,我先去处理一些旅行团的事务,晚点再过来,祝各位入住愉快!” 说完,寅导对众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别墅。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阴沉的天色和海风中,只留下六名玩家和别墅里的三名住客面面相觑。 玩家们也开始简单地自我介绍。 吕忠依旧笑得很憨厚。罗冉紧张地小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邓正明则露出一副虚伪的笑脸,目光尤其在妮可和年幼的爱丽丝身上转了转。 商泊禹态度冷淡,没有说话,活泼的商怀玉则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轮到宋寻歌时,她微笑着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宋寻歌。” 说着,她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爱丽丝、妮可和卢比三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一时说不上来。 爱丽丝过于安静,不像普通七八岁孩子面对陌生人的反应,而且……她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 妮可的笑容温柔得体,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至于卢比,他的存在本身就很突兀,一个花匠,为什么会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里擦拭工具? 还有,这栋别墅的主人,偏偏在玩家到达的这几天“恰好”去参加婚礼了? 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各位客人,请跟我来,我带大家看看房间。”妮可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宋寻歌的思绪。 她引着众人走上铺着地毯的旋转楼梯。 二楼和三楼都有四个带独立卫浴的房间,房间布置都很相似,简洁干净,色调柔和,窗户大多面向大海或侧面的花园。 邓正明抢先选了一间窗户对着花园的二层房间,看起来也最隐蔽。 吕忠和罗冉也各自选了二楼的两间房。 商泊禹和商怀玉低声商量了一下,选择了三楼相邻的两个房间,视野最好,也相对独立。 宋寻歌没有跟他们争抢,她选了三楼最角落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房间不大,但有一扇宽大的落地窗,海景绝佳,也能最直接地感受到外面恶劣天气的压迫感。 分配好房间,众人暂时散去,各自回房简单收拾,或者观察环境。 宋寻歌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和翻滚的海浪。 海风更大了,吹得窗框微微作响,远处的海平面上,乌云正在快速积聚,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暴风雨要来了。 宋寻歌拉上厚重的窗帘,隔开了外面令人不安的景象,开始在房间里仔细检查。 衣柜、抽屉、床底、卫生间……没有发现什么明显异常的东西,只有一些基本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客房。 但越是普通,在这种环境下,就越让人心生警惕。 时间在沉闷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傍晚时分,别墅里的光线已经十分昏暗,妮可打开了客厅和餐厅的所有灯。 暖黄色的灯光勉强驱散了一些阴郁,但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响的浪涛声,却无孔不入地提醒着众人外面恶劣的天气。 玩家们陆续聚集到了一楼客厅。 吕忠和罗冉坐在沙发上,有些坐立不安。邓正明则凑在开放式厨房旁边,试图跟正在准备晚餐的妮可搭话,言语间带着刻意的讨好和打探。 商泊禹和商怀玉则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低声交谈着什么。 宋寻歌也走了下来,她选了一个单人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电视机上。 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地方新闻,信号似乎受到了天气影响,画面有些雪花。 爱丽丝正抱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蜷缩在长沙发的一端,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屏幕。 蓝灰色大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妮可一边在厨房忙碌,一边偶尔温柔地看爱丽丝一眼,提醒她坐远一点,别离电视太近。 新闻播报员用平稳的语调念着稿子。 “……昨日夜间,受突发雷暴天气影响,位于我市西郊的圣心精神疗养院部分区域意外断电,导致安保系统出现了短暂的故障。” “据院方最新通报,有数名病患趁乱脱离监管,目前仍有三人下落不明……” “警方已介入搜寻,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如发现行迹可疑、精神状况异常者,请勿靠近,并立即拨打报警电话……” 从疯人院逃脱的精神病人,还有三个流窜在外…… 新闻的内容让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吕忠和罗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邓正明神色一僵,不再和妮可搭讪,皱着眉头看向电视。 商泊禹和商怀玉的交谈也停止了。 宋寻歌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再次落回安静看新闻的爱丽丝身上,又看了看正在备餐的妮可,以及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客厅角落的卢比。 连环杀人犯“刽子手”;逃脱的精神病患;孤悬海边的别墅。 过于安静的小女孩;温柔却似乎藏着心事的保姆;沉默但存在感强烈的花匠。 还有窗外,那场即将到来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暴风雨。 所有的元素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又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宋寻歌微微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就在这时,妮可将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柔声道:“晚餐准备好了,各位客人,还有爱丽丝,请过来用餐吧。” 她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压抑的沉默。 爱丽丝乖巧地放下兔子玩偶,从沙发上滑下来,主动牵住了妮可伸过来的手。 卢比放下擦拭得锃亮的园艺剪,沉默地走到了餐桌旁,在属于他的位置坐下。 屋内是暖黄的灯光、冒着热气的食物,窗外则是咆哮的风浪和未知的天气。 三人动作一致,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玩家们。 想着刚才的新闻,一时间没人敢动…… 第31章 海镇(4) 宋寻歌率先行动,打破了僵局。 她神情自若地走向餐桌,仿佛刚才那条骇人听闻的新闻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辛苦了,妮可小姐。”宋寻歌微微笑了笑,对着妮可客气道:“这咖喱闻起来很香。” 妮可脸上挂着不变的温柔笑意:“您喜欢就好,宋小姐,请坐。” 说着,她体贴地拉开一把椅子。 宋寻歌从善如流地坐下,位置恰好选在爱丽丝的对面,能够清晰观察小女孩的一举一动。 爱丽丝抬起玻璃珠般清澈的大眼睛,安静地看了宋寻歌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用小手笨拙但规矩地握住银色的儿童餐具。 商怀玉目光微闪,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宋寻歌的意图——主动出击,近距离观察并试探。 她拉了拉商泊禹的袖子,低声道:“哥,我们也过去吧,看起来挺安全的。” 商泊禹略一点头,兄妹俩也走向餐桌,选择了相邻的位置坐下。 见宋寻歌和商家兄妹动了,吕忠犹豫了一下,心想按兵不动也不是办法,于是也挪了过去。 罗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碎碎念:“应该没事吧……导游说了要提供食宿的……”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特意选了离三个NPC最远的位置。 邓正明的表情阴晴不定,最后还是坐了下来,位置靠近妮可,似乎还想找机会搭话。 卢比已经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动作不快,但很稳,咀嚼时下颌的肌肉微微鼓动。 妮可贴心地为大家添了热汤,这才在爱丽丝旁边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西式晚餐,主菜是咖喱鸡肉饭,配着蔬菜沙拉和奶油蘑菇汤,还有一篮烤得金黄的面包片。 食物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在这样阴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宋寻歌舀起一勺咖喱饭,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味道很好,妮可小姐的手艺真不错。” “您过奖了,都是些家常菜。”妮可语气谦逊,目光柔和地看向爱丽丝,帮她将咖喱饭里的胡萝卜块挑到一边。 爱丽丝似乎不喜欢胡萝卜。 “妮可女士照顾爱丽丝很久了吗?”宋寻歌状似随意地问,又吃了一口饭,态度自然得像是在闲聊家常。 “是的,有三年了。”妮可轻轻抚了抚爱丽丝的金发:“爱丽丝是个安静乖巧的孩子,照顾她并不费力。” “看得出来,爱丽丝非常依赖您。”宋寻歌微笑着,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我也有个弟弟,年纪比爱丽丝大一些,但也特别粘人,带起来可费神了。” 她巧妙地模糊了宋寻玉的年龄,将话题引向了“带孩子”的经验交流。 商怀玉也加入聊天,语气活泼:“是啊是啊,小孩子有时候可难哄了,不过爱丽丝看起来真的好乖,都不怎么说话呢。” 她故意提及这点,目光紧紧盯着妮可的反应。 妮可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表情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怜惜和无奈。 她放下手中的汤匙,声音放得更柔:“爱丽丝她……不是不想说话,她天生声带有缺陷,无法发声,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哑巴? 餐桌上其他玩家心中都是一动。 这似乎解释了爱丽丝异常安静、不发一言的原因。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商怀玉立刻露出歉意的表情,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思索。 宋寻歌也适时流露出同情的神色,轻轻点头:“原来如此,那她平时怎么和人交流呢?” “她会写字,认识很多字,也很聪明,有时候会用写字板或者手势。”妮可耐心解释,看向爱丽丝的眼神充满温柔:“爱丽丝很懂事,从不因为这个闹脾气。” 爱丽丝似乎听懂了在讨论她,抬起小脸,对着妮可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然后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饭,动作斯文得不像个孩子。 “那卢比先生呢?”吕忠也忍不住开口,他看向沉默进食的魁梧花匠:“我看卢比先生也很少说话。” 听到自己的名字,卢比抬起头,目光与吕忠接触了一瞬,很快又垂下,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妮可代为回答,语气带着些许歉意:“抱歉,卢比的性格比较内向,不太擅长和人交流,但他工作非常认真负责,花园里的每一株植物都是他精心照料的。” 性格内向? 邓正明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的人听见:“内向?我看是……” “邓先生。”妮可转头看向邓正明,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请尝尝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的话语依旧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邓正明被噎了一下,对上妮可那双温柔的眼睛,不知怎的心里一突,后面嘲讽的话没能说出口,只能悻悻地低头喝汤。 宋寻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妮可的反应很专业,对答如流,解释合理,情绪表露恰如其分,很像是一位尽心尽责、温柔耐心的保姆。 爱丽丝是哑巴,卢比性格内向。 所有表面上的不对劲,似乎都有了合乎逻辑的解释。 只是,三个病人,三个NPC……在噩梦游戏里,往往没有太多巧合。 宋寻歌没有表露分毫,只是又吃了一大口咖喱饭,感受着温热食物带来的饱足感,仿佛真的很享受这顿晚餐。 “妮可小姐,这栋别墅的主人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宋寻歌换了个话题,继续闲聊般问道。 “主人夫妇去参加婚礼,大概要一周后才能回来。”妮可回答得很顺畅:“他们特意嘱咐我要好好招待旅行团的各位。” 一周后……那差不多是副本时间过半的时候。 “哐当——” 话音未落,窗外的风声骤然变得凄厉,狠狠撞击着玻璃窗,发出刺耳的响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鸣,滚滚而来,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窗户上冲刷出纵横的水痕。 暴风雨正式降临了。 室内的灯光似乎也受到干扰,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爱丽丝瑟缩了一下,往妮可身边靠了靠,妮可立刻搂住她,轻声安抚:“别怕,只是打雷。” 卢比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头望向传来雷声的窗外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握着餐具的手似乎收紧了些。 这些细微的反应被宋寻歌一一捕捉到。 “这天气真糟糕,”看着窗外几乎连成一片的雨幕,商怀玉感叹道:“希望不会影响我们之后的游览计划。” 妮可重新露出笑容:“海边的天气就是这样,变化很快,说不定明天就放晴了。” “各位用完晚餐可以早点休息,别墅的房间隔音很好,风雨声不会太吵。” 话虽这样说,但在这孤悬海边的别墅里,听着外面咆哮的风雨,想着镇上的连环杀手和逃脱的精神病人,谁能真正安心休息? 晚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宋寻歌吃得不多,但足够补充体力,她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 其他玩家也陆续吃完,但没人立刻离开餐桌。 “妮可小姐,需要帮忙收拾吗?”宋寻歌主动问道。 “不用了,谢谢宋小姐,这是我分内的工作。”妮可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餐具,爱丽丝也乖巧地帮她拿一些轻巧的东西。 卢比早已吃完,他默默推开椅子,高大的身躯站起来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通往一扇侧门的方向。 “卢比去检查一下花园的排水和门窗了,暴风雨天他总是很上心。”妮可一边收拾,一边解释道。 一个温柔专业的保姆,一个尽职尽责的花匠,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合理。 第32章 海镇(5) 妮可正要将碗碟收拾进厨房,宋寻歌已经站起身,挽起袖子,露出肤色苍白的小臂。 “妮可小姐,我还是来帮忙吧。”她漂亮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又显得真诚:“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善解人意的体贴:“你还要照顾爱丽丝呢。” 不等妮可回答,宋寻歌已经动作自然地端起几个盘子,转身朝开放式厨房走去。 妮可愣了愣,连忙跟上几步,试图劝阻:“这怎么好意思,宋小姐,您是我们的客人……” 然而速度极快的宋寻歌已经将盘子放在了水槽边上,脸上是那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无辜笑容。 她本就生得极好看,眉眼间带着病弱的破碎感,此刻刻意放柔了神色,更显得惹人亲近。 “没关系的,洗几个盘子而已。”宋寻歌的声音轻轻柔柔:“我在家也常做家务,习惯了,而且有人陪着说说话,时间也能过得快些,不是吗?” 她眨了眨眼,沉静的黑眸在灯光下映出细碎的光,仿佛真的只是觉得无聊想找点事做。 看着宋寻歌的笑容,妮可的嘴唇动了动,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确实,有人帮忙总归是好的。 而且这位宋小姐态度诚恳,又生得这样一副讨喜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心继续推拒。 “……那就麻烦宋小姐了。”妮可露出一个略显无奈但依旧温柔的笑:“真是过意不去。” “你太客气了。”宋寻歌笑了笑,已经开始往水槽里放热水。 见宋寻歌成功“打入内部”,其他玩家交换了几个眼神。 商怀玉拉了拉商泊禹的袖子,低声道:“哥,我们四处看看吧?” 商泊禹微微颔首,兄妹俩默契地起身,装作随意参观的样子,朝客厅和连接其他房间的走廊方向走去。 见状,吕忠也站起身,搓了搓手,对罗冉道:“小罗,要不咱们也……转转?” 罗冉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卢比离开的那扇侧门方向,犹豫道:“吕、吕哥,这……不太好吧?” “就是随便看看,熟悉环境嘛。”吕忠憨厚地笑着,但眼神里也带着警惕和探究。 邓正明没说话,他盯着宋寻歌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算计,随即起身走向楼梯,似乎打算先回自己房间。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爱丽丝还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蓝灰色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大人们各自动作。 厨房里水声哗哗。 宋寻歌动作熟练地将碗碟上的残渣冲掉,放入温热的水中,泡沫很快升腾起来,带着柠檬的清新气味。 妮可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就隔着水槽,距离很近。 “妮可小姐照顾爱丽丝三年了,一定很辛苦吧?”宋寻歌一边洗着盘子,一边开启话题,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 “还好,爱丽丝很乖。”妮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她仔细擦拭着一个瓷盘边缘:“比起其他孩子,她省心多了。” “她不能说话,一定很难过。”宋寻歌手上动作不停。 妮可擦拭盘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沉默了两秒,继续道:“爱丽丝……很坚强。” “那她的父母呢?一定很疼爱她吧?”宋寻歌将洗好的一个玻璃杯递给妮可,状似随意地问:“我看别墅里到处都是精心布置的痕迹,爱丽丝的房间想必也很漂亮。” “是的,主人夫妇非常爱爱丽丝。”妮可接过杯子:“他们为爱丽丝准备了最好的东西,这次去参加婚礼不能带上她,还嘱咐了我很多次,要好好照顾她。” “要离开一周,他们肯定很不放心。”宋寻歌真情实意地感叹了一句。 “如果天气好,路上顺利的话,他们可能会早点回来。”妮可动作没停,熟练地将擦干的杯子放进橱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围绕着爱丽丝的起居习惯、别墅的日常、海镇的天气和风景。 宋寻歌的问话很有技巧,看似琐碎闲聊,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触及一些细节。 比如,爱丽丝有没有特别害怕的东西? 妮可说,爱丽丝怕很大的雷声,还有黑暗。 比如,卢比平时除了打理花园,还会做些什么? 妮可说,卢比很沉默,但手艺很好,也会帮忙修理别墅里的一些小东西,主人很信任他。 比如,别墅里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妮可笑了笑,说没有,只是提醒宋寻歌晚上关好门窗,一是海风大,二是最近镇上不太平。 十几个盘碟杯碗很快洗净擦干,放回原处,厨房恢复了整洁。 妮可解下围裙,对宋寻歌道谢:“真是多亏了您,宋小姐,节省了不少时间。” “举手之劳。”宋寻歌擦干手,笑容清澈:“接下来你是要送爱丽丝回房休息了吧?我看她好像有点困了。” 爱丽丝确实已经靠在椅子上,大眼睛半阖,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有些旧的兔子玩偶。 “是的,该让她睡觉了。”妮可走到爱丽丝身边,柔声唤道:“爱丽丝,我们回房间了,跟宋姐姐说晚安。” 爱丽丝抬起困倦的小脸,看向宋寻歌,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晚安,爱丽丝,祝你做个好梦。”宋寻歌弯下腰,对小女孩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爱丽丝又点了点头,伸出小手,主动牵住了妮可的手。 妮可牵着爱丽丝,朝楼梯走去。 宋寻歌很自然地跟在了后面,步履轻盈,脸上依旧是那种“我只是顺路”的无辜表情。 察觉到她的跟随,妮可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依旧温柔,但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宋小姐……您也回房休息吗?”妮可委婉地问。 “是啊,我也觉得有点累了。”宋寻歌点点头,语气自然:“正好顺路,一起上去吧,走廊的灯好像有点暗,我一个人走还有点怕呢。” 她说着,还配合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怯意,惹人怜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胆小的姑娘。 妮可沉默了一瞬。 对方的话合情合理,态度又如此坦然无辜,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这位柔弱的客人。 更何况人家刚才还那么热心地帮助了她。 “……那一起走吧。” 妮可最终只能这样说,转身继续牵着爱丽丝上楼。 宋寻歌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妮可的背影,以及被牵着的小小的爱丽丝。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厚实柔软的米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 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但依旧无法完全驱散角落里的阴影。 二楼到了,吕忠、罗冉和邓正明的房间门都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不知道在不在房间。 妮可和爱丽丝没有停留,继续往三楼走,宋寻歌也跟了上去。 三楼的走廊更显安静,地毯似乎也更厚一些,商泊禹和商怀玉的房间门都关着,门缝下有微弱的光透出。 走廊尽头是宋寻歌选的房间,而爱丽丝的房间,则在走廊另一侧的中段。 妮可停在一扇白色的房门前,门是锁着的,她松开爱丽丝的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开始寻找。 第33章 海镇(6) 宋寻歌站在妮可和爱丽丝的侧后方,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门和周围的墙壁。 门是实木的,漆成白色,上面挂着一个手工制作的小牌子,用花体字写着“Alice''s Room”,旁边还画着简单的花朵和星星图案,显然是精心布置的。 过了一会儿,妮可找到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就在门开启一道缝隙的瞬间,宋寻歌的视线迅速投了进去。 房间内部的光景惊鸿一瞥。 一个典型的、被宠爱着的小女孩的房间。 墙壁是柔和的浅粉色,贴着星空和云朵图案的墙纸。 一张挂着白色纱帐的公主床靠在房间中央,床上堆着好几个毛绒玩偶,除了兔子,还有小熊、小鹿。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白色的书桌和小椅子,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彩笔和画本,一个精致的木质小书架立在旁边,上面塞满了图书。 地上铺着厚厚的浅灰色地毯,角落里有小小的玩具厨房和娃娃屋。 整个房间布置得温馨、梦幻、一尘不染,充满了童趣和爱意。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而完美。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宋寻歌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书桌正对着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画框是金色的,看起来很精致。 画的内容……似乎是一个花园。 色彩很鲜艳,有大片大片盛开的花朵,形状有些夸张。 但画的主体,却是一个背对着画面的人影,站在花园中央,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男女,姿态有些奇怪。 仅仅只是一瞥,门很快就被妮可的身体挡住了。 妮可似乎是有意无意地侧身,用自己并不算宽阔的肩膀和手臂,巧妙地将宋寻歌探寻的视线隔绝在外。 她牵着爱丽丝走进房间,只留给宋寻歌一个背影和温和的叮嘱:“宋小姐,请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妮可小姐,晚安,爱丽丝。”宋寻歌从善如流地道别,声音轻柔。 白色的房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 “咔哒。” 落锁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妮可从里面将门锁上了。 宋寻歌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脸上那副无辜柔弱的表情慢慢敛去,恢复成一贯的沉静。 她盯着面前这扇白色的门看了几秒,这才转身朝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无声。 * 回到自己的房间,宋寻歌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灯。 她走到落地窗前,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窗外,暴风雨正在肆虐。 漆黑的夜幕被闪电不时撕裂,照亮翻滚的海面,如墨汁一般浓稠,雨幕被狂风一下又一下撕扯。 惊雷滚滚,仿佛贴着海面炸响,连脚下的地板都传来微微震颤,海浪狂暴地拍打着不远处的礁石和沙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别墅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吞没。 宋寻歌拉好窗帘,将可怖的景色隔绝在外,风雨声被厚重的玻璃和窗帘削弱,变成一种沉闷持续的背景噪音。 她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房间,比之前更加彻底。 衣柜、抽屉、床底、天花板、墙壁、插座、通风口……甚至卫生间马桶水箱和镜子背后。 一无所获。 这个房间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残留,也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就像酒店的标准间,只为过客准备。 宋寻歌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脚背上。 山隐村副本带来的强化效果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她的速度比之前更敏捷了一些,体力也似乎更好了一点点。 至少此刻,在经历了长途跋涉、应对NPC、洗盘子、上楼下楼这一系列事情后,她并没有感到以往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 只是……失眠症带来的精神上的困倦感,依旧如影随形。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保持清醒和体力至关重要,但宋寻歌也知道,在这种地方,深夜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刻。 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宋寻歌没有关掉床头灯,让那一点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铺周围一小片区域。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调整呼吸,进入一种浅眠警戒的状态,耳朵却仔细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风声,雨声,雷声。 别墅老旧木质结构偶尔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远处海浪永无止境的咆哮。 时间在黑暗和嘈杂中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风雨似乎小了一些,雷声也逐渐远去,只剩下持续的海浪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就在这片仿佛永恒的背景噪音中,一种新的声音,极其轻微地渗了进来。 起初宋寻歌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别墅结构变形产生的异响,但很快又发现了不对,那声音很有规律。 沙……沙…… 像是布料摩擦过地毯。 又像是……某种粗糙的表面,正贴着地板,缓慢地移动。 沙……沙……沙…… 声音来自门外,来自三楼走廊。 不是脚步声。 人类的脚步声,即使是刻意放轻,也应该是“嗒……嗒……”的节奏,有明确的起落。 而这个声音,是连续的,拖曳的,黏着的。 沙……沙…… 声音从走廊的某一端响起,缓慢地,黏黏糊糊地朝着另一端移动。 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的韵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一点点地爬行。 用膝盖? 用手肘? 还是用整个身躯? 宋寻歌躺在黑暗中,呼吸放得极轻极缓,眼睛依旧闭着,但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了双耳。 那爬行声越来越近。 沙……沙…… 它经过了商泊禹的房间门口。 停顿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 沙……沙…… 它经过了商怀玉的房间门口。 又停顿了几秒。 沙……沙…… 它在移动,目标明确,似乎是在依次经过每一个房间的门口? 宋寻歌的心跳平稳,但精神高度集中,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正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过来。 沙……沙…… 声音更清晰了。 除了布料或皮肤摩擦地毯的沙沙声,还夹杂着一点别的声音,湿漉漉的,啪嗒,啪嗒。 有什么粘稠的液体在缓慢地滴落,又或者……是潮湿的物体接触地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宋寻歌的脑海里莫名闪过四个字——拔丝地瓜。 爬行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宋寻歌似乎可以想象出门外的画面,在昏暗的光晕中,一个无法辨明形态的东西,正匍匐在她门口的地毯上,静止不动。 没有呼吸声。 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门内她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过去了。 半分钟过去了。 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透过厚厚的门板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一种冰冷黏腻的注视感,仿佛能穿透门板,落在房间内,落在床上,落在宋寻歌的身上。 她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维持着均匀浅淡的呼吸,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可能是“刽子手”。 可能是逃脱的精神病人。 也可能是这栋别墅里,某个看似正常的住客,在深夜显露出了另一面。 又或者……是某种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毕竟在噩梦游戏里,任何可能性都存在。 寂静仍然在持续。 就在宋寻歌以为那东西会一直停留在她门外时。 沙……沙…… 爬行声再次响起。 但依旧没有离开,只是绕着宋寻歌的房门,极其缓慢地……移动了半圈? 过了不到一秒钟,她就听到了一种更加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吱……嘎…… 像是用指甲刮蹭的声音。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指尖,或者别的什么部位,极其小心地,一下下地,抓挠着她的房门板。 从底部开始,非常缓慢地向上移动。 吱……嘎…… 吱……嘎…… 那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它不是在敲门,不是在试图打开门锁,只是在刮,仿佛正在用这种方式感受门后的存在,或者……留下某种标记。 宋寻歌依旧一动不动。 抓挠声持续了大概十几下,从门板底部,移动到了大约中间的高度,然后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沙…… 爬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远离宋寻歌房门的方向,缓慢地、拖曳着离开了。 沙……沙……沙…… 声音逐渐减弱,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走廊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寂静。 但宋寻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沉静无波。 她没有起身,没有去门口查看。 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雨声,和规律的海浪声。 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窗帘的缝隙,在室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亮斑。 天,快要亮了。 宋寻歌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夜无人伤亡。 但某种令人不安的诡异,似乎已经在这栋海边别墅里,悄然苏醒了。 第34章 海镇(7) 当宋寻歌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昨夜那场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暴风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宋寻歌起身仔细检查了房门——没有任何刮痕,地毯上也没有任何可疑的污渍或水迹,仿佛昨夜诡异的爬行声和抓挠声都是幻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 洗漱完毕,换了身款式简单的米色休闲装,宋寻歌不徐不疾地走下楼。 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将整个一楼照得亮堂堂、暖烘烘的。 远处天空湛蓝如洗,只有几缕洁白的云丝点缀,海面恢复了平静,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澄澈蔚蓝,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 白色沙滩干净柔软,海浪温柔地拍打着岸边,发出舒缓的哗哗声。 昨晚的狰狞可怖与此刻的明媚祥和,形成了令人恍惚的鲜明对比。 餐厅里已经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妮可正在摆放餐具,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温柔的微笑:“宋小姐,早上好,昨晚休息得还好吗?暴风雨没吓到您吧?” “早上好,妮可小姐,睡得还不错,谢谢关心。”宋寻歌也回以微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餐厅。 爱丽丝已经坐在她的专属高脚椅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宋寻歌,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卢比不在,可能已经在花园里忙碌了。 其他玩家也陆陆续续下来。 吕忠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没睡好。 罗冉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眼神不住地往门口和窗外瞟。 邓正明倒是精神不错,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和算计。 宋寻歌瞥了三人一眼,不知道他们昨晚上有没有遇到怪事。 商泊禹和商怀玉是最后下来的。 商泊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宋寻歌注意到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在餐厅各处快速扫视了一圈。 商怀玉则活泼地跟妮可和爱丽丝打了招呼,又对宋寻歌眨了眨眼睛。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培根和吐司,还有热咖啡和牛奶,味道不错,但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没人提起昨晚可能听到的异响,但彼此眼神交换间,都带着心照不宣的警惕。 刚用完早餐,门铃就响了。 妮可去开门,戴着毛绒老虎面具的寅导出现在门口,穿着和昨天不同的浅蓝色运动外套,显得很有活力。 “各位游客,早上好呀!”寅导的声音依旧清脆热情:“昨晚的暴风雨没影响到大家休息吧?看今天这天气多好!正是游览海镇的好时机!” 她走进来,拍了拍手:“按照行程安排,今天是自由游览时间,我会带大家到镇上的中心区域,探索这个民风淳朴的海滨小镇!” 自由活动? 玩家们心中皆是一动。 这无疑是收集线索、探查环境的好机会。 寅导从随身的小背包里拿出六份折叠好的简易地图,分发给每个人。 地图是手绘风格的,线条简单,标注了海镇主要的街道、广场、码头、几家商店和餐馆的位置,还有他们现在所在的听涛别墅的大致方位。 “镇上不大,顺着主干道走就不会迷路,午餐可以自行解决,镇上有些不错的小餐馆。”寅导用一种非常专业的语气交代着:“记住哦,享受假期,注意安全!”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普通导游的例行叮嘱,但在这种背景下,每句话都像是有潜台词。 很快,六名玩家跟着寅导走出了别墅。 阳光很好,海风带着清新的咸味,别墅前的花园里,卢比正蹲在一片盛开的绣球花丛前,拿着铲子小心松土。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中巴车已经等在路边。 众人一一上车,车子沿着海边公路,朝着镇子中心驶去。 大约十分钟后,中巴车停在了一个小型广场的边缘,广场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海螺雕塑,应该就是“海螺广场”。 “好啦,各位,这里就是镇中心了!”寅导指了指广场周围辐射出去的几条街道:“大家可以随意逛逛,感受海镇风情,祝大家玩得开心哦!” 说完,她对着众人挥挥手,转身回到了中巴车上,留下六名玩家站在空旷的广场上面面相觑。 这就……把他们扔这儿了? “咳。”吕忠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那啥……咱们是分头行动,还是一起?” “分头效率更高吧?”邓正明立刻接话,眼神闪烁:“镇子不大,分头收集信息,有什么线索晚上再说吧。” 罗冉紧张地摇头:“我、我觉得还是一起安全点……这地方……” “一起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商泊禹冷淡地开口,言简意赅。 商怀玉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宋寻歌,提议道:“要不分成两三组吧,互相有个照应,又能多探查几个方向。” 这个提议比较折中,其他人没有反对。 邓正明眼珠一转,抢先道:“那我自己一组,我去码头那边看看。” 说完,不他等其他人反应,拿着地图,朝着一条标着“通往码头”的街道快步走去,似乎急于脱离队伍。 吕忠犹豫了一下,对罗冉说:“小罗,要不咱俩一组,去居民区那边转转?” 罗冉求之不得,连忙点头。 两人也选了个方向离开了。 广场上只剩下宋寻歌和商家兄妹。 商泊禹看向宋寻歌,没说话,但眼神显然是在询问她的意向。 宋寻歌展开地图看了看,指向一条看起来店铺比较多的主干道:“我去这边。” “正好,我们也想逛逛商店,看看有没有什么特产或者线索。”商怀玉笑容灿烂,很自然地接话:“一起吧,宋姐姐?” 宋寻歌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三人朝着那条主干道走去。 海镇的街道不宽,铺着有些年头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外墙颜色鲜艳但斑驳,招牌各式各样,有咖啡馆、纪念品店、小餐馆、渔具店,甚至还有一家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理发店。 阳光很好,街上却几乎看不到什么游客,只有零星几个本地人慢悠悠地走过,看到他们三个生面孔,投来好奇或淡漠的一瞥。 气氛确实不像个“旅游胜地”,萧条得很。 走着走着,宋寻歌的目光被路边电线杆上贴着的东西吸引了。 不是一张,而是很多张。 五颜六色,大小不一,层层叠叠,有些已经褪色破损,被风吹得卷起边角。 有手写的告示——【近期治安不佳,请各位镇民夜晚减少外出,锁好门窗!】 有印刷粗糙的传单——【警惕‘刽子手’,若发现可疑人物,请立即联系治安所!】 有寻人启事,照片模糊,写着某某于某月某日走失,下落不明。 有房屋出租、二手物品转让的小广告。 还有几张似乎是之前旅游旺季时贴的,宣传“海镇美味海鲜”、“特色海滨民宿”、“浪漫日落游船”等等,但现在都已被覆盖或撕扯得残破不堪。 这些混杂的纸片,共同构成了一幅与“旅游胜地”截然相反的图景。 萧条、不安、隐藏着危险。 宋寻歌停下脚步,仔细地一张张看过去,目光敏锐地捕捉着上面的信息。 日期、人名、地点、模糊的细节描述……大多数看起来都稀松平常,无非是小镇居民日常的忧虑和生计。 但其中一张贴在比较靠下位置的、巴掌大小的旧黄色纸条,引起了宋寻歌的注意。 纸条很普通,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规则,上面的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勉强能看清。 “又不见了……老地方……它喜欢那里,必须更快。”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内容没头没尾。 什么“又不见了”? “老地方”是哪里? “它”指的什么? “必须更快”又是什么意思? 单独看,像是一句随手记下的呓语或提醒,但贴在关于“刽子手”警告的旁边…… 宋寻歌默默将这几句话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目光依次扫视着其他传单和告示。 商家兄妹也注意到了这些张贴物,神色凝重。 “这镇子,感觉比想象中还不妙。”商怀玉小声吐槽。 商泊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层。 第35章 海镇(8) 三人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路过几家纪念品店,里面大多冷冷清清。 货架上摆着些粗糙的贝壳工艺品、印着海镇风景的明信片、廉价的草帽和T恤。 看到他们,店主也只是懒洋洋地抬抬眼,连吆喝都懒得吆喝。 直到三人走到一个相对热闹些的岔路口,这里摆着几个零星的小摊。 一个卖彩色编织手链的,一个卖现开椰子汁的,还有一个的摊位稍大些,铺着蓝色塑料布,上面杂乱地摆着些旧物。 旧钱币、泛黄的老照片、奇形怪状的石头,甚至还有几个脏兮兮的娃娃。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皮肤黝黑,看人时眼珠滴溜溜转,透着股精明的市侩气。 他面前立着个手写牌子——“百年海镇老物件,收藏纪念两相宜,童叟无欺!” 看到宋寻歌三人走过来,摊主眼尖地看出她们的游客身份,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哎哟!几位帅哥美女,来看看啊!正宗的海镇老物件!有故事有历史!买回去做个纪念,绝对值!” 商怀玉好奇地凑过去,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铜制小铃铛看了看。 摊主立刻滔滔不绝:“美女好眼光!这可是以前渔船上的平安铃,挂在船头,可以保佑出海平安,大鱼满舱!” “别看它旧,这包浆,这历史感,便宜卖,五百块!” 商怀玉撇撇嘴,放下铃铛,她虽然年纪小,但不傻,这明显是糊弄人的。 宋寻歌的目光则落在了一个相框上。 相框是木质的,边角有些磨损,里面是一张黑白老照片,拍的似乎是一片礁石滩,海浪拍打,远景模糊。 “老板,这照片是哪里?”宋寻歌拿起相框,语气随意地问。 摊主一看有戏,更加来劲,滔滔不绝道:“哎呀!这位美女一看就是懂行的!这可是海镇最有名的望夫礁,老早以前的照片了!” “传说啊,以前有个渔夫的妻子,天天站在那块礁石上等丈夫归来,最后化成了石头!” “这照片有些年头了,还承载着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看您长得这么漂亮,一百块拿走!” 宋寻歌拿着相框,仔细看了看照片。 照片拍摄技术一般,画面粗糙,但那片礁石滩的轮廓…… 宋寻歌的脑海中闪过昨夜从自己房间落地窗看出去的景象。 别墅侧面的沙滩尽头,似乎就有一片类似的、形状奇特的黑色礁石群。 “望夫礁?”宋寻歌抬起眼,看向摊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怀疑:“我昨天好像在海边也看到类似的礁石,很多地方都有吧?” 摊主脸色不变,拍着胸脯保证:“美女,这我还能骗你?这照片背面还有字呢!” 宋寻歌翻过相框。背面确实用钢笔写着一行褪色的小字:“摄于海镇东海岸,1957年春”。 字迹工整陈旧,看起来有些年头。 “怎么样?没骗你吧?”摊主得意道:“一百块,这历史价值,这故事,绝对值!” 宋寻歌放下相框,没说话,又拿起旁边的一个小房子模型,用贝壳粘成的,做工粗糙。 “这个呢?” “这个啊,这是用海镇特有的彩虹贝壳手工制作的特色民居模型,纯手工,八十!” “这石头?” “这可不是普通石头!这是海之心,在海边吸收日月精华……” “这娃娃?” “这……这是古董娃娃,从沉船里打捞上来的!有收藏价值!两千!” 摊主口若悬河,每个破烂玩意儿都能编出一段天花乱坠的故事,价格随口乱报。 商怀玉听得目瞪口呆,商泊禹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眼神冷飕飕的。 宋寻歌却一直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偶尔拿起东西看看,又放下。 等到摊主说得口干舌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以为这看着漂亮文静,好像很好骗的姑娘肯定会买点什么时。 宋寻歌忽然平静地开口:“老板,你这些东西,进货成本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吧?” 摊主一愣。 不等他反应,宋寻歌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莫名有说服力的语气说道:“贝壳是海边捡的,免费。石头是沙滩上随便捞的,免费。旧照片可能是从哪个垃圾堆或者废弃老房子里翻出来的,几乎零成本。铜铃是工业仿古做旧的,批发价不会超过五块钱。至于这个娃娃……” 她拿起那个脏兮兮的娃娃,捏了捏:“填充物都结块了,面料劣质,可能是玩具厂残次品处理货,论斤称的。” 摊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宋寻歌放下娃娃,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扫过摊位上所有东西,最后落回摊主脸上,总结道:“你这个摊位,算上这块塑料布和手写牌子,总成本我算你六十,顶天了。” “你刚才给我推荐的这几样,加起来报价都过万了。”宋寻歌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和无辜的表情:“老板,你这利润率……有点吓人啊。海镇的旅游口碑,是不是就是被你们这种童叟无欺的摊位搞坏的?”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每一句都像小刀子,精准地戳在摊主的肺管子上。 摊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我这些都是正经老物件!有历史价值的!” “哦?”宋寻歌点点头,指向摊位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沾满泥巴的小铁盒:“那个铁盒也是老物件?什么故事?多少钱?” 摊主下意识看了一眼那铁盒,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掩饰住,强作镇定道:“那、那就是个破盒子,没什么特别的,不卖!” “不卖?”宋寻歌若有所思:“我刚才好像看到,有张寻人启事上写的走失者,最后被人看见时,手里就拿着一个类似的小铁盒,说是装重要东西的。” 她本来只是随口诈一下,谁料摊主的脸色却瞬间变了,眼神里的慌乱更明显,甚至下意识地想把那铁盒往摊位里面拨拉。 “你、你别乱说!什么寻人启事!我不知道!”摊主的声音都尖了些。 宋寻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动。 这铁盒……可能真有点问题。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对旁边的商家兄妹说:“走吧,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我们去前面看看,听说有家店的鲜榨果汁不错。” 说完,宋寻歌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商怀玉愣愣地跟上,商泊禹也深深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摊主和那个小铁盒,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米远,商怀玉才猛地吸了口气,扯住宋寻歌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压低声音激动道:“宋姐姐,你刚才太厉害了!我的天!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的成本的?” “还有那个铁盒,我看摊主脸都绿了!” 宋寻歌笑了笑,语气平淡:“那些东西的工艺和材质很明显。至于铁盒……我只是诈了他一下。” “那他反应那么大?”商怀玉不解。 “做贼心虚。”商泊禹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目光看向宋寻歌,带着一丝探究:“你观察很细,反应也很快。” 刚才宋寻歌那番操作,不仅仅是戳穿黑心商贩那么简单。 她故意表现出对摊位上物品的了解和不屑,最后随口一提铁盒和寻人启事,却精准地触动了摊主某根敏感的神经。 这是一种极有效的信息试探和心理施压。 宋寻歌迎上商泊禹的目光,坦然道:“他那种人,在这种萧条又不安的环境里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坑人,要么是胆子极大,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是手里可能真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试探一下,没损失。” 商怀玉佩服得五体投地:“宋姐姐,你跟阿鸢说的真的一模一样!” “阿鸢?”宋寻歌脚步微顿。 “对呀,杜鸢,山隐村副本,你们是队友对吧?”商怀玉笑容灿烂:“我跟阿鸢现实里是好朋友,她上个副本出来后就跟我提过你,说遇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新人。” “穿着病号服,长得特别漂亮,看起来病恹恹的,实际上脑回路清奇,思维完全不受限,行事风格又大胆又……跳脱。” 商怀玉模仿着杜鸢的语气:“她说你看着像林黛玉,做事像孙二娘,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总能干出点让人目瞪口呆又不得不服的事。” 宋寻歌:“……” 林黛玉和孙二娘?这什么比喻? 不过,她倒是明白了为什么商家兄妹在安全屋看到自己时,眼神会有些特别了。 原来是因为杜鸢。 “杜鸢她还好吗?”宋寻歌随口问了一嘴。 “她挺好的,就是还在休息,那个副本她消耗挺大。”商怀玉应了一声。 三人边走边聊,气氛轻松了不少。 商怀玉活泼健谈,性格很好,商泊禹虽然话很少,但偶尔开口一次总能切中要害。 宋寻歌也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了更多关于游戏论坛、副本类型和器官进化的常识。 第36章 海镇(9) 宋寻歌三人沿着略显萧条的街道前行,阳光依旧明媚,却驱不散心头那份莫名的压抑。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见惯了外来者,却又隐隐排斥的疏离感。 宋寻歌倒不在意这些,她现在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关于这个“噩梦游戏”本身。 她只经历过山隐村一个副本,出来后又忙于疗养,对于游戏的很多规则和玩家间的常识,了解得并不多。 安全屋只会宣读最基本的三条规则,更多的信息需要玩家自己去摸索和交流。 “说起来。”宋寻歌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们刚才提到游戏论坛、副本类型和器官进化……我过了第一个副本后,只激活了个人账号,还没仔细看过论坛,这些能具体说说吗?” 商怀玉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宋姐姐你还没逛过论坛啊?那可是个好地方!虽然游戏里不能直接交流,但论坛是玩家们在现实世界,不,更准确说,是在安全屋和副本间隙交流信息的重要平台!” 她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每个玩家激活账号后,都能在个人界面看到论坛入口。” “论坛分很多版块,有副本交流区,大家会分享一些副本的通关经验、注意事项、怪物特性什么的。不过很多关键信息都会被系统屏蔽或者要求用积分兑换才能查看,防止有人白嫖。” “还有组队招募区,有些玩家喜欢固定队,或者遇到高难度副本想找靠谱队友,就会在那里发帖。” “道具交易区就更热闹了,可以用积分或者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换游戏里掉落的道具。不过交易有风险,论坛只提供平台,不担保安全,被骗了只能自认倒霉。” “还有游戏公告区。”商泊禹忽然开口补充,声音低沉平稳:“游戏的重要通知都在那里,比如新副本开放,或者……某个副本因为特殊原因永久关闭,这类信息都会在那里发布。” “永久关闭?”宋寻歌心中一动:“副本还会关闭?” “非常罕见。”商泊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通常是副本核心被彻底摧毁,或者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变故,导致副本无法再正常运转。” “我经历过六个副本,也只见过一次公告。” “嗯嗯。”商怀玉连连点头,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宋寻歌:“就是那个山隐村副本……”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宋寻歌回想起离开山隐村时,苏醒的古神、崩毁的黑影和村民。 她点了点头,表情微妙:“我离开时,村子和村民好像是……没了。” 商泊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商怀玉则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宋寻歌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好奇。 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七天前,论坛公告区刚飘红置顶了——山隐村副本因核心被摧毁,永久关闭,不再作为玩家匹配副本。” “下面好多人在猜到底发生了什么,哪个大佬这么猛,能把一个三星副本给彻底搞没了……” 商泊禹的目光在宋寻歌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摧毁副本核心,哪怕是低星副本,也绝非易事,这不仅仅需要实力,往往更需要某种打破常规的、近乎疯狂的思路和执行力。 再联想到杜鸢的描述……这个宋寻歌,确实不能以常理度之。 “只是运气好。”宋寻歌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摧毁了一个恐怖副本,而是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子。 相比起来,她更关心实际问题,把话题又拉了回来:“那副本类型和等级呢?系统只说这次是推理解密型的四星副本。” “等级很简单,从一星到六星,数字越大越危险,通关难度和死亡率也越高。”商泊禹接过话头:“一星二星算是新手适应期,虽然也有危险,但通常留有较明显的生路。” “从三星开始,难度和诡异程度直线上升,需要玩家有较强的应变能力和一定的强化基础。” “四星,像我们现在这个,已经属于是中高难度了,往往伴随着复杂的机制、强大的怪物或者无解的逻辑陷阱。” “至于五星和六星……那是资深玩家中的资深玩家才可能涉足的领域,情报很少,只知道死亡率高得吓人。” 宋寻歌听得很认真,眼神不动声色,心中却思绪万千。 作为新人,她的首通副本就是三星,想来是不是有点不合理? “至于类型。”商怀玉接过话,掰着手指头数:“常见的有探索型,就像你经历的山隐村副本;还有推理解密型,就像现在这个,需要解开谜题、寻找真相、指认真凶,往往伴随着复杂的剧情和NPC互动。” “规则怪谈型,这种最头疼,到处都是看似矛盾又必须遵守的规则,一步踏错可能就万劫不复。” “还有团队对抗型,这种比较特殊,是把玩家分成不同阵营,互相厮杀。” “探索收集型,在特定地图里寻找关键物品或信息……” 商怀玉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很多副本都是混合类型,像海镇,虽然是推理解密为主,但肯定也包含了生存和规则的要素。” “晚上不能乱跑,可能就是一条隐含的生存规则。” 宋寻歌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游戏比她想象的更庞大,也更残酷。 等级森严,类型多样,玩家们在其中挣扎求存,用积分强化自身,寻找道具,甚至觉醒天赋…… “器官进化,具体是怎么样的?”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这直接关系到玩家自身的生存能力。 “这是游戏赋予玩家变强的主要途径。”商泊禹解释道:“每次通关副本,根据任务完成度、探索度和贡献度,会获得相应的积分。” “积分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兑换强化点,比例是1000积分兑换1点强化点。” 商怀玉接口,小脸皱了皱,吐槽道:“超级贵!一个器官从普通到强化,需要10点强化点,也就是一万积分。大部分人累死累活过一次副本,一般能有一千积分都很不错了。” “而且每个器官最多只能强化10次,再往上,可能需要别的契机或者特殊道具,论坛里也没人说得清。” 宋寻歌眉头微跳,她没记错的话,山隐村副本结算,她得到的是6666点积分。 当时她还觉得游戏挺抠门的……现在看来,游戏比她想象的还要抠门啊!? 但宋寻歌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听着。 “但贵有贵的道理,器官强化带来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商泊禹抬起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强化肌肉,力量、速度、耐力会显著增强。强化骨骼,抗击打能力和承受力提升。强化视觉、听觉、嗅觉……五感都会变得敏锐。” “甚至还可以强化大脑,思维速度、记忆力和分析能力都会得到优化,这是玩家在面对威胁时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宋寻歌回想起强化时涌入双脚的暖流,以及隐约提升的体力和反应,秉持着“问都问了不如问到底”的想法,继续问道:“那道具和天赋呢?” “道具看脸,纯粹是副本掉落。”商怀玉耸耸肩:“通关奖励有极低概率直接给,或者在副本里探索时有可能找到。” “道具千奇百怪,有的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有的可以重复使用但有冷却时间,效果也五花八门,从治疗、防御、攻击到辅助侦查、迷惑敌人等等。” 商怀玉用夸张的手势比划了一下,神态和语气同样夸张:“论坛交易区里,一个实用的低阶道具都能卖出天价。” “至于天赋……”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点自豪,又有点神秘:“那才是真正稀有的东西,并不是每个玩家都能激活的?” “据说是灵魂与游戏共鸣产生的特殊能力,无法用积分兑换,只能在极端情境下随机激活,而且一旦激活就固定了,几乎无法改变。” 商怀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我的天赋是通灵。” 宋寻歌饶有兴趣地重复:“通灵?” “嗯。”商怀玉无视商泊禹略带不赞同的眼神,重重点头:“能模糊感知到一定范围内强烈的情绪波动、残留的意念,或者非自然存在的痕迹。” 宋寻歌也当做没看到,一脸好奇:“看样子,这个天赋在灵异类副本里特别好用吧?” 商怀玉应了一声,小脸有些皱巴,委屈道:“只是消耗精神很大,用多了会头疼欲裂。” 她又指了指旁边一脸无语的商泊禹:“我哥的天赋是分身,短时间内制造一个拥有本体部分能力和意识的分身,可以用来探路、诱敌或者协同作战。” 见嘴上不把门的妹妹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商泊禹只能无语地补充一句:“但是分身很脆弱,受到一定伤害就会消散,而且使用间隔很长。” 宋寻歌心中了然。 商泊禹的气质冷峻沉稳,而商怀玉则灵动跳脱,拥有这种超乎常理的天赋,必然经历过很多的危险和考验。 “很实用的天赋。”她诚恳地夸赞了一句,两人的天赋都很厉害。 商泊禹看了宋寻歌一眼,忽然问:“你还没有天赋?” 宋寻歌摇头:“至少目前没有感觉到。” 她话说得保守,但心里对自己的运气很有数,应该是没有什么觉醒特殊能力的希望。 商泊禹点点头,没再多问。 天赋的觉醒毫无规律可言,有些人第一个副本就激活了,有些人过了四五个副本依旧没有动静。 可这并不完全代表实力强弱。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主干道的尽头。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沙滩,海浪温柔地冲刷着岸边,与昨夜狂暴的景象判若两地。 沙滩上零星有几个本地孩子在捡贝壳,远处能看到码头和几艘停泊的旧渔船。 时间接近正午,阳光有些灼人。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商怀玉提议:“逛了一上午有点饿了。”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餐馆,餐馆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但眼神里同样带着一种海镇居民特有的疏离和戒备。 餐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铺着洗到发白的蓝白格子桌布。 老板端上饭菜时,宋寻歌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是指尖常年接触海水和渔网的人才有的手。 海鲜炒饭堆得冒尖,每粒米都裹着金黄的蛋液,鱿鱼圈、虾仁、蛤蜊肉分量足实,撒着翠绿的葱花。 蒸海鲜更简单,一盘杂鱼,几只海虾扇贝,只放姜片葱段,开锅上桌。 宋寻歌夹起一块鱼肉。 鲜甜,弹牙,没有一丝腥气。 “好吃!”商怀玉眼睛亮晶晶的,腮帮子鼓鼓囊囊:“比很多海鲜酒楼做得都好。” 宋寻歌又尝了一口炒饭。 火候恰到好处,米饭粒粒分明,海鲜的汁水完全渗进去,却不油腻。 这种手艺,放在旅游城市足以撑起一家网红店,却窝在这个萧条小镇里,守着几桌几乎没人的生意。 宋寻歌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过其它空荡荡的桌子。 筷架积了薄灰,调料瓶摆放得过分整齐,像很久没人动过。 “老板。”宋寻歌放下筷子,语气自然:“您这手艺真好,以前是不是开过大饭店?” 老板擦吧台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以前在海边开过大排档。” “后来呢?” “后来……”老板娘把抹布叠好:“没客人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后厨,没有再出来的意思。 商怀玉咽下嘴里的虾,小声说:“又一个不愿意聊的。” 宋寻歌夹起一枚扇贝,蘸了少许酱油:“没事。” 海镇的萧条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一家曾经生意兴隆的海鲜排档,为何沦落到门可罗雀?是连环杀人案吓跑了游客,还是在此之前,就已经发生了什么? 宋寻歌没再追问,专心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 对她来说,每一顿安稳的饭都值得珍惜。 吃饭间隙,宋寻歌尝试在脑海中打个人界面。 果然,在基础信息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论坛”图标,她没有立刻深入浏览,只是粗略扫了一眼。 置顶的公告区,第一条赫然就是“山隐村副本永久关闭通知”,发帖人是“系统”,后面跟着一长串惊叹和猜测的回复,楼层已经盖得很高。 其他版块也颇为热闹,各种标题充斥着紧迫感。 【五星‘血月古堡’求强力坦克和奶妈,已有稳定输出和控场!】 【出绿色品质一次性护身符,可抵御一次灵体攻击哦,带价私聊,快来快来吧~】 【求助求助!‘微笑医院’三楼值班室规则到底怎么破?在线等!急!】 【爆料:最新发现的二星副本‘黄昏公馆’隐藏任务线索,有偿分享……】 光怪陆离,危机四伏,却又自成体系。 这就是玩家们挣扎、交易和合作的另一个世界。 宋寻歌关闭了界面,信息很多,但现在不是仔细研究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海镇”副本。 结账时,宋寻歌在吧台边多站了两秒。 收款码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和镇上那些寻人启事有几分相似:“本店休业时间调整,晚七点后不再接待,感谢理解。” 七点。 看来天还没黑透,这家店就关门了。 第37章 海镇(10) 结完账,宋寻歌瞥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四分。 餐馆外阳光正好,海风把门口悬挂的风铃吹得叮咚作响。 桌上杯盘狼藉,商怀玉还在跟最后一只扇贝较劲,商泊禹已经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空旷的街道,问道:“下午怎么安排?” 宋寻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翻出寅导发的那张手绘地图,铺平在桌上。 海螺广场、主干道、码头、居民区、几间商店和餐馆的标识……线条简洁,标注清晰,一目了然。 但治安所在哪里? 宋寻歌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一圈,确认了三遍。 没有。 镇上处处贴着“发现可疑情况立即联系治安所”的告示,但这份为游客精心准备的游览地图上,却没有治安所的标注。 商怀玉凑过来,鼓着腮帮子咽下最后一口炒饭:“找什么呢?” “治安所。”宋寻歌把地图转过去给她看:“地图上没有。” 商怀玉眨眨眼,认真扫了一遍,皱起眉头:“还真是……这故意的吧?不标治安所,让游客遇到事了找谁?” “或许这正是副本设计的一部分。”宋寻歌收起地图,声音平静:“副本给的是游览地图,不是攻略地图。” “游客不需要知道治安所在哪里,游客只需要知道哪里能玩。” 宋寻歌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意味深长:“但我们不是来玩的。” 商怀玉立刻领悟:“所以要去找治安所?” “嗯。”宋寻歌站起身,语气平淡地提醒道:“别忘了,任务是抓凶手。” “找到凶手是一回事,抓住他又是另一回事,到时候,我们要么自己动手,要么借力。” “海镇再小,也有自己的执法机构,提前踩点,总不会错。” 商泊禹看了宋寻歌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底的审视又深了几分。 商怀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有道理!万一凶手真是个暴力型,咱们还得靠NPC帮忙,提前混个脸熟也好!” 她兴致勃勃地站起身,却被宋寻歌抬手拦了一下:“先问路吧。” 地图上没有标注,走了一上午也没有看到,那就找人问。 三人很快又走回最热闹的海螺广场,选了最近的一家杂货铺。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头也不抬。 “请问,治安所怎么走?” 老板翻了一页报纸,没吭声。 商怀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老板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他们身上慢吞吞扫过,然后用下巴朝门外点了点:“出门右转,走到头,再问。” 三人依言出门,右转,走到头,发现面前是个死胡同,墙角堆着几只破渔网。 商怀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这耍我们呢?” 宋寻歌没说话,折返回去,又问了隔壁卖鱼干的大婶。 大婶低头整理货架,像没听见,再问,也只得到一个硬邦邦的“不知道”。 接下来二十分钟,他们又尝试了三个路人、一个报刊亭摊主和两个坐在街边长椅闲聊的老太太。 无一例外。 有的装聋作哑,有的直接别过脸去,唯一一个肯开口的中年男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匆匆摆手离开。 商泊禹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镇民对这个话题非常抵触。” 宋寻歌摇头,目光沉静:“是回避,他们知道治安所在哪里,但不愿意告诉外人。” 为什么? 一个治安所的位置,有什么好隐瞒的? 商怀玉有些泄气,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要不先回去吧,明天再想办法?” 宋寻歌没应声,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半条街,落在某个方向。 那里,卖旧货的黑心老板正在收拾摊位,把零零碎碎的破烂往麻袋里装。 “等我一下。” 宋寻歌留下四个字,抬脚走过去。 商怀玉愣了愣,连忙小跑跟上。 * 黑心老板正弯腰在藏小铁盒,动作小心翼翼,眼神躲闪,像在藏什么宝贝似的。 “老板。”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老板手一抖,铁盒差点脱手。 他抬起头,看到是刚才那个一眼识破他所有套路,还当众把他怼得下不来台的漂亮姑娘,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你、你怎么又来了!”他下意识把铁盒往身后藏,语气又急又虚:“我说了这个不卖!” 宋寻歌没看他手里的铁盒,也没接话,只是垂眼看着他,神色平淡,像在等什么。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老板往后缩了缩,喉结滚动:“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治安所在哪里。”宋寻歌说。 老板一愣,随即脸上的紧张褪去几分,换上那种熟悉的市侩精明:“治安所?嗨,那地方你找它干嘛?镇上没啥大事,游客就该好好玩……” “我耐心不太好。”宋寻歌打断他。 她语气平平,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沉甸甸地压过来。 老板张了张嘴。 “而且。”宋寻歌偏了偏头,目光终于落向他身后露出半角的铁盒,声音依然平静:“你好像很怕别人知道这东西在你手里,镇上的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走失者家属还在找人吧?” 老板的脸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商怀玉站在宋寻歌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她刚才还在想,这黑心摊主嘴比蚌壳还紧,怎么可能开口,然后宋寻歌只用了四句话。 四句话。 每一句都没说透,每一句都像刀子悬在头顶,没落下去,但谁都知道它随时会落。 “……往东走,过了渔民俱乐部,有个废旧仓库。”过了两分钟,老板终于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仓库背后,那条小路进去,走到底。” 他顿了顿,又急急补上一句:“别说是我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宋寻歌看了他两秒:“好。”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连句多余的谢谢都没有。 商怀玉连忙跟上,走出十几步才敢压低声音:“宋姐姐,那铁盒到底是什么?他反应怎么那么大?” 宋寻歌脚步不停:“不知道。” “啊?” “我连寻人启事上走失者拿的什么东西都没看清。”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诈他的。” 商泊禹:“……” 商怀玉:“……”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慌慌张张收拾摊位,恨不得原地消失的黑心老板,又看向宋寻歌从容不迫的背影,终于真切地理解了杜鸢那句“脑回路清奇”是什么意思。 商泊禹走在一旁,沉默片刻,低声道:“这种情境下,敢诈,能诈准,是本事。” 商怀玉连连点头,宋寻歌没应声。 * 废旧仓库。 这是三人绝对没想到的地方。 按照老板的指引,他们穿过渔民俱乐部侧面的窄巷,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两侧墙壁生满深绿的苔藓。 腥湿的海风灌进来,带着一种阴冷发霉的气息。 巷子很深,像永远走不到头。 就在商怀玉开始怀疑又被耍了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建筑突兀地矗立在巷子尽头。 说“突兀”,是因为它的风格和海镇格格不入。 不是镇上常见的彩色外墙、坡顶小楼,这是一座通体银灰色的低层建筑,线条笔直冷硬,窗户窄长,金属边框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一侧墙面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铭牌,刻着两行极简的字。 【海镇治安所】 【非公务请勿打扰】 商怀玉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这地方不像执法机构,更像是……某种戒备森严的要塞。 冷白色调的金属质感,沉默,封闭,拒人于千里之外。 “难怪没人愿意告诉游客。”商泊禹的目光扫过建筑外立面,声音低沉:“这根本不是对外服务的窗口。” 宋寻歌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金属门,和门上那个孤零零的摄像头。 摄像头静静对着他们,红灯正在规律闪烁。 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看到他们了,但没有任何回应。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商怀玉以为今天要白跑一趟时,宋寻歌伸手按下了门边的通讯器。 “你好。”她声音平稳,漂亮无辜的脸上露出柔软的笑:“我们是来海镇旅游的游客,想咨询近期连环案件的相关信息。” 通讯器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半分钟过去。 就在商怀玉觉得对方不会搭理他们的时候,“咔哒”一声,门开了。 第38章 海镇(11) 治安所的内部结构与外观一脉相承。 没有接待台,没有等候区,进门就是一道狭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几扇紧闭的门,编号从A1到A5。 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域,几排金属桌椅,几名身穿制服的治安员正在其间忙碌。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有人对着电脑快速敲击键盘,有人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宋寻歌站在走廊入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和想象中不同,这里没有警察局常见的喧哗与杂乱,也没有那种普通民众进进出出的烟火气。 每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事务上,神色严肃,步履急促。 没有人接待他们,没有人看他们,他们好像空气一样。 商怀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吐槽道:“这也太冷了吧……” 话音未落,她突然顿住,压低声音:“哎,你们看那边!” 宋寻歌顺着商怀玉的视线看去。 只见角落的座位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相对而坐,表情都有些茫然。 吕忠和罗冉。 罗冉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水,正局促地四处张望,看到宋寻歌三人,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吕忠也看到了他们,连忙站起身,搓着手走过来。 “哎呀,真巧!”他压低声音,带着苦笑:“你们也找到这儿了?我俩也是误打误撞……” 据他所说,原来他们那组在居民区转了一上午,也是一无所获。 居民们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对连环案讳莫如深,问了半天连凶手的丁点信息都没问出来。 两人正打算往回走,罗冉突然肚子不舒服,想找个公厕,误打误撞,七拐八绕,竟走进了那条深巷。 “想着来都来了……”吕忠憨厚地笑了笑,眼里却带着焦虑:“就想着能不能打听点线索,结果从进门到现在,快四十分钟了,一直都没人搭理我们。”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那杯凉水:“连这水都是我们自己倒的。” 罗冉抱着杯子,小声补充:“我、我问了三次,都说‘正在处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委屈和无措。 商怀玉同情地看罗冉一眼。 宋寻歌眯了眯眼睛,微垂着眼睫,目光穿过忙碌的治安员,落向更深处。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半掩着,透出些微不同的光线。 “你们找谁?”忽然,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 一名年轻治安员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夹,眉头微皱,语气谈不上恶劣,但也绝不算欢迎。 “游客?”没等人说话,他扫过几人明显不同于本地人的衣着和气质,眉头皱得更紧:“这里不是游客接待处,关于治安案件的信息,我们不对外公开,请你们赶紧离开。” 吕忠连忙开口:“同志,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基本情况,关于那个连环杀人犯……” “无可奉告。”年轻治安员打断他的话,语气干脆:“案件正在侦办中,任何信息不得外泄,请回吧。”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门口。 吕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对方那副公事公办、绝不通融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罗冉紧张地站起身,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商怀玉下意识去看宋寻歌。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这段简短的逐客令,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失望或尴尬。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再次落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我们在听涛别墅,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宋寻歌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需要向你们当面反映。” 年轻治安员的动作顿了一下,果然开口询问:“什么异常情况?” 宋寻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露出怯怯的神情:“这个问题,我想直接向能做主的人反映。” 气氛沉默了几秒。 年轻治安员的眼神变了变,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安静的少女。 过了一会儿,他留下了两个字:“稍等。” 说完,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不到一分钟,年轻治安官出来了,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几分:“请进。” 宋寻歌微微点头,抬脚朝那扇门走去。 商怀玉和商泊禹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吕忠和罗冉还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宋寻歌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一起进来吧。” 吕忠一愣,随即感激地笑了笑,连忙推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罗冉快步跟上。 * 门后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比外面更安静,陈设也更简洁。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两把访客椅,靠墙是一排文件柜,金属材质,柜门紧锁。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正在翻阅什么文件,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宋寻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很冷的一张脸。 五官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眉骨高,眼窝略深,下颚线条利落干脆,像用刀一笔刻成的。 肤色是冷淡的白,不是病弱,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 黑色短发,发尾微微刺向后颈,治安所里人人都穿制服,只有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宋寻歌的视线往上,落在那双眼睛里。 金褐色。 冷,深,像冬日的海水,像某种旷野里独行的猛兽在辨认来者。 办公室的灯光是冷白的,照在男人的侧脸,明暗交界清晰,显得那轮廓愈发凌厉。 商怀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连商泊禹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只有宋寻歌静静站在那里,迎上那双金褐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失态。 一秒。 两秒。 她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姿态从容得像只是在等一杯水凉。 “……什么事?”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微哑,语气不是不耐烦,只是平淡,像在例行公事。 商泊禹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宋寻歌已经先一步接了话。 “我们是听涛别墅的住客。”她语气平稳:“昨晚,别墅里有异常情况。” 那双金褐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什么异常?” “有人,不,或者是什么东西,”宋寻歌顿了顿:“在走廊里爬行,并且抓挠住客的房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宋寻歌,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常见的质疑。 像在听报告一样。 “抓挠。”他重复这个动词。 “是。” “你亲眼看见了?” “没有,听见了。” “几点。” “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暴风雨最大的时候。” 男人沉默片刻:“持续多久?” 宋寻歌对答如流:“从听到爬行声到离开,大约十五分钟,在门外停留的时间,大约五分钟。” 男人微微颔首,像把这个信息收进了某个框架里,随后垂下眼,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件:“知道了。” 这就……结束了? 吕忠张了张嘴,有些着急。 他们好不容易进来,好不容易见到个能做主的,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知道了”?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我们是真心想帮忙,镇上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我们游客也不安心。” “您看,能不能透露一点线索?比如凶手的作案规律、受害者的身份,或者有没有目击者……”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称不上“凌厉”,但吕忠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什么无形的压力按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你。”那双金褐色的眼睛移回宋寻歌身上。 “名字。” “宋寻歌。”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记住了,也没有说会跟进,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 下一秒,门在几人身后无声地打开了。 逐客令已下,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吕忠还想说什么,商泊禹抬手拦了他一下。 宋寻歌没再开口,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治安所,”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为什么不标在地图上。” 身后没有回应。 她也没有等回应,抬脚走了出去。 * 走出那条深巷时,商怀玉终于长出一口气。 “我的天……”她拍着胸口,压低声音:“那人气场也太强了吧,我进去的时候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罗冉心有戚戚焉地点头,手指还在抠裤子上的破洞。 吕忠叹了口气:“白跑一趟,什么也没问出来。” “没白跑。”宋寻歌说。 几人都看向她。 她走在最前面,背影平静,语气也平静:“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治安所愿意听异常情况。” 商怀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那个‘抓挠’,他们其实在乎?” “他们在记录。”宋寻歌说:“时间、地点、形式、持续时间,问得很细。” 她顿了顿,没有说后半句。 那个人的反应,不像是在处理一桩普通的“游客受惊”投诉。 他问问题的方式太精准。 像在比对什么已有的信息。 宋寻歌没有说这些,只是把话题收住:“有点收获,不算白跑。” 吕忠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罗冉也停止了抠裤子的动作。 商怀玉走到宋寻歌身边,偷偷看了她一眼。 宋姐姐从头到尾都很冷静。 从面对那个冷脸男人的盘问,到被干脆利落地逐客,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但商怀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她说不太清楚。 第39章 海镇(12) 海镇的风微微转凉,带着阴湿的黏意,走出治安所那条深巷后,五人没有立刻返回别墅。 治安所不给线索,不给承诺,不给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既然如此,就只能从另一头入手。 “那就不从活人嘴里问。”宋寻歌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上:“一个月九个受害者,报纸头条都上了,说明这是公开信息,不是秘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受害者。”商泊禹打破沉默,言简意赅道:“一般来说,连环凶案不会毫无理由,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吕忠点点头,眉头紧皱:“问题是镇上的人根本不跟咱们聊这事。” “我们可以分开行动。”商怀玉立刻接话,眼珠转了转:“去不同的地方,跟不同的人打听,受害者的年龄、职业、生活轨迹……任何细节都可能有价值。” “对对对!”罗冉难得主动开口,声音还是紧张,但努力稳住:“我、我看论坛上说,推理解密型副本,关键就是信息整合。有些线索单独看完全没意义,但拼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鼓起很大勇气:“拼在一起就能看出规律。” 宋寻歌看了罗冉一眼,点头表示认可。 罗冉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了背。 分组很快确定下来。 吕忠和罗冉继续搭档,去调查码头附近的底层劳工区域。 据他们上午打听到的零星消息,那里可能有人愿意开口,只要不问得太直接。 商泊禹独自去了镇上的诊所和药房。 他的思路很清晰:“杀人要处理尸体,带走的头颅更不好藏,凶手很可能需要某些特殊的工具或药品,去医疗场所打听,说不定能撞上点什么。” 商怀玉负责上层住宅区和商业街。 那里住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消息渠道不同,受害者的交集或许会从另一头显现。 至于宋寻歌,她选了最厚脸皮的一条路。 商怀玉愣了愣,有些茫然:“啊?宋姐姐,你去哪?” 宋寻歌极目远眺,语气深沉:“逮着一只羊薅毛。” 商怀玉和商泊禹眼角一跳:“……” 默哀。 罗冉和吕忠一脸懵逼:“啊?” 啥玩意儿? * 海螺广场边缘。 某个旧货摊位正准备收摊。 黑心老板正弯着腰,把零零碎碎的破烂往蛇皮袋里塞,动作急促,像身后有鬼追。 “老板。”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黑心老板手一抖,刚塞进袋子的一只铃铛“叮当”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 他颤抖着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还有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 “……你又来干什么!?”黑心老板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连声音都不自觉尖了几分钟下意识把身后的蛇皮袋又往里拖了拖。 宋寻歌低头看着他,没接话。 几秒后,她径自绕到摊位侧面,在那个用来给客人坐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坐得很稳。 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黑心老板瞪着宋寻歌,喉结滚动,愣是没敢往外轰人。 这姑娘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坐着,反而比之前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更让人发毛。 黑心老板鼓起勇气,质问道:“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寻歌露出和善的微笑:“问你几个问题,答完我就走。” 老板却更警惕地盯着她:“什么问题?” “镇上那个案子……” 话还没说清楚,黑心老板的脸色却立刻变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连摆手,声音急促:“那种事你问我干什么!我就是个摆地摊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丽莎。”宋寻歌盯着他的眼睛。 黑心老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什么:“你怎么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自己咽了回去。 宋寻歌平静地看着黑心老板。 她其实不确定,只是在赌,赌这个满嘴跑火车、眼神躲闪的黑心摊主,对镇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留心过。 镇上不大,发生这么大的案子,死了九个人,他这种走街串巷,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的生意人,不可能没听过风声,也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猜测。 甚至有可能,他认识某些受害者。 而“丽莎”这个名字,是宋寻歌从贴满寻人启事的电线杆上摘下来的。 那些层层叠叠的纸片里,有一张被撕掉大半、只剩左下角的旧告示,字迹模糊,隐约拼出“20岁”、“失踪”、“丽莎”几个词。 没有更多信息,甚至不确定这个“丽莎”是否就是九名受害者之一。 但黑心老板的反应告诉了她答案。 “……她死了快一个月了。” 沉默很久之后,老板终于开口,声音特意压低,没了那股市侩的精明,干涩得像砂纸:“你打听她做什么?” “我在查这个案子。”宋寻歌说。 “查案子?”老板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狐疑和警惕:“你是治安所的人?不像啊。” “不是治安所,只是热心的游客。”宋寻歌顿了顿:“镇上死了九个人,凶手还没抓到,我住在这边,我害怕,想搞清楚怎么回事,很正常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是理所应当。 老板震惊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因为害怕,所以去查连环杀人案? 这什么逻辑? 但宋寻歌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丽莎。”老板嘴角抽了抽,移开视线:“她就住在东边那片贫民窟,你知道那边吧?最破最乱的那一片,租金便宜,没人查身份。” “她做什么的?” 老板没回答,只是撇了撇嘴,那个表情很复杂,不是鄙视,更像是难以启齿。 宋寻歌大概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老板叹了口气,像终于放弃了什么。破罐子破摔地回答:“然后她死了。” “差不多一个月前,有天晚上出去,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子里发现她的尸体,头没了,血淌了一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有时候会来我这儿卖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八成是不干净。” “不过我没多问,她缺钱,我需要货,就这么回事。” 宋寻歌若有所思地问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老板沉默了几秒。 “嘴臭。”他的语气有些复杂:“特别能骂人,脾气冲,看谁都不顺眼,动不动就跟人吵架,很多人都不待见她,说她是灾星、扫把星,死了活该。” “但她……”他张了张嘴,像有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终只说了半句:“算了,人都死了,说这些没意思。” 宋寻歌看着黑心老板,没有追问,片刻后,又问道:“伊西多尔,你知道他吗?” 老板的脸色又变了。 这一次不是狼狈,是更纯粹的疑惑和意外。 “……你怎么尽打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皱起眉头:“伊西多尔是教堂的牧师,好人,镇上都尊敬他,跟丽莎那种人……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他是第几个受害者?” “第五个。”老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闭上嘴,但已经晚了。 宋寻歌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他是怎么死的?” “……也是晚上,教堂里,有人发现他跪在神像前面,浑身都僵了,头被割走了。”老板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是真好人,从不对人发脾气,谁有难处找他帮忙,能帮的他都帮,他死了以后,好多人都哭了。”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宋寻歌:“你到底想查什么?这两个人,一个贫民窟的妓女,一个教堂的牧师,男的,女的,年轻的,中年的,嘴臭的,好脾气的,他们能有什么共同点?” 这个问题宋寻歌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谢了。” 黑心老板一愣,似乎没想到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哎……”他下意识叫住宋寻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你可别乱来,那个凶手可不是好惹的,治安所都抓不到,你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 他没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宋寻歌已经走远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很随意地摆了摆。 第40章 海镇(13) 从海螺广场往东,穿过两条逐渐破败的街道,便是贫民窟。 说是贫民窟,其实也就是一片更旧、更挤、更脏的矮房子。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石,窗户歪歪扭扭,有些干脆用木板封死。 巷子窄得像刀缝,两侧堆着废弃的渔网、生锈的铁桶,以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海产腐烂的腥臭和潮湿的霉味。 宋寻歌站在巷口。 下午五点的阳光照不进这里,巷道里阴冷昏暗,偶尔有佝偻的身影从某扇门里晃出来,看到她这个明显不属于此地的外来者,立刻又缩回去,“砰”地关上门板。 宋寻歌沿着巷子往里走。 在一个晾着破旧床单的窗边,她拦住一个正在收衣服的老妇人:“你好,打扰一下,我想打听一个人。” 老妇人头也不抬,像没听见。 宋寻歌也自顾自地开口:“丽莎,一个月前死在这里的那个女孩。” 老妇人的手顿了一下,迅速把床单扯下来,抱在怀里,转身进屋。 门板在宋寻歌面前合上。 她站在原地,神色如常,转向下一个目标,一个蹲在墙角抽烟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到宋寻歌走近,立刻起身,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熄,大步走开。 再下一个。 一个瘸腿的老头,正往门里挪,听到“丽莎”两个字,浑浊的眼珠飞快地瞥宋寻歌一眼。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像是骂人,又像是驱赶,门“吱呀”一声关紧。 宋寻歌没有再拦。 她只是站在狭窄的巷道中央,环顾四周那些紧闭的门窗,和缝隙里偶尔一闪而过的、警惕窥探的目光。 不是不知道。 是不想说。 对一个死去的妓女,这些贫民窟的住户们或许平时也看不起她、躲着她、背地里骂她。 但她死了,死得那么惨,头都没有了。 现在有个外人来打听,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提供信息,是保护,保护自己。 宋寻歌没有勉强,她转身正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女声:“你找丽莎做什么?” 巷子最深处,一扇只开了半掌宽的破木门后面,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得看不出年纪了,眼皮耷拉着,眼珠却锐利,像藏在枯树皮里的两只老鸦。 “我在查镇上那个案子。”宋寻歌神情沉静。 老妇人盯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寻歌以为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砰”地关上门。 “她不是坏人。”良久,老妇人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她就是穷,怕穷,穷怕了。” 门缝开大了一点。 “她住那边,巷子底,倒数第二间,窗玻璃裂了一块那个。”老妇人的下巴朝某个方向点了点,提醒道:“人去楼空,房东早就把东西都扔了,你去了也找不到什么。” “谢谢。”宋寻歌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子底走去。 身后,老妇人没有关门,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如老妇人所说,丽莎住过的房间已经没有任何她的痕迹了。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里面空荡荡,床板光秃秃,连块床垫都没有,窗户玻璃裂了一条长缝,用旧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墙角有几道水渍留下的深色印记,地上散落着几张糖纸。 这就是全部了。 宋寻歌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 她不知道丽莎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高是低,不知道她的身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沦落到出卖身体维生。 她只知道这个人嘴臭,脾气冲,小偷小摸,没人喜欢。 但丽莎死了,头被人割走,尸体趴在冰冷的地上。 “你就是那个查案子的?” 忽然,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宋寻歌回过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花围裙的中年女人。 女人烫着过时的小卷发,嘴唇薄得剩一条线,手里攥着抹布,正用一种挑剔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我是房东。”女人说,语气像在审讯:“谁让你来的?” 宋寻歌没回答:“只是想了解一些关于丽莎的事。” “那个短命鬼。”房东嗤笑一声,鼻腔里哼出浓浓的嘲讽:“你打听她干什么?那种人死了都脏地皮,害我这房子空了快一个月租不出去!” 她说着说着来了气,把抹布往门框上一甩:“死哪儿不好,偏死在我租的房子附近!警察来了好几趟,问东问西,邻居也跑来打听。” “该死的,她欠我的房租还没结清呢!我找谁要去?!” 宋寻歌安静地等房东骂完:“她欠你多少?” 房东一愣,下意识道:“半个月,一百二。” 宋寻歌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这是该副本里自带的初始资金,每个玩家都有,数额不大,但够用。 她把钱递给房东。 房东瞪着宋寻歌,像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生物。 几秒后,她一把抓过钞票,动作极快,往围裙口袋里一塞,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你想问什么?问吧。” “丽莎平时跟谁来往?” “来往?”房东撇撇嘴:“她那种人,能有谁跟她来往?那些男人来找她,完事就走,连名字都不留。” “听说她很爱骂人?” “那可不!”房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着积攒已久的怨气:“骂人可难听了!有一回她晚交房租,我就多说了两句,她背地里骂了我半小时,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 “我一个正经房东,被她骂得跟孙子似的!” 宋寻歌没接这个话茬:“她没有朋友?” 房东想了想,不太情愿地承认:“……也不能说一个都没有。” “渔具店的老周,偶尔会接济她,送点吃的,她之前生病,也是老周给请的医生。” “渔具店老周?” “嗯,就镇上开了几十年那个,老周人傻,心软,见谁都可怜。”房东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对“烂好人”的不屑:“他老婆为这事没少跟他吵。” “还有别的吗?” “没了。”房东斩钉截铁,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哦对了,她有一阵子老往教堂跑,不知道去干嘛,她那种人又不信教。” 宋寻歌的目光微微一顿。 教堂。 伊西多尔。 “她去找谁?” “我哪知道!”房东摊手:“她又不跟我说。” “反正她只是去了一段时间,后来又不去了。” 房东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八卦意味:“有人说她是想去教堂找活儿干,人家不收。” “也有人说她是看上那位牧师了……我呸,她也配?” 宋寻歌默默记下,没有评价。 “她死的那天晚上。”她继续问:“你有什么印象?” 房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晚没什么特别的。”她的语气明显收敛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缘:“我早早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听人说巷子里死了人,跑出去一看,她趴在地上,脖子那里……” 她没有说下去,打了个寒噤。 “治安所的人来问过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低声说:“我真不知道她招惹了谁。” 宋寻歌看着她。 这位刻薄的房东,此刻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不是同情,也不是愧疚。 更像是一个人在讲起某种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过于可怕的事情时,而产生的本能的回避和茫然。 “多谢。”宋寻歌不再多问,转身走出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身后,房东还站在原地,攥着口袋里那张刚到手的一百二十块钱,难得没有说话。 * 至于教堂,则在镇子西侧的高地上。 与贫民窟的低矮破败不同,这一带的街道明显宽敞整洁,两侧的建筑也更加体面。 两层三层的独栋房屋,外墙刷着淡黄或浅蓝,窗台上摆着盛开的盆栽。 海镇的阶层划分,从地势高低就一目了然。 教堂是这片区域最显眼的建筑。 灰白色的石砌外墙,尖顶,彩绘玻璃窗,虽然规模不大,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庄重和岁月的沉淀。 宋寻歌推开厚重的木门。 教堂内部比她想象的更朴素,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金碧辉煌的神像,长椅是原木色的,擦得很干净,在黯淡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里面只有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跪在圣坛前,低垂着头,嘴唇无声翕动。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你好。”宋寻歌放轻声音:“我想打听一个人。” 老人看着她,眼神很平和,没有镇上居民常见的那种戒备和审视,只是平静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撑着长椅站起身。 “你是问伊西多尔吧。”他说。 不是疑问句。 宋寻歌没有否认。 “这几天总有人来打听他。”老人慢慢走向她,膝盖似乎不太好,步子有些蹒跚:“治安所的人来过,记者来过,还有些不认识的面孔,你是……” “游客。”宋寻歌说:“住在听涛别墅的游客。” 老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认真看了她一眼。 “那栋别墅啊。”他的语气有些复杂,像知道些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想说。 沉默片刻,他只是点点头:“伊西多尔的座位在那里,靠窗第三个,他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 宋寻歌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 靠窗第三个长椅,和其他长椅没有区别。只是扶手的木头似乎比别处更光滑一些,像被无数次抚摸过。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见这个问题,老人沉默了很久。 “好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重复道:“他是个好人。” 好人的定义不好说,宋寻歌笑了笑,问道:“他在这里做牧师多久了?” “八年。”老人对答如流:“他来的时候还很年轻,二十七八岁,上一任牧师病重,教区很久没有人接手,他是主动申请调过来的。” “那时候的海镇……不是现在这样。”老人顿了顿,目光投向彩绘玻璃窗,那些色彩在黯淡天光下显得沉静而忧伤:“虽然也是个小地方,穷,偏远,但人心不坏。游客少,生意不好做,但镇上的人互相认识,互相照应。” “伊西多尔来之后,做了很多事,帮渔民家的小孩补课,给生病的老人送药。谁家有难处,他知道了就一定会想办法。” “他自己没什么钱,就出力,陪着,守着,听人说话。”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我老伴走之后那半年,他每周都来,不是传教,就是陪我坐一会儿而已。” 老人明显陷入了回忆,宋寻歌没有打断他。 “他从来没对谁发过脾气。”他神情悲悯:“镇上的人都说他是圣徒,当然,也有些人背地里嘲笑他傻,太容易心软,太好骗。” “他都知道,但从来不辩解。”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宋寻歌开门见山地询问:“比如,一个叫丽莎的女人。” 老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反感,更像是困惑。 “丽莎……”他重复这个名字,像在翻找久远的记忆:“你是说,几个月前常来教堂的那个年轻女孩?” “你认识她?” “谈不上认识。”老人缓缓回忆:“她来过几次,不是来做礼拜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敢进来,我正好在打扫,问她找谁,她说不找谁,就是看看。” “后来呢?” “后来她来多了几次,也不说话,就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坐一会儿就走。”老人回忆着:“伊西多尔注意到了,有次她来,他就走过去,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助。” “她说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 “她说。”他慢慢道:“‘没人能帮我’。” 教堂里很安静,能听见风从彩绘玻璃窗缝隙挤进来的细微哨音。 “然后她就走了。”老人叹了一口气:“之后还来过一两次,还是坐在角落,还是不说话。伊西多尔没有再追问,只是每次她来,会给她倒一杯热水。” 他顿了顿:“再后来,她不来了,过了不久,就听说她死了。” “伊西多尔知道这件事吗?” 老人看着宋寻歌,眼神里有很深的疲惫。 “他当然知道。”他说:“那天他一个人在这里跪了很久,第二天,他还去参加了那个女孩的葬礼。” “镇上很多人不愿意去,嫌晦气,嫌丢人,但他去了,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上前说话,站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难过。” 宋寻歌垂下眼睫。 两条线在这里交汇了。 一个贫民窟的底层妓女,嘴臭、小偷小摸、人人嫌弃;一个教堂的年轻牧师,温和、善良、镇上的人都尊敬他。 他们的人生轨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但丽莎去过教堂,伊西多尔给她倒过热水。 他们认识。 “伊西多尔死的那天晚上,”宋寻歌问:“你知道什么吗?” 老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就跪在那里,就是你看到的那尊圣母像前面,低着头,像在祈祷。我以为他在祷告,便走过去叫他……但他没有回应。” 老人的手微微颤抖。 “我绕到前面,看到他……脖子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血已经干了。” “警察问过我很多遍,可我什么都不知道。”老人的声音是掩不住的颤抖:“那天晚上,他本来应该已经下班了,回住的地方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老人没有回避宋寻歌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悲哀。 “他是个好人。”他再次说,像在强调,也像在说服自己:“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 宋寻歌没有回答。 她站在教堂里,看着那尊圣母像。 白色的石膏雕像,低垂着眉眼,面容慈悲。 伊西多尔跪在这里,低着头,被割走头颅,血慢慢流干。 他在祈祷什么? 为谁祈祷? 第41章 海镇(14) 宋寻歌站在教堂门口,目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回圣坛前,重新跪了下去。 他没有再回头看她。 暮色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色块,红的、蓝的、紫的,像是凝固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破碎的预兆。 宋寻歌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重新走进海镇傍晚的街道。 空气里的咸腥味似乎更浓了。 她沿着教堂外的缓坡往下走,脑子里还在整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丽莎,贫民窟的底层妓女,嘴臭、小偷小摸、人人嫌弃。 伊西多尔,教堂的年轻牧师,温和、善良、镇上人人尊敬。 两条本该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某个时间点碰在了一起——丽莎去过教堂,伊西多尔给她倒过热水。 但仅此而已。 宋寻歌想找到更多交集,比如他们是否私下见过面?丽莎去教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伊西多尔有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她? 什么都没有。 老人说,伊西多尔只是给她倒热水,从不追问。 丽莎只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坐一会儿就走。 他们之间,似乎只有这些。 太薄了。 薄到几乎无法构成任何实质性的联系。 可偏偏,这两人都死了。 一个贫民窟的妓女,一个教堂的牧师,一个是第三个受害者,一个是第五个。 除此之外呢?其他七个受害者呢? 他们又是什么人?有什么共同点? 宋寻歌沿着街道往镇中心走,脑子里那些碎片不停地旋转、碰撞,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 天色其实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晚霞,但那些本地居民已经像被什么驱赶着一样,加快步伐往各自的方向赶去。 有个提着菜篮的中年女人几乎是半跑着经过宋寻歌身边,篮子里露出半截青葱和一条用报纸包着的鱼。 她经过时看了宋寻歌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告。 再往前,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锁自家的店门,动作利落,锁完还拽了两下确认锁牢了。 他的店铺是卖五金杂货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工具和渔具零件。 宋寻歌走过去的时候,男人已经转身要走。 “你好。”她开口叫住他。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宋寻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外地人?”他的语气不算友好,但也没有明显的恶意,只是透着一种疲惫的戒备:“天快黑了,怎么还在街上逛?” 宋寻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我想打听一下……” “别打听了。”男人看了一眼手表,打断她未说完的话,转身匆匆跑开。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异,不是恼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是不敢说,不能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寻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下一秒,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望向镇子西侧。 那里,一座钟楼的尖顶正对着渐暗的天空。 钟楼是海镇最高的建筑,灰色的石砌塔身,顶端是青铜色的尖顶,此刻正笼罩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寂。 钟面上,时针指向六,分针指向五十。 六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是七点。 宋寻歌的目光在钟楼上停留了几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现。 寅导说,晚上不能到处乱逛。 那家海鲜小餐馆的吧台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本店休业时间调整,晚七点后不再接待,感谢理解。】 刚才路上的行人看手表时的眼神,不是焦虑,是恐惧。 还有治安所。 治安所为什么不标在地图上? 因为地图是给游客看的,而游客不需要知道治安所在哪里——游客只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他们该待的地方。 海镇的夜晚,不是为活人准备的。 宋寻歌的眸光沉了下去。 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身,快步朝海螺广场的方向走去。 六点五十二分。 街上的人更少了。 两侧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放下卷帘门,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灯光,但很快又被厚重的窗帘遮住。 整个镇子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死去。 不,不是在死去。 是在藏起来。 躲起来。 六点五十五分。 海螺广场出现在视野里。 空旷的广场上,只有一辆车停在那里,是那辆老旧的中巴车,车灯亮着,像一只蛰伏在暮色里的巨兽的眼睛。 寅导站在车旁,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脸上依旧戴着那只毛茸茸的老虎面具。 看到宋寻歌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她微微偏了偏头,面具上的黑色玻璃眼珠似乎眯了一下。 那个弧度,像是在笑。 宋寻歌加快脚步走过去,刚到车门口,寅导就侧身让开路,语气依旧清脆热情:“哎呀,宋小姐回来得真准时!还有五分钟,快上车吧,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宋寻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抬脚上了车。 车内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宋寻歌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广场对面的街道。 六点五十六分。 六点五十七分。 广场上依旧空旷,只有风卷起几张废纸,在石板地面上打着旋儿。 六点五十八分。 两道身影从街道的拐角冲了出来。 是商泊禹和商怀玉。 商怀玉跑在前面,马尾辫甩来甩去,脸色有些发白。 商泊禹跟在她身后半步,步伐依旧沉稳,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两人几乎是冲刺着穿过广场,在六点五十九分的时候冲到了车门口。 “呼……呼……”商怀玉扶着车门大口喘气,脸上带着明显的后怕。 商泊禹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上车后目光迅速扫过车厢,在宋寻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商怀玉喘匀了气,一屁股坐到宋寻歌旁边的座位上,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宋姐姐,你回来得真早……” “怎么了?”宋寻歌问。 商怀玉咽了口唾沫,凑近她耳边:“我刚才在商业街那边,本来还想再多问两家,结果那些店铺突然都开始关门,特别快,跟逃命似的。” “我拦住一个人想问怎么回事,那人连看都不看我,直接把我推开,猛地就把门关上了。” “我哥来找我的时候,我们往回走,路过一条巷子……” 商怀玉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条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宋寻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商怀玉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没看清,就是……那种感觉,有人在盯着你看,但你回头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我开了天赋,想感知一下……结果差点没站住。” 她的脸色更白了:“那股情绪,太浓了,浓得像要溢出来,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是饿。” “饿?”宋寻歌重复这个字。 “嗯。”商怀玉点头,下意识抱住自己的手臂:“那种饿,不是肚子饿,是……是那种,很久很久没吃东西,什么都想吃的那种……” 她没有说完,但宋寻歌已经明白了。 七点整。 钟楼的钟声响了起来。 沉闷的、悠长的钟声,一下一下,在海镇的暮色里回荡。 与此同时,中巴车的发动机响了起来。 车门“砰”地关上,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海螺广场,沿着来时的路,朝着听涛别墅的方向开去。 宋寻歌透过车窗,望向逐渐远去的海镇。 街道已经完全空了,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盏亮着的灯。 整个镇子像一座死城,静静地躺在暮色里,被越来越浓的雾气慢慢吞没。 她收回目光,看向车厢内。 加上她,只有三个人。 商泊禹坐在过道对面,神色冷峻,眉头微微皱着。 商怀玉靠在她旁边,还在轻轻发抖。 还有三个位置空着。 吕忠。 罗冉。 邓正明。 “等等。”商怀玉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直起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车厢,脸色变了:“吕忠和罗冉呢?邓正明呢?” 宋寻歌没有回答。 车子在沉默中继续向前行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大约过了五分钟。 车灯的光束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踉跄奔跑的身影。 是邓正明。 他从路边的黑暗里冲出来,挥舞着双手,嘴里喊着什么,但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听不清楚。 车子没有停。 司机依旧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速没有任何变化。 邓正明追着车跑了几步,终于放弃了,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宋寻歌看到他抬起头,目光与车内的她对上。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车继续往前开,邓正明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他……”商怀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寻歌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车子继续在黑暗中行驶。 大约二十分钟后,听涛别墅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夜色里。 那栋白色的三层建筑,此刻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一片漆黑的海边显得格外显眼。 中巴车停在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三人依次下车。 寅导依旧站在车旁,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各位游客,祝你们今晚好梦哦!” 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意味。 说完,她回到车上,车门关上,中巴车驶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逐渐远去。 “走吧。”宋寻歌率先转身,朝别墅走去。 第42章 海镇(15) 别墅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走进客厅,妮可正在厨房里忙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飘散在整个空间里。 爱丽丝依旧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怀里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安静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 卢比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园艺剪,用一块布慢慢地擦拭着,动作沉稳有力。 听到脚步声,三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妮可露出温柔的微笑,从厨房里探出身:“宋小姐,商先生,商小姐,你们回来啦!晚餐马上就好,先休息一下吧。” 爱丽丝也抬起小脸,对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卢比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擦拭他的剪刀。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 商怀玉靠近宋寻歌,压低声音:“吕忠和罗冉……他们还能活过今晚吗?” 宋寻歌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如果这个副本的规则之一是“天黑之前必须回到安全的地方”,那么那几个没上车的人,今晚恐怕凶多吉少。 宋寻歌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吃饭了。”妮可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晚餐和昨晚一样丰盛,热汤、烤肉、蔬菜沙拉、烤得金黄的面包片。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爱丽丝依旧坐在她的高脚椅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卢比依旧沉默,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妮可温柔地给每个人添汤添菜,不时轻声询问味道如何。 一切看起来和昨晚没有任何区别。 但餐桌上少了三个人。 宋寻歌注意到,妮可摆放餐具的时候,只摆了三副。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今晚只有三个人回来吃饭。 这个念头让宋寻歌的眸光又深了几分。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 卢比最先吃完,他放下餐具,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起身走向通往花园的侧门。 妮可开始收拾餐具,爱丽丝乖巧地帮她拿一些轻的东西。 “我来帮忙吧。”宋寻歌再次站起身。 妮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宋小姐了。” 两人端着餐具走进厨房。 水声哗哗,泡沫升腾。 宋寻歌一边洗着盘子,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妮可小姐,今晚好像没看到吕先生和罗先生回来。” 妮可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语气依旧温柔:“是吗?可能他们在镇上玩得太开心,忘了时间吧。明天应该就会回来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宋寻歌注意到,妮可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她没有再追问。 收拾完餐具,宋寻歌走出厨房,准备上楼。 商泊禹和商怀玉已经上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爱丽丝一个人。 她依旧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安静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演完了,现在播放的是天气预报。 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说:“……今夜到明天,海镇及周边海域将有大雾,能见度低,请市民和游客注意安全……” 宋寻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雾。 她想起刚才回程时,身后那个逐渐被雾气吞没的海镇。 爱丽丝突然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又格外……空洞。 她看了宋寻歌两秒,然后低下头,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宋寻歌身边。 宋寻歌低头看着她。 爱丽丝仰起小脸,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然后,她把一样东西塞进了宋寻歌的手里。 那是一个对折的小纸条,很轻,很小,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宋寻歌没有立刻打开。 她只是看着爱丽丝。 爱丽丝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和之前一样,像精致的洋娃娃。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不是恐惧。 是求救。 宋寻歌的手指微微收紧,将纸条攥在掌心。 “晚安,爱丽丝。”她轻声说。 爱丽丝点了点头,松开她的衣角,转身朝楼梯走去。 妮可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爱丽丝,立刻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爱丽丝,该睡觉了,跟宋姐姐说晚安。” 爱丽丝回过头,对宋寻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被妮可牵着,慢慢走上楼梯。 宋寻歌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电视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 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以后,宋寻歌摊开了手掌。 纸条很皱,边缘不规则,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彩色铅笔写的,笔画稚嫩,但勉强能认出那两个字。 【救命】 宋寻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纸条对折好,收进口袋里。 电视屏幕里,天气预报员还在说着什么。 “……近期海镇周边海域雾气较重,建议船只减少出航……” 宋寻歌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各种信息碎片飞快地旋转。 丽莎;伊西多尔。 贫民窟;教堂;治安所。 七点;大雾;爬行的声音;抓挠房门的东西。 妮可的微笑;卢比的沉默;爱丽丝的求救。 救命。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天生哑巴,父母恰好不在家,被一个温柔专业的保姆照顾着,住在漂亮的海景别墅里。 她有什么危险? 她为什么要向一个刚来一天的陌生人求救? 宋寻歌睁开眼睛。 客厅里的灯光依旧温暖,但她知道,这栋别墅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变质。 她没有停留,站起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吕忠、罗冉和邓正明的房门依旧紧闭,门缝下没有光。 他们都还没有回来。 宋寻歌没有停留,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商泊禹和商怀玉的房间门都关着,门缝下有微弱的光。 她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刚要推门,突然停住了。 走廊另一头,爱丽丝的房间门口,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昏暗的走廊,落在那扇白色的门上。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扇门,静静地关着。 但宋寻歌的脊背微微发凉。 因为她注意到,那扇门的门板上,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几道浅浅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抓挠过的痕迹。 她没有走过去查看,只是多看了两秒,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长气。 今晚,这栋别墅里,注定不会平静。 宋寻歌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灯。 她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再次展开。 【救命】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什么情况下会写出这样的纸条? 被威胁?被虐待?被囚禁? 还是……她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宋寻歌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浓雾已经弥漫开来。 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像牛奶一样的白雾,把整个海岸线都吞没了。 远处那片黑色的礁石群,在雾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海浪的声音依旧持续,但在雾中变得沉闷而遥远。 宋寻歌拉好窗帘,坐回床边。 时间还早,但她不打算睡。 今晚,她必须保持清醒。 因为那个在走廊里爬行的东西,昨晚只是“路过”。 今晚,它会不会“停留”? 宋寻歌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那种浅眠警戒的状态。 但她的意识始终清醒,耳朵始终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沙……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和昨晚一样,从走廊的某一端响起,缓慢地,黏黏糊糊地,朝着另一端移动。 沙……沙……沙…… 宋寻歌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沙…… 它经过了商泊禹的房间门口。 停顿。 沙…… 它经过了商怀玉的房间门口。 停顿。 沙…… 它朝着她的房间过来了。 宋寻歌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被角。 沙……沙…… 声音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和昨晚一样,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没有停顿三秒就继续移动。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格外长。 宋寻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透过门板,落在她身上。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但那道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宋寻歌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一动不动。 突然。 吱……嘎…… 那个抓挠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门板底部开始,缓慢地,向上移动。 吱……嘎…… 吱……嘎…… 一下,两下,三下…… 比昨晚更慢,更用力。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 抓挠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宋寻歌以为它会一直抓下去。 然后,毫无征兆地,它停了。 沙…… 爬行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是离开。 而是绕着宋寻歌的房门,缓慢地移动。 沙……沙…… 像是在丈量什么。 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宋寻歌的眸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动。 她在想,这个“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它为什么只在门外停留和抓挠,从不试图进入? 它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在……保护什么? 爬行声最终停止了。 门外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久到宋寻歌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 “咔哒”。 很轻的一声。 不是抓挠,不是爬行。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宋寻歌的身体瞬间绷紧。 门锁在动。 那个东西,在试图打开她的房门。 “咔哒”。 又一声。 门锁被转动了一半。 宋寻歌的手已经按在了床沿上,准备随时翻身而起。 就在这时。 “咚”。 走廊里突然响起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墙。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爬行。 是人的脚步声。 有人从楼上跑下来,或者从楼下跑上来。 门外的爬行声消失了。 那道视线消失了。 那个试图打开门锁的“东西”,消失了。 只有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寻歌静静地躺着,等了三分钟。 确认门外彻底安静之后,她才缓缓坐起身。 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房门上。 门锁安静地卡在原位,没有被打开。 但刚才那两声“咔哒”,不是她的幻觉。 有人在试图打开她的房门。 不,有“东西”在试图打开她的房门。 宋寻歌垂下眼睫,在黑暗中静静思考。 良久,她重新躺下,缓缓闭上眼睛。 她必须保持体力。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宋寻歌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身体告诉她,她确实睡了一会儿。 没有做梦,没有被惊醒,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觉。 她起身,走到门口,仔细检查房门。 和昨晚一样,没有任何刮痕,没有任何异常。 但当她蹲下身,凑近门板底部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门板和地毯的接缝处,有几根细细的、棕色的毛发。 不是人的头发。 是动物的毛发。 宋寻歌用指尖轻轻拈起一根,对着阳光看了看。 棕褐色,柔软,细密。 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她把那几根毛发小心地收进纸巾里,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细的灰尘。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爱丽丝的房门上。 那扇白色的门依旧静静地关着。 但门板底部,那些浅浅的抓挠痕迹,似乎比昨晚又多了一道。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 一楼客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妮可正在摆放餐具,看到宋寻歌,露出温柔的微笑:“宋小姐,早上好,昨晚休息得好吗?” “很好,谢谢。”宋寻歌也回以微笑,目光扫过餐厅。 爱丽丝坐在她的高脚椅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 看到宋寻歌,她抬起小脸,蓝灰色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昨晚那个塞纸条的孩子,不是她一样。 宋寻歌没有看她,只是自然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商泊禹和商怀玉也陆续下来。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显然昨晚也没睡安稳。 商怀玉坐到宋寻歌旁边,压低声音:“昨晚……你听到了吗?” 宋寻歌微微点头。 商怀玉的脸色更白了:“那是什么东西?我开了天赋……什么都没感知到,但我哥说,他的分身昨晚在走廊里看到……”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商泊禹看了她一眼。 商怀玉立刻闭嘴。 宋寻歌没有追问。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刚放下餐具,门铃就响了。 妮可去开门。 戴着毛绒老虎面具的寅导出现在门口,今天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运动外套,显得格外鲜亮。 “各位游客,早上好呀!”她的声音依旧清脆热情:“昨晚睡得怎么样?今天天气很好,我们继续游览海镇!” 商怀玉愣了一下:“还去?” “当然啦!”寅导歪了歪头,毛茸茸的虎脸上,玻璃眼珠似乎在笑:“假期有十天呢,怎么能因为一天没玩好就放弃呢?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而且,昨天有两位游客玩得太开心,忘了回来,今天他们一定会跟大家一起回来的。” 宋寻歌的目光微微一动。 两位游客今天……会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跟着寅导向门外走去。 商泊禹和商怀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门外,那辆老旧的中巴车依旧停在原地。 司机依旧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寅导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依次上车。 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 吕忠和罗冉。 他们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看到宋寻歌三人上车,他们的目光转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商怀玉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靠近宋寻歌。 宋寻歌看着吕忠和罗冉,眸光沉静。 他们回来了。 但…… 他们还是昨晚的他们吗? 而且…… 邓正明呢? 第43章 海镇(16) 车子发动时,宋寻歌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吕忠和罗冉身上。 他们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眼睛里。 吕忠的皮肤黝黑,此刻却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像被海水浸泡过太久的浮木。 他手里还夹着那支没点燃的香烟,手指微微颤抖,香烟的过滤嘴已经被捏得变形。 罗冉缩在座位里,那一头刺眼的红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低着头,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碎碎念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商怀玉坐在宋寻歌旁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宋姐姐,他们……” “嗯。”宋寻歌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车子驶离别墅,沿着海岸公路朝海镇开去。 窗外的景色和昨天一样,灰蓝色的海,白色的浪,黑色的礁石,还有那片越来越近的、笼罩在晨雾中的小镇。 但宋寻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吕忠和罗冉。 就在这时,吕忠突然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 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警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吕忠的身体往前一冲,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等他重新坐稳,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空洞,像两扇被风吹开的窗,又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宋寻歌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商怀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然后凑到宋寻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开了天赋……他们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商怀玉摇头,脸色发白:“很浓,很重,像……像被什么包裹着,我只能感觉到那种情绪,不是他们的情绪,是那个东西的情绪。” 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词:“饿。” 又是“饿”。 和昨晚她在巷子里感知到的一样。 宋寻歌的眸光沉了沉。 “他们还是他们吗?”商怀玉问出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宋寻歌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她轻声说:“眼睛是。” 商怀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刚才那一瞬间,吕忠看向她们时,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有属于人类的东西。 恐惧、挣扎、求救。 那些东西,不是“它”能伪装出来的。 但下一秒,那双眼睛就空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重新占据了那具躯壳。 商怀玉打了个寒噤,没有再问。 * 中巴车晃晃悠悠地行驶,最后停在了和昨天一样的位置,海螺广场。 寅导从前排站起来,转身面对众人,毛茸茸的老虎面具上,那双玻璃眼珠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各位游客,海镇到啦!”她的声音依旧清脆热情:“今天大家可以继续自由活动,探索这个美丽的小镇!记得哦,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吕忠和罗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昨天玩得太开心忘了回来的两位游客,今天一定会好好享受的吧?” 吕忠和罗冉没有回应。 他们低着头,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寅导也不在意,挥了挥手:“好啦,下车吧!祝大家玩得愉快!” 车门打开。 商怀玉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看向宋寻歌。 宋寻歌没有立刻动,她看着吕忠和罗冉。 那两个人终于动了。 他们站起身,动作僵硬,一步一步地走向车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提线木偶。 商泊禹站在过道里,挡在了他们前面。 吕忠抬起头,看向商泊禹。 两人对视了几秒。 商泊禹侧身让开了路。 吕忠和罗冉一前一后下了车,站在广场上,茫然地四处张望,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商怀玉走到哥哥身边,压低声音:“哥,为什么不拦他们?” 商泊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宋寻歌。 宋寻歌走过他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拦不住的。” 她下了车。 商泊禹和商怀玉跟了上去。 四人站在广场上,看着吕忠和罗冉的背影,他们正朝着镇子东边的方向走去,步伐僵硬,像被什么牵引着。 “要不要跟着他们?”商怀玉问。 宋寻歌摇头:“昨晚上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现在他们被什么控制着,我们跟着,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等。”宋寻歌说:“等他们清醒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周围的街道:“今天的目标不变,继续收集信息,昨晚我们错过了什么,今天必须补上。” 商泊禹微微点头:“分头行动?” “嗯。”宋寻歌说:“我去码头那边看看,邓正明昨天在那里待了一天,也许留下了什么。” 商怀玉一愣:“邓正明?他今天没回来……” “对。”宋寻歌的眸光沉了沉:“所以更要去看看。” * 码头在海镇的东边,和海螺广场隔着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宋寻歌沿着主干道往前走,两侧的店铺今天开得比昨天晚,有些甚至还没开门。 路上的行人依旧很少,但比起昨天傍晚那种逃命般的景象,此刻的街道还算正常。 几个老人在街边长椅上晒太阳,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慢悠悠地走过,两只野狗在巷口争抢着什么。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宋寻歌知道,这座小镇的“正常”,只是表面的一层薄皮。 她走到码头时,已经快十点了。 码头不大,停着十几艘渔船,大多是旧船,船身斑驳,桅杆上挂着晒得发白的渔网。 几个渔民正在船上忙碌,修补渔网,整理渔具,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码头的味道。 宋寻歌站在码头的入口处,目光扫过整个区域。 她不知道邓正明昨天去了哪里,见了谁,查到了什么。 但她知道,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选择最“有价值”的目标。 要么是最有钱的,要么是最有权的,要么是最有可能掌握关键信息的。 码头这种地方,看起来不像。 但宋寻歌没有其他线索。 她沿着码头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一艘渔船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修理什么。 那艘船比其他船稍微新一点,船身上用白漆刷着“海星号”三个字。 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 宋寻歌在男人身后站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好。” 猝不及防的声音响起,男人显然吓了一跳,手一抖,受惊般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一双眼睛格外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看到宋寻歌,男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和很多海镇本地人一样,露出了那种“怎么又是外地人”的表情。 “什么事?”他的语气不算友好,但也没有驱赶的意思,只是透着疲惫和戒备。 宋寻歌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天有没有一个外地人来过这里?男性,三十岁左右,身材瘦小,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皱皱巴巴的。” 听见这话,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宋寻歌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的来意,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扳手,矢口否认:“没有。” 宋寻歌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毛。 男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语气带上了几分恼怒:“我说了没有!你听不懂人话?” 宋寻歌依旧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艘船的船舱里。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盖着的东西。 油布是灰色的,沾满了油污和鱼鳞,但边缘露出的那一角,是一块宝蓝色的布料。 很鲜艳的彩色。 像是西装的一角。 宋寻歌的眸光微微一闪。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顺着宋寻歌刚才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回来,脸上的疲惫和戒备被慌乱的情绪取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明显底气不足:“你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宋寻歌没有动,只是平静地说:“那个东西,是他的吧。”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扳手差点脱手。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几分色厉内荏:“你别乱说!那是我的东西!” “你穿多大码的衣服?”宋寻歌问。 男人一愣。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旧汗衫,领口已经洗得发白。 “那件西装,你穿不进去。”她说,语气平平,却像刀子一样精准:“而且那个品牌,海镇没有,也不是你的风格。” 男人的脸瞬间涨红。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站起身,手里的扳手指着宋寻歌,声音又急又怒:“你是治安所的?还是那家伙的什么人?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干!是他自己……”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宋寻歌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手里的扳手慢慢放下来。 “……他死了。”良久,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看着他。 男人颓然地坐回船沿上,低着头,双手抱住了脑袋。 “不是我杀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宋寻歌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你知不知道这个镇子晚上是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吼,但又在极力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知不知道天黑之后,外面有什么?!” 宋寻歌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平静:“你告诉我。” 男人的嘴唇抖了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用更低的声音说:“昨天傍晚,那小子来码头找我,问这问那,问个没完,我懒得理他,让他赶紧走,天快黑了。” “他不听,还在那里转悠,后来……后来天黑了,我听到外面有声音……那种声音……”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不敢出去,把船舱的门锁得死死的,第二天早上出来,就看到他……看到他……” 他没有说下去。 宋寻歌追问道:“看到他怎么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某种更深的、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活着。”他说。 宋寻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活着?”她重复这两个字。 “活着。”男人点头,声音更低:“就站在那边,码头的尽头,一动不动,面朝着大海。” “我以为他疯了,想过去看看,但刚走了两步,他就转过身,看着我。” 男人的手又开始抖。 “那双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然后他就走了,一步一步,朝着镇子里面走,我追了几步,但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那件西装呢?”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捡的。”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心虚和羞愧:“他走之后,我回到船舱,发现落在船边,我以为……我以为他不要了,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宋寻歌看着男人,没有评价,只是问:“他走的时候,穿着什么?” 男人愣了愣,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我没注意……天刚亮,光线不好,而且我只顾着害怕……” 宋寻歌没有再问。 她转身,朝码头尽头走去。 身后,那个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她,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坐回船沿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第44章 海镇(17) 码头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礁石滩。 乱石嶙峋,长满青苔和海藻,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宋寻歌站在礁石滩的边缘,目光扫过整个区域。 这里很偏僻,远离码头的主航道,几乎没有人会来。 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废弃的渔网、生锈的铁桶、被海水泡烂的木箱。 还有别的。 宋寻歌蹲下身,从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拈起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的头发。 很短,很细,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红。 她把发丝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米,宋寻歌停住了。 面前的礁石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不是自然形成的,似乎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用力划出来的。 划痕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字,不是图案,只是一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线。 从礁石的顶部一直延伸到根部,像是某种标记。 宋寻歌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划痕。 很新。 边缘的苔藓被刮掉了,还没有重新长出来,应该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 这样想着,宋寻歌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很深,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划出来的。 邓正明? 还是……什么东西? 宋寻歌站起身,目光继续往前搜索。 走了不到五步,她又停住了。 礁石滩的尽头,海水和礁石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那是一块布料。 被海水泡得发白,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深蓝色,像是某种制服。 宋寻歌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块布料从礁石缝里扯出来。 是一块袖口。 治安所的制服袖口。 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徽章,已经被海水泡得模糊不清,但轮廓还在。 宋寻歌盯着那块布料看了很久。 治安所的制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想起治安所里那个冷得像刀的男人,想起那双金褐色的眼睛,想起他问她问题时那种精准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还有他最后那句“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宋寻歌把布料收好,继续往前走。 礁石滩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沙滩。 沙滩不大,只有几十米长,被两侧的礁石包围着,像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沙滩上有什么东西。 宋寻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串脚印。 从海水里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沙滩深处。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 是两个。 一大一小。 大的脚印很深,像是成年人的,小的脚印很浅,像是孩子的。 宋寻歌沿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米,脚印消失了。 不是被海水冲掉的那种消失,而是凭空消失。 最后一步的脚印还在,但下一步,就没有了。 好像那个人走到这里,突然消失了。 宋寻歌蹲下身,仔细查看最后那一步脚印。 很深。 比之前的任何一步都要深。 像是那个人在那一刻,突然承受了巨大的重量,或者……被什么东西用力按进了沙子里。 她的目光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延伸。 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沙滩,和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 但宋寻歌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成年人,牵着一个小孩子,从海里走出来,沿着沙滩往前走。 走到这里,突然消失了。 不是离开,是消失。 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她站起身,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码头的时候,那个修船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渔船还在,但船舱的门紧紧锁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宋寻歌没有停留,直接走出了码头。 她需要找地方整理这些信息。 * 海螺广场边缘的一条长椅上。 宋寻歌坐在那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广场,脑海里所有的碎片在不停地旋转。 九名受害者,头被割走。 丽莎,贫民窟的底层妓女,嘴臭、小偷小摸、人人嫌弃。第三个受害者。 伊西多尔,教堂的年轻牧师,温和、善良、镇上人都尊敬。第五个受害者。 渔具店的老周,接济过丽莎的人。 教堂的老人,说伊西多尔去参加了丽莎的葬礼。 邓正明,昨天去了码头,今天没有回来,但早上在礁石滩发现了他的头发,和一道很深的划痕。 治安所的制服袖口,被海水泡烂,卡在礁石缝里。 一大一小的两串脚印,从海里出来,在沙滩上凭空消失。 爱丽丝的纸条,歪歪扭扭的“救命”。 门外的爬行声,抓挠声,试图转动的门锁。 吕忠和罗冉,昨晚没回来,今天回来了,但身上有“东西”,眼睛时而空洞,时而是求救。 宋寻歌闭上眼睛。 所有的碎片在黑暗里旋转、碰撞,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丽莎和伊西多尔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一个底层妓女,一个受人尊敬的牧师,年龄不同,性别不同,社会地位天差地别。 但他们认识。 丽莎去教堂,伊西多尔给她倒热水。 仅此而已。 这是他们唯一的交集。 那么其他七个受害者呢? 他们又是什么人?有什么共同点? 渔具店的老周,接济过丽莎,他是不是受害者之一? 还有治安所的那块袖口——那是谁的制服?是现任治安员的,还是以前的? 为什么会出现在礁石滩?那个地方,是不是和那些失踪的人有关? 还有那两串脚印——一大一小,从海里出来。 海里能出来什么? 溺水的人? 还是……从海里回来的“东西”? 宋寻歌睁开眼睛。 阳光很好,广场上依旧空旷。 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快到中午了。 她站起身,决定去找商泊禹和商怀玉。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商业街。 商怀玉正蹲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和一只橘猫大眼瞪小眼。 那只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完全不理她。 商怀玉试图伸手摸它,猫就懒洋洋地起身,换了个位置继续蹲,依旧不理她。 “你这猫怎么回事!”商怀玉气结。 “它不喜欢外地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杂货铺里传出来。 商怀玉抬起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 “那它喜欢什么?”商怀玉问。 “本地人。”老太太说。 商怀玉:“……这不是废话吗。”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商怀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杂货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零食、日用品、针线、蜡烛,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剪刀。 “奶奶,我想打听点事。”商怀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乖巧可爱。 老太太摇蒲扇的动作没停:“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外地人。” 商怀玉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柜台上。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钞票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摇蒲扇。 商怀玉又掏出一叠。 老太太没动。 商怀玉咬了咬牙,又掏出一叠。 三叠钞票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台上。 老太太终于停下了摇蒲扇的动作,她抬起眼皮,看着商怀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你想打听什么?” 商怀玉心中一喜,连忙问:“镇上那个连环杀人案,九个人,您知道他们都是谁吗?” 老太太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得加钱。” 商怀玉:“……” 她咬紧牙关,又掏出一叠:“没有了。” 老太太这才慢吞吞地开口:“第一个,老周,渔具店的。” 商怀玉的眼睛亮了。 “第二个,陈寡妇,住在西街尽头,一个人过,养了几只鸡。” “第三个,丽莎,住在东边贫民窟的。” “第四个,李木匠,打棺材的。” “第五个,伊西多尔,教堂的牧师。” “第六个,小福,傻子,整天在街上晃,捡垃圾吃。” “第七个,张老师,小学教书的,退休好多年了。” “第八个,吴叔,开小旅馆的,就在海螺广场边上那家。” “第五个,刘婶,卖早点的,每天早上推着车在码头那边卖。”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省略号已经说明了一切。 商怀玉听得心惊肉跳,飞快地记在心里。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体面的,有不体面的,有什么共同点? “奶奶。”商怀玉继续一脸乖巧地问:“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比如认识,或者有仇?”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认识。”她说:“老周那人老实,就知道开店修渔具。陈寡妇孤僻,谁都不搭理。李木匠手艺好,但不爱说话。刘婶忙,每天起早贪黑卖早点。伊西多尔,好人,帮过很多人。” “小福傻子,谁给吃的跟谁走。张老师退休了很少出门。吴叔开旅馆的,见过的人多。丽莎……” 老太太顿了顿:“名声不好。” 商怀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关系。 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那凶手为什么选他们? 随机?但连环杀手通常有固定的模式和选择标准,不会完全随机。 “作案时间呢?”她问。 老太太想了想:“第一个老周,一个半月前。然后是陈寡妇,隔了三天。丽莎,隔了五天。刘婶,隔了两天。伊西多尔,隔了四天。小福,隔了三天。张老师,隔了两天。吴叔,隔了五天。刘婶,隔了三天。” 商怀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时间间隔没有规律。 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有时候两天。 完全随机。 “地点呢?” “都不一样。”老太太说:“老周死在渔具店里,陈寡妇死在家里,丽莎死在贫民窟的巷子里,李木匠死在棺材铺,伊西多尔死在教堂里,小福死在巷子里,张老师死在家里,吴叔死在旅馆房间里,刘婶死在早点摊。” 商怀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规律。 时间、地点、受害者身份,都没有规律。 那这个凶手,到底是怎么选的? 商怀玉想了想,又问:“那些受害者,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见过什么人,或者说过什么话?”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小福死之前几天,有人说看到他往码头那边跑,一个人站在海边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 “念叨什么?” “听不懂。”老太太说:“傻子说的话,谁能听懂。” 商怀玉记下这个信息。 “还有吗?” 老太太想了想:“伊西多尔死的那天下午,有人看到他在教堂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一个方向。” “哪个方向?” “码头。” 商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码头。 “还有呢?” “没了。”老太太摇头:“我只知道这些。” 商怀玉又掏出两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老太太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商怀玉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奶奶,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治安所,为什么不在地图上?”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别问这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治安所的事,不要问,不要说。” “为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摇蒲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商怀玉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转身离开了杂货铺。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地方……不是给人去的。” 商怀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但老太太已经不再看她了。 第45章 海镇(18) 商怀玉在商业街的尽头遇到了宋寻歌。 宋寻歌站在一家关闭的店铺门口,看着门上贴着的发黄的告示。 那是一家小旅馆,门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字——“吴家旅店”。 但店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 治安所的封条。 商怀玉走过去,压低声音把刚才从老太太那里得到的名单和时间线告诉了宋寻歌。 宋寻歌听完,沉默了几秒。 “码头。”她说。 商怀玉一愣:“什么?” “小福死之前去过码头,伊西多尔死之前看着码头的方向。”宋寻歌的目光落在那个封条上:“这个吴叔,开旅馆的,他住的旅馆就在海螺广场边上,离码头也不远。” “你是说……码头是关键?” 宋寻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我今天去了码头。” 商怀玉的眼睛亮了:“发现什么了?” 宋寻歌把礁石滩上的头发、划痕、治安所的制服袖口,还有那两串脚印的事说了一遍。 商怀玉听得目瞪口呆。 “治安所的制服?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不知道。”宋寻歌眯了眯眼睛:“但那个地方,肯定有问题。” 商怀玉想了想,突然说:“那个划痕会不会是邓正明留下的?他用最后的力气划下什么,想告诉我们?” “也许。”宋寻歌说:“但只有一道划痕,没有字,没有图案,什么意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商怀玉突然想到什么:“那个治安所的制服袖口,会不会是某个失踪的治安员留下的?比如,他也死了,被凶手……” 宋寻歌摇了摇头:“不知道,但那个袖口被海水泡得很厉害,说明它在水里泡了很久。” “如果最近才被冲上岸,那它的主人,应该已经失踪很久了。” 商怀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受害者,会不会都和码头有关?”她说:“不是直接有关,而是……他们生前,都去过码头?” 宋寻歌的目光微微一动:“然后呢?” 商怀玉受到鼓励,飞快地整理思路:“渔具店的老周,他开店卖渔具,肯定经常接触渔民,可能也会去码头进货或者送货。” “陈寡妇,她一个人住,养鸡,会不会也去码头买便宜的鱼?” “李木匠,打棺材的,棺材和码头有什么关系?也许他给淹死的人打过棺材?” “刘婶,卖早点的,她每天早上推车去码头那边卖,对吧?” “伊西多尔,教堂牧师,他死之前看着码头。” “小福,傻子,他死之前去过码头,发呆。” “张老师,退休了,也许他喜欢去海边散步?” “吴叔,开旅馆的,他的旅馆就在码头附近,来往的游客、渔民,都可能住过。” “丽莎……”商怀玉顿了顿:“丽莎去码头干什么?也许……也许去码头找客人?” 宋寻歌静静地听着。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所有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去过码头,或者和码头有关。 但丽莎呢? 丽莎住在贫民窟,离码头很远,她真的会去码头找客人吗? 码头那种地方,大多是渔民、船工,又穷又累,能有几个钱? 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宋寻歌想起黑心老板说的话——丽莎“缺钱”,什么都干。 如果码头有客人,她确实可能去。 那伊西多尔呢?他为什么看着码头? 教堂在西边的高地,离码头很远,根本看不见。 也许……他看的,不是码头本身,而是码头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什么? 宋寻歌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礁石滩尽头的沙滩。 那两串从海里出来的脚印。 一大一小。 “码头那边,有没有什么传说?”她问。 商怀玉愣了愣:“传说?” “比如关于海的,关于失踪的人,关于……”宋寻歌顿了顿,想起那个黑心老板卖的照片:“望夫礁。” 商怀玉不知道这个。 两人决定去找商泊禹。 * 商泊禹在诊所附近,他找到的线索不多,但有一条很有价值。 “诊所的人说,连环案发生后,治安所来调过几次记录。”他说,声音低沉:“调的是过去一年里,所有因为溺水、受伤、或者不明原因昏迷被送来的人。” 宋寻歌的眸光一闪:“溺水?” “对。”商泊禹说:“诊所的人觉得奇怪,但治安所的人没解释,只是把记录带走了。” 宋寻歌追问:“过去一年里,有多少人溺水?” “三个。”商泊禹说:“两个渔民,一个小孩。” 宋寻歌的脑海里,那两串脚印再次浮现。 一大一小。 “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商泊禹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小孩的父母在码头上哭了好几天,后来搬走了。”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 “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商泊禹摇头:“诊所的人没说,只说是七八岁,男孩。” 七八岁。 宋寻歌的脑海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旋转碰撞。 溺水的小孩。 从海里出来的脚印。 一大一小。 “还有别的吗?”她问。 商泊禹说:“另一个信息,治安所调走的记录里,有一个病人,是教堂的牧师送来的。” 宋寻歌的目光定住了。 “伊西多尔?” “对。”商泊禹说:“大概两个月前,有个流浪汉在码头附近晕倒,是伊西多尔发现送来的。” “那个流浪汉没有身份,没有家人,治好了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宋寻歌的脑海里,某个点突然被触动了。 伊西多尔。 码头。 流浪汉。 两个月前。 “那个流浪汉,后来有没有再出现过?” 商泊禹摇头:“诊所的人不知道。” 宋寻歌沉默了很久:“我需要再去一个地方。” * 教堂。 下午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长椅上投下斑驳的色块。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依旧跪在圣坛前,低垂着头,嘴唇无声翕动。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看到是宋寻歌,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又来了。”他说,慢慢撑着长椅站起身。 宋寻歌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两个月前,伊西多尔送过一个流浪汉去诊所,你知道吗?” 老人的表情顿了一下。 “流浪汉?”他重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 沉默几秒后,他缓缓点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个流浪汉,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伊西多尔没再提起过,我也没问。” “他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老人努力回忆,但最终只能摇头:“我没见过。只是听伊西多尔提过一次,说是在码头附近发现的,晕倒了,就送去了诊所。”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 “伊西多尔,”她问:“他是不是经常去码头?” 老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你怎么知道?” 宋寻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他每个月都会去几次,不是去玩,是去……找人。” “找谁?” “找那些没家的人。”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流浪汉、醉鬼、没人管的老人,还有那些……不想活的人。” “他说,那些人最需要帮助,但最没人愿意帮。” 宋寻歌的脑海里,某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慢慢清晰。 伊西多尔每个月去码头,找那些被社会遗忘的人,给他们送吃的,送衣服,送一点温暖和关心。 两个月前,他发现了一个晕倒的流浪汉,送去诊所。 那个流浪汉后来怎么样了? 治好了,走了,不知所踪。 然后,连环案开始了。 第一个受害者,老周,渔具店的老板。 老周,是不是也经常去码头? 老周,是不是也认识那个流浪汉? 宋寻歌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需要找到那个流浪汉的下落。 “教堂有没有登记过那个流浪汉的名字或者信息?”她问。 老人摇头:“没有,那种人,谁会登记?” 宋寻歌倒是没有失望,她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多谢。”她转身要走。 “等等。”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寻歌回过头。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伊西多尔死的那天晚上,”他慢慢说:“他来教堂之前,去过码头。” 宋寻歌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到他了。”老人说:“一个渔民的女儿,那天傍晚在码头附近捡贝壳,看到伊西多尔站在礁石滩那边,面朝着大海,站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天黑了,她就回家了。”老人说:“第二天,就听说伊西多尔死了。” 宋寻歌沉默了。 伊西多尔,在死的那天傍晚,去过码头,站在礁石滩那边,面朝着大海。 那个礁石滩,就是她今天去过的那个。 那个地方,有什么? 她想起那两串从海里出来的脚印。 一大一小。 从海里出来。 面朝大海。 宋寻歌的脑海里,一个念头猛地闪现。 难道……伊西多尔不是在看着大海,而是在等什么东西? 等从海里出来的东西。 * 走出教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宋寻歌看了一眼远处的钟楼——六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她加快脚步,朝海螺广场走去。 走到一半时,她看到了商泊禹和商怀玉。 两人正站在一个路口等她。 “宋姐姐!”商怀玉跑过来,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我们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 商怀玉压低声音:“那个傻子小福,他死之前念叨的话,我找人问出来了。” “是什么?” 商怀玉的脸色微微发白:“他说,‘它回来了,它回来了,带着小孩回来了’。” 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回来了。 带着小孩回来了。 “还有。”商怀玉继续说:“那个渔具店的老周,死之前也有人看到他站在码头那边发呆。” “卖早点的刘婶,死的那天早上,有人看到她推着车去码头那边,但没等到她出摊。” 宋寻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所有的碎片终于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海里有东西回来了。 它要干什么? 或者……它要找什么? 九名受害者,都是和码头有关的人。 他们见过什么?知道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宋寻歌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钟楼。 六点二十五分。 还有三十五分钟。 “走。”她低声道:“先回广场。” * 海螺广场上,那辆中巴车已经停在了老地方。 寅导站在车旁,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看到三人走来,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依旧清脆:“哎呀,三位回来得真准时,还有十分钟,快上车吧~” 宋寻歌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寅导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张面具。 “寅导。”她笑着问:“晚上的海镇里,有什么?” 寅导的动作顿了一下,玻璃眼珠看着宋寻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游客晚上应该好好休息。”她的语气透着一种微妙的意味:“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的。” “什么危险?” 寅导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转身上了车。 商泊禹和商怀玉跟在她身后。 吕忠和罗冉已经在车上了,他们坐在位置上,依旧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看到宋寻歌三人上车,他们的目光转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商怀玉下意识往宋寻歌身边靠了靠。 宋寻歌看着吕忠。 吕忠也看着她,眼睛里依旧闪过了一丝复杂又矛盾的情绪。 第46章 海镇(19) 夜色与雾气中,听涛别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车子停在门口,几人依次下车。 寅导站在车旁,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祝各位游客今晚好梦哦!” 说完,她上了车,中巴车很快消失在雾中。 吕忠和罗冉僵硬地走进去,宋寻歌三人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商怀玉不由得压低声音:“今晚……还会不会有什么?” 宋寻歌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进去吧。” 客厅里一切如常。 吕忠和罗冉直接回了房间。 妮可在厨房忙碌,锅里冒着热气。 爱丽丝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安静地看着电视。 卢比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看到三人进来,三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妮可露出温柔的微笑:“回来啦!晚餐马上就好,先休息一下吧。” 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 卢比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一切看起来和前两天没有任何区别。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爱丽丝小口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不时抬起小脸,看一眼宋寻歌。 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但宋寻歌知道,那双眼睛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吃完饭,宋寻歌照例帮妮可收拾餐具。 水声哗哗,泡沫升腾。 妮可一边擦盘子,一边轻声说:“宋小姐真是热心,每天都帮忙。” “举手之劳。”宋寻歌说,语气随意:“爱丽丝今天好像有点安静,没怎么动。” 妮可的手顿了一下。 “她一直都这样。”她的语气依旧温柔,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小孩子嘛,情绪就是比较反复无常。” 宋寻歌笑了笑:“她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妮可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转过头看宋寻歌,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宋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宋寻歌笑了笑,那笑容无辜又柔软:“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我弟弟的年纪比她大一点,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特别安静。我怕她是哪里不舒服。” 妮可看了她几秒,笑容依旧温柔,但宋寻歌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手里的抹布。 “爱丽丝很好,谢谢宋小姐关心。”她说:“可能是今天有点困了,待会儿让她早点睡就好。” 宋寻歌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把餐具收拾完,妮可去照顾爱丽丝,准备带她上楼睡觉。 宋寻歌走出厨房,目光扫过客厅。 卢比已经不见了。 商泊禹和商怀玉正坐在沙发上,交换着眼色。 看到宋寻歌过来,商怀玉压低声音:“那个花匠,刚才上楼了。” 宋寻歌微微点头。 她也在注意卢比。 这个沉默寡言、存在感极强的男人,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主人不在的时候,坐在客厅里擦拭剪刀;玩家回来的时候,永远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 他在观察什么? 或者是在等什么? “今晚,大家小心。”宋寻歌的声音很轻:“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开门。” 商怀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商泊禹依旧沉默,但眼神里透着冷峻的警惕。 三人各自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宋寻歌没有开大灯,照旧只拧亮了床头那盏灯。 她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掏出这两天收获的东西。 几根棕色的毛发,那块治安所的制服袖口,还有爱丽丝的纸条。 毛发很细,很软,像动物的皮毛。 但海边什么动物是棕褐色的…… 宋寻歌把毛发收好,拿起那块袖口。 治安所的制服,面料厚实,做工精良,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徽章——是一只锚,下面是波浪的图案。 这个袖口的主人是谁? 为什么他的制服会出现在礁石滩? 宋寻歌想起那两串从海里出来的脚印。 一大一小。 那个“大”的脚印,很深,像是承受了更大的重量。 如果是穿着制服,湿透的制服,确实会更重。 宋寻歌的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成形。 她把袖口收好,拿起那张纸条。 【救命】 歪歪扭扭,笔画稚嫩,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爱丽丝在求救。 向一个刚来两天的陌生人求救。 她为什么不向妮可求救?不向卢比求救? 或许是因为那两个人,就是她害怕的人? 宋寻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浓雾依旧弥漫。 远处的海面完全看不见了,只有无尽的白色,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雾气吞没。 海浪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她拉好窗帘,坐回床边。 很难得的,今晚上居然无事发生,宋寻歌罕见地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得比以往都晚一些。 一楼客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妮可正在摆放餐具,看到宋寻歌,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宋小姐,早上好,看来你昨晚休息得不错” “很好,谢谢关心。”宋寻歌也回以微笑,目光扫过餐厅。 爱丽丝坐在她的高脚椅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 看到宋寻歌,她抬起小脸,蓝灰色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期待。 宋寻歌没有看她,只是自然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商泊禹和商怀玉也陆续下来。 两人的脸色不太好,但比昨天稍微镇定了一些。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门铃准时响起。 寅导出现在门口,今天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外套,显得格外鲜亮。 “各位游客,早上好呀!”她的声音依旧清脆热情:“今天继续游览海镇哦!快上车吧!” 一行人走出别墅,坐上中巴车,再次来到海镇。 车上,吕忠和罗冉依旧坐在老位置上。 车子停下,寅导招呼大家下车。 吕忠和罗冉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空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们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车门。 走到宋寻歌身边时,吕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恐惧,有挣扎,最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宋寻歌看清了那个口型。 “晚……上……别……睡……” 然后,他下了车。 罗冉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宋寻歌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 晚上别睡。 这是吕忠用尽力气给她的警告。 但别睡,然后呢? 不睡,就能躲过那个东西吗? 还是说,睡着了,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商怀玉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他说什么?” 宋寻歌把吕忠说的话告诉了商怀玉,沉默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他们正朝着镇子东边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僵硬,但比昨天多了几分挣扎。 像是在努力对抗什么,却又身不由己。 “走。”宋寻歌说:“跟上他们。” 三人保持距离,跟在那两人身后。 吕忠和罗冉穿过海螺广场,拐进一条窄巷,然后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建筑前。 宋寻歌站在巷口,看着那座建筑。 治安所。 吕忠和罗冉站在治安所门口,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门开了,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抓住罗冉的胳膊,把他拉了进去。 吕忠也跟了进去。 门“砰”地关上。 三人站在巷子里,面面相觑。 商怀玉压低声音:“他们……去治安所干什么?” 宋寻歌的目光沉了沉。 她想起昨天在码头发现的治安所制服袖口。 想起老太太那句“那个地方,不是给人去的”。 想起治安所那个冷得像刀的男人,和他的金褐色眼睛。 治安所。 这个不在游客地图上的地方,这个镇民讳莫如深的地方,这个看起来戒备森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地方。 它到底藏着什么? 为什么吕忠和罗冉被控制之后,会来这里?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我们分头行动。你们继续去收集信息,尤其是关于码头和那个溺死的小孩。” “你呢?”商怀玉问。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金属门上。 “我留在这里。”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从头顶慢慢西斜,巷子里的光线逐渐黯淡。 宋寻歌靠在巷口的墙边,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开了,吕忠和罗冉走了出来,他们的步伐,比进去的时候更僵硬。 像是有什么东西,完全占据了他们的身体。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门没有关。 那道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走廊,和走廊尽头的办公区域。 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穿着灰色风衣,那双金褐色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看着她。 四目相对。 宋寻歌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门慢慢地,无声地,关上了。 宋寻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的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治安所。 冷得像刀的男人。 那些被控制的玩家。 那个从海里出来的东西。 还有爱丽丝的求救。 所有的碎片,正在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 傍晚六点二十分。 海螺广场。 商泊禹和商怀玉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宋寻歌走来,商怀玉快步迎上去:“宋姐姐!我们找到了!” “什么?” 商怀玉压低声音:“那个溺死的小孩叫汤米,他妈妈叫玛丽,是个单亲妈妈,住在码头附近的棚户区。” “汤米死后,她就疯了,整天在海边转悠,嘴里念叨着什么。” “后来,她也死了。” 宋寻歌眸光微凝:“怎么死的?” “淹死的。”商怀玉说:“有人看到她走进海里,再也没有上来。” 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商怀玉顿了顿:“就是那个流浪汉被发现的同一个时间。”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那个流浪汉,后来怎么样了?” 商怀玉摇头:“没人知道,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宋寻歌站在广场上,脑海里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图案。 两个月前,一个叫汤米的小男孩在码头附近溺亡。 他的母亲玛丽疯了,整天在海边转悠,最后走进海里,再也没有上来。 同一个月,伊西多尔在码头发现了一个晕倒的流浪汉,送去诊所。 那个流浪汉治好了,走了,不知所踪。 然后连环杀人案开始了,这些受害者都去过码头,或者和码头有关。 他们都见过什么? 或者是他们都见过那个流浪汉? 第47章 海镇(20) 宋寻歌收回目光,看向商怀玉,语气干脆:“今晚我不回去。” 商怀玉愣了一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留在镇上。”宋寻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看晚上的海镇里到底有什么。” 商怀玉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疯了?!” 商泊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副本的提示很清楚,晚上不要出门。这不是建议,是规则。” “我知道。”宋寻歌说。 “知道你还……” “规则说不要出门。”宋寻歌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但规则没有说,留在镇上会死。” 商怀玉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宋寻歌继续说:“吕忠给我的警告是‘晚上别睡’,不是‘晚上别出门’,是‘别睡’。” “这说明什么?说明真正的危险,不在外面,在里面,在我们睡着之后。” 商怀玉的脸色更白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哥哥和她轮流守夜时听到的那些声音。 走廊里的沙沙声,门外的抓挠声,还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转开门锁的细微咔哒声。 “可是……”她还试图劝说:“外面也不安全啊!寅导说了,晚上外面很危险,那个连环杀人犯……” “寅导是副本的引导者。”宋寻歌说:“她的任务是把我们引导向既定的路线,但她的话,不全是真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码头,那里已经开始被薄雾笼罩。 “海镇的夜晚,肯定有危险。”她说:“但危险和真相,往往在同一个地方。” 商怀玉沉默了。 她知道宋寻歌说得有道理,但知道归知道,真的让她眼睁睁看着队友去送死…… “我和你一起留下。”商怀玉坚定地说。 “不行。”宋寻歌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你的天赋是通灵,对灵体的感知很敏锐,这对我们很重要。”宋寻歌说:“但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你的身体扛不住一整夜不睡还高度紧张,你留下只会拖累我。” 商怀玉噎住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到让人无法反驳。 商泊禹看了宋寻歌一眼,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不确定。”宋寻歌坦然道:“但线索已经够多了,缺的就是最后一块拼图。那块拼图,可能只在夜里出现。” 商泊禹看着她,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劝。 “保重。”他说。 “哥!”商怀玉急了。 商泊禹按住妹妹的肩膀,力道很重:“她说得对,你的天赋是通灵,要是晚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你留下只会让她分心。” 商怀玉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咬着嘴唇。 “宋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宋寻歌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会吹散:“会的。” 中巴车还停在广场边上,寅导站在车旁,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看到只有商家兄妹走过来,她的玻璃眼珠转了转,落在远处的宋寻歌身上。 “那位游客呢?”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兴味。 “她有事。”商怀玉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晚点自己回去。” 寅导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商怀玉的汗毛却瞬间竖了起来。 “有意思。”寅导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 中巴车缓缓启动,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 广场上只剩下宋寻歌一个人。 她站在暮色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朝着码头走去。 * 六点五十五分。 宋寻歌站在码头的尽头,面对着一片灰白色的海雾。 礁石滩就在她的脚下,那些黑色的礁石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她精挑细选了一个隐蔽的位置,两块巨大礁石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 从外面几乎看不出这里藏着人,但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礁石滩和沙滩的全貌。 宋寻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商怀玉临走时偷偷塞给她的道具,一次性的,一个小小的玻璃珠,里面封着一缕灰色的雾气。 【名称:隐匿之息】 【类型:一次性消耗道具】 【效果:使用后,可在三十分钟内完全隐匿自身的气息,包括体温、气味、心跳声等一切生命体征,对灵体类存在同样有效。】 【备注:你不在,但你还在,别动,别想,别呼吸。】 宋寻歌把玻璃珠握在手心,她没有立刻使用,只是静静地蜷缩在礁石缝隙里,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雾气越来越浓。 远处的海面完全看不见了,近处的礁石也开始模糊。 七点整。 “铛——”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起,沉闷而悠远,穿透雾气,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召唤。 钟声响到第七下的时候,宋寻歌听到了声音。 哗啦—— 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浮了上来。 哗啦——哗啦——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无数个气泡在水面破裂。 宋寻歌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珠,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礁石滩。 雾太浓了。 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里上来。 一团模糊的影子,从雾中浮现。 然后是第二团。 第三团。 第四团…… 它们从海里爬出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刚苏醒的尸体,又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东西的形状,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有的像人,但又不完全像人。 一个“人”从她面前十几米的地方走过,他的身体是正常的,但脑袋…… 那是一颗鱼头。 巨大的、腐烂的鱼头,眼睛浑浊发白,鳃还在微微翕动。 他穿着破旧的渔民衣服,手里提着一盏绿色的灯笼,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又有一个“人”走过来。 这一次,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肩,背影看起来很正常。 但当她转过头来时,宋寻歌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脸。 只有一团模糊的、不断蠕动的东西,像无数条蛆虫在皮肤下钻来钻去。 还有一个孩子。 小小的,七八岁的样子,光着脚,穿着破烂的短裤。 他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嘴里还哼着歌。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孩没有头,脖子上是一个光滑的切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砍断。 但他还在跑,还在跳,还在哼歌。 那歌声从什么地方传来? 从他的胸腔里?从他的喉咙里?还是从他脖子上那个空洞里? 宋寻歌不敢动。 她握紧手中的玻璃珠,看着那些东西从她面前走过,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 礁石滩上越来越热闹。 那些从海里上来的“东西”们,有的往镇子里面走,有的往沙滩那边去,有的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宋寻歌注意到一个细节。 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镇子中心。 或者说,海螺广场。 * 七点半的时候,礁石滩上终于安静了一些。 宋寻歌正准备从礁石缝隙里出来,突然听到了新的声音。 沙……沙……沙…… 不是脚步声。 是拖曳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缓慢地爬行。 宋寻歌的动作凝固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 沙……沙……沙…… 声音很像在别墅里听到的动静。 很快,宋寻歌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人。 一个没有了头的人。 他趴在地上,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他的身体穿着灰色的旧衣服,像是某种制服。 他的脖子上是一个整齐的切面,血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圈发黑发紫的皮肉。 但他在爬。 一步一步,往前爬。 像在找什么东西。 像在找他的……头。 宋寻歌的呼吸都停了。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九名受害者。 他们的头都被凶手带走了。 那他们的身体呢? 尸体呢? 治安所说案件在侦办中,没有公布尸体的下落。 但海镇就这么大,死了九个人,尸体能藏到哪里? 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没藏。 除非他们自己……走了。 宋寻歌看着那个爬行的无头人,他的动作,他的姿态,他爬行的方向…… 无头人突然停住了。 就在宋寻歌藏身的礁石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 无头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头,没有眼睛,但他停在那里,像在感知什么。 宋寻歌握紧了玻璃珠,却没有用。 隐匿之息只有三十分钟,她必须在最危险的时候用。 现在还不是最危险的时候。 好在无头人只是趴了几秒,然后又开始爬行。 沙……沙……沙…… 他朝着沙滩的方向爬去,消失在雾气中。 宋寻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数了数。 从七点到八点,她一共看到了八个无头人。 七个成年人的体型,一个孩子的体型。 八点十五分。 礁石滩上再次热闹起来。 但这一次,宋寻歌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是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 是人。 一群穿着白色病号服的人。 他们排成一列,从海里走上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兵。 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 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虚无的白。 他们的嘴张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一件病号服的胸口。 那里绣着一个小小的标志——【圣心精神疗养院】 宋寻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之前新闻里说,有数名病患从圣心精神疗养院逃脱,目前仍有三人下落不明。 那是三天前的新闻。 那现在呢? 这些穿着疗养院病号服的人,有多少个? 宋寻歌飞快地数了一下。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一个。 十一个穿着疗养院病号服的人,从海里走上来,整齐地排成一列,朝着镇子里面走去。 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个意志操控的傀儡。 这个状态……跟吕忠和罗冉很像。 而且新闻里说“数名病患”,却没说具体数字。 十一个精神病人从疗养院逃脱,这么大的事,新闻怎么可能不报? 除非…… 除非那只是一个幌子,一个掩盖真相的幌子。 宋寻歌的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第48章 海镇(21) 时间来到九点整的时候。 礁石滩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有那些穿着病号服的“人”,还有那些无头的尸体。 它们在礁石滩上走来走去,像在参加什么盛大的集会。 宋寻歌注意到一个规律。 那些东西彼此之间不会交流。 它们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各走各的,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 哪怕擦肩而过,也像没看见对方一样。 宋寻歌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她伪装成它们…… 不。 不行。 她没有那种能力,扮不成那些怪物。 但她可以扮成别的东西。 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隐匿之息只能维持三十分钟,她必须在最合适的时机使用,在最危险的时候把自己藏起来。 但三十分钟太短了。 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一个小时。 她需要更长时间的伪装。 需要更聪明的方法。 宋寻歌的目光扫过礁石滩,扫过那些走来走去的东西,最后落在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礁石,比其他的都高,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眯起眼睛,努力在雾气中辨认。 是一个洞。 礁石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 但洞口的位置太显眼了。 那些东西如果经过那里,一眼就能看到她,除非洞口有东西挡着。 宋寻歌的目光继续搜索,最后落在一块被海水冲上来的浮木上。 浮木很大,很粗,形状正好可以挡住那个洞口。 一个计划在她的脑海里成形。 * 十点整。 宋寻歌从礁石缝隙里出来。 她没有用隐匿之息,只是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朝着那块礁石移动。 那些东西就在她身边走来走去,有的离她只有两三米远。 她能闻到它们身上的味道。 腐烂的腥臭,混合着海水的咸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她没有看它们。 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米,一个无头人从她身边爬过。 沙……沙……沙…… 他的手几乎碰到了她的脚踝。 宋寻歌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停下。 没有回头。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一旦表现出异常,立刻就会被发现。 而她唯一的机会,就是让自己变成它们世界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一个它们不会注意的东西。 又走了十米。 一个穿着疗养院病号服的人从她面前走过。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 宋寻歌的心脏猛地收紧,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加速,只是继续往前走。 保持着同样的步伐,同样的节奏。 那个人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像两个空洞,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宋寻歌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她没有停。 终于,她走到了那块礁石下面。 她抬头看了看那个洞口,大概三米高。 怎么上去? 礁石表面很滑,长满了青苔和海藻,几乎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 宋寻歌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 那块礁石离洞口大概一米远,勉强可以落脚。 但要从那里跳过去……如果跳不准,就会掉下来。 掉下来的声音,会惊动所有的东西。 宋寻歌深吸一口气。 她脱下鞋子,光着脚。 脚底接触礁石的那一刻,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 但她没有犹豫,开始往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东西就在下面走来走去,离宋寻歌越来越近。 她不敢往下看。 只是专注地盯着上方,盯着那块可以落脚的礁石。 终于,她的手碰到了那块礁石,随后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站在那块礁石上,距离洞口只有一米。 她可以跳过去。 宋寻歌转过头,往下面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全都停住了,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宋寻歌的呼吸都停了。 她没有再犹豫,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手准确地抓住了洞口的边缘。 礁石很滑。 她的手指几乎抓不住。 但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往上撑。 终于,宋寻歌整个人翻进了洞里。 洞里很窄,只能蜷缩着,她蜷缩在洞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下面,那些东西静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始走动起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十一点。 凌晨一点。 凌晨三点。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缓慢流逝。 宋寻歌蜷缩在洞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些东西整夜都在活动。 有的在礁石滩上走来走去,有的在沙滩上徘徊,有的就站在海边,一动不动。 偶尔会有爬行的声音经过洞下。 沙……沙……沙…… 她知道那是无头人。 他们在找什么? 一直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宋寻歌听到了一声尖叫。 很尖,很厉,从镇子里面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被发现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抓住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 凌晨五点半,天快亮了。 一夜未眠的宋寻歌精神很亢奋,她从洞里探出头,往下面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还在,但明显少了。 它们开始往回走,朝着海里走。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重新走进那片灰白色的海水里。 哗啦——哗啦—— 水花溅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礁石滩,和越来越淡的雾气。 宋寻歌等了一会儿,正准备从洞里出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海里来的。 是从身后。 从……礁石的顶部。 宋寻歌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影站在礁石顶上,背对着她。 穿着灰色的风衣。 很高,很瘦。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男人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褐色的眼睛冷得像刀。 治安所的那个男人。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过了很久,男人才缓缓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看到了什么?” 宋寻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金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情绪。 “你跟着我一夜?”宋寻歌终于开口。 男人没有回答。 “你早就知道我会留在这里?”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 “你知道海里上来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这一次,男人终于动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海面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该问的别问。” 宋寻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知为何,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勾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 “吕忠和罗冉。”她说:“他们之前被你的人带走了。” 这不是疑问句。 男人没有否认。 “他们身上有东西。”宋寻歌继续猜测:“那个东西,是从海里上来的,你的人在处理这个。” 男人的眼神微微变了,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还带着一丝很淡的警惕。 “你很聪明。”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宋寻歌没有被他这句话吓到,她耸了耸肩:“我只需要活过这几天。”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猝不及防地从礁石顶上跳下来,落在宋寻歌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宋寻歌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很淡,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和某种消毒水的气息。 “今晚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说出去。” 宋寻歌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会死。”男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那个旅行团,还有六天就离开了。。” “但前提是,”他的目光沉了沉:“你们还活着。” 宋寻歌的脑海里飞快地转动。 这个男人知道很多东西。 他知道海里上来的那些东西是什么,知道吕忠和罗冉身上有什么。 他甚至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但他不说。 为什么不? “凶手是谁?”宋寻歌直接问。 男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说——你真的想知道? “我猜一下。”宋寻歌说:“凶手不是人。”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宋寻歌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从海里上来的那些东西,”宋寻歌继续说:“有一个在杀人。它杀人的时候,会把头带走,那些头,可能对它有用。” 男人的目光更深了。 “但你的人在处理这个。”宋寻歌说:“治安所不是什么执法机构,是专门处理这种‘东西’的部门。对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宋寻歌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男人还是开口了:“你猜对了一半。” 宋寻歌看着他。 “凶手不是人。”男人说:“但不是那些东西。” “那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礁石滩的另一边走去,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 “那个小女孩。”他头也不回地说:“离她远点。” 宋寻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女孩?爱丽丝?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越来越淡的雾气中。 只留下宋寻歌一个人,站在礁石顶上,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 天边,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夜幕。 天亮了。 第49章 海镇(22) 车灯消失在浓雾里的那一刻,商怀玉的手指把冲锋衣的袖口攥出了褶皱。 中巴车里很安静。 吕忠和罗冉依旧坐在最后一排,眼神空洞,像两具还没完全死透的躯壳。 商泊禹坐在妹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她不会有事的。”他说。 商怀玉点点头,没吭声。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担心,进了这个游戏这么久,见过死人,见过比死人更可怕的东西。 她不是那种会为萍水相逢的队友牵肠挂肚的性子,至少以前不是。 但宋寻歌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很难说清楚。 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胆大,不是因为她敢一个人留在夜里那座满是怪物的镇子里。 商怀玉见过很多人,在副本里,在论坛上,在现实世界中。 有人精明,有人狠辣,有人善良,有人疯狂,但宋寻歌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人,值得交朋友。 不是那种“副本里互相照应”的合作关系,是真正的,可以信任的朋友。 所以商怀玉才害怕。 害怕宋寻歌死在这个副本里,害怕中巴车里少一个人,害怕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双安静得像深潭的眼睛。 “吃饭吧。”商泊禹叹了口气,把餐盘推到商怀玉面前。 晚餐已经端上桌了。 妮可做的奶油蘑菇汤,烤得金黄的蒜香面包,煎得恰到好处的鳕鱼。 香味飘满整个餐厅,和前两天一模一样。 商怀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然后又放下。 咽不下去。 爱丽丝坐在她的高脚椅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蓝灰色的大眼睛偶尔看向商怀玉。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妮可在旁边温柔地笑着:“商小姐今天胃口不好吗?” “有点累。”商怀玉说。 “那早点休息吧。”妮可的语气体贴得像真的在关心客人。 商怀玉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这栋别墅,这个镇子。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人想吐。 商怀玉站起身:“我上楼了。” 商泊禹跟着站起来,对妮可点了点头,陪妹妹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商怀玉回头看了一眼。 爱丽丝正看着她的方向。 那张精致得像洋娃娃的小脸上,依旧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这一夜,商怀玉没睡。 她和商泊禹轮流守夜,她守上半夜,哥哥守下半夜。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商怀玉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那是她的道具之一,只要有人或东西靠近,就会发出声音。 一小时过去。 两小时过去。 三小时过去。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沙……沙……沙…… 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是从楼下。 从……一楼。 商怀玉的呼吸停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贴着地面,慢慢地,慢慢地移动。 沙……沙……沙…… 它在移动。 从一楼,到二楼。 沙……沙……沙…… 上来了。 商怀玉的手死死攥着铃铛,指节发白。 那声音越来越近,爬过三楼走廊,经过了她的房间门口。 商怀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个东西没有抓挠房门,没有试图转动门锁。 像在听什么。 像在等什么。 商怀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它知道里面有人呢?如果它知道她在装睡呢? 那东西停了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 然后继续往前爬。 朝着……宋寻歌的房间。 商怀玉几乎要站起来,但商泊禹的手按住了她。 “别动。”他的声音极低,几乎是气音。 商怀玉咬着嘴唇,眼眶发红。 那声音在宋寻歌的房门外停了很久,最终“咔哒”一声,打开了房门。 沙……沙……沙…… 那东西爬进去了。 商怀玉浑身发抖。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庆幸,宋寻歌今夜不在别墅,不在房间里。 *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商怀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浓雾。 那雾和昨晚一样浓,把整个海面都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哥。”她的声音沙哑:“她会回来的,对不对?” 商泊禹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商怀玉没说话。 她知道哥哥不会骗她。 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 时针指向九点整的时候,商怀玉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寅导站在门口,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运动外套,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早呀!”她的声音清脆热情:“今天继续游览海镇哦!” 商怀玉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辆中巴车,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里面。 “她呢?”商怀玉问。 寅导偏了偏头,玻璃眼珠转了转:“那位游客啊……她还没回来呢。” 商怀玉的心沉了下去。 “别急嘛。”寅导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说不定她只是先走一步了呢。” 商怀玉的脚步顿住了。 寅导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时间不早了。” 商怀玉站在原地,没有动。 商泊禹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先上车。” 商怀玉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走向中巴车。 车门开着。 她走上去,目光扫过车内。 最后排,吕忠和罗冉坐在那里,眼神空洞。 除了他们外,没有熟悉的身影。 商怀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栋白色的别墅。 难道说,宋寻歌真的已经……她晃了晃脑袋,不敢往下想。 纷乱的思绪中,中巴车发动了。 车子驶离别墅,沿着海岸公路朝海镇开去。 商怀玉盯着窗外,一句话都不想说。 商泊禹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他知道妹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车子在浓雾中行驶了大概十分钟,前方隐约出现了海螺广场的轮廓。 就在这时,商怀玉突然坐直了身体。 “停车!”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司机没理她。 “停车!!!” 商怀玉站起来,就要往驾驶座冲。 商泊禹一把拉住她。 “你看。”他说。 商怀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边一道穿着米色休闲装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抬手拦车。 是宋寻歌。 商怀玉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还活着。 她活着!!!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宋寻歌走上车。 她的脸色有点白,衣服上有几道不知在哪蹭的灰痕,头发也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还好。 商怀玉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 宋寻歌被抱得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商怀玉的背:“没事,还活着。” 商怀玉压低声音道:“我昨晚又听到那个声音了,它去了你的房间!” “没事,反正我又不在房间里。”宋寻歌笑了笑,笑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商怀玉一愣,随即破涕为笑,她松开宋寻歌,用力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丢人。 “快坐下。”她说:“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说!” 三人坐到中巴车最后排,离吕忠和罗冉远远的。 商怀玉压低声音,把昨晚听到的声音、那个东西爬到三楼的事说了一遍。 宋寻歌听完,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把自己在镇上一夜的见闻说了出来。 礁石滩上的怪物,那些无头的尸体,穿着疗养院病号服的“人”,那个治安所的男人,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那个小女孩,离她远点。” 商怀玉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凶手真的不是人?”她问。 “不是。”宋寻歌说:“但治安所那个男人说,凶手不是那些东西。” “那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宋寻歌的眸光沉了沉:“但他说,爱丽丝有问题。” 商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安静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前面传来寅导清脆的声音:“各位游客,海镇到啦!今天继续自由活动哦!” 宋寻歌站起身,走到寅导面前。 寅导偏了偏头,玻璃眼珠看着她,语气依旧热情:“这位游客,有什么事吗?” 宋寻歌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无辜又柔软,但不知道为什么,寅导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寅导。”宋寻歌说:“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想回别墅休息。” 寅导沉默了。 “我是顾客。”宋寻歌继续说,语气依旧无辜:“顾客是上帝,对吧?我想休息一下,不过分吧?” 寅导:“……” 商怀玉在后面憋着笑,差点憋出内伤。 寅导沉默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字:“……行。” “谢谢寅导。”宋寻歌笑得更加无害。 寅导深吸一口气,转向司机:“送她回去。” 中巴车掉头,朝别墅的方向驶去。 车子启动前,宋寻歌对商怀玉和商泊禹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查清楚。 商怀玉重重点头。 *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 宋寻歌下了车,看着中巴车重新消失在雾中,然后转过身,走进那栋白色的房子。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人在。 宋寻歌没有出声,只是放轻脚步,开始在别墅里慢慢走动。 一楼。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餐具摆放整齐,冰箱里塞满了食材,有新鲜的鱼、虾、蔬菜、牛奶。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购物清单,字迹娟秀,应该是妮可写的。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爱丽丝的兔子玩偶,那只旧旧的、眼睛有些脱线的玩偶。 电视关着,茶几上摆着一本故事书,翻开的那一页是《海的女儿》。 宋寻歌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侧门虚掩着,外面是花园,她推开门走出去。 花园不大,但被打理得很好,各种颜色的花一团团一簇簇,开得正盛。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混合着海风的咸味,倒也不算难闻。 卢比正蹲在一片绣球花前,拿着小铲子松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宋寻歌,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卢比先生。”宋寻歌笑着打招呼:“在忙呢?” 卢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松土。 宋寻歌没有走,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过了几秒,她突然问:“这些花,都是你种的?” 卢比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很漂亮。”宋寻歌说:“你一定很用心在照顾它们。” 卢比没有回应。 宋寻歌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说:“主人不在家,你还要每天过来打理花园,真是辛苦。” 卢比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但宋寻歌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泥土嵌在里面。 一个整天和泥土打交道的人,指甲却这么干净?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你忙,我先进去了。” 卢比点了点头。 宋寻歌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卢比先生。”她的语气随意得像闲聊:“那边那丛红玫瑰开得真好,是什么品种?” 卢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花园东侧,靠近篱笆的地方,有一丛开得正艳的红色花卉,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 “那是……”卢比顿了顿,声音低沉:“卡罗拉,杂交茶香玫瑰。” 宋寻歌点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赞赏:“卡罗拉啊,经典的切花品种,花瓣厚实,颜色正,难怪开得这么好。” 卢比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摆弄手里的铲子。 宋寻歌笑了笑:“我以前在大学辅修过园艺,对玫瑰还算有点了解。卡罗拉确实漂亮,不过刺多,修剪的时候要小心。” 卢比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宋寻歌转过身,朝别墅走去。 走出几步,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那丛花,根本不是玫瑰。 是月季。 一种和玫瑰长得很像,但完全不同的植物。 月季和玫瑰的区别,稍微懂点园艺的人都能看出来。 玫瑰的叶子有褶皱,叶脉凹陷,叶背有刺毛;月季的叶子光滑平整,叶面有光泽。 那丛花,叶子光滑,叶面有光泽。 是月季。 一个自称花匠的人,一个专门负责照料花园的人,会分不清玫瑰和月季? 还有他的指甲。 宋寻歌没有回头,她只是推开门,走进别墅,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瞬间,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卢比有问题。 而且问题很大。 第50章 海镇(23) 同一时间,海镇。 商怀玉和商泊禹分头行动。 商怀玉去了码头附近的棚户区,打听近年来失踪的人口。 棚户区比贫民窟更破,更乱,更脏。房子都是用木板和铁皮搭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和杂物。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渔民、临时工、流浪汉,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来的、没有身份的“边缘人”。 商怀玉走在巷子里,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和偶尔在暗处闪过的警惕眼神。 她知道,要从这些人嘴里问出东西,不能急。 商怀玉按照宋寻歌的法子,找了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是蹲着。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商怀玉继续蹲着。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老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是外地来的?” “嗯。”商怀玉说:“是的。” “来这干什么?” “查案子。” 老头嗤笑一声:“查案子?治安所都查不出来,你能查出来?” “死了九个人。”商怀玉没有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或许……还不止九个,总得有人知道为什么。” 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你怎么知道不止九个?” 商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保持着不变:“你也知道?” 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是更多。” “多少个?”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伸出五个手指。 商怀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五个? 加上已知的九个…… 十四个? “那些人呢?”她问:“那些多出来的人,都是谁?” 老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能说的,说了会死。”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的头,都找不到了。”老头说:“但他们的尸体,还在海里。” 商怀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宋寻歌说的话——那些无头的尸体,从海里上来了。 “你说的那些人,”她压低声音:“是不是……两个月前开始失踪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商怀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两个月前,码头上发生过什么事?”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商怀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个小孩,叫汤米,淹死了。” “他妈妈叫玛丽,疯了,后来也跳海了。” “还有个流浪汉,不知道从哪来的,在码头附近晕倒,被人送去了诊所,后来不见了。” “再后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开始死人了。” 商怀玉的心跳越来越快。 和宋寻歌的推测完全吻合。 “那个流浪汉,”她问:“他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老头想了想:“很瘦,很高,头发很长,看不清脸,穿的破破烂烂的。” “还有呢?” “还有……”老头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他好像……不会说话。” 商怀玉一愣:“不会说话?” “嗯。”老头点头:“有人跟他说话,他就摇头,指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说不了,是哑巴。” 商怀玉的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 别墅里那个安静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 爱丽丝也不会说话,天生声带有缺陷,无法发声。 一个哑巴流浪汉;一个哑巴小女孩,两者会有关系吗? 商怀玉不清楚,但她知道,这条线索很重要。 “谢谢爷爷。”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愣了一下,想推辞,但商怀玉已经跑远了。 * 另一边的商业街。 商泊禹走进一家书店。 书店不大,光线昏暗,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商泊禹走过去,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我想查点资料。”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钞票,慢吞吞地开口:“查什么?” “圣心精神疗养院。” 听见这几个字,中年男人的表情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又警惕的情绪。 “那个地方……”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查它干什么?” “游客,好奇。”商泊禹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那几张钞票,起身走向书店后面的仓库:“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拿着一本发黄的旧报纸合集走出来。 “这是三年前的报纸。”他把合集放在柜台上:“圣心疗养院最后一次上新闻的时候。” 商泊禹点点头,翻开报纸。 第三版,右下角,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 【圣心精神疗养院扩建工程顺利完工,新增床位五十张】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栋新楼前面,笑容满面。 商泊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些人里,有一个他很眼熟。 不是眼熟。 是他见过的。 就在这几天。 治安所里,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区域,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人群最边缘,表情冷淡,和现在一模一样。 商泊禹的瞳孔微微收缩。 治安所那个男人,以前在疗养院工作? 他继续往下看。 报道里提到,圣心疗养院是海镇及周边地区唯一的精神病专科医疗机构,收治的患者来自附近几个镇子,扩建之后,可以更好地服务当地民众。 没有更多信息了。 商泊禹又翻了几页,找到另一篇报道。 【圣心疗养院患者走失,警方介入搜寻】 时间是两年前。 报道说,一名女性患者从疗养院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患者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具有攻击性,提醒附近居民注意安全。 但后面也没有后续报道了。 那个患者找回来了吗? 带着这个疑问,商泊禹又翻了几页,没有再找到相关的报道。 他若有所思地把报纸合集还给老板,又拿出一张钞票:“还有更近的吗?” 老板先接过钞票,再摇了摇头:“近的都没有了,那地方,这两年不怎么上新闻了。” 商泊禹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不知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也不想知道。” 商泊禹没有再问,他走出书店,站在街上,脑海里飞快地整理着刚得到的信息。 圣心精神疗养院。 两年前有患者走失。 治安所那个男人,以前在疗养院工作。 至于疗养院的位置……商泊禹展开地图,目光扫过海镇西边,靠近山脚的位置。 那里,有一片标注为“未开发区域”的地方。 没有路,没有建筑,只有一片空白。 商泊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决定去那里看看…… * 傍晚六点,海螺广场。 商怀玉和商泊禹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看到对方的表情,两人都知道,今天收获不小。 中巴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寅导站在车旁,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上车吧,两位。”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天快黑了。” 两人上了车。 商怀玉压低声音对商泊禹说:“那个流浪汉,是个哑巴。” 商泊禹的眉头动了一下:“哑巴?” “对。”商怀玉把从老头那里得到的信息说了一遍。 商泊禹听完,沉默了几秒,也把自己查到的信息告诉了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沉思间,车子发动了,朝着别墅的方向驶去。 两人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雾气,脑海里所有的碎片在不停地旋转。 第51章 海镇(24) 与此同时,别墅走廊。 黄昏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被雾气滤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整个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宋寻歌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在一楼转了一圈,确认妮可不在,厨房里没有人,客厅里没有人,餐厅里也没有人。 卢比还在花园里,那个“花匠”正对着他的月季花发呆。 很好。 宋寻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向三楼。 爱丽丝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紧闭着。 宋寻歌走过去,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握住门把手。 门没有锁。 意识到这一点,宋寻歌眸光微沉,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有点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又有点像某种甜腻的糕点。 宋寻歌没有去开灯,只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几秒后,她看清了房间的布局。 一张小床,铺着粉色的床单,床头放着一只旧旧的兔子玩偶,就是爱丽丝经常抱着的那一只。 一个白色的衣柜,门关着。 一张小书桌,上面摆着几本图画书和一盒蜡笔。 还有一个画架,放在窗户旁边,正对着床。 宋寻歌走过去,低头看向画架上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儿童画,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有些凌乱,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一片海。 海是蓝色的,涂得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涂破了。 海的上面是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涂得也很用力。 海的中间,有一个人。 那个人画得很简单,一个圆圈代表头,两条线代表身体和四肢,是最典型的儿童画法。 但宋寻歌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的时候,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人没有脸,圆圈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画,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留下一些凌乱的蜡笔痕迹,像是有人在画完之后,又用手用力地抹过。 宋寻歌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爱丽丝不会说话,但她会画画,画面就是她想表达的语言。 她在画什么? 宋寻歌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画。 也是蜡笔画的,线条更乱,颜色更暗,几乎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宋寻歌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挤在一起,躺在一起,横七竖八,密密麻麻。 他们的身体是扭曲的,四肢不自然地弯曲着,至于头…… 宋寻歌的目光定住了。 那些人的头都不在身体上,头在画面的另一边,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排,像一串珠子。 宋寻歌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礁石滩上那些从海里爬上来的无头尸体,想起治安所那个男人说的“那个小女孩,离她远点”。 爱丽丝。 这个安静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这个天生无法说话的小女孩,这个整天抱着兔子玩偶、被妮可温柔照顾的小女孩。 她到底想说什么? 宋寻歌把画放回原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衣柜。 她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小女孩的衣服,粉色的裙子,白色的毛衣,小小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下面是一个抽屉。 宋寻歌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几本图画本。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一个房子。 第二页:一棵树。 第三页:一朵花。 很正常的儿童画,线条稚嫩,色彩鲜艳。 第四页:一个人,画得很仔细,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还有长长的头发。 是一个女人。 宋寻歌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牵着手。 第六页: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站在一个房子前面。 第七页: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 他们的脸都画得很清楚,眼睛,鼻子,嘴巴,每一笔都很用力。 但翻到第八页的时候,宋寻歌的手指停住了。 第八页: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窗户。 床上躺着一个人,很小,是个小孩。 小孩的脖子上画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握在一只手里。 那只手很大,是成年人的手。 手的主人没有画出来,只有一只手从画面的边缘伸进来,握着那根线。 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这幅画,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根线是什么? 为什么小孩的脖子上有这根线?为了束缚? 这只手又是谁的? 宋寻歌的目光往下移,看向画的最下面。 那里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用蜡笔写的,应该是爱丽丝自己写的。 “她不让我说。” 宋寻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合上图画本,放回抽屉,关上柜门,站起身,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 没有别的了。 她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床头那只兔子玩偶上。 旧旧的,眼睛有些脱线,一只耳朵上缝着一块补丁。 宋寻歌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只玩偶。 很轻。 她捏了捏,里面是软软的棉花,没有别的东西。 但她的手指碰到玩偶肚子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宋寻歌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把玩偶翻过来,看向肚子。 那里有一道缝线,缝得很仔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后缝上去的。 宋寻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割开那道线,棉花露了出来。 她伸手进去,摸到那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透明的,拇指大小,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宋寻歌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 粉末很细,有点闪,像面粉,又像…… 宋寻歌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骨灰。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把瓶子塞进口袋,把玩偶恢复原状放回床头。 随后她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依旧昏暗。 宋寻歌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爱丽丝房间里那些画,那个玻璃瓶,治安所那个男人的警告。 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个可怕的轮廓。 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宋寻歌转过身,正准备朝三楼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一楼传来的。 很轻,但很清晰。 有人上楼了。 宋寻歌的身体瞬间紧绷。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走廊很长,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楼梯是唯一的通道,如果那个人上来,她无处可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寻歌放轻呼吸,转身轻手轻脚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尽头是爱丽丝的房间,她刚从那出来,不能回去。 宋寻歌目光一扫,走廊中间,在商家兄妹的房间旁边,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比别的门小一些,颜色也更暗,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握住门把手。 一拧。 开了。 宋寻歌毫不犹豫地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宋寻歌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经过走廊,朝爱丽丝的房间走去,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是往回走的。 经过这扇门的时候,那脚步声停了一下。 宋寻歌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脚步声继续往前,下楼了。 宋寻歌慢慢吐出一口气,刚才太紧张,她都没注意到,这个房间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的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让人恶心的腐烂味道。 宋寻歌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划亮一根。 微弱的火光映出了房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杂物间。 堆着一些旧家具,落满灰尘的箱子,几把破旧的椅子,一个歪倒的落地灯。 但宋寻歌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东西上,而是盯着地板看。 地板中央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周围的木板深一些,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应该是一道暗门。 宋寻歌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扣住那道缝隙,用力一掀。 木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从里面涌出来,几乎熏得人窒息。 宋寻歌冷着脸,面不改色地把火柴伸进洞口。 微弱的光照亮了下面。 一道楼梯映入眼帘。 很陡,很窄,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地下室。 这栋别墅有地下室。 宋寻歌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把火柴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打开,稳稳地踩上了那道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宋寻歌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最边缘,尽量减少声音。 腐臭味越来越浓。 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 宋寻歌伸出手,轻轻推开。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四周是水泥墙壁,地面也是水泥的。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一把生锈的铁锹,一个翻倒的水桶。 但宋寻歌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房间中央。 因为那里有两把椅子,椅子上还坐着两个人。 不对。 确切来说,椅子上坐着的,是两具尸体。 宋寻歌的手电筒光定住了,她的手也定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那是两具无头的尸体。 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胶鞋。 女的身材娇小,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围裙,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 他们的头都不见了。 脖颈的断面已经干枯发黑,露出森白的骨头和干瘪的血肉。 尸体的姿势很奇怪,不是瘫软在椅子上的,而是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什么。 宋寻歌的手电筒光移到他们的衣服上。 那件蓝色工作服,胸口有一个小小的标志,绣着一把铲子和一朵花。 花匠的制服。 那件碎花连衣裙,宋寻歌见过类似的,在妮可身上。 宋寻歌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妮可穿着连衣裙和围裙,在厨房里做饭,温柔地笑着,问她们晚餐想吃什么。 她的手电筒光又移回那两具尸体。 尸体的皮肤已经干瘪发黑,但还能看出生前的轮廓。 男人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指甲里有洗不干净的泥。 女人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很爱干净。 宋寻歌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明白了……这两具尸体,才是真正的保姆和花匠。 那个温柔体贴、做得一手好菜的妮可,是假的。 那个沉默寡言、整天照料花园的卢比,也是假的。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伪装成保姆和花匠?他们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带着这些疑问,宋寻歌的手电筒光继续移动,扫过整个房间,想要寻找更多的线索。 角落里那堆杂物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宋寻歌走过去,推开那些纸箱,后面放着一个铁皮箱子,不大,但很旧,表面锈迹斑斑。 她蹲下来撬开箱子,里面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 宋寻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一看,发现竟然是一份病历。 患者姓名:玛丽·布朗 年龄:32岁 入院日期:XXXX年X月X日 诊断:产后抑郁症伴精神分裂症状 备注:患者于X月X日晚从病房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玛丽? 那个在儿子溺水身亡后跳海自尽的疯女人,就叫做玛丽。 她被送进过疗养院? 宋寻歌继续往下翻。 下一份病历。 患者姓名:无名氏 年龄:约40-50岁 入院日期:XXXX年X月X日 诊断:不明,患者为流浪人员,被发现昏迷于码头附近,无法言语,疑似聋哑。 备注:患者于X月X日凌晨失踪,疑似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宋寻歌的手指停住了。 无法言语。 疑似聋哑。 码头附近昏迷的流浪汉,就是那些人说的,后来不见了的流浪汉。 他也被送进过疗养院?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病历下方的日期上。 是两个月前…… 就在这时,宋寻歌听到了一个声音。 吱呀—— 是从楼梯上方传来的。 有人打开了那扇暗门。 宋寻歌的呼吸瞬间停了,她来不及恢复原样,飞快地关掉手电筒,缩到角落里,躲在那些纸箱后面。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紧接着,木门被推开,一道光从门外照了进来。 是手电筒的光。 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扫过那两具尸体,扫过那些杂物,然后停住了。 停在那些被翻动的纸箱上。 宋寻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不过这些纸箱太矮了,挡不住她整个人,如果那个人走过来,她一定会被发现。 怕什么来什么,脚步声再次响起,果然朝这边走来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宋寻歌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一把锋利无比的小刀。 如果被发现,只能动手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寻歌的手指握紧了刀柄。 第52章 海镇(25) 很快,脚步声停了,就停在了纸箱前面。 透过缝隙,宋寻歌看到一束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照亮了一双脚。 那双脚穿着一双白色的拖鞋,是妮可常穿的那双。 果然,下一秒妮可的声音响起,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宋寻歌没有动。 “宋小姐。”妮可的声音依旧温柔:“我看见你上楼了,我看见你进了爱丽丝的房间,我看见你打开了那扇暗门。”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宋寻歌依旧没有动。 “从你第一天来,我就知道你不简单。”妮可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以前来的那些游客,一个个都傻乎乎的,只知道吃,只知道睡,只知道害怕。” “但你不一样,你很聪明,很会观察,很会隐藏。” 说着,妮可往前走了一步:“但你藏得还不够好。” 宋寻歌的手指握紧了刀柄。 “出来吧。”妮可柔声细语道:“我保证不伤害你。” 宋寻歌在心里骂了一句。 啧,保证不伤害我?你看着旁边那两具无头尸体再说一遍? 宋寻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向面前的纸箱。 纸箱稀里哗啦地倒向妮可,趁着这个机会,她果断朝门口冲去。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晃动,宋寻歌什么也看不清,只凭着记忆朝楼梯的方向跑。 身后很快传来妮可的声音,不再是温柔的,而是像某种野兽的嘶叫,非常尖利:“站住!!!” 宋寻歌又不傻,没理她。 她冲上楼梯,手脚并用,几乎是爬上去的,姿势不算雅观,但速度很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寻歌冲上最后一级台阶,从那道暗门里钻出来,然后一脚把暗门踹回去,想把它关上。 但暗门太重了,她一个人根本关不紧,更别说一只手还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正抓住门边用力往上推。 那是妮可的手。 但那只手已经不像人的手了。 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像爪子一样,皮肤上长出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 宋寻歌没有时间多想,关不上就不关,她果断松开暗门,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暗门被掀翻的声音,以及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妮可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了,更像某种东西在尖叫。 宋寻歌冲出杂物间,跑到走廊里,朝楼梯口狂奔,她的双脚经过强化,跑得很快,比普通人快得多。 但身后的那个东西也很快。 宋寻歌能感觉到一股腐臭的气息越来越近,妮可的爪子几乎要碰到她的后背。 她冲下楼梯,冲过二楼,冲下一楼。 客厅里很暗,没有开灯。 宋寻歌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冲去。 妮可已经追到了她身后,她能听到它的呼吸声,能听到它的爪子在空中挥舞的声音。 宋寻歌猛地扑向大门,一把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毛茸茸的老虎面具,鹅黄色的运动外套。 寅导。 寅导正站在门口,手抬起来,似乎正要敲门。 她看着宋寻歌,玻璃眼珠转了转,完全状况外:“这位游客,你……” 话没说完,她看到了宋寻歌身后的那个东西。 那个曾经叫做“妮可”的东西。 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变得血红,嘴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皮肤上长满了灰白色的鳞片一样的东西,两只手完全变成了爪子。 它站在宋寻歌身后,正要朝她扑过去。 寅导:“……” 宋寻歌露齿一笑:“寅导救我。” 寅导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直跳:“这位游客,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是惹了什么事!?” “不是我惹的。”宋寻歌一脸无辜:“是它追我的。” 寅导:“……你跑它追,这不就是你惹的?” 宋寻歌理直气壮:“那我总不能站着让它杀吧?” 寅导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身后那东西发出尖利的嘶叫,朝宋寻歌扑来。 宋寻歌一个侧身,躲开那一扑,飞快地跑到寅导身后。 那个东西扑了个空,转向寅导,血红眼睛盯着那张毛茸茸的老虎面具。 寅导看向身后,企图袖手旁观:“这位游客,你知道规矩的,旅行团只负责……” “它是保姆。”宋寻歌打断她的话:“这栋别墅的保姆,你们旅行团安排的保姆,有问题!” 寅导:“……” “俗话说得好,顾客就是上帝。”宋寻歌继续微笑:“上帝在你们安排的住宿里被保姆追杀,你们是不是应该负责?” 寅导:“……”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骂骂咧咧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已经朝两人扑过来了。 寅导没有动。 就在那东西的爪子要碰到她的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掐住了那东西的脖子。 是司机。 一直沉默的司机,从来说过话的、存在感几乎为零。 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寅导身边,一只手掐着那东西的脖子,像掐着一只小鸡。 那个东西在他手里疯狂挣扎,发出尖利的嘶叫,爪子拼命地抓他的手臂,但他的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样。 司机看向寅导。 寅导点了点头。 司机的手用力一收。 咔嚓。 那东西的脖子断了,停止挣扎,软下身子,血红的眼睛慢慢变成了死灰色。 司机松开手,尸体落在地上。 落地的一瞬间,皮肤上的灰白色鳞片消失了,尖利的爪子缩回去了,扭曲的脸慢慢恢复成妮可原来的样子。 她躺在地上,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围着那条围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只是脖子断了。 寅导低头看了一眼,转向宋寻歌,皮笑肉不笑:“满意了?” 宋寻歌一脸柔弱地探头看了看,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个。” 寅导:“……什么?” “花匠。”宋寻歌说:“那个花匠,卢比,也有问题。” 寅导深吸一口气:“他追杀你了?” “没有。” “他攻击你了?” “没有。” “那他有什么问题?” 宋寻歌眨了眨眼睛:“他分不清玫瑰和月季。” 寅导:“……” “花园里那丛花,他说是玫瑰,其实是月季。”宋寻歌一脸认真:“一个花匠,连玫瑰和月季都分不清,这不是问题吗?” 寅导的额角青筋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很明显:“就因为这个?” 你他爹搁这儿阎王大点兵呢!? “还有。”宋寻歌似乎没看到寅导的眼神,继续细数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指甲太干净了,一个整天和泥土打交道的人,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这不正常。” 寅导沉默了。 “还有。”宋寻歌又说:“真正的花匠在地下室里。” 寅导:“……什么地下室?” “这栋别墅的地下室。”宋寻歌说:“有两具无头尸体,一男一女,穿的衣服是花匠和保姆的制服。” “真正的保姆和花匠已经死了,这个妮可是假的,卢比还能是真的?” 寅导的玻璃眼珠定住了,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向司机:“去把那个花匠抓来。” 司机沉默地点了点头,朝花园走去。 宋寻歌站在门口,看着司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紧接着,她看向寅导,寅导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寅导突然开口:“你胆子很大。” 宋寻歌笑了笑:“一点点吧。” 寅导沉默片刻:“你知道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不知道啊。”宋寻歌很是干脆:“但我知道它想杀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很合理吧。” “……”寅导强行把话题拉回来:“那是怨灵。” 宋寻歌的眉头动了一下。 “死得特别惨的人,怨气特别重的人,死后会变成这种东西。”寅导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它们会伪装成生前的样子,混在活人中间,等待机会。” 宋寻歌的脑海里闪过那两具无头尸体,闪过爱丽丝房间里那些画,闪过那个小小的玻璃瓶。 “它们想要什么?”她问。 寅导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这时,司机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人,是卢比。 卢比被他提在手里,像提着一只兔子,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是惊恐的、茫然的。 “放开我!”他挣扎着:“你们干什么!我是花匠!我是……” 司机把卢比扔在地上。 他摔得七荤八素,抬起头,看到躺在门口的妮可的尸体时,整个人愣住了。 “她……”他的声音发抖:“她怎么了?” 宋寻歌蹲下来,看着卢比的眼睛:“别装了。” 卢比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装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玫瑰和月季。”宋寻歌说。 卢比愣了一下:“什么?” “花园里那丛花,你说是玫瑰,其实是月季。”宋寻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一个花匠,连玫瑰和月季都分不清,你说你是花匠?” 卢比的脸色变了。 “还有你的指甲。”宋寻歌继续说:“一个整天和泥土打交道的人,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像干过活的。” 卢比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真正的花匠在地下室里。”宋寻歌的声音冷下来:“没有头。你说,他的头去哪了?” 卢比的脸彻底白了,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眼睛里满是恐惧。 寅导在旁边看着:“说吧,怎么回事?” 卢比看向她,看向宋寻歌,又看向门口妮可的尸体,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她……是妮可……她让我干的……” “干什么?”宋寻歌问。 卢比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杀……杀人……” 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杀的谁?” “原来的花匠……原来的保姆……”卢比说:“妮可说,他们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我们……我们就把他们杀了……” “头呢?” 卢比哆嗦了一下:“头……头被妮可拿走了……” “拿去哪了?” “不知道……”卢比摇头:“她没说……只说有用……” 宋寻歌的脑海里闪过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闪过那些白色的粉末。 “你们是谁?”她问:“你们不是真的保姆和花匠,你们是谁?” 卢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我们是从疗养院出来的。” 宋寻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圣心精神疗养院?”她问。 卢比点了点头。 “你们是病人?” 卢比又点了点头。 宋寻歌深吸一口气。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上了。 这个温柔体贴的保姆,这个沉默寡言的花匠,都是圣心疗养院的患者。 他们杀了真正的保姆和花匠,伪装成他们,住在这栋别墅里。 妮可变成了怨灵,卢比还勉强保持着人形。 那爱丽丝呢? 那个安静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那个天生无法说话的小女孩,那个画着无头尸体、藏着骨灰的小女孩…… 她是谁? 她是真的主人的女儿,还是…… 宋寻歌正要继续问,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宋寻歌转过身,看见爱丽丝正站在楼梯口,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光着脚,手里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 蓝灰色的大眼睛看着门口妮可的尸体,看着地上瘫软的卢比,看着宋寻歌,看着寅导,看着司机。 爱丽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很平静,像一个漂亮的人偶。 宋寻歌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爱丽丝的目光在妮可的尸体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宋寻歌。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宋寻歌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谢谢。 宋寻歌微微眯起眼睛,谢谢?谢什么?谢她杀了妮可?谢她揭穿了卢比?还是谢她…… 没等宋寻歌想明白,爱丽丝已经转身朝楼上走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宋寻歌站在原地,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寅导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声说:“你还要继续查吗?”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当然。” 寅导看了她一眼,玻璃眼珠里闪过一丝什么。 “小心一点。”她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不好。” 宋寻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楼梯,看着爱丽丝消失的地方。 爱丽丝。 你到底是谁呢? 第53章 海镇(26) 半晌,宋寻歌才转头看向寅导。 寅导的玻璃眼珠转了转:“……这位游客,还有什么事吗?” 宋寻歌笑了笑,笑容无辜又柔软:“寅导,今天的事……” “今天什么事?”寅导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耐:“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宋寻歌眨了眨眼睛:“寅导真会说话。” “我是导游,不是警察。”寅导转过头:“游客的事,游客自己解决。我们旅行团只负责带路,不负责擦屁股。” “……”后面下车的商怀玉听得嘴角抽了抽。 宋寻歌却笑得更灿烂了:“好的,谢谢寅导。” 三人站在门口,看着中巴车重新消失在雾中,然后转身走进那栋白色的房子。 客厅里很安静。 没有妮可温柔的笑容,没有卢比沉默的身影,只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 奶油蘑菇汤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像是刚做好不久。 商怀玉的神经瞬间紧绷:“他们还在?” “不在。”宋寻歌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你也看到了,妮可死了,卢比被抓了。” 宋寻歌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潜入爱丽丝的房间,到发现那些画,到找到地下室,到看到那两具无头尸体,再到被妮可追杀,到寅导和司机出现,到司机掐断妮可的脖子,最后到卢比被带走。 宋寻歌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商怀玉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你一个人?你一个人去查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叫我们?” “你们不在啊。”宋寻歌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在海镇也要调查。” “那你也应该等我们回来!” “等你们回来就来不及了。”宋寻歌笑了笑:“而且,我一个人更方便。” 商怀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宋寻歌,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和安静得像深潭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妮可是怨灵?”商泊禹开口,声音低沉。 “寅导是这么说的。”宋寻歌点点头:“死得特别惨的人,怨气特别重的人,死后会变成那种东西。” “它们会伪装成生前的样子,混在活人中间,等待机会。” 商泊禹微微皱眉:“等待什么机会?” “不知道。”宋寻歌摇摇头:“但她想杀我。” 商泊禹沉默了几秒:“那卢比呢?” “他是从疗养院出来的。”宋寻歌对答如流:“圣心精神疗养院,他和妮可都是那儿的患者,他们杀了真正的保姆和花匠,伪装成他们,住在这栋别墅里。” 商怀玉倒吸一口凉气:“患者?精神病患者?” “对。” “那爱丽丝呢?”商泊禹问。 宋寻歌沉默了一下:“还不确定。” 商怀玉看着她,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情绪,不是不确定,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先做饭吧。”宋寻歌突然换了话题:“妮可不在,卢比不在,晚饭得自己做吧。” 商怀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确实,天快黑了,该吃晚饭了。 三人走进厨房。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餐具摆放整齐,灶台上还放着半锅奶油蘑菇汤,冒着热气。 冰箱里塞满了食材,有新鲜的鱼、虾、蔬菜、牛奶。 “汤是妮可做的。”宋寻歌看了一眼那锅汤,淡定地补充:“她死之前做的。” 商怀玉沉默了一下:“……这汤还能喝吗?” “应该能。”宋寻歌:“她做汤的时候还是人。” 商怀玉:“……你确定?” 宋寻歌笑了笑,没回答,开始动手做饭。 商怀玉和商泊禹在旁边帮忙。 三人分工合作,商泊禹负责切菜,商怀玉负责洗米,宋寻歌负责掌勺。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切菜的声音、水流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 商怀玉一边洗米,一边偷看宋寻歌。 她发现宋寻歌做饭的动作很熟练,刀工很好,翻炒的姿势也很标准,像是经常做饭的人。 “你厨艺不错。”她说。 “还行。”宋寻歌头也不抬:“带着弟弟嘛,总要会点。” 商怀玉有些好奇:“你带着弟弟?” “嗯。” “家人呢?” 宋寻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没了。” 商怀玉的心揪了一下:“对不起,我……” “没事。”宋寻歌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很久以前的事了。” 商怀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头继续洗米。 商泊禹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切好的菜推到宋寻歌手边。 三人沉默地做着饭,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混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有一种奇怪的温馨感。 “那个疗养院。”商泊禹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今天去看了。” 宋寻歌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商泊禹把今天在海镇的发现说了一遍。 “我去那儿了。”他说:“确实有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但在空地尽头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里。” “我沿着那条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几栋建筑。” 宋寻歌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进去了?” “没有。”商泊禹摇摇头:“进不去。门口有人守着,穿着保安制服,但看起来不像普通的保安。” “我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宋寻歌沉思了几秒:“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看看。” 商泊禹点点头。 商怀玉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什么:“吕忠和罗冉怎么办?” 宋寻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他们啊……吃完饭再说。” 那笑容让商怀玉后背有点发凉。 * 晚餐很快做好了,煎鳕鱼、奶油蘑菇汤,还有一道清炒时蔬。 三人把饭菜端到餐厅,摆在长长的餐桌上,坐下来准备吃。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楼梯,只见爱丽丝正从楼上走下来。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光着脚,手里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 蓝灰色的大眼睛看着餐桌上的饭菜,看着坐在桌边的三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商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小女孩,一直安静得像洋娃娃一样,此刻站在楼梯上看着她们,像在打量什么。 宋寻歌站起身,朝爱丽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柔声说:“饿了吗?来吃饭。” 爱丽丝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寻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走吧。”她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妹妹:“我做了饭,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爱丽丝没有挣扎,任由她牵着,走到餐桌边,坐到自己的高脚椅上。 商怀玉和商泊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宋寻歌盛了一碗汤,放在爱丽丝面前,又切了一小块鳕鱼,放在她的小盘子里。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来开始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商怀玉看看宋寻歌,又看看爱丽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低头吃饭。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爱丽丝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动作优雅得像受过训练。 她喝汤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切鱼的时候也很小心,刀叉用得比商怀玉还标准。 商怀玉偷偷看爱丽丝,发现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宋寻歌身上,在那张没有表情的小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吃完饭,宋寻歌收拾碗筷,爱丽丝还坐在高脚椅上,看着她的背影。 商怀玉想帮忙,宋寻歌摆摆手:“不用,你们坐着。” 商怀玉只好坐下继续看着爱丽丝。 爱丽丝也转头看着她,蓝灰色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商怀玉被看得有点发毛,正想移开目光,爱丽丝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便签本和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商怀玉用余光一瞥,发现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你。” 商怀玉愣了一下,抬头看爱丽丝。 爱丽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厨房里正在洗碗的宋寻歌身上。 商怀玉明白了——这句“谢谢你”,是写给宋寻歌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巧这时宋寻歌洗好碗,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便签本上的字时也愣了一下。 她走到爱丽丝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微笑着说:“不用谢。” 爱丽丝看着她,小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宋寻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妮可和卢比走了,这段时间我先来照顾你,好不好?” 爱丽丝点了点头。 商怀玉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宋寻歌摸爱丽丝头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个真正的、需要呵护的小女孩。 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商怀玉看不懂的东西。 “对了。”宋寻歌突然问:“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不是说去参加婚礼了吗?”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拿起笔,在本子上写道:“天气预报说之后几天天气不太好,可能要等旅行团走了才能回来。” 宋寻歌看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柔:“行,那这几天你就跟着我们,好不好?” 爱丽丝又点了点头。 宋寻歌笑了笑,站起身,牵起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房间睡觉。” 爱丽丝顺从地跟着她,朝楼梯走去。 商怀玉想跟上去,商泊禹伸手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坐在餐厅里,看着宋寻歌和爱丽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在想什么?”商怀玉压低声音问。 商泊禹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商怀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54章 海镇(27) 楼上,爱丽丝的房间。 宋寻歌推开那扇白色的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小床,粉色的床单,床头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 白色的衣柜,小书桌,画架,还有那些图画书和蜡笔。 一切都和她下午来的时候一样。 爱丽丝走到床边,主动爬上床,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宋寻歌。 宋寻歌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柔声问:“想听故事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 “那你想说什么?”宋寻歌从善如流道:“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指了指画架。 宋寻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画架上换了一幅新画。 她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幅画。 画的还是海,蓝灰色的海,灰白色的天空。海的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画得很仔细,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还有长长的头发。 是女人的样子。 但那个女人的脸上,画着一道一道的线,像眼泪,又像伤痕。 宋寻歌看了一会儿:“这是谁?” 爱丽丝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妈妈。” 宋寻歌若有所思地眨眼。 她转身看着爱丽丝,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正看着她,没有表情,但眼底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翻涌。 “你妈妈?”宋寻歌问。 爱丽丝点了点头。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走回床边,坐下来,看着爱丽丝的眼睛,轻声问:“那你妈妈呢?” 爱丽丝低下头,抱着兔子玩偶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很久,她才拿起笔,继续在本子上写道。 “我说谎了,爸爸妈妈回不来了。” “他们死了。” 宋寻歌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爱丽丝继续写。 “妮可杀的。” 宋寻歌微微眯起眼睛。 爱丽丝还在写,一笔一划,很用力。 “卢比帮忙。” “他们杀了妈妈,杀了爸爸。” “杀了花匠伯伯,杀了保姆阿姨。” “他们住在这里,假装是保姆和花匠。” “我不敢说,他们知道我看见了。” “妮可说,说了就杀我。” 宋寻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每一笔都像刀一样,刻在纸上。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握住爱丽丝的小手。 那只手依旧很凉,但这一次,宋寻歌感觉到了,凉意里藏着一丝颤抖。 “你怕吗?”她问。 爱丽丝抬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宋寻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悲伤和无助,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该有的东西。 “现在不怕了。”宋寻歌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妮可死了,卢比被抓走了,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爱丽丝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眼泪,又像是光。 宋寻歌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那一点湿润:“那些画,是你画的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 “那些没有脸的人,没有头的人,是你看见的?” 爱丽丝又点了点头。 宋寻歌:“那些人是谁?” 爱丽丝拿起笔,写道:“从海里上来的。” 宋寻歌的眉头动了一下。 爱丽丝继续写。 “他们没有头,想要头。” “妮可和卢比也想要头。” “他们本来也没有头。” 宋寻歌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没有头,想要头。 妮可和卢比也没有头。 不,他们有头,他们的头是假的?是抢来的? 宋寻歌想起地下室那两具无头尸体,想起卢比说的“头被妮可拿走了”,想起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想起那些白色的粉末。 其他的头,到底去了哪里? “爱丽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头去哪了吗?” 爱丽丝看着她,蓝灰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看不出的情绪。 她拿起笔,写道:“妮可的房间。” 宋寻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妮可的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摸摸爱丽丝的头:“好孩子,睡吧,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吃饭。” 爱丽丝点了点头,抱着兔子玩偶躺下来。 宋寻歌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爱丽丝正在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两颗安静的星星。 “晚安。”宋寻歌说。 爱丽丝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宋寻歌看懂了她的口型。 晚安。 宋寻歌轻轻带上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光,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飞快地整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爱丽丝的父母也被杀了。 妮可和卢比杀了真正的保姆和花匠,杀了爱丽丝的父母,然后伪装成保姆和花匠,住在这栋别墅里。 爱丽丝亲眼目睹了一切,但不敢说,因为妮可威胁她。 安静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天生无法说话,整天抱着兔子玩偶,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一个被恐惧囚禁的……孩子? 黑暗中,宋寻歌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商怀玉和商泊禹走了上来,看到宋寻歌站在爱丽丝房门口,都停下脚步。 “怎么样?”商怀玉压低声音问。 宋寻歌没有回答,只是说:“走,先去看看吕忠和罗冉。” 商怀玉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嗯嗯。” 宋寻歌转身,快步朝二楼走去。 商怀玉和商泊禹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二楼,吕忠和罗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宋寻歌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 砰——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房间里,吕忠和罗冉正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口。 宋寻歌的视线扫过两人的脸。 商怀玉跟在后面,整个人都不好了:“……你管这叫看望?” 宋寻歌没挥发,走进房间,对商泊禹说:“把他们捆起来。” 商泊禹二话不说,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绳子,朝吕忠和罗冉走去。 吕忠终于反应过来,站起来想反抗,但商泊禹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按住吕忠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捆了起来。 罗冉更没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捆了个结实。 两人被捆在一起,背靠着背,像两只被绑住的螃蟹。 商怀玉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这就是你说的看望?” “是啊。”宋寻歌拉了一张椅子,在两人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看望病人,不得先绑起来?万一病人有暴力倾向呢?” 商怀玉:“……” 商泊禹在旁边默默开口:“逻辑鬼才,很有道理。” 宋寻歌笑了笑,看向吕忠和罗冉,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别装了。”她说:“我知道你们不是人。” 吕忠和罗冉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商怀玉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僵硬的反应绝对不是因为被绑住了。 宋寻歌自顾自地说说:“你们不说话,不交流,不吃饭,不睡觉,你们像两具行尸走肉,但你们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不对,应该说,你们的身体还活着,但里面装的东西,不是你们自己。” 吕忠抬起头,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恐惧。 “你们是从海里上来的。”宋寻歌猜测道:“你们占据了他们的身体,想用这些身体活下去?” 罗冉的身体开始发抖。 宋寻歌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但你们没想到吧?这些身体的主人,还没完全死透,他们的灵魂还在,还在这具身体里,和你们争抢控制权。” 她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所以你们才会这么呆,这么愣,这么不像活人。” “因为你们的意识,和他们的意识,在打架。” 吕忠和罗冉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里,空洞的东西开始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挣扎,想要冲出来。 商怀玉在旁边看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我能试试吗?” 宋寻歌转过头看她。 “通灵。”商怀玉说,“我能沟通灵魂,如果他们的灵魂真的还在身体里,我或许能……” “试试。”宋寻歌好奇地点点头。 商怀玉点点头,走到吕忠和罗冉面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商怀玉的手按在吕忠的额头上,指尖微微发抖。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复杂。 “怎么样?”宋寻歌问。 商怀玉沉默了一下:“他们的灵魂……确实还在,但很弱,很混乱,几乎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能沟通吗?” “能。”商怀玉应了一声:“但需要时间。” 宋寻歌点点头:“那就沟通。” 商怀玉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倾听什么。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商泊禹站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吕忠和罗冉,防止他们突然暴起。 宋寻歌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商怀玉睁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他们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是从疗养院出来的。” 宋寻歌的眼睛眯了一下。 “圣心疗养院。”商怀玉继续说:“他们以前是那儿的病人,后来……死了,头被割掉了,尸体被扔进海里。” 商泊禹的眉头皱了起来:“头被割掉了?谁割的?” 商怀玉闭上眼睛,又倾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不知道,他们只记得,那天晚上,有人闯进疗养院,把他们从房间里拖出来,按在地上,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们就在海里了,没有头,不能说话,不能看,不能听,但能感觉到……能感觉到周围有其他的东西,和他们一样没有头的东西。” “他们在海里待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然后有一天,他们感觉到了什么,有东西在召唤他们,从海面上传来的,让他们上去。” 商怀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们上来了,爬上礁石,爬上岸,然后看到……看到许多房子,房子里有光,有温暖,有……有身体。” “那些身体是活的,有头,有手,有脚,会动,他们想要那些身体,他们冲进去,钻进那些身体里,然后……” 说到这里,商怀玉突然睁开眼睛,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第55章 海镇(28) 宋寻歌起身扶住商怀玉:“怎么了?” 商怀玉喘着气,脸色惨白:“然后……他们发现,那些身体的灵魂还在,双方抢夺控制权。” “他们想出去,但出不去了,被困在里面,和那些灵魂一起……” 商怀玉看着吕忠和罗冉,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身体,想要活下去。” 宋寻歌微微皱眉:“那个召唤他们的东西是什么?” 商怀玉闭上眼睛又倾听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们说不清,只知道是从别墅里传来的。” 从别墅里传来的…… 宋寻歌转过身看向窗外,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小小的身影。 爱丽丝。 她是谁? 她真的是受害者吗? 还是…… “先离开这儿。”宋寻歌的声音低沉:“今晚不能回房间睡。” 商怀玉愣了一下:“为什么?” “昨天晚上的东西。”宋寻歌回答道:“那东西爬进了我的房间,它想干什么?它为什么不去别的房间,偏偏去我的房间?” 商泊禹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既然那些东西想要身体。”宋寻歌总结道:“那我们的身体,对它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目标。” “我们的房间,已经不安全了。” 商怀玉倒吸一口凉气。 宋寻歌看了一眼被捆着的吕忠和罗冉:“他们俩在这儿,那些东西今晚应该不会来,但我们的房间……” “去卢比的房间。”商泊禹点点头:“妮可和卢比都不正常,那些东西应该不会去他们的房间。” 宋寻歌一招手:“走。” 她没忘了吕忠和罗冉,对商泊禹说:“绑紧点。” 商泊禹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确认没问题,才跟着离开。 卢比的房间在一楼,靠近花园的那一侧。 门没锁,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味道扑面而来,很奇怪的味道,有点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又有点像某种草药。 房间的布置很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窗户用厚厚的窗帘遮住,透不进一点光。 宋寻歌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枕头压得很平,像是没人睡过,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杯,一本翻开的书,还有一盆小小的植物。 商怀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本书:“《精神病学》?” 宋寻歌的眉头动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书页上有不少标注,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标注的内容大多是专业术语,什么“妄想症”“精神分裂”“人格解体”之类的。 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宋寻歌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讲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旁边用铅笔写着几个字。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宋寻歌盯着那几个字,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谁?爱丽丝吗? 商泊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低声道:“卢比写的?” “应该是。”宋寻歌说,把书放回原处。 商怀玉在旁边问:“卢比不是病人吗?他怎么会有这种书?” “病人也可以是医生。”宋寻歌笑了笑:“或者,他以前是医生,后来变成了病人。” 商怀玉忍不住抖了抖。 宋寻歌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普通的款式,灰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强迫症。 宋寻歌翻了翻,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关上衣柜,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最后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很普通的笔记本,黑色封皮,有些旧了。 宋寻歌打开,里面是卢比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像是日记。 她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X月X日 今天又去了那栋别墅,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我剪了几枝,插在花瓶里。 她很喜欢,冲我笑了笑。 那是她第一次笑。” “X月X日 她今天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海,海里有很多人,都没有头。 我问她画的是什么,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表情。 我有点害怕。” “X月X日 妮可又发脾气了。 她最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我担心她会伤害她。 我得想办法,把她带走。” “X月X日 今天去看了医生。 他说我的情况越来越糟,建议我住院治疗。我说不行,我还有事没做完。 他问什么事,我没说。” “X月X日 她今天写了一张纸条给我。 上面写着:卢比叔叔,我怕。我问她怕什么,她不说话,只是指了指楼上。 楼上有什么? 我不知道。” 宋寻歌一页一页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卢比的日记里,记录了很多关于那个“她”的事。 那个“她”会画画,会写字,会笑,会怕。 那个“她”住在别墅里,被妮可照顾着。 那个“她”,是爱丽丝。 但卢比笔下的爱丽丝,和宋寻歌看到的爱丽丝,完全不一样。 卢比看到的爱丽丝,会笑,会怕,会表达情感。 宋寻歌看到的爱丽丝,像一个人偶,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宋寻歌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孩子。” 宋寻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商怀玉凑过来,看完那行字,低声喃喃道:“这样看起来,这个卢比……好像不是坏人?” 宋寻歌把笔记本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商怀玉和商泊禹,冷静地开口:“卢比可能不是坏人,但爱丽丝,绝对有问题。” 商怀玉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很多问题。”宋寻歌说,声音低沉:“第一,她不是这户人家的女儿。” 商泊禹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衣柜。”宋寻歌:“我今天下午进过她的房间,衣柜里面挂的衣服,尺码跟她不太符合。” 商怀玉没听懂:“什么意思?” “那些衣服,她能穿,但会小一点。”宋寻歌解释道:“但从别墅的装潢来看,这家人这么宠爱女儿,不可能给她穿不合身的衣服。” 商泊禹的瞳孔微微收缩。 宋寻歌继续说:“第二,她对手语的反应。” “手语?”商怀玉愣了一下,有些好奇地问:“你懂手语?” “略懂一点。”宋寻歌应了一声,点点头:“今天送她回房间的时候,我对她做了一些手语,如果她真的是哑巴,她应该对这些手势很熟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但她有几个手势根本就不懂,不是没看到,是真的不懂,眼底闪过的茫然是装不出来的。” “虽然她很快就隐藏了,但我绝对不会看错。” 商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所以……她不是真的哑巴?” “不好说。”宋寻歌很严谨:“也有可能真的是哑巴,但她不常用手语,但我个人更倾向于她不是哑巴。” 商泊禹沉吟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她在伪装?” “有可能。”宋寻歌说:“如果她一开始是害怕妮可和卢比,所以装作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那很正常。” “但现在妮可死了,卢比被抓走了,她为什么还要装?” 商怀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商泊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道:“你觉得爱丽丝是身份会是什么?” 宋寻歌也不知道,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却像穿透了那层黑暗,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还不清楚。”她说:“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这个别墅里,没有一个正常人。” 商怀玉看着宋寻歌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她能在这种地方保持冷静?为什么她能一眼看穿那么多东西? 为什么她面对危险的时候,不是害怕,不是逃避,而是迎上去,把一切都查个水落石出? “睡吧。”宋寻歌突然说,放下窗帘:“明天还有事。” 商泊禹点点头,开始打地铺。 商怀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妮可死了,卢比被抓了,吕忠和罗冉被捆在二楼,爱丽丝有问题。 那些没有头的尸体从海里爬上来,想要他们的身体…… 她翻了个身,看向旁边那张床。 宋寻歌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薄薄一片,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商怀玉知道她没睡着。 因为她的手指正在被子下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像在计算什么。 像在等待什么。 商怀玉看着宋寻歌,突然想起之前在中巴车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在想这些? 想那些尸体,想那些怪物,想那个小女孩,想那些藏在暗处的真相? 商怀玉不知道,但她知道,有宋寻歌在,她没那么害怕了。 她闭上眼睛,慢慢沉入了梦乡。 夜,很深。 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宋寻歌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 她没有睡,也睡不着。 从躺下到现在,她一直在思考。 想爱丽丝,想卢比日记里那句话,想地下室里那两具无头尸体,想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在夜里爬行的声音。 沙……沙……沙…… 它会来吗? 宋寻歌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浓雾笼罩着整个别墅,笼罩着整个海镇,笼罩着那片藏着无数秘密的海。 而在那浓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在爬行。 在等待。 等待着天亮。 第56章 海镇(29) 天亮了。 雾还没散。 宋寻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混沌。 卢比的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她一夜未眠,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商怀玉在床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你没睡?” “睡了。”宋寻歌面不改色地说。 看着她那双清醒得像深潭的眼睛,商怀玉没拆穿这个谎话。 商泊禹已经收拾好了地铺,正在检查背包里的道具,他抬起头看向宋寻歌:“今天去疗养院?” “嗯。”宋寻歌转过身:“吃完早饭就去。” “爱丽丝呢?” 宋寻歌沉默了一秒:“带着。” 商怀玉愣了一下:“带着她?” “放在这里不安全。”宋寻歌似笑非笑道:“而且,我想看看,她去了那里会有什么反应。” 商怀玉张了张嘴,默默点了点头。 三人走出房间,客厅里很安静。 没有妮可温柔的笑容,没有卢比沉默的身影,只有餐桌上摆着三份早餐。 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三杯温热的牛奶。 商怀玉的脚步顿住了。 “谁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宋寻歌走过去,拿起那片烤面包闻了闻,然后放下:“应该是爱丽丝吧。” 商怀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爱丽丝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手里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从楼上走下来。 她走到餐桌边,爬上自己的高脚椅,然后抬起头,用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看着宋寻歌。 宋寻歌看着她,缓缓笑了,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商怀玉后背发凉。 “谢谢你的早餐。”宋寻歌说。 爱丽丝点了点头,拿起刀叉,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动作优雅得像受过训练,切培根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宋寻歌也坐下来开始吃饭。 商怀玉和商泊禹对视一眼,默默坐下。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宋寻歌收拾碗筷,爱丽丝还坐在高脚椅上,看着她的背影。 商怀玉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幕很诡异。 一个可能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小女孩,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她们,像在等待什么。 “走吧。”宋寻歌洗好碗,从厨房走出来,对爱丽丝伸出手:“跟我们出去一趟。” 爱丽丝看着她,没有动。 宋寻歌没有收回手,只是继续微笑:“你不是说,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跟着我们吗?今天我们出去办事,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从高脚椅上滑下来,走到宋寻歌身边,伸出小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依旧很凉。 商怀玉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四人走出别墅,中巴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寅导站在车旁,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运动外套,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她看到爱丽丝的时候,玻璃眼珠转了转,什么都没说。 “上车吧。”她拉开车门:“今天继续游览海镇哦。” 宋寻歌笑了笑,牵着爱丽丝上了车。 中巴车里很空。 吕忠和罗冉不在,他们还被捆在二楼的房间里。 车子发动,驶入浓雾。 爱丽丝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那只兔子玩偶,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雾,但她看得很认真,像在找什么。 商怀玉坐在旁边,偷偷观察她。 那张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蓝灰色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但商怀玉注意到,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只兔子玩偶,攥得指节发白。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海螺广场。 宋寻歌没下车,而是对寅导说:“我们今天不去镇里,想去西边看看。” 寅导的玻璃眼珠转了转:“西边?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我们就想看看。”宋寻歌的笑容无辜又柔软,语气却很坚定。 寅导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向司机:“送他们去西边。” 司机沉默地点了点头。 中巴车重新启动,驶离海螺广场,朝着海镇西边开去。 越往西走,雾气越淡,等车子停下来的时候,雾已经完全散了。 眼前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碎石满地,空地尽头是一条小路,蜿蜒着伸向山里。 商泊禹指着那条路:“就是那儿。” 宋寻歌点点头,牵着爱丽丝下了车,商家兄妹紧随其后,寅导看着四人的背影,神色看不分明。 四人沿着那条小路往山里走。 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爱丽丝走得很慢,她的小短腿要努力迈步才能跟上大人的步伐。 但她没有抱怨,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宋寻歌的手。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几栋建筑。 灰白色的楼房,不高,三四层的样子,被一圈铁栅栏围住,栅栏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门口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正在打瞌睡。 宋寻歌看了一眼那个保安,对商泊禹使了个眼色。 商泊禹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悄悄打开盖子,朝岗亭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飘过去。 保安的瞌睡打得更沉了,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走吧。”宋寻歌说。 四人从栅栏的一个缺口钻进去,进入了疗养院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杂草从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长得比膝盖还高。 几棵老树歪歪扭扭地站着,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楼房的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圣心精神疗养院”几个字,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宋寻歌推开门走进去。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臭。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编号,从101一直排到120。 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有些是病历,有些是宣传单,都落满了灰尘。 商怀玉捡起一张病历,看了一眼:“这是……三年前的?” 宋寻歌接过来,扫了一眼。 患者姓名:莉莉·怀特 年龄:28岁 入院日期:XXXX年X月X日 诊断:精神分裂症 备注:患者有暴力倾向,需单独隔离。 宋寻歌把病历放下,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像是活动室。 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沙发,一台积满灰尘的电视机,还有几个书架,上面的书歪歪倒倒的。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些字,模糊不清。 宋寻歌走过去,仔细辨认。 今日活动安排: 【上午 9:00-10:00绘画治疗 10:30-11:30团体谈话 下午 2:00-3:00自由活动 3:30-4:30音乐治疗】 日期是两年多前的某一天。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黑板角落的一个名字上。 “菲尔。” 那个名字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几个字:“特别观察对象。” 宋寻歌的呼吸顿了一下,余光瞥见了爱丽丝的脸。 她抱着兔子玩偶,蓝灰色的大眼睛看着那块黑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宋寻歌注意到,她的手指正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爱丽丝。”宋寻歌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指着黑板上那个名字:“你认识这个人吗?” 爱丽丝看着她,摇了摇头,天真稚嫩的脸上一片茫然。 宋寻歌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大厅,然后落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 那扇门上贴着一个红色的标志,写着“档案室”。 “去看看。”她抬脚走过去。 四人走向那扇门,门锁着,但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商泊禹一脚就踹开了。 档案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铁皮柜,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地上也堆着几摞,有些已经发霉腐烂。 宋寻歌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排排的病历,按姓氏首字母排列,她翻到“B”那一栏,找到了“菲尔”的名字。 病历很厚,比其他的都厚。 她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 患者姓名:菲尔·布莱克 入院年龄:7岁 入院日期:XXXX年X月X日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分离性身份障碍 备注:患者因目睹父母被杀而精神失常,具有高度攻击性,需严密看护 宋寻歌的目光在“7岁”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都是常规的观察记录,用药情况,治疗进展。 翻到中间的时候,宋寻歌看到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患者表现出极强的伪装能力,在大部分时间里,她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乖巧的、需要呵护的孩子。 但根据医护人员的观察,她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会露出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那一面的她,眼神冰冷,表情扭曲,行为异常。 不仅如此,她还曾多次试图伤害其他患者和医护人员,手段极其残忍。 她曾试图用枕头闷死同房的另一个患者,用指甲抓伤护士的脸,用偷来的餐刀刺伤医生的手臂。 但每次事发后,她都会迅速切换回那个乖巧的模样,声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我们怀疑她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即多重人格。 但在进一步的观察中,我们发现,她的两种状态之间的切换,并不是无意识的。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选择了伪装。】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患者。】 宋寻歌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记录显示,菲尔在疗养院住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她多次试图逃跑,多次伤害他人,多次被关进隔离室。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攻击性越来越强,手段也越来越残忍。 在她22岁那年,她终于成功逃出了疗养院。 但三天后,她就被抓回来了。 抓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沾满了血。那些血不是她的,是三个无辜者的——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她杀了他们,砍下了他们的头。 审问记录里,医生问她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砍头。 她的回答只有一句话:“祂需要。” 医生追问:“祂是谁?”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从那以后,她就被关进了最严密的隔离室,再也没有出来过。 直到两年前。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疗养院发生了火灾。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烧毁了三分之一的建筑,烧死了十七个患者和五个医护人员。 火灾过后,清理废墟的时候,工作人员发现隔离室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空无一人,菲尔不见了,她再一次逃跑了。 而且这一次,再也没有被抓回来。 宋寻歌合上病历,抬起头,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依旧站在门口,抱着那只兔子玩偶,蓝灰色的大眼睛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这一次,宋寻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无辜。 而是……等待。 她在等待什么?等待宋寻歌揭穿她?还是在衡量要不要让宋寻歌成为下一个死者? 商怀玉凑过来,看完病历上的内容,脸色变得惨白,她看向爱丽丝,声音发抖:“她……她已经……” “三十五岁了。”宋寻歌说。 商怀玉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商泊禹扶住她,目光也落在爱丽丝身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罕见的内分泌疾病。”宋寻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念着病历:“垂体激素紊乱症,导致身材矮小,永远保持孩童的模样,但她的心智,她的灵魂,是一个三十五岁的成年人。” 听着这段话,爱丽丝突然笑了。 这是三人第一次看到爱丽丝露出这种笑容,不是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而是独属于一个成年人的,一个疯子的,一个杀人犯的笑。 扭曲、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第57章 海镇(30)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商怀玉的腿还在发软,商泊禹的手按在她肩上,指节微微发白。 宋寻歌站在两人面前,手里还拿着那份病历,目光却越过纸页,落在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爱丽丝,不,应该说是菲尔正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让商怀玉想起妮可最后的样子,扭曲的脸,咧到耳根的嘴,满口尖利的牙齿。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们一直都在怪物窝里。 “菲尔·布莱克。”宋寻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七岁入院,二十二岁第一次逃跑,杀了三个人,砍下他们的头,被抓回来关了十一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永远停留在七岁的脸上:“两年前火灾,你又跑了。这一次,你杀了多少人?” 菲尔歪了歪头,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那只兔子玩偶举到面前,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脱线的眼睛。 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活物。 宋寻歌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疗养院火灾死了十七个患者,五个医护人员,官方说法是烧死的,但病历里写得很清楚。” “那些尸体的头,都不见了。” 商怀玉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二人。 加上之前的三个人,再加上这两个月失踪的镇民…… 她不敢再算下去。 菲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真正的七岁孩子那样稚嫩,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成熟:“你很聪明。” 宋寻歌微微挑眉:“谢谢夸奖。” “不客气。”菲尔抱着兔子玩偶慢慢走进档案室,走到一个铁皮柜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柜子上的锈迹:“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往事。 “你知道二十六年有多长吗?”菲尔转头看向宋寻歌,蓝灰色的大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悲伤,像一个需要同情的小女孩:“我七岁进来,二十二岁才第一次看到外面的太阳。” “十五年里,我每天被关在这个地方,被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盯着,被那些药弄得昏昏沉沉,被那些所谓的治疗折磨得生不如死。” 商怀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菲尔的语气突然变了,从悲伤变成了冰冷,像冬夜里的海水:“他们把我当成怪物,把我关起来,给我吃药,给我注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们说我是疯子,说我有病,说我对社会有危害。” 说着说着,菲尔笑了起来,笑容扭曲得让人无法直视:“可他们才是疯子,他们才是怪物,他们才是该死的人。” 宋寻歌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菲尔转过身,面对着三人,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完全变了,变得疯狂而扭曲,像深渊一样深不见底:“我杀了他们,每一个。” “那些医生,那些护士,那些自以为是的治疗师,我砍下他们的头,把他们的头献给祂。” “祂?”宋寻歌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个‘千面之月’?” 菲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病历里写的。”宋寻歌晃了晃手里的文件:“你第一次被抓回来的时候,医生问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砍头,你说……” “祂需要。” 宋寻歌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菲尔的双眼:“那个祂,就是千面之月吧?你信仰的那个东西。” 菲尔沉默了几秒,发出了又轻又细的笑声。 在这间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那笑声听起来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你知道祂?”菲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像找到了知音:“你也知道祂?” “听说过。”宋寻歌笑了笑:“一个喜欢头的邪神。那些没有头的尸体,从海里爬上来的那些东西,死后还要为祂服务,帮祂找更多的头?” 菲尔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个小灯泡:“你真的很聪明,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 “谢谢。”宋寻歌说,语气依旧平静:“但聪明没用,你还是要被抓的。” 菲尔愣了一下,笑得更大声了:“抓我?就凭你们三个?” 她伸出手,指了指商怀玉,又指了指商泊禹:“一个会通灵的,一个会打架的,还有一个……” 她的手指落在宋寻歌身上,歪了歪头:“还有一个我看不透的。” “但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能抓得住我?” 商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这才意识到,她们面对的,不是那个安静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杀了至少三十个人的疯子。 一个在精神病院里待了二十六年,期间逃跑两次,而且每次逃跑都要杀人的怪物。 这样想着,商怀玉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铃铛。 那是她的道具之一,可以在关键时刻制造幻觉。 但那个铃铛在发抖。 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菲尔看着商怀玉的动作,笑容有些玩味:“别费劲了,你的那些小把戏,对我没用。” 说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商泊禹立刻挡在商怀玉面前,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 菲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你打得过妮可吗?那个司机一只手就掐死了她,你行吗?” 商泊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匕首。 菲尔又往前迈了一步。 宋寻歌突然开口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菲尔停下脚步,看向她。 “你杀了多少人?”宋寻歌问,声音依旧平静:“疗养院那二十二个,第一次逃跑时杀的三个,加上这两个月失踪的镇民和流浪汉,还有这栋别墅原来的主人、原来的保姆和花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菲尔脸上:“妮可和卢比也是从疗养院出来的,你用什么方法控制了他们的灵魂?” 菲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妮可和卢比。”宋寻歌呢喃道:“他们也是患者,也死在疗养院,也变成了那些没有头的东西。” “但他们和那些从海里爬上来的东西不一样,他们能保持人形,能说话,能做事,为什么?” 菲尔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的头还在。”宋寻歌眼睛一亮,自己给出了答案:“那些从海里爬上来的东西,没有头,只能占据别人的身体。” “但妮可和卢比,他们的头被你拿走了,被你用某种方法保存下来了,对不对?” 菲尔的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宋寻歌恍若未闻:“你把他们头里的东西,装进了那两个倒霉的保姆和花匠的身体里,让他们变成妮可和卢比,帮你照顾这栋别墅,帮你对付那些碍事的游客。” 说着,她竟然笑了笑,笑意很淡,但在菲尔眼里,那笑容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她自己。 那个在黑暗中观察,在暗处算计,在关键时刻露出獠牙的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人?”菲尔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警惕。 宋寻歌一脸无辜:“我只是一个被坑的游客,不小心住进了你这栋别墅。” 菲尔盯着她看了很久,露出更加疯狂扭曲的笑容。 “好!”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好!太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你知道上一个这么有意思的人是谁吗?” 宋寻歌没有说话。 “是那个流浪汉。”菲尔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那个哑巴,那个被我从疗养院带出来的哑巴。” “他也很有脑子,也很能猜,也很会查,我本来想留着他,让他帮我做事,就像妮可和卢比那样。”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但他的头太好看了,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看着菲尔的表情,商怀玉的胃里一阵翻涌。 宋寻歌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问:“他的头呢?” 菲尔眨了眨眼睛,像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她还是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透明的,拇指大小,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在这儿。”菲尔晃了晃那个瓶子,里面的白色粉末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头,烧成了灰。我最喜欢的收藏品之一。” 商怀玉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扶着墙干呕起来。 商泊禹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但他还是稳稳地站在原地,握着匕首,挡在商怀玉面前。 宋寻歌没有动,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那些从海里爬上来的东西,他们想要头,是因为你想让他们要,对吗?” 菲尔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用了某种方法,让那些东西听你的命令。”宋寻歌的语气像在推理:“你让他们从海里爬上来,让他们帮你收集更多的头。” 她的目光直视着菲尔的双眼:“那些镇民为什么失踪?因为他们被你选中了,被那些东西选中了,他们的头被砍下来,献给千面之月。” “他们的身体被那些没有头的东西占据,变成行尸走肉,就像吕忠和罗冉那样。” 菲尔的眼睛亮了,亮得吓人。 “你太聪明了。”她的声音里满是赞叹:“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聪明的人,因为他们更有趣。”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要抚摸宋寻歌的脸:“你的头很好看,一定是我所有收藏品里最好看的。” 下一秒,商泊禹的匕首猛地刺出,直取菲尔的咽喉。 但菲尔的反应快得惊人,她小小的身体像鬼魅一样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那一刺,同时伸出手,手指变得又长又尖,像爪子一样,朝商泊禹的脸抓去。 商泊禹侧身躲开,但那一爪还是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鲜血涌出来,滴在地上。 菲尔看着那些血,眼睛更亮了:“好香……”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变得不像人,变得像某种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 宋寻歌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菲尔看到了那个遥控器,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什么?” 宋寻歌笑了笑,那笑容很是温柔无害且无辜。 然后她按下了那个按钮。 轰——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爆炸。 菲尔的脸色变了。 那栋别墅! 那是她藏头的地方! 那是她献祭的地方! 那是她全部的心血所在! “你……”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愤怒:“你做了什么?” 宋寻歌的笑容依旧温柔:“没什么。就是让我的朋友帮忙,在你房间里放了点东西。” 菲尔的脸扭曲了,那张永远停留在七岁的小脸变得狰狞恐怖,像恶鬼一样。 “你竟然敢……” 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宋寻歌打断她:“我当然敢,而且我已经做了。” 菲尔盯着她,蓝灰色的大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疯狂之外的情绪,似乎是……恐惧。 虽然她不怕死,不怕伤,不怕任何东西,但她怕她的头没了。 那些头,那些她辛辛苦苦收集的头,准备献给祂的,其中也有她最珍贵的收藏品。 如果那些头没了,祂会生气的。 祂一生气,她就完了。 菲尔转身朝门口冲去,但宋寻歌比她更快,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回来。 菲尔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拼命挣扎着,手指变成的爪子朝宋寻歌的脸上狠狠抓去。 宋寻歌侧身躲开那一爪,同时一个过肩摔,把菲尔小小的身体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 灰尘飞扬。 菲尔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不可置信。 她不信,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从来都没动过手,似乎只会说些漂亮话,只会装装无辜,居然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这怎么看都不合理吧!! 宋寻歌却不在意菲尔在想什么,她只是蹲下身,垂眸看着菲尔,漂亮的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乌沉沉的眼睛如安静的深潭。 “我说过的。”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一样:“如果犯了错,总要付出代价的呀。” 第58章 海镇(完) 菲尔狰狞着一张脸,刚想说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群人冲进了档案室。 为首的是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面容冷峻,金褐色的眼睛很冷。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治安员,都端着枪,枪口对准地上的菲尔。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菲尔,又看了一眼宋寻歌,眼神复杂。 “你干的?”他问。 宋寻歌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客气。”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他转向身后那些治安员:“把她抓起来。” 几个治安员上前,把菲尔从地上拎了起来。 果然,只有治安所的人才能“抓住”真正的凶手。 菲尔没有挣扎,只是紧紧盯着宋寻歌,眼睛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诅咒一样:“祂不会放过你的,祂会来找你的,祂会把你……” 宋寻歌打断菲尔的话,微笑道:“祂要是来了,我就把祂也砍了。” 菲尔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寻歌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灿烂,很无辜,很无害。 “带走。”治安所的男人挥了挥手。 治安员们押着菲尔往外走。 经过宋寻歌身边的时候,菲尔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宋寻歌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大大方方道:“宋寻歌。” 菲尔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宋寻歌。”她重复了一遍,露出扭曲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笑容:“我记住你了。” 说完,她被治安员带走了。 档案室里安静了下来。 商怀玉扶着墙,脸色依旧惨白,她看着宋寻歌,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商泊禹站在旁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寻歌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宋寻歌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菲尔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这么结束了吗?” 男人走回来,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下:“不会这么简单。” 宋寻歌转过头看他。 男人走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知道她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在疗养院那种地方活了这么多年,还能跑出来两次。” 宋寻歌没有说话。 男人继续说:“因为她发展了很多信徒,就算炸了她的老巢,也并不算完。” “那些东西还在海里,还在等着。” 宋寻歌的眉头动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很低沉:“那些东西不会因为她被抓就消失,它们会继续从海里爬上来,继续找身体,继续杀人。” “除非……”他顿了顿,看着宋寻歌,眼神复杂:“除非把它们全部消灭,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得数不清,它们在这片海域待了几百年,还会继续待下去。” 宋寻歌有些好奇:“那千面之月呢?是真的存在?” 男人的目光闪了一下。 “存在。”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真的存在,那些东西都是从它那里来的。” “它们是它的信徒,它的奴仆,它的……工具。” 宋寻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男人看着她:“你很聪明,但你最好离开这里,这个镇子不干净,这片海也不干净。” “今天抓了一个菲尔,明天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宋寻歌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谢谢提醒” 男人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移开,他转过身,带着那些治安员离开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宋寻歌、商怀玉和商泊禹三个人。 商怀玉终于缓过劲来,走到宋寻歌身边,声音沙哑:“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宋寻歌的语气很平静:“去她房间的时候,顺便放了点东西。” 商怀玉愣住了。 昨晚宋寻歌去爱丽丝房间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爱丽丝就是菲尔,还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个杀了三十多人的疯子。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后手。 “你……”商怀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寻歌看着她,笑了笑,理直气壮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我还害人之心不可有呢! 商怀玉沉默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人。 看起来柔柔弱弱、总是笑得很无辜,实际上面对怪物不害怕,面对疯子不慌张,面对危险永远保持冷静。 她到底是什么人? 商泊禹走过来,站在宋寻歌面前:“谢谢。” 宋寻歌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救了怀玉。”商泊禹说,声音低沉:“如果不是你,今天可能会比较危险。” 宋寻歌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不用谢,我们是队友嘛。” 队友。 商泊禹咀嚼着这两个字,没有说什么。 三人走出档案室,走出灰白色的楼房和杂草丛生的院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但商怀玉却觉得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心里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房,斑驳的墙壁,破旧的窗户,爬满枯死藤蔓的铁栅栏。 圣心精神疗养院。 一个关着疯子,也制造疯子的地方。 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商怀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着宋寻歌和商泊禹,朝小路走回去。 * 中巴车驶离圣心疗养院的时候,雾又浓了起来。 宋寻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白色的混沌。 菲尔被押上另一辆车带走了,车上印着治安所的标志,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商怀玉坐在她旁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比在档案室里好了许多。 商泊禹坐在过道另一侧,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血止住了。 寅导坐在最前排,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对着前方,一声不吭。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 “回别墅?”司机难得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回别墅。”寅导冷淡地应了一声。 车子在浓雾中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那栋白色的房子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完好无损。 商怀玉一脸惊讶:“不是炸了吗?” “怎么可能。”宋寻歌一脸无辜:“我可是良好公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只是音效而已。” 商怀玉:“……” 商泊禹:“……” 三人上了楼,二楼,吕忠和罗冉的房间门还开着,和昨晚离开时一样。 吕忠和罗冉依旧被捆在一起,背靠着背,像两只被绑住的螃蟹。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麻木,像行尸走肉一样的眼神,而是正常清醒的,带着一点茫然和恐惧。 看到宋寻歌三人走进来,吕忠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你……你们……” 商怀玉的眼睛瞪大了:“你们恢复了?” 罗冉眨了眨眼睛,一脸懵逼:“恢复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把我们绑起来?” 商泊禹走上前,三两下解开绳子。 吕忠揉着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满脸困惑:“我记得……我记得我们当时在海镇,天黑了,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看向罗冉,罗冉也摇头:“我也不记得,就记得头晕晕的,像做梦一样,但做的什么梦完全想不起来。” 商怀玉看向宋寻歌。 宋寻歌靠在门框上,脸上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你们被脏东西附身了。” 吕忠:“……啥?” 罗冉:“……啥??” 商怀玉叹了口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他们变得呆滞开始,到妮可和卢比是假货,到别墅地下室的尸体,再到那些从海里爬上来的东西,最后到最后在疗养院抓到真正的凶手。 那个看起来七岁,实际上已经三十五岁,还杀了几十个人的疯子。 吕忠和罗冉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所以……”吕忠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被……被那些东西……占据了身体?” “对。”宋寻歌点点头。 “那……那些东西呢?” “还在你们身体里。”宋寻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不过它们的意识被压制了,你们暂时是清醒的。” 罗冉的脸色变得惨白:“暂……暂时?!” “别怕。”商怀玉安慰道:“副本快结束了,我们可以提前离开。” 吕忠和罗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当晚,五个人没有分开睡,全都挤在一楼卢比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五个人或坐或躺,显得有些拥挤,但没人抱怨。 吕忠和罗冉蜷在角落里,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脸,捏捏自己的胳膊,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自己。 商怀玉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商泊禹坐在门口,匕首放在手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宋寻歌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夜色,雾很浓,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海里,祂还在等着。 “宋寻歌。”商怀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寻歌转过头。 商怀玉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中,一双眼睛很亮:“你在想什么?” 宋寻歌沉默了一秒,笑了笑:“在想明天吃什么。” 商怀玉:“……你骗鬼呢。” 宋寻歌的笑容更深了,没有否认。 商怀玉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 从第一次见到宋寻歌开始,她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冷静,聪明,观察力惊人,战斗力爆表,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一个新人吗? 宋寻歌看着商怀玉,目光在那张认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普通人啊。”她说。 商怀玉:“……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由你。”宋寻歌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商怀玉看着宋寻歌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苍白,但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商泊禹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服。 吕忠和罗冉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都松了一口气。 五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点东西,收拾好行李,走出别墅。 中巴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寅导站在车旁,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运动外套,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早呀!”她的声音显得很清脆:“上车吧,送你们去绿色通道。” 五人一一上车,车子发动,驶离别墅。 宋寻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别墅,它静静地立在晨光中,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正常。 但宋寻歌知道,那栋别墅的地下室里,还躺着两具无头尸体。 那些尸体,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收殓了。 车子越开越远,别墅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绿色通道在海螺广场的尽头,一扇凭空出现的门,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宋寻歌在心里暗自点头,看来绿色通道的激活方式还不一样,如果情况紧急,可能还不一定能赶上。 寅导把车停在门口,转头看向五人:“到了,下车吧。” 五人下车,站在那扇门前。 商怀玉看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对宋寻歌说:“出去之后,加个好友?” 宋寻歌看着她,笑了笑:“好。” 商怀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和宋寻歌击了个掌。 商泊禹站在旁边,看着宋寻歌,沉默了几秒:“保重。” 宋寻歌点点头:“你们也是。” 吕忠和罗冉迫不及待地冲进那扇门,消失在白光中。 商怀玉也走了进去,临走前回头看了宋寻歌一眼,挥了挥手。 商泊禹跟在后面,高大的背影很快被白光吞没。 最后只剩下宋寻歌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扇散发着白光的门,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妮可扭曲的脸,卢比惊恐的眼神,地下室里那两具无头尸体,爱丽丝房间里那些诡异的画,菲尔被带走时说的那句话。 “祂不会放过你的。” 宋寻歌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就来吧。”她轻声说,然后抬起脚,迈进了那扇门。 白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门消失了。 海螺广场恢复了平静。 只有寅导还站在原地,看着宋寻歌消失的方向,玻璃眼珠转了转。 “有意思。”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越来越有意思了。” 话音未落,她转身走回了中巴车。 车子发动,驶入晨光,很快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第59章 论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宋寻歌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窗台上那盆绿萝开花了,小小的,白色的,不起眼。 宋寻歌躺了几秒,让意识从那个灰雾弥漫的海镇慢慢收回来。 所有的画面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病房里安静的现实。 她回来了。 “阿姐?”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宋寻歌偏过头,看见了守在病床边的宋寻玉。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金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巴。 “阿姐,你醒了?”见宋寻歌睁眼,宋寻玉立刻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紧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寻歌看着他,愣了几秒,慢慢露出笑意。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我睡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宋寻玉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你在轮椅上突然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只能把你推回来。” 宋寻歌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真实的暖意。 三个多小时。 这个时间差,她大概永远都习惯不了。 “医生来看过了。”宋寻玉坐回椅子上,仔细打量着宋寻歌的脸色,确认她眼神清明,不像之前那样涣散,才稍稍松了口气:“说你可能是之前太累了,加上最近失眠好转,身体在补觉。” 他顿了顿,金褐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担心。 “阿姐。” “嗯?” “你真的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宋寻歌看着宋寻玉,他的眼睛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她身边的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把他卷进来。 噩梦游戏,恐怖副本,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和疯子……她一个人面对就够了。 “没有。”宋寻歌笑了笑,笑容柔软又无辜:“就是最近失眠好多了,医生不是说了嘛,会出现这种嗜睡的情况是正常的。” 宋寻玉看了她半晌,金褐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再多问。 从小到大,他永远信任她。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信。 宋寻歌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又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虚拟面板,泛着淡淡的微光。 【副本“海镇”结算完成。】 【副本难度:四星】 【探索度:95%(距离完美只差一点点,但您已经做得足够出色)】 【存活状态:生还】 【获得奖励如下: 1.积分:6666点 注:积分可用于强化自身器官,1000积分可兑换1点强化值,单个器官最多可强化10点,请谨慎分配。 2.道具:蜡笔画 效果:未知的诅咒 使用后,对指定目标施加随机诅咒。 诅咒效果包括但不限于:减速、虚弱、混乱、失明、沉默、即死(极小概率)。 同时,使用者也会承受随机负面效果,持续12个小时。 冷却时间:一个副本周期。(一个副本最多触发一次。) 评价:到底是谁在诅咒谁呢?效果好坏并存,建议在使用前烧香拜佛,或者祈祷自己今天运气不错哟,嘻嘻。 3.游戏天赋:未激发 ·评价:看来幸运女神今天依旧没有眷顾您呢。 不过没关系,运气不够,脑子来凑,您已经证明了自己不需要天赋也能把副本搅得天翻地覆。】 宋寻歌看着那行“6666积分”,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上个副本强化双脚用了6000分,剩下666分。 这次又是6666分。 加起来总共7332分。 她看了一眼强化规则——1000积分兑换1点强化值,单个器官最多强化10点。 上次双脚各强化了3点,这次…… 宋寻歌没有犹豫,直接在脑海中操作。 【是否确认消耗6000积分强化“小腿”?每只腿强化3点,共强化6点?】 【是/否】 跑得快,才能活得更久。 这个道理永远不会出错。 而且她也担心未进化的腿无法带动双脚,可不能拖后腿。 宋寻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积分瞬间缩水,从7332变成了1332。 一股暖流凭空而生,从膝盖下方开始,迅速蔓延至小腿的每一个角落。 肌肉、骨骼、经络、皮肤……都仿佛被温和的力量洗涤,变得更加紧实有力。 宋寻歌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爆发力和速度又提升了一截。 虽然面板上的数值可能没有直接变化,但这种实实在在的身体强化感是清晰的。 “还不错。”宋寻歌在心里默默盘算:“下次强化大腿,再下次强化核心肌群,一步步来。” 剩下的1332积分暂时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强化完毕,宋寻歌的目光落在那件新道具上。 蜡笔画——“未知的诅咒”。 她点开详细信息,仔细看了一遍。 对指定目标施加随机诅咒,效果从减速到即死都有可能,但同时使用者也会承受随机负面效果,持续12个小时。 好一个好坏并存。 好一个双向奔赴。 宋寻歌挑了挑眉。 这东西……有点意思。 如果用得好,说不定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底牌。 但如果用得不好,可能先把自己坑死。 “随机诅咒,随机负面效果……”她默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这哪里是诅咒别人,这分明是赌博。” 她把道具收好,正准备退出结算界面,突然看到一条新消息提示。 【玩家“商怀玉”请求添加您为论坛好友。】 【是否同意?】 宋寻歌点了同意。 下一秒,商怀玉的消息就弹了出来,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守在屏幕前。 【商怀玉:宋姐姐!!!你出来了!!!太好了!!!我一直等着你呢!!!】 看着那一串感叹号,宋寻歌仿佛能看到商怀玉那张活泼的脸。 她笑了笑,打字回复:【刚出来,你那边怎么样?】 【商怀玉:挺好的!我哥的伤也恢复了!吕忠和罗冉也活着出来了,那两个家伙在论坛上发帖感谢我们呢,哈哈!】 【宋寻歌:那就好。】 【商怀玉:对了对了,宋姐姐,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宋寻歌:什么事?】 【商怀玉:七天之后,玩家会再次进入副本,这个是必须进的,系统会强制匹配。但是,也可以组队提前进入副本,去刷道具和积分!】 【商怀玉:当然啦,大部分人主要还是想找机会激活天赋!】 宋寻歌的眉头动了一下。 【宋寻歌:提前进入?】 【商怀玉:对!论坛上有专门的组队招募区,很多玩家会在那里发帖找队友,提前进入副本,这种叫“主动进入”,好处是可以选择副本,可以和固定队友配合,可以刷道具刷积分。】 【商怀玉:坏处是……副本难度可能会比强制匹配的高一点,毕竟主动进的,系统不会手下留情。】 宋寻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宋寻歌:明白了,谢谢提醒。】 【商怀玉:嘿嘿,不客气!对了,我还拉了个小群,把我哥和杜鸢都拉进来了,你要不要也进来?】 【宋寻歌:好,拉我吧。】 几秒后,一个新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群聊名称:【求生小分队(4人)】 成员:宋寻歌、商怀玉、商泊禹、杜鸢 【商怀玉:欢迎宋姐姐!!!撒花!!!】 【杜鸢:欢迎欢迎!宋寻歌,好久不见!听说你在第二个副本又搞了个大的?】 宋寻歌看着这条消息,微微挑了挑眉。 【宋寻歌:没有,就正常通关。】 【商怀玉:正常???宋姐姐你也太谦虚了!你一个人潜入地下室发现了两具无头尸体!你一个人被怨灵追杀反手就把它搞死了!】 【商怀玉:不仅查出了那个小女孩是三十五岁的疯子,还假装炸了她的老巢把她逼出来,这叫正常?】 【杜鸢:……】 【杜鸢:这熟悉的风格。】 【杜鸢:我就知道。】 【商泊禹:……】 【商泊禹:确实。】 宋寻歌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忍不住笑了。 【宋寻歌:运气好而已。】 【商怀玉:什么运气,那叫实力!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杜鸢:+1】 【商泊禹:+1】 看着那整整齐齐的“+1”,宋寻歌沉默了。 【宋寻歌:行,以后互相照应。】 【商怀玉:好!!!】 【杜鸢:对了,你有激活天赋吗?】 宋寻歌的手指顿了一下。 【宋寻歌:没有。】 【杜鸢:正常,有些人五六个副本都没激活,运气问题,不过你没天赋都这么猛,有天赋了还得了?】 【商怀玉:就是就是!宋姐姐肯定是大佬胚子!】 【商泊禹:同意。】 宋寻歌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温暖。 在这个残酷的游戏里,能有这样几个愿意互相照应的朋友,是件很奢侈的事。 【宋寻歌:谢谢,我去逛逛论坛,熟悉一下。】 【商怀玉:好!去吧去吧!有事随时找我!】 宋寻歌退出群聊,点开了论坛的入口。 界面切换,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她眼前展开。 【论坛首页】 【置顶:关于“山隐村”副本永久关闭的后续讨论(热度:9999+)】 【公告:新副本“血色古堡”已开放,欢迎玩家探索】 【招募:四星副本“花园小区”招人,来靠谱队友】 【交易:出绿色品质一次性护身符,可抵御一次灵体攻击,价格私聊】 【求助:三星副本“午夜公交”第三关怎么过?】 【八卦:你们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离谱的NPC?我遇到的那个差点把我气死……】 宋寻歌一条一条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招募帖子上。 【四星副本“花园小区”招人】 【副本类型:生存/探索】 【预计难度:四星】 【招募人数:2人(已有4人)】 【要求:有至少两个副本经验,心态稳定,不拖后腿,有特殊能力或道具者优先。】 【联系方式:私聊】 宋寻歌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几秒。 四星。 生存/探索型。 花园小区……听名字像是个普通的地方,但在这种游戏里,说不定越普通的名字。往往越危险。 她想了想,点开了私聊。 【宋寻歌:你好,我想报名。】 发完这条消息,她正准备退出,对方却秒回了。 【楼主:你好,请问你几个副本经验?】 【宋寻歌:两个。】 【楼主:两个?新手?】 【宋寻歌:是的。】 【楼主:什么副本?】 【宋寻歌:山隐村,海镇。】 对方沉默了几秒。 【楼主:山隐村?那个永久关闭的副本?你那个把副本搞没了的玩家吗?】 宋寻歌:“……” 论坛上的人都这么八卦吗? 【宋寻歌:不是我。】 【楼主:……你等等,我去群里问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楼主:行,你来吧。】 【楼主:明天晚上八点,我给你发组队链接。】 【宋寻歌:好,谢谢。】 【楼主:对了,你一般什么定位?】 宋寻歌想了想。 【宋寻歌:搅局的?】 【楼主:……】 【楼主:行吧,反正我们队里已经有搅局的了,多一个不多。】 宋寻歌笑了笑,退出了私聊。 她又逛了一会儿论坛,看了几个帖子,了解了一些关于副本类型、道具交易、天赋激活的信息。 越看越觉得,这个游戏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复杂。 玩家们在里面挣扎求存,用积分强化自己,寻找道具,激活天赋,组建队伍,甚至有人在里面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和组织。 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残酷,充满危险,也充满机遇。 宋寻歌退出论坛,睁开眼睛。 病房里依旧安静,阳光的角度偏移了一些,一小片光斑落在床尾的位置。 宋寻玉不在旁边。 宋寻歌偏过头,看见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凌厉的轮廓,那双金褐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在想什么? 宋寻歌看了一会儿,轻轻开口:“寻玉。” “阿姐。”听见动静,宋寻玉转过身,走回床边:“醒了?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不饿。”宋寻歌摇摇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宋寻玉沉默了一秒,朝她露出一个乖顺的笑:“没什么。” “只是在想,阿姐是不是开始有秘密了。” 宋寻歌的心揪了一下:“寻玉……” “没事。”宋寻玉打断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阿姐不说,肯定有阿姐的道理,我永远相信你。” 宋寻歌看着那双永远信任自己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想骗他。 但她更不想让他涉险。 “寻玉。”她轻声说。 “嗯?” “等我好了,我们离开疗养院吧。” 宋寻玉愣了一下:“为什么?” 宋寻歌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认真:“换个环境,换个心情,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应该换个地方住。” 宋寻玉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阿姐想搬去哪?” “还没想好。”宋寻歌说:“到时候再说吧。” 宋寻玉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车流声,以及近处宋寻玉轻轻的呼吸声。 宋寻歌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灰蓝色的,有几缕淡淡的云。 明天晚上,她会再次进入那个噩梦游戏,和一群陌生人组队,进入一个叫“花园小区”的四星副本。 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在等着她,但不管有什么,她都会活着出来。 因为她还有弟弟要照顾,她还要活下去,活下去,变强。 然后……找到这个游戏的真相。 宋寻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花园小区……”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地方,希望不要让她失望。 第60章 花园小区(1) 第二天傍晚。 夕阳把整个病房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慵懒而悠长。 宋寻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一整天她都在调整状态,养精蓄锐,为今晚的副本做准备。 虽然说是“主动进入”,但她很清楚,这个游戏肯定不会因为玩家主动就手下留情。 四星就是四星,死亡率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是主动进入的,还是被迫进入的就有任何区别。 “阿姐。”宋寻玉端着晚饭走进来,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吃饭了。” 宋寻歌接过碗,拿起勺子慢慢吃着。 馄饨是鲜肉馅的,皮薄馅大,汤底是用骨头熬的,很香。 她一边吃,一边想着一会儿要怎么跟宋寻玉说。 “寻玉。”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看向了宋寻玉。 “嗯?” “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宋寻玉正在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金褐色的眼睛看着宋寻歌,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现在才六点。” “我知道。”宋寻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就是觉得累,想睡一会儿,可能是白天检查太多了。” 宋寻玉看着她,点了点头:“好,那阿姐早点睡,我不吵你。” 他把碗筷收好,又帮宋寻歌把被子铺好,枕头拍松,确认一切都妥当了,这才走到门口。 “阿姐。” “嗯?” “晚安。” 宋寻歌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晚安,寻玉。”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宋寻歌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点十五,七点半,七点四十五……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黑了下来。 宋寻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论坛。 私信栏里,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 【楼主:组队链接,八点准时进。】 后面跟着一个闪烁的链接。 宋寻歌的手指悬在那个链接上方,等待着最后几秒的流逝。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八点整。 宋寻歌点开了链接。 一瞬间,眼前白光闪过,身体传来轻微的失重感,像是坠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但这一次没有安全屋,没有那个玩家聚集准备的房间,没有那道冰冷的机械广播音。 没有任何过渡。 白光消散的瞬间,宋寻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沙发上。 她猛地坐起身,警觉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客厅。 七八十平米左右,装修很温馨,米黄色的墙纸,原木色的家具,布艺沙发上铺着碎花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个相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很暖。 是白天。 宋寻歌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她穿着一件居家的休闲服,不是自己的衣服,是这个副本给她“配备”的衣服。 她躺在沙发上,像是午睡刚醒的样子。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响起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 【副本载入成功。】 【副本:花园小区】 【副本难度:四颗星】 【副本时间:不定】 【参与玩家人数:六人】 【主线任务:花园小区是一个充满友爱的小区,邻里和睦,互帮互助,为了让小区更加美好,请努力让每一位居民都感受到幸福。 任务目标:至少让80%的居民对您的表现表示“满意”。 任务进度:0/???(居民总数未知) 任务提示:居民的满意度将直接影响您的生存状态,请谨慎对待每一位居民。 他们可能友善,也可能……不那么友善。】 【当前副本进度:0%】 【温馨提示:该副本一共有两种通关方式,1.完成任务后,玩家可直接激活绿色逃生通道。2.努力存活到副本结束的最后一刻。】 【温馨提示②:任务失败有相应惩罚,任务成功能获得相应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强化自身器官。除此之外,还有一定几率掉落道具或者激发游戏天赋。】 看着那行“让每一位居民都感受到幸福”,宋寻歌的眉头微微皱起。 让居民满意?听起来像是某种经营类游戏的KPI考核。 但这里是噩梦游戏,在这个世界里,让居民“满意”……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宋寻歌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走动,观察周围的环境。 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厨房里锅碗瓢盆摆放整齐,冰箱里塞满了食材,有新鲜的蔬菜、鸡蛋、牛奶,还有一些速冻食品。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幸福的方法》。 宋寻歌拿起那本书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印着一行字:“幸福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能力。” 她把书放回原处,继续检查。 卫生间干净整洁,洗漱用品摆放有序。 阳台上有几盆花,开得很好,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整个房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人的家,有人住,有生活气息,但只有一个人的痕迹。 单人床,单人份的餐具,单人份的洗漱用品。 这个副本里她的身份设定,大概是一个独居女性。 宋寻歌站在阳台上,看向窗外。 小区很大,十几栋楼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每栋楼大概二十层左右,外墙是米黄色和白色相间的配色,看起来很新,很干净。 绿化做得很好,草坪修剪整齐,花坛里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还有一个小小的儿童游乐场,滑梯、秋千、沙坑,应有尽有。 阳光很好,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有几个小孩在游乐场里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谐,那么……美好。 但宋寻歌心里清楚,这层美好的表皮下面,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 因为这里是噩梦游戏。 就在这时,宋寻歌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几个名字。 林国栋,李灵,贾飞,陈缄,刘琪琪。 这是刚才在组队链接里,楼主发过来的队友名单。 六个人,加上她,正好齐了。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 陈缄。 等等。 该不会是…… 下一秒,私信栏弹出一条消息。 【陈缄:宋姐!!!居然是你!!!太好了!!!呜呜呜我还以为这次要跟陌生人组队了,没想到能碰上你!!!】 看着那一串感叹号和“呜呜呜”,宋寻歌沉默了。 果然是那个清澈愚蠢的男大学生。 第一个副本的队友陈缄,全程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的状态,最后莫名其妙就活着出来了。 【宋寻歌:……你怎么也在这个队里?】 【陈缄:稀里糊涂就进来了啊呜呜呜!】 【宋寻歌:……行吧。】 好一个稀里糊涂。 【陈缄:宋姐!这次我还跟着你混!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你让我……】 【宋寻歌:打住。】 【陈缄:好的!】 宋寻歌扶了扶额。 这个陈缄,还是和第一个副本一样,话多,热情,清澈,愚蠢。 但好歹是认识的,总比全是陌生人强。 就在这时,脑海中再次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所有玩家已就位。】 【副本即将正式开始。】 【请各位玩家牢记游戏三大基本规则——】 【请认真对待游戏。】 【请努力完成任务。】 【请礼貌对待NPC。】 【祝您游戏愉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寻歌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小区里,老人坐在长椅上,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小孩在游乐场里玩耍。 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每一个玩家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开始了。 宋寻歌站在阳台上,目光扫过这个看起来无比正常的小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花园小区……”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让居民幸福?” “有点意思。” 宋寻歌转身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个相框,仔细看了看。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连衣裙,笑容灿烂,站在这个小区的某个地方,背后是那些米黄色和白色相间的楼房。 一个独居的年轻女孩,住在这个看起来和谐美好的小区里。 宋寻歌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是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墙上是米黄色的墙漆,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贴着房号。 601。 她住的房间是601。 宋寻歌走出门,站在走廊里,看向对面那扇门。 602。 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欢迎邻居来串门~(^▽^)” 宋寻歌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 就在这时,602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探出头来,看到宋寻歌,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哎呀,是新搬来的邻居吗?你好你好!我叫小美,住在602!以后就是邻居啦,多多关照哦!” 她的声音清脆,笑容真诚,看起来就是一个热情开朗的普通女孩。 宋寻歌看着她,也露出一个笑容:“你好,我叫宋寻歌,刚搬来,请多关照。” “好呀好呀!”小美点点头:“对了,晚上小区有个欢迎会,专门欢迎新搬来的邻居,你一定要来哦!就在小区的活动中心,七点开始!” “欢迎会?” “对呀对呀!”小美笑得更加灿烂:“我们小区可团结了,每次有新邻居搬来,都会办欢迎会,让大家认识认识,增进感情!你来嘛来嘛!” 看着小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宋寻歌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会去的。” “太好啦!那我们晚上见!”小美挥了挥手,缩回屋里,关上了门。 宋寻歌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让新邻居认识认识,增进感情的欢迎会。 听起来真美好。 但在这个游戏里,越是美好的东西,往往越危险。 宋寻歌转过身,走回601,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整理着目前的信息。 主线任务是让居民满意。 居民总数未知,但至少要让80%的人满意。 刚才那个小美,看起来很热情,很友善,是那种标准的“好邻居”人设。 但她是真的友善,还是只是表面友善? 晚上的欢迎会,会是什么样子? 那些“居民”,到底是什么东西? 宋寻歌睁开眼睛,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的小区。 阳光依旧灿烂,一切都那么和谐美好,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小区,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让居民幸福呀……”她轻声念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幸福吧。” 窗外,阳光正好。 小区里,那些悠闲的身影依旧在慢慢走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宋寻歌知道,游戏,已经开始了。 第61章 花园小区(2) 组队进入副本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随时联系。 宋寻歌正站在窗边观察小区环境,脑海里就弹出了一条消息。 【林国栋:各位,都醒了吗?报一下各自的情况吧,咱们先汇总一下信息。】 消息是群发的,发在组队频道里。 宋寻歌看了一眼发消息的人——林国栋,这次副本的发起人,也就是那个楼主。 从昨天私聊的感觉来看,是个挺干练的人,说话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宋寻歌:601,独居女性,目前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先发了出去。 几秒后,又一条消息弹出。 【李灵:503,和林国栋一起,我们应该是夫妻关系,家里有合照,各种情侣用品,没什么异常。】 【林国栋:补充一下,503目前也是安全的,家里没有其他人。】 宋寻歌看着这两条消息,若有所思。 林国栋和李灵。 昨天楼主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他带女朋友一起进副本。 两个人一起进,确实比单人安全一些,至少有个照应。 而且从他们的发言来看,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报情况一个补充,显然是商量好的。 【刘琪琪:501,跟妈妈住在一起,看起来是单亲家庭。】 这条消息很简短,语气也很平淡,透着一股不太想多说的味道。 【贾飞:402,跟女友同居,女友不在家,说是去上班了,床头有合照,看起来是个文静的女孩。】 贾飞的消息比刘琪琪稍微详细一点,但也只是基本信息。 现在就差一个了。 【陈缄:……】 【陈缄:救命。】 【陈缄:救命啊!!!】 宋寻歌:“……” 她就知道。 【林国栋:……兄弟,怎么了?】 【陈缄:我在403!家里有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一家五口住在一起!】 【陈缄:他们现在就在客厅里,看电视,聊天,其乐融融!】 【陈缄:我爸刚才还问我饿不饿,我妈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爷爷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大孙子瘦了要多补补!】 【陈缄:可是这是在噩梦游戏里啊!太正常反而不正常对吧!我现在躲在厕所里给你们发消息,我不敢出去!】 宋寻歌看着那一串消息,脑海里浮现出陈缄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第一个副本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先慌一阵,然后莫名其妙就活下来了。 这次他身边有四个人——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这四个人的身份是NPC。 在这个游戏里,NPC可能是友善的,也可能是恶意的,更有可能……友善只是暂时的。 【宋寻歌:你先别慌。】 【陈缄:宋姐!我不慌!我很冷静!我就是有点害怕!非常害怕!害怕得要死!】 【宋寻歌:……】 【林国栋:……】 【李灵:……】 【刘琪琪:……】 【贾飞:……】 【陈缄:你们别沉默啊!!!救救我救救我!!!】 宋寻歌叹了口气,继续打字。 【宋寻歌:他们现在对你怎么样?】 【陈缄:很……很好?我妈刚才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说要给我做红烧肉。我爸问我工作累不累,让我别太拼。爷爷奶奶一直在夸我,说我从小就是好孩子。】 【陈缄: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啊!!!他们对我越好我越害怕!!!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翻脸!!!】 宋寻歌看着这条消息,微微皱起眉头。 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是让居民满意。 陈缄的“家人”也是居民的一部分。 他们对陈缄好,可能是因为在设定里,他们就是疼爱孩子的家人。 但这种“好”,能持续多久? 如果陈缄做了什么让他们不满意的事,他们会怎么样? 【宋寻歌:你现在的身份是他们家的孩子,他们对你好是正常的。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观察一下他们的行为有没有异常。】 【陈缄:异常……好像没有?就是很正常的家人相处,我妈在做饭,我爸在看新闻,爷爷和奶奶也在沙发上坐着……】 【陈缄: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才可怕啊!正常人会在噩梦游戏里这么正常吗?】 宋寻歌沉默了一秒。 这话说得……竟然有点道理。 【林国栋:咳,那个,陈缄是吧?你先冷静一下。】 【林国栋:这样,大家先来503集合吧,咱们当面聊。四楼和六楼过来都方便,而且503没有其他NPC,安全。】 【李灵:对,你们过来吧,路上小心点,别引起注意。】 【宋寻歌:好。】 【贾飞:收到。】 【刘琪琪:嗯。】 【陈缄:我这就过来!等我!】 宋寻歌退出聊天界面,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浅灰色的地砖,米黄色的墙漆,柔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对面602的门紧闭着,那张写着“欢迎邻居来串门”的便利贴还贴在门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宋寻歌看了那扇门一眼,又扫了一眼,发现一层楼一共有三个房间,603的房门紧闭,没有什么异样。 她心下记住,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五楼,503。 宋寻歌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敦实,看起来挺可靠的样子。 “宋寻歌。”他笑了笑,侧身让开路:“进来吧,就等你了。” 宋寻歌点点头,走了进去。 503的格局和601差不多,但装修风格不太一样。 601是温馨的女生风格。 503则更简洁一些,灰白色的主调,线条利落的家具,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看起来像是那种注重生活品质的年轻夫妻会喜欢的风格。 客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发披肩,长相温柔,坐在沙发上朝宋寻歌笑了笑。 应该是李灵,林国栋的女朋友。 另一个是个瘦高个的男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拿着一本杂志随意翻着。 应该是贾飞。 “坐。”林国栋指了指沙发。 宋寻歌在李灵旁边坐下。 “还有两个没来。”林国栋看了一眼门口:“刘琪琪住505,就在隔壁,应该很快。陈缄住403,四楼,稍微远一点,但也用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林国栋起身去开门,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长相清秀,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表情有些冷淡,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刘琪琪。”她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句,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没有多说话。 宋寻歌看着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话少,冷淡,不太合群。 这种人在副本里往往是两种极端,要么特别靠谱,要么特别危险。 现在还看不出来是哪一种。 “就差陈缄了。”林国栋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了吧。”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男人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来、来了!”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我来了!” 宋寻歌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嘴角微微抽了抽。 陈缄,清澈愚蠢,话多且密,胆子不大,但运气不错。 宋寻歌暗忖,陈缄的运气不错,却有一个大家庭,要跟好几个npc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而她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差,却是独居? 可能哪里不太对。 “宋姐!”看到宋寻歌,陈缄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见到救星一样冲过来,差点扑到她身上:“宋姐你真的在!太好了!我以为我死定了!” 宋寻歌侧身躲开他的扑击,面无表情:“坐好。” “好的!”陈缄立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贾飞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宋寻歌和陈缄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刘琪琪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也在宋寻歌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林国栋和李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两个人认识? “咳。”林国栋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先正式认识一下。” 他站起身,面向众人。 “我叫林国栋,国之栋梁的国栋,过了六个副本,这是我女朋友,李灵。”他指了指身边的李灵。 李灵微笑着点点头:“我过了四个副本,擅长观察和分析,辅助型选手。” “贾飞。”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斯文:“过了四个副本,没什么特别的擅长,就是比较细心。” “刘琪琪。”短发女孩依旧冷淡:“四个副本。” 轮到宋寻歌了。 她笑了笑:“宋寻歌,两个副本。”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贾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两个副本? 新人? 刘琪琪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在宋寻歌身上又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林国栋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两个副本敢主动进四星,胆子不小。” 宋寻歌的眼底闪过一抹暗芒,她的第二个副本就是四星…… “运气好而已。”她面不改色地笑了笑,笑容无辜又柔软。 陈缄立刻接话:“宋姐才不是运气好!宋姐可厉害了!第一个副本的时候,她一个人就把……唔唔唔!” 宋寻歌一把把他的脸按到沙发扶手上,笑容依旧温柔无害:“他话多,别介意。” 陈缄挣扎:“唔唔唔!” 林国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想起昨天私聊的时候,宋寻歌说自己定位是“搅局的”,当时他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现在看这架势……好像不是玩笑? “行了行了。”林国栋摆摆手,示意宋寻歌放开陈缄:“先聊正事。” 宋寻歌松开手,陈缄立刻闭嘴,乖巧地坐在旁边。 第62章 花园小区(3) “陈缄。”林国栋看向陈缄:“你刚才说,你家里有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一家五口住在一起?” 陈缄点头,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表情:“对,他们现在对我可好了,我妈要做好吃的让我多吃,我爸让我别太拼,爷爷奶奶夸我是好孩子……但越这样我越害怕啊!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突然就不正常了!” 林国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理解,这种家庭NPC确实很考验心态,不过从目前的信息来看,至少他们暂时是友善的,你先观察着,有什么异常立刻通知大家。” “好……”陈缄应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往宋寻歌那边靠了靠。 林国栋转向其他人:“你们那边呢?有没有什么发现?” 贾飞推了推眼镜,先开口:“我那边暂时没什么异常,女友去上班了,不在家。” 他顿了顿:“但我检查了一下房间,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贾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大家看。 那是一本日记本,封面上印着可爱的花朵图案,里面的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 “这是我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贾飞说:“应该是那个‘女友’的日记。” 众人凑过去看。 日记的内容很琐碎,记录的都是日常小事——今天吃了什么,和男朋友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但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宋寻歌的目光停住了。 【X月X日晴 今天男朋友又晚归了,他说加班,但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香水。】 【X月X日阴 我今天偷偷跟着他,看到他进了另一个女人的家。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他没有出来。】 【X月X日雨 我想通了,只要他开心就好。 只要他不离开我,怎么样都可以。】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贾飞推了推眼镜,表情依旧斯文,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这本日记里的‘男朋友’,应该就是我现在的身份。” 林国栋皱起眉头:“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出轨男?” “看起来是的。”贾飞点点头:“日记里的时间线是两个月前,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过很显然,那个‘女友’已经发现了这件事……” 贾飞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那个“女友”已经发现了男友出轨,那她对他的态度,恐怕不会太友善。 “你那个‘女友’什么时候回来?”李灵问。 贾飞摇摇头:“不知道,已知信息太少了。” 林国栋沉吟了一下:“那你多留意,如果她回来了,观察她的态度,有异常立刻通知大家。” 贾飞点点头。 林国栋转向刘琪琪:“你呢?有什么发现?” 刘琪琪沉默了一秒,开口,声音依旧冷淡:“我和妈妈住一起,单亲家庭,目前看起来正常,但……” 她顿了顿:“我发现妈妈的房间里,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男人的照片。”刘琪琪说:“照片背面写着‘永远等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又是感情纠葛? 林国栋皱起眉头:“你那个‘妈妈’的丈夫呢?你在这个副本里的爸爸?” 刘琪琪摇摇头:“不知道,家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东西,只有那张照片,藏在抽屉最底下。” 李灵若有所思:“可能是离婚了,也可能是……去世了?” “不知道。”刘琪琪依旧摇头。 宋寻歌看着刘琪琪,突然开口:“你那个‘妈妈’,对你好吗?” 刘琪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宋寻歌,然后点了点头:“还行,就是普通妈妈的样子,问我吃没吃饭,提醒我加衣服。” “那就先观察。”宋寻歌说:“现在信息太少,猜也没用。” 刘琪琪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林国栋点点头,转向宋寻歌:“你呢?601有什么发现?” 宋寻歌想了想:“目前没有,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刚才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对面的邻居,叫小美,住在602,很热情,邀请我去参加晚上的欢迎会。” “欢迎会?”李灵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宋寻歌说:“她说小区每次有新邻居搬来,都会办欢迎会,让大家认识认识,增进感情。” “就在小区的活动中心,今晚七点。” 林国栋和李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在副本里,“增进感情”这种事,往往没那么简单。 “我也收到邀请了。”贾飞突然说。 众人都看向他。 “那个‘女友’早上出门的时候给我留了条。”贾飞说:“说晚上小区有活动,让我别忘了去。” 刘琪琪也点了点头:“我妈也说了,晚上小区有欢迎会,新邻居要参加。” 陈缄的脸色更白了:“我……我爸妈也说了!说让我晚上去参加欢迎会,多认识认识……” 他的语气有些尴尬:“额,女孩子……” 有一种进入噩梦游戏也无法逃脱催婚的错觉。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林国栋咳嗽了一声,看向李灵,李灵摇摇头:“我们这边没收到。” 宋寻歌微微皱眉。 看来这个欢迎会,是针对“新搬来的居民”的。 也就是他们这些玩家。 但林国栋和李灵为什么没收到?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设定不是新搬来的? “我大概明白了。”林国栋沉吟道:“这个副本应该是分批次的,你们是新搬来的居民,需要参加欢迎会,融入小区。” “而我和李灵可能是老居民,所以没收到邀请。” “陈缄应该也是,只不过他父母想让他去。” 李灵点点头:“有道理。这样,你们先去参加欢迎会,观察情况,我和国栋在小区里转转,收集信息。” 宋寻歌看了李灵一眼。 这个安排确实合理。 林国栋和李灵是老居民,可以自由活动,不会引起怀疑。 而他们四个新居民,必须去参加欢迎会,这是主线任务的一部分,躲不掉。 “那晚上七点。”林国栋说:“你们四个去活动中心,我和李灵在外面接应。” “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众人都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大家又在503待了一会儿,交换了一些基本信息,讨论了几种可能的情况。 贾飞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是个细心的人。 刘琪琪依旧冷淡,几乎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在旁边听着。 陈缄全程紧张兮兮,时不时问“要是那个欢迎会有问题怎么办”“要是那些NPC突然翻脸怎么办”“要是我们回不来了怎么办”。 宋寻歌被他问烦了,干脆利落地出主意:“那就跑。” 陈缄愣了一下:“跑?往哪跑?” “往安全的地方跑。” “哪里是安全的?” “跑到了就知道了。” 陈缄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好有道理”的醒悟表情。 贾飞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刘琪琪依旧面无表情。 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宋寻歌走出503,沿着楼梯走回六楼。 走廊里依旧安静,602的门依旧紧闭,那张便利贴还贴在门上。 她站在601门口,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小美。 这个热情洋溢的邻居,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只是友善的邻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宋寻歌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阳光依旧灿烂,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斑块。 * 时间一晃来到傍晚六点半,天色开始暗下来。 宋寻歌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挺适合参加“欢迎会”的。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还是自己的脸,但气质似乎柔和了一些,像是被副本刻意调整过,让她更像一个“普通的、新搬来的独居女孩”。 宋寻歌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无辜又柔软,然后她收起笑容,走出房间。 走廊里,602的门依旧紧闭。 宋寻歌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五楼的时候,她遇到了刘琪琪。 刘琪琪也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她看到宋寻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往下走。 四楼,贾飞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他还是那副斯文的样子,戴着眼镜。 “陈缄呢?”宋寻歌问。 “还没出来。”贾飞说。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陈缄从403出来,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来、来了!我来了!” 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西装裤、锃亮的皮鞋,头发显然是刻意收拾过,年轻清秀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一副要去相亲的架势。 众人:“……” 宋寻歌:“哈哈。” 陈缄:“嘤。” “走吧。”宋寻歌转身往下走,陈缄连忙跟上。 四人走出楼道,来到小区里。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路灯还没亮,整个小区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暮色中。 绿化带里那些白天看起来很漂亮的花,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诡异,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们。 儿童游乐场空荡荡的,滑梯和秋千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几个老人还在长椅上坐着,但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 几人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景象,都没有说话。 第63章 花园小区(4) 活动中心在小区的中央,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建筑,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四人走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红色的旗袍,脸上画着浓妆,笑容满面。 看到他们,她立刻迎了上来。 “哎呀,是新搬来的邻居吧!欢迎欢迎!快进来快进来!” 中年女人的声音很热情,很响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宋寻歌看着她,也露出一个笑容:“谢谢。” 中年女人又看向陈缄,目光柔和了一点:“老陈家的小子也来了,你妈都跟我说了,这次刘姨一定给你好好安排!” 陈缄一点不敢动:“……谢谢刘姨。” 宋寻歌若有所思地看了陈缄和刘姨一眼,果然,陈缄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四人跟着刘姨走进活动中心。 一楼是一个大厅,摆着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红色的桌布,摆着水果和瓜子。 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那里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在聊天,笑声此起彼伏。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区聚会。 但宋寻歌注意到,当她们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很整齐,很一致,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不过只是一瞬间,很快又都转了回去,继续聊天,继续笑。 很快,刘姨把他们领到一张空桌前:“你们坐这儿,晚会马上开始,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四人一一坐下。 陈缄凑到宋寻歌耳边,压低声音:“宋姐,那些人……刚才看我们的眼神,好奇怪。” 宋寻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也在观察。 大厅里大概有三四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看起来很普通。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比如左边那个老太太,一直在笑,笑得很开心,但她的眼睛很空洞,没有焦点,像两颗玻璃珠。 右边那个中年男人,一直在说话,嘴一直在动,但坐他对面的人根本没有在听,只是盯着他看,脸上挂着固定的笑容。 还有一直满场跑来跑去的那个小孩,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飘着一样。 宋寻歌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这个欢迎会,果然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各位邻居!欢迎来到今天的欢迎会!” 宋寻歌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容灿烂。 他的脸很帅,很阳光,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我是这次欢迎会的主持人,大家叫我阿光就好!”年轻男人笑着说:“今天我们要欢迎三位新邻居!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 掌声响起,很整齐,很热烈,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三位新邻居,对了,还有陈叔家的儿子,请上台来自我介绍一下吧!”阿光笑着说。 宋寻歌看了其他三人一眼,率先走上台。 刘琪琪跟在后面,贾飞推了推眼镜,也走了上去。 陈缄紧张地跟在最后。 台上,阿光笑着看向他们:“来,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 宋寻歌站在最左边,她笑了笑,用最无辜最柔软的声音说:“大家好,我叫宋寻歌,刚搬来601,请多多关照。” 台下响起掌声。 刘琪琪声音依旧冷淡:“刘琪琪,501。” 贾飞推了推眼镜,斯文地笑了笑:“贾飞,402,请多关照。” 最后是陈缄,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大、大家好,我叫陈缄,请、请多多关照……” 台下响起掌声,比之前更热烈,吓得他差点腿软,好在旁边的贾飞扶了他一把,把他拉下台。 四人回到座位上,阿光继续主持。 “接下来是游戏环节!为了让大家更快熟悉,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笑着宣布游戏规则:“游戏很简单,叫……真心话大冒险!” “我们会随机挑选一位新邻居,然后由台下的邻居们提问!” “新邻居必须回答,必须说真话,必须让大家满意,如果没有做到……就要接受惩罚哦~” 说到“惩罚”两个字的时候,阿光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台下那些邻居们的眼睛,也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 宋寻歌的目光扫过那些突然变得兴奋的面孔,嘴角微微勾起。 真心话大冒险。 在这种地方玩这种游戏,所谓的“惩罚”,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第一个……” 阿光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贾飞。 “就请这位先生先来吧!”阿光笑着指向他。 贾飞推了推眼镜,站起身,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稳步走上台,站在阿光身边。 “台下有哪位邻居想提问的?”阿光笑着问。 话音刚落,无数只手举了起来。 密密麻麻,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森林。 贾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阿光随意点了一个人,一个一直笑的老太太。 她站起来,看着贾飞,声音沙哑:“先生,你女朋友知道你出轨的事吗?” 这个问题和之前在503讨论时猜测的一样。 贾飞眼角微微一跳,声音平稳:“……知道。” 老太太笑了笑,没有坐下,继续问:“那她怎么知道的?” 阿光在旁边补充:“这位邻居,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哦。” 老太太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下一秒,又一只手被点到,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开心地问道:“先生,你出轨的对象是谁?也是这个小区的吗?” 贾飞沉默了一秒:“是。” 中年男人笑了笑,满意地坐下了。 又一个。 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笑得有些诡异:“先生,你出轨过几次?” 贾飞的眼角抽了抽:“……几次?” “对。”年轻女人笑着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几次?” 贾飞推了推眼镜,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过了几秒,他缓缓开口:“三次。” 年轻女人满意地点点头,坐下了。 又一个。 是那个一直跑来跑去的小孩,他仰着头,声音很稚嫩,语气却成熟得很诡异:“叔叔,你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女朋友会发现?” 贾飞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想过。” 听到这个回答,小孩一边拍手一边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很刺耳。 提问还在继续。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是永远问不完。 “先生,你女朋友有没有找过那个女人的麻烦?” “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和她分手?” “先生,你觉得你女朋友还爱你吗?” “先生,你有没有后悔过?”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出轨男”最敏感的地方。 贾飞的回答始终平稳冷静,像是早有准备,但宋寻歌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提问终于结束了。 阿光笑着宣布:“感谢这位先生的配合!请回座位!” 贾飞走下台,回到座位上,他的额角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事吧?”宋寻歌低声问。 贾飞摇摇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阿光的目光落在剩下的三个人身上。 “接下来……”他的手指故意在空气中划了一圈,在气氛越来越凝重的时候,最后指向了刘琪琪。 刘琪琪站起身,表情冷淡地走上台。 “台下有哪位邻居想提问的?” 和之前一样,无数只手举了起来。 第一个提问的还是那个老太太,她笑着问:“小姑娘,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你爸爸去哪了?” 刘琪琪沉默了一秒:“没有。” 老太太笑了笑:“那你自己有没有想过?” 刘琪琪看着她:“想过。” 第二个提问的中年男人问:“小姑娘,你有没有见过你爸爸的照片?” “不知道。”刘琪琪:“我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就算见过了也不认识。” 中年男人笑了笑,坐下了。 第三个年轻女人问:“小姑娘,你有没有问过你妈妈,你爸爸的事?” 刘琪琪:“问过。” “她怎么回答?” “她不说话。” 第四个小孩仰着头问:“姐姐,你爸爸是不是死了?” 刘琪琪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却依旧冷淡:“不知道。” 提问还在继续。 “小姑娘,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妈妈的事?” “小姑娘,你有没有恨过你妈妈?” “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家?” “小姑娘,你有没有……”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 刘琪琪的回答始终简短,神色始终冷淡。 终于,提问结束了,刘琪琪走下台,脸色比之前白了几分。 陈缄凑过去,小声问:“你还好吧?” 刘琪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一秒,阿光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宋寻歌的身上,笑着说:“最后一位,这位小姐姐,请上台吧?” 果然,陈缄并不算是新邻居。 宋寻歌站起身走上台,她的脚步很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空洞的眼睛此刻都亮得吓人。 “台下有哪位邻居想提问的?”阿光笑着问。 无数只手举了起来。 宋寻歌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果然,阿光点了她。 老太太站起来,笑着问:“小姑娘,你有没有什么秘密?” 宋寻歌笑了笑:“有。” 老太太被她笑得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什么秘密?” 宋寻歌笑得无辜又柔软:“那是秘密,既然是秘密,当然不能告诉你。”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宋寻歌没有理会,只是面不改色地站着。 阿光干咳了一声,点了下一个人。 宋寻歌的目光落到中年男人身上,他问:“小姑娘,你怕不怕死?” 宋寻歌想了想:“怕。” 中年男人笑得有些诡异:“那你会不会为了活下去,做任何事?” 宋寻歌眨了眨眼睛:“看情况。”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什么叫看情况?” 宋寻歌露出微笑,反客为主:“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哦。” 中年男人:“……” 阿光:“……”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第64章 花园小区(5) 中年男人的表情懵了一瞬,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了无语的眼神。 阿光很有职业道德,为了避免冷场,立刻又点了下一个人,年轻女人问道:“你有没有杀过人?” 宋寻歌笑得特别无辜:“没有哦。” 年轻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着坐下了。 小孩仰着头问:“姐姐,你有没有见过鬼?” 宋寻歌看着他:“见过。”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里?” “在梦里。”宋寻歌张口就来:“梦里见过很多次,还有很多品种。” 神特么的品种…… 小孩一时语塞。 陈缄等人表情微妙。 提问还在继续。 “小姑娘,你有没有信仰?” “有,信仰我自己。” “小姑娘,你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有,很多。” “小姑娘,你有没有想保护的人?” 宋寻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有。” “谁?” “那是秘密,既然是秘密……” “停,下一个,你有没有后悔的事?” “没有。”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宋寻歌的回答总是半真半假,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说。 终于,提问结束了。 宋寻歌走下台,回到座位上。 阿光站在台上,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继续主持:“接下来,是第二轮……” 这时,台下突然有人开口:“我还没问完。” 说话的是那个中年男人,他站起来,看着贾飞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那个出轨的,我还有问题。” 贾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位邻居,游戏规则是……” “规则?”中年男人笑了,笑声很诡异:“在这个小区里,我们就是规则!” 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氛突然变了。 那些原本坐在座位上的邻居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但在灯光的照射下,笑容显得格外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还有问题没问完。”那个老太太也开口了,声音沙哑:“他必须回答。” 小孩笑嘻嘻地跑了过来,站在贾飞面前:“叔叔,你刚才说,你出轨的那个阿姨,是不是也住在这个小区?” “是。”贾飞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睛却逐渐变得警惕。 小孩哈哈大笑着拍手:“那你知不知道,那个阿姨的男朋友,也在现场?” 贾飞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三十多岁,长相普通,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贾飞。 “是你。”他发出一声咆哮:“原来是你!” 贾飞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男人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脚步声很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她是我女朋友吗?”他问。 贾飞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快结婚了吗?” 贾飞似乎在承受什么重压,额头满是冷汗,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很快,男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吗?” 贾飞开口能开口了,声音格外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男人面露嘲讽:“对不起有用吗?” 他的速度很快,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贾飞的衣领,像提小鸡崽一样,把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我要你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男人的手就开始用力。 贾飞的脸色瞬间涨红,呼吸困难,双脚离地,在空中胡乱蹬着。 挣扎间,他的眼镜歪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等……”陈缄下意识想冲上去,却被宋寻歌一把按住。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不是不想救,是来不及。 男人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大,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玩家能抗衡的。 而且…… 就在这时,贾飞的手艰难地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人,薄薄的,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 他用力攥紧,纸人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刺眼的红光。 “替死道具!”宋寻歌的脑海里飞快闪过昨天在论坛上看到的帖子。 替死道具,全游戏最珍贵的道具,没有“之一”。 效果就像名字,使用后可以代替一次死亡,无论是什么类型的攻击,无论是物理伤害还是灵异诅咒,只要在生效范围内,都能挡下一次必死的结局。 价格?无价,根本没人愿意卖。 毕竟这东西,是真正的第二条命。 红光炸开的瞬间,男人的手像是被什么力量弹开,猛地松开。 贾飞跌落在地上,惨白着脸,冷汗直流,大口喘着粗气。 男人退后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笑得更加诡异。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贾飞,眼神里满是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显然他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贾飞,很快又伸出手,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脖子,而是胳膊。 男人的手抓住贾飞的左臂,用力一扯。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大厅。 鲜血喷溅,染红了地板和旁边的桌椅,还有男人的深色外套。 贾飞的左臂被硬生生扯断了,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很快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那个男人握着那条断臂,站在血泊中,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样,就公平了。”他轻声说,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后,那条断臂就随意地扔在地上,像是扔一块垃圾。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那些邻居们此刻都在鼓掌喝彩,像是在庆祝什么,宋寻歌似乎还听到了什么。 “干得好!” “咱们小区不亏是最有道德的模范小区啊!” 那个老太太笑得最开心,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围着地上的血泊转圈,嘴里还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年轻女人坐在座位上,优雅地鼓掌,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精彩!太精彩了!” 阿光站在台上,笑容灿烂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好戏:“这就是我们花园小区的特色!” 他一边说,一边鼓掌,掌声在大厅里回荡。 宋寻歌的脸色冷了下来,若有所思的眼神扫过几人,很快收回目光,快步走到贾飞身边。 陈缄已经蹲在那里了,双手按在贾飞的伤口上,掌心泛着淡淡的白光。 贾飞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眼神涣散,但还勉强保持着清醒。 “别动。”陈缄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手上的动作很稳:“我帮你止血……很快就好了……” 白光从他的掌心渗入贾飞的伤口。 血慢慢止住了。 但贾飞的脸色依旧惨白,他的左肩以下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 陈缄的脸色也很白,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消耗太大。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在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移开。 “你……你是”贾飞的表情很是震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谢谢……” “别说话。”陈缄打断他:“还没好。” 白光持续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掌声慢慢停歇,那些居民们重新开始聊天、说笑、吃瓜子,阿光开始宣布下一轮游戏。 终于,陈缄收回了手。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吓人,满头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好了……”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伤口愈合了……但胳膊……我接不回来……” 贾飞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沉默了一秒:“能活下来,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一条胳膊的人。 刘琪琪站在旁边,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依旧冷淡,但在贾飞的胳膊被扯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但宋寻歌捕捉到了。 关切。 瞬间的、本能的、根本来不及掩饰的关切。 虽然只有一瞬,但确确实实存在。 宋寻歌的目光不动声色在刘琪琪和贾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刘琪琪从进入副本开始,就一直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对谁都不冷不热,对谁都不远不近。 她关心贾飞,本来没什么,毕竟略有受伤,关心是正常的。 但她掩饰,就有问题了。 为什么要掩饰? 除非……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贾飞之间有某种关系。 这两人,难道认识? 宋寻歌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第65章 花园小区(6) “先把他扶起来。”宋寻歌蹲下身,和陈缄一起把贾飞扶到椅子上坐下。 贾飞的脸色依旧很差,但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沉默了很久。 “……替死道具。”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唯一的保命底牌,就这么用了。” 但他有很强的预感,如果当时他不用这个道具,自己绝对会死的。 宋寻歌安慰了一句:“能活下来就是赚的,道具以后说不定还会有。” 贾飞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缄坐在旁边,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庆幸。 “还好你用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要是没用,你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要是没用,贾飞现在就不是断一条胳膊,而是直接没命了。 那个男人动手的那一刻,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宋寻歌的目光扫过大厅。 那些居民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继续聊天,说笑,吃瓜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扯断贾飞胳膊的男人,此刻正坐在角落里,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脸上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狰狞的模样。 那个老太太依旧在笑,那个小孩依旧在跑来跑去,那个年轻女人依旧优雅地坐着。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居民们看起来也是普普通通的。 就像一场血腥的狂欢,在达到高潮之后,又回归了日常。 宋寻歌收回目光,这些居民可以在瞬间变得疯狂嗜血,也可以在瞬间恢复如常。 他们的“正常”,只是一层薄薄的表皮,表皮下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接下来怎么办?”陈缄小声问。 宋寻歌沉默了一秒:“继续待着。” 陈缄愣了一下:“还待着?” “欢迎会还没结束。”宋寻歌说:“现在走,就是破坏规则。” 陈缄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坐在旁边。 接下来的时间,果然没有人再来找他们麻烦,那些居民们像是把刚才的事完全忘记了。 阿光在台上宣布了几轮游戏,但都没有再叫他们,他们四个人坐在角落里,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贾飞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陈缄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看他的伤口,确认没有恶化。 刘琪琪依旧站在旁边,表情冷淡,但目光偶尔会落在贾飞身上,然后又很快移开。 宋寻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光终于宣布::“今天的欢迎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邻居的参与!希望大家在花园小区生活愉快!”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居民们纷纷站起身,互相道别,准备离开。 宋四人松了一口气,也站起身,就在这时,宋寻歌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陈缄身上。 她想起了一件事。 陈缄的“家人”让他来参加欢迎会,是为了让他“多认识认识女孩子”。 如果他就这么回去,一无所获,那些“家人”会不会不满意? 在这个副本里,“不满意”可是很危险的。 宋寻歌的眼神微微一闪,她走到陈缄身边,压低声音:“陈缄。” 陈缄转过头:“嗯?” “你家人让你来欢迎会,是干什么的?” 陈缄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瞬间变了。 他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差点忘了……我妈说让我来……来……” 他说不下去了,脸又红了起来。 宋寻歌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跟我来。” 她领着陈缄,走向最近的一桌。 那桌坐着几个年轻女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宋寻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走过去:“你们好呀!我是601的新邻居,宋寻歌。这是我朋友,陈缄,403的。” 几个女孩抬起头,看着他们。 宋寻歌的声音温柔又热情:“陈缄对小区还不太熟,想多认识几个朋友,你们有没有空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可以一起玩呀!” 陈缄站在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 虽然这些居民不对劲,但她们现在看的实在是太正常了。 几个女孩看着陈缄,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忍不住笑了:“你朋友……好害羞啊。” 宋寻歌点点头:“是啊,他就是这样,人特别好,就是有点社恐,所以我才帮他介绍一下。” 另一个女孩笑着说:“行啊。” 陈缄连忙掏出手机,手都在抖,加了半天才加上。 加完这个,宋寻歌又拉着陈缄走向下一桌。 “你好,这是我朋友陈缄,403的,想多认识几个朋友……” 又一桌。 “陈缄,403的,人特别好,会做饭会打扫会照顾人……” 又一桌。 “陈缄,单身,无不良嗜好,性格温和,特别好相处……” 陈缄跟在宋寻歌身后,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手机里的联系人疯狂增加。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响……宋姐真的好猛。 走到第八桌的时候,他忍不住小声说:“宋姐……差不多了吧……” 宋寻歌头也不回:“差远了,你妈让你来认识女孩子,你至少得拿十个联系方式回去交差吧?” 陈缄:“……” 十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加了六个。 好吧,确实差远了。 陈缄乖乖地继续跟在宋寻歌身后,像一只被牵着的提线木偶。 走到第九桌的时候,那桌坐着几个年轻女孩,还有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 宋寻歌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走过去。 “你好,这是我朋友陈缄,403的……” 那个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小伙子,你多大啦?” 陈缄机械地回答:“二十……” “二十好啊,年轻!”阿姨笑得合不拢嘴:“我女儿也二十,要不要认识一下?” 陈缄:“……” 他求救地看向宋寻歌。 宋寻歌点点头:“可以啊,加个联系方式吧。” 陈缄:“……” 于是他的联系人里又多了一个阿姨的女儿。 走到第八桌的时候,那桌站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阿姨,旁边没有年轻人。 宋寻歌依旧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你好,这是我朋友陈缄……” 阿姨看着她,表情有些微妙:“小姑娘,你这是……给我介绍对象?” 宋寻歌笑了笑:“万一呢?缘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对吧?” 阿姨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她拍了拍陈缄的肩膀:“小伙子,你这个朋友有意思!” 陈缄机械地笑了笑,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宋寻歌跟着笑:“万一他不想努力了呢,对吧?” 陈缄:“……” 宋姐,求你别说了。 远处,刘琪琪和贾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贾飞靠在墙上,他看着宋寻歌和陈缄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表情复杂。 “……她在干什么?”他问。 刘琪琪沉默了一秒:“帮陈缄完成任务。” “什么任务?” “相亲。” 贾飞沉默了。 他看着宋寻歌带着陈缄从一个桌子走到另一个桌子,笑容满面地和各种人说话。 最后他收回目光,吐出两个字:“……离谱。” 刘琪琪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赞同。 而另一边,那些年长的居民们,尤其是那个叫刘姨的中年女人,看着宋寻歌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欣赏。 “这小姑娘,真不错。”刘姨笑着对旁边的人说:“知道帮朋友张罗。” 旁边的人点点头:“是啊,热心肠,好孩子。” 另一个阿姨也说:“那个小伙子也挺乖的,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 刘姨点点头:“回头我得跟我闺女说说,让她加一下那个小伙子。” 于是陈缄的联系人里,又多了一个。 宋寻歌拉着陈缄转了一圈,加了大概二十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有年轻女孩,有阿姨的女儿,甚至还有几个阿姨本人。 最后她停下来,看着陈缄:“够了吗?” 陈缄看着手机里那一长串新联系人,整个人都是懵的:“应、应该够了……” 宋寻歌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交差吧。” 陈缄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崇拜:“宋姐……你太厉害了……” 宋寻歌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向活动中心门口。 夜色中,那些居民们陆续离开,消失在黑暗里。 宋寻歌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走吧,回去了。” 四人走出活动中心,身后灯光慢慢熄灭,像一只巨兽闭上了眼睛。 欢迎会,结束了。 第66章 花园小区(7)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四人走在回六栋的小路上,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身后活动中心的灯光已经完全熄灭,整座小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陈缄走在最前面,低头看手机里一长串的新联系人,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他一边走一边嘟囔:“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天哪宋姐,我居然加了二十五个人……” 贾飞走在陈缄旁边,脚步有些虚浮,左肩空荡荡的,伤口处缠着陈缄用衣服撕成的临时绷带。 每走一步,他的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能活着就好,只要离开副本,这些伤口会瞬间回复。 刘琪琪走在最后,依旧沉默。 宋寻歌走在中间,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视了一圈,刚才活动中心里,刘琪琪对贾飞一闪而逝的关切,她可没有忘记。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陈缄。”她开口。 陈缄转过头:“嗯?” “你的天赋,什么时候觉醒的?” 陈缄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第一个副本结束的时候……系统说是什么……稀有的治愈天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旁边的贾飞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盯着陈缄,眼神里满是震惊。 “第一个副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你第一个副本就觉醒了天赋?还是治愈系?” 陈缄被贾飞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怎、怎么了……” 贾飞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知道治愈天赋有多稀有吗?” 陈缄茫然地摇头。 贾飞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论坛上有个统计帖子。”他的声音低沉:“目前已知的玩家里,有明确记录的,攻击类天赋最多,占了一半以上。” “防御类、感知类、辅助类各占一些。” “而治愈类天赋……” 贾飞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陈缄身上,一字一句道:“只有两个。” 陈缄愣住了。 宋寻歌也在心里默默点头。 昨天逛论坛的时候,她正好看过那个统计帖。 攻击类天赋最多,什么“烈焰掌控”“冰霜之心”“雷霆之力”之类的,自然元素,虽然稀有,但好歹能见到。 防御类次之,什么“钢铁之躯”“能量护盾”“伤害转移”,也不算太罕见。 感知类、辅助类就更少了,像商怀玉的“通灵”,商泊禹的“分身”,都属于比较稀有的类型。 至于治愈类…… 帖子里写得清清楚楚。 【已知治愈类天赋玩家:12人】 【备注:极其稀有,建议遇到时尽量交好,说不定能保命。】 宋寻歌当时还感慨了一句:这种稀有度,简直比大熊猫还珍贵。 结果现在告诉她,这个清澈愚蠢、话多且密、胆子不大,第一个副本时跟在她后面喊“宋姐救我”的陈缄,居然就是“大熊猫”之一? 宋寻歌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该死的欧皇。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人家第一个副本就觉醒了稀有天赋,而她却连天赋的影子都没有见过。 这合理吗? 运气这种东西,真是从来不讲道理。 刘琪琪站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说话,但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陈缄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忌惮或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 刘琪琪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你知道你这个天赋有多值钱吗?” 陈缄愣了一下,有些懵:“值钱?” “治愈道具。”贾飞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你知道一个治愈类道具在论坛上卖多少钱吗?” 陈缄摇头。 “最便宜的,只能止血的小道具,五千积分起步。”贾飞说:“能治疗重伤的,一万以上,能断肢重生的,有价无市。” “而且道具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了。” 贾飞看着陈缄,眼神复杂:“但你不一样。你的天赋可以无限使用,只要你有足够的精力。” 陈缄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害羞,而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不知道这么稀有……”他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是系统说激活了,我就……就用了……” 贾飞沉默了一秒,声音郑重:“谢谢你。” 陈缄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救我。”贾飞说,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肩:“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活着走出那个活动中心。” 陈缄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你自己用的替死道具!我只是……只是帮你止血而已……” “止血就够了。”贾飞打断他:“没有你,我光是失血就撑不到现在。” 陈缄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求助地看向宋寻歌。 宋寻歌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他说得对。”她开口:“你救了他一命。” 陈缄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傻笑起来:“那、那就好……” 看着他那副傻样,宋寻歌又在心里恶狠狠地吐槽了一句。 可恶。 该死的欧皇。 刘琪琪已经移开了视线,但宋寻歌注意到,她最后看向陈缄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冷淡和无视,觉得“这个人跟我没关系”,但现在多了一丝认可,以及……计算。 宋寻歌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四人继续往前走。 六栋的楼道口出现在视野里,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但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欢迎会之后,没有人会觉得这栋楼真的“温暖”。 “先回去休息吧。”宋寻歌说:“今晚估计不会太平,都小心点。” 几人都点了点头。 贾飞站在楼道口,看着宋寻歌,神色郑重地再次道谢:“今天的事,谢谢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缄身上:“尤其是你。” 陈缄连连摆手。 贾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楼道。 宋寻歌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贾飞和刘琪琪。 两个看起来毫无交集的玩家,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那瞬间的关切,不是假的。 宋寻歌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陈缄。 “宋姐。”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他抬起头,眼神认真:“我真的有这么稀有吗?” “有。”宋寻歌点点头:“非常稀有,整个游戏里,像你这样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陈缄愣了一下:“不是十二个吗?” “那是已知的。”宋寻歌面不改色:“可能还有没公开的。” 陈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露出一个傻笑:“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宋寻歌看着他那张傻乎乎的脸、清澈的眼睛,以及那一脸“我居然这么厉害”的得意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就走。 “宋姐!”陈缄连忙跟上:“你怎么走了?” 宋寻歌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 陈缄跟在后面,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宋寻歌正在心里疯狂吐槽。 厉害? 当然厉害! 第一个副本觉醒天赋! 全游戏最稀有的治愈系! 随便用用就能救人一命! 能不厉害吗? 宋寻歌在心里吐槽了一路,一直吐槽到六楼,走进601,关上门。 算了。 运气不够,脑子来凑。 她又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习惯了。 陈缄有陈缄的稀有天赋,宋寻歌有宋寻歌的脑回路和骚操作。 各有所长,各显神通。 再说了…… 宋寻歌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天赋这种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激活了呢? 她又不是真的非,只是暂时运气不太好而已……吧?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活动中心的轮廓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下一次睁眼。 宋寻歌收回目光,洗漱后走回房间,躺上床。 今晚可能不会太平,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67章 花园小区(8) 陈缄站在403门口,手握着门把手,迟迟没有转动,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算了,先应付眼前这关。 陈缄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按理说应该让人感到温馨。 但陈缄站在门口,只觉得那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撕破的表皮。 沙发上,四个人正襟危坐。 爸爸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明显没落在上面。 妈妈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爷爷奶奶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爷爷捧着茶杯,奶奶织着毛衣。 听到开门声,四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陈缄的脚差点软了。 “小缄回来啦!”妈妈率先开口,声音温柔又慈爱,站起身朝他走过来:“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妈给你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陈缄僵在原地,嘴里机械地回答:“还、还好……不累……吃过了……” “来来来,快坐下。”奶奶也站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往沙发那边走:“跟奶奶说说,欢迎会上都见了什么人?好不好玩?” 陈缄被按坐在沙发上。 正对面,爸爸放下了报纸,正看着他,爷爷也放下了茶杯,正看着他。 四个人,八只眼睛,又齐刷刷地落在陈缄身上,目光里有慈爱有关心,但他总觉得,在那层表皮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还挺好的……活动中心挺大的……人挺多的……” “人多好啊。”奶奶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人多才热闹嘛,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陈缄的心咯噔一下。 新朋友。 来了! “有、有……”他结结巴巴地说:“认识了几个……” “几个?”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迫不及待地追问:“男的还是女的?” “有男有女……”陈缄含糊其辞。 “女的呢?”奶奶追问:“认识了多少个女孩子?” 四个人看着他,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答案。 陈缄的脑海里闪过宋寻歌的脸。 宋姐说了,要交差。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那个……加了二十五个……”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陈缄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八只眼睛里的光,似乎在一瞬间僵住了。 “多少?”爸爸的声音响起,有些飘忽,带着一丝不确定。 “二、二十五……” 又是一阵沉默。 陈缄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四个人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 奶奶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爷爷的下巴似乎脱臼了,一脸“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爸爸的表情最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拧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二十五个?”爸爸又问了一遍。 陈缄点点头。 “二十五个女孩子?” “还、还有几个阿姨……” 爸爸沉默了。 奶奶也沉默了。 爷爷低下头,开始摆弄着手指,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算数。 妈妈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小缄啊……你……你怎么加了这么多?” 陈缄硬着头皮按宋寻歌教的说法:“我、我就想多认识几个朋友……宋姐说……说这样好……” “宋姐?”奶奶捕捉到关键词。 “就是601的新邻居,宋寻歌。”陈缄说:“她带我去的,一桌一桌加的……”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情绪,陈缄读不懂。 “她帮你加的?”妈妈问。 陈缄点头。 “每一桌都去了?” 点头。 “连阿姨都加了?” 点头。 四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奶奶开口了,声音有些飘忽:“这孩子……挺热心啊……” 妈妈点点头,表情微妙:“是挺热心的……” 爸爸干咳一声,重新拿起报纸,但明显心不在焉。 爷爷还在嘟囔着什么,隐约能听到“……二十五个……这这这……” 陈缄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 他们这是什么反应? 是不满意?还是满意?看起来好像都不是…… 妈妈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个……小缄啊,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陈缄如获大赦,连忙站起来:“好、好的!晚安!” 他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 关上门的瞬间,陈缄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苟过去了!虽然过程有点诡异,但好歹活下来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看着那二十五个新加的联系人。 有二十个是年轻女孩,有三个是阿姨的女儿,还有两个…… 陈缄看着那两个备注名——“刘阿姨”、“张阿姨”。 他沉默了。 宋姐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万一他不想努力了呢对吧?” 陈缄的脸红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今晚应该没事了吧? 应该……吧? * 与此同时,402。 贾飞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他比陈缄更不想打开这扇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那个“女友”回来了吗? 她明明知道他出轨了,她会怎么做? 贾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手。 绷带缠得很紧,陈缄处理得很好,血已经完全止住了,但这个伤口,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问题。 正常人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少了一条胳膊,会是什么反应? 惊恐?尖叫?追问? 还是…… 贾飞转动门把手,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睡衣,长发披散,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向贾飞。 那是一张很文静的脸,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温柔的模样。 跟床头柜上那张合照里的人一模一样。 贾飞的手微微收紧。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什么。 贾飞点点头:“嗯。”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警惕地观察她的反应。 她看到他的左手了吗? 看到了。 她的目光确实在他左手的位置停留了一秒。 但只是一秒,然后她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是没看到一样:“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贾飞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到了,绝对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问。 “不饿。”他说。 “那早点休息吧。”女人点点头,转身朝卧室走去。 贾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路的姿势很稳,不疾不徐,像是每一步都丈量过一样。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在这个副本里,太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贾飞深吸一口气,跟着女人走进卧室。 卧室里开着床头灯,光线昏黄,床上铺着整齐的被子,两个枕头并排放着。 女人已经在床边坐下,正在整理自己的枕头,看到贾飞进来,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累了吧?早点睡。” 说完,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女人躺下后,卧室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贾飞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呼吸很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不敢赌。 他慢慢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卧室门口。 女人始终没有动。 贾飞轻轻带上门,转身走进客厅。 他没有开灯,怕光会惊动什么,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摸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很软,很舒服,和这栋楼里的一切一样,表面温柔。 贾飞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他不打算睡,今晚他刚少了一条胳膊,现在又跟一个明知他出轨却什么都不问的“女友”共处一室。 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故,贾飞不敢睡,可他的身体却不这么想。 失血后的虚弱,精神的高度紧张,再加上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折磨,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淹没了他的意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贾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目光从某个方向投来,阴冷,黏腻,像是蛇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过他的脸。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什么压住,睁不开。 他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沙发上,动不了。 然后,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在贾飞耳畔响起:“你怎么又不跟我一起睡……”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幽怨,像是被抛弃的妻子在控诉。 贾飞的意识瞬间清醒,猛地吓出一身冷汗。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蹲在沙发旁边,就在他脸侧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一股冰冷的呼吸拂过他的侧脸,带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是那个女人。 她在看他。 贾飞不敢睁开眼,只能拼命控制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不能睁眼。 不能动。 不能让她发现自己醒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那冰冷的呼吸始终在他脸侧徘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嗅什么。 贾飞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不敢有任何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终于远离了一点,但贾飞知道,女人还在。 因为那道目光还在。 黏腻的,阴冷的,像是蛇一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气氛僵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 贾飞的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但他不敢有任何松懈。 就在这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悠悠的,轻轻的,像是叹息。 “我知道,你没睡着。” 第68章 花园小区(9) 另一边,501。 刘琪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已经站了快一分钟了,不是害怕,而是在调整表情。 刚才在楼道口分开的时候,她看到宋寻歌的目光在自己和贾飞之间扫了一圈。 她肯定注意到了什么。 刘琪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琪琪!” 一道身影从沙发上弹起来,几乎是冲过来的。 刘琪琪被一把抱住。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妈担心死了!”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臂箍得很紧:“欢迎会怎么开这么久?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有没有人欺负你?” 刘琪琪不太适应,身体微微僵硬。 “没事。”她的声音依旧冷淡:“挺好的。” “真的没事吗?”妇女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还是不舒服?要不要妈妈给你煮点姜汤?” 刘琪琪看着眼前这张脸。 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眼角有明显的细纹,但五官还算清秀。 妇女的眼睛很大,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刘琪琪,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关切。 太关切了。 关切得让人窒息。 “不用。”刘琪琪偏过头,躲开她的手:“我累了,想睡觉。” “好好好,睡觉睡觉。”妇女连忙点头,但手又伸过来,替她整理衣领,喋喋不休道:“妈妈帮你把床铺好了,被子晒过,可暖和了。” “你明天想吃什么?妈妈早点起来给你做。对了,你明天有安排吗?要不要陪妈妈去超市?妈妈想买点……” “明天再说。”刘琪琪打断她,抬脚朝自己房间走去。 妇女跟在后面,絮絮叨叨:“那你早点睡,盖好被子,别着凉,妈妈就在隔壁,有事就喊妈妈……” 刘琪琪关上房门,把那个声音隔绝在外面。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背上全是冷汗。 门外的妇女,这个副本里的“妈妈”,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说话。 问她饿不饿,问她累不累,问她开不开心,问她明天想吃什么,问她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问她今天穿得够不够暖…… 每一句话都是关心。 每一个动作都是爱护。 刘琪琪想起刚才妇女捧着她的脸看的时候,那眼神,并不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 那是…… 刘琪琪知道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牢牢盯着,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被什么东西……掌控着。 刘琪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她需要观察,需要分析,需要找到活路。 刘琪琪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妇女似乎还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突然停了,刘琪琪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门外一片死寂。 然后,妇女的声音响了起来”“琪琪啊,你睡了吗?” 刘琪琪没有回答。 “妈妈知道你还没睡。”妇女的语气带着一丝幽怨:“你从小到大,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妈妈都知道。” 刘琪琪的手指微微收紧。 “妈妈只是想关心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朝门边走来的。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刘琪琪的身体绷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她几乎能感觉到妇女的呼吸。 “琪琪,你把门打开,妈妈想看看你。” 刘琪琪没有说话。 “开门呀。”妇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妈妈担心你,你脸色那么差,妈妈怎么睡得着?” 刘琪琪依旧沉默。 见她没有反应,妇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委屈的,而是带着一丝尖锐:“你是不是嫌弃妈妈了?” “你爸不要我们了,你也想不要妈妈了?” “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妈妈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妈妈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什么都为你着想,你就这么对妈妈?” 刘琪琪的手指攥得发白,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太熟悉了。 在现实世界里,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她每天都听着这种话长大。 “我都是为了你好。” “你怎么就不明白妈的苦心呢?” “妈一个人养你多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妈?” “你是不是嫌妈烦了?你是不是也想离开妈?” 一句一句,像针一样扎过来。 刘琪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是副本。 这不是现实。 她不能失控。 但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琪琪,你把门打开好不好?妈妈保证不吵你,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刘琪琪闭上眼睛,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冷淡得像结了一层冰:“我说了,我想睡觉。” 门外安静了一秒。 妇女瞬间炸开:“睡觉?你睡什么觉?!” 门板被猛地拍响,砰的一声,震得刘琪琪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在外面担心你担心得要死,你在里面睡觉?!” 妇女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某种扭曲的东西:“妈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样回报妈妈的?!” “妈妈每天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你呢?!你给过妈妈什么?!” 门板被一下一下拍着,砰砰砰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你说!你说啊!” 刘琪琪的手在发抖,她咬紧牙关,不敢再说话。 这一瞬间,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孤立无助的小女孩。 但门外的声音还在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烦了?你是不是也想学你爸,丢下妈妈一个人跑了?!” “妈妈告诉你,没门!你是妈妈生的,妈妈养的,你一辈子都是妈妈的!你别想跑!” 刘琪琪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想起现实里的那个家,想起那个永远在抱怨、永远在哭诉、永远在控制的女人。 想起那些被翻出来的日记、被偷看的手机、被一一盘问的每一个朋友。 想起那些“我都是为你好”后面藏着的刀子。 想起每一次试图反抗时,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和骂声。 “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妈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这么对妈?!” “你是不是想逼死妈?!” 刘琪琪的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哭,她早就学会不流泪了。 因为哭了也没用,哭只会让那个女人更兴奋,更委屈,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门外的拍打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哭声。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琪琪……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凶你……” 妇女的声音又变回了温柔委屈的调子:“妈妈只是太担心你了……你开门好不好?妈妈想看看你……” 刘琪琪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如果她开门,迎接她的会是更疯狂的对待。 妇女会抱着她哭,会说自己错了,会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 但第二天,一切都会重演。 因为她的爱,从来不是爱,而是锁链,是牢笼,是让人窒息的深渊。 “琪琪……”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刘琪琪没有再说话,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个看似温馨的小区,每一扇门后面,可能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怖。 而她,要在这里活下去。 * 夜,很深。 601的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细长的光痕。 宋寻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她没有睡着,从躺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这种浅眠警戒的状态。 这是她失眠以后练出来的技能,可以让身体休息,让意识保持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嗒。 一道声音传来。 宋寻歌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嗒。 又一下。 宋寻歌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一下。 这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清晰,有节奏。 而且……就在她的卧室门外。 嗒、嗒、嗒。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存在,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了。 宋寻歌的呼吸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波动,但手指却在被子里微微收紧。 门是锁着的,她睡前确认过。 谁会在这种时候,在她家的客厅里这样走路?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在宋寻歌的心脏上。 嗒。 穿过走廊了。 嗒。 靠近卧室门了。 嗒。 停下了。 一片死寂。 宋寻歌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外,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盯着她。 她甚至能想象出门外的画面,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透过门板,落在她身上。 第69章 花园小区(10) 门外的人没有动。 宋寻歌也没有动。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轻,但在这种死寂里,清晰得吓人。 门外的人能听见吗? 宋寻歌不知道。 她只能静静地躺着,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睡着的人。 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已经绷紧,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门外的那个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叩叩叩。” 敲门声响了起来。 很轻,很温柔,像是怕惊扰宋寻歌的美梦。 “小歌。”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低沉温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小歌,我知道你在里面。” 宋寻歌的眼睛缓缓睁开,黑暗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开门好不好?我想跟你谈谈。”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知道我错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省,我真的改了。” “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宋寻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整理着突然多出来的“人物设定”。 前男友? 这个身份设定,这对吗? “小歌。” 门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你就这么狠心吗?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换了号码,搬了家,我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我真的很想你。” 宋寻歌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想我? 想我到撬开我的门,半夜三更潜入我家? 这种“深情”,还真是让人感动得想吐。 “小歌,你开门吧。” 那个声音继续哄着,温柔得近乎虔诚。 “我保证不伤害你,我就是想看看你,想跟你说说话。”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你这么漂亮,这么单纯,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宋寻歌在心里冷笑。 坏人? 你不就是那个最大的坏人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坐起身,无声无息地下了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她光着脚站在那道月光旁边,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小歌?”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醒了对吗?我听见你起床的声音了。” 宋寻歌还是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扇薄薄的门板上。 门锁是普通的球形锁,外面那个人既然能撬开入户门,撬开这道卧室门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需要时间。 需要弄清楚这个“前男友”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想清楚怎么应对。 “小歌。”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听。” “你知道吗,你每次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说话,不理我,自己一个人躲着。” “可是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哄你,越想……把你抱在怀里。” 宋寻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语气,这个用词…… 恶心。 “小歌,开门吧。”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们好好谈谈,就像以前那样。” “你不是很喜欢我哄你吗?你不是很喜欢我抱着你吗?”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只是生气,只是暂时不想理我。等气消了,你就会原谅我的。” “你每次都原谅我的,对不对?” 宋寻歌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打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门外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钟里,宋寻歌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门的那一边僵住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温柔,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冲动,我不懂事,我真的改了。” “你改了?” 宋寻歌的声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你改了什么?是不打我了,还是不打其他女人了?” 家暴出轨男,滚啊! 门外又安静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 那个声音变得有些僵硬。 宋寻歌慢慢走到门边,站在距离门板不到一米的地方,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她纤细的影子。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吗?” 宋寻歌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你来找我,是因为那个新交的女朋友也甩了你吧?你在她那里受了气,又想回来找我。” “因为你知道我最好哄,最好骗,最容易被你的‘深情’打动。” “小歌……” “你每次都是这样。”宋寻歌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打了我之后,就跪下来哭,说自己错了,说以后再也不会了……然后你下一次打得更狠。” “我离开你之后,你找了新的女朋友。你对她也是这样,先是温柔体贴,然后慢慢露出真面目。” 门外沉默了。 宋寻歌笑了笑,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语气里的嘲讽清晰得刺人:“你说你想我,其实你是想那个愿意被你打、被你骗、被你控制的我。” “你……” “你什么你?”宋寻歌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冰:“你站在门外,撬了我的门,半夜三更潜入我家,还说什么‘担心我遇到坏人’?” “你不就是那个最大的坏人吗?” 门外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心虚或愧疚,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三秒后。 砰! 门板被猛地踹了一脚,整扇门剧烈震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宋寻歌!” 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温柔讨好,而是充满了扭曲的愤怒,近乎癫狂:“你他妈给我开门!” 砰!又是一脚。 “你以为你是谁?!你他妈敢这么跟我说话?!” 砰! “老子大老远跑来找你,你他妈就这么对我?!” 砰!砰!砰! 一脚接一脚,门板疯狂震动,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对你那么好!什么都给你!你他妈不知好歹!” “开门!你他妈给我开门!” 宋寻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床头柜旁边,她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她在等 一脚,两脚,三脚。 门框已经开始松动。 最多再有三脚,这扇门就会被他踹开。 宋寻歌的手伸向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把剪刀,是这间房子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她睡前检查的时候发现的。 很普通,很小,但足够用了。 宋寻歌的手握住那把剪刀,无声无息地抽出来,然后她慢慢移动到门边,贴在门旁边的墙上。 砰! 第四脚,门板裂开了一道缝。 砰! 第五脚,门锁已经松了,摇摇欲坠。 门外的踹门声停了下来。 男人一只狰狞的眼睛从裂缝后露出来,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扭曲的笑意:“小歌,我知道你在门边。” 宋寻歌没有说话。 “你以为躲在里面就有用吗?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 “这个小区我打听过了,你一个人住,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你跑到哪里去?” “乖乖开门,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我不会打你的,我保证。” 宋寻歌只是静静地贴着墙,握着那把剪刀。 砰! 第六脚。 门锁彻底崩开,门板猛地撞开,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个男人的身影冲了进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五官清俊,甚至可以说是好看。 如果只看外表,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年轻人。 但他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里面燃烧着愤怒和疯狂。 男人冲进来的瞬间,目光直直地看向床上。 那里空空如也。 第70章 花园小区(11) 男人愣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剪刀的尖端抵上了他的后腰:“别动。” 宋寻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男人的身体僵住了:“小歌……” “我说了,别动。” 剪刀往前送了半寸,尖端刺破衬衫和皮肤。 男人感觉到后腰传来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开始往下流。 他的身体更僵了。 “你……” “我什么我?”宋寻歌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被你堵在房间里,哭着求你住手?”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想要转身,但宋寻歌的手比他更快。 剪刀猛地往里一送,同时她的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膝弯。 男人吃痛,单膝跪了下去。 宋寻歌没有恋战。 一击得手,她立刻松开剪刀,往后退开,然后转身就跑。 她冲出门,穿过走廊,冲进客厅。 身后传来男人的怒吼声。 “宋寻歌!!!” 她头也不回,冲到入户门前,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亮起,惨白的光照着她飞快跑动的身影。 身后男人已经追了出来,他的后腰还插着那把剪刀,鲜血染红了衬衫的下摆,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疯狂地追着她。 “你跑!你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宋寻歌的目标很明确。 没有走电梯,而是飞速冲下楼。 她跑得很快。 双脚和小腿的强化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她的速度远超普通人,每一步都稳准狠。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的速度也不慢,但始终差着一段距离。 宋寻歌冲出一楼楼道,冲进小区的夜色里。 保安室就在前方不远处,亮着昏黄的灯,像是一只在夜色里睁开的眼睛。 她冲过去,一把推开保安室的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保安室里,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面前摆着一杯热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宋寻歌。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懒洋洋的……看好戏的兴味。 “哟,这不是601的小姑娘吗?这么晚了,跑什么呀?” 宋寻歌没有回答。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追来的男人。 男人已经冲到了保安室门口,满身是血,面目狰狞。 保安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嬉笑道:“这是你男朋友吧,小情侣的事,不要闹到外面来。” “前男友。”宋寻歌纠正道。 “哦,前男友。”保安点点头,重新拿起报纸:“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吧,我就是一个看门的,管不了这些。” 宋寻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不管?” “不管。”保安头也不抬:“这是你们的私事,我不掺和。” “好。” 宋寻歌点点头,往旁边退了一步,让男人冲进来。 男人喘着粗气,瞪着宋寻歌,又瞪了一眼保安:“你他妈别多管闲事!” 保安抬了抬手,示意自己不管。 男人狞笑一声,朝宋寻歌扑过去。 宋寻歌没有躲。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保安,慢悠悠地开口:“花园小区,友爱小区,邻里和睦,互帮互助。” 保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寻歌继续说:“保安看着居民被暴力侵害,坐视不管,这叫互帮互助?” 保安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刚才跑过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有监控。”宋寻歌指了指外面的摄像头:“监控拍下我被他追,我跑进保安室,你坐在那里看戏。” “这些录像要是传出去,这个小区的‘友爱’名声,还能保得住吗?” 保安的手微微收紧,报纸被他攥出了褶皱。 宋寻歌笑了笑,笑容无辜又柔软。 “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明天警察来调查,看到这些录像,问一句‘保安为什么不制止’,你怎么回答?” “说‘这是他们的私事’?” “说‘我不掺和’?” “你觉得,这种回答,能让那些居民满意吗?” 保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果然,在这个副本,居民的满意度,是最重要的东西。 既牵制了玩家,也牵制了npc。 如果因为保安的不作为,导致这个小区的名声受损,导致居民的满意度下降…… 他会怎么样? 保安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你……” 保安刚开口,男人已经扑到了宋寻歌面前。 他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男人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住手!” 男人被拽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他转过头,怒视着保安:“你他妈敢拦我?!” 保安的脸色很难看,他不想管这事,但他不得不管。 他咬着牙,看向男人:“这里不是你家,别在这里闹事。” 男人瞪着保安,眼睛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我找我女朋友,关你什么事?!” “她说了,你是前男!。”保安瞪回去:“前男友半夜追着人家跑,还带着伤,你觉得这叫正常?” 男人的脸扭曲了,他猛地转身,想要再次扑向宋寻歌。 保安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 砰的一声,男人的脸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说了,别在这里闹事。”保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男人气急败坏地挣扎起来,但保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把他按在墙上。 宋寻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保安大哥真是尽职尽责。”她面带微笑,语气真诚得像是发自内心:“不愧是友爱小区的保安,这种见义勇为的精神,值得表扬。” 保安的嘴角抽了抽,他知道这丫头是在阴阳怪气,但他没法反驳。 “你闭嘴。”他咬着牙说。 宋寻歌眨眨眼睛,乖乖闭嘴,但却没有闭嘴太久。 因为男人还在挣扎,还在骂:“你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保安没理他。 “那是我女朋友!我找她关你什么事!你他妈多管闲事!” 保安依旧没理他。 “宋寻歌!你等着!你别以为有人护着你!你跑不掉的!你永远都跑不掉的!” 宋寻歌歪了歪头,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跑?” 男人愣了一下。 宋寻歌笑了笑,指了指保安,又指了指墙上的监控。 “现在有人护着我,有监控拍着,有整个小区的‘友爱’名声保着我,我跑什么?”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你……” “而且。”宋寻歌打断他,语气无辜又真诚:“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追得上我吗?”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后腰的剪刀上停留了一秒。 “流血这么多,你确定你不先去医院看看?再拖下去,我怕你撑不到追我,就先倒下了。” 男人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失血过多。 宋寻歌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你说你,大半夜的,撬门潜入前女友家,追着她跑,还骂骂咧咧的,图什么呢?” “而且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图你长得丑?图你脾气烂?图你会打人?” 保安的嘴角抽了抽。 男人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闭嘴!你他妈给我闭嘴!” 宋寻歌耸耸肩,真的闭嘴了,但她闭嘴之前,最后补了一句:“保安大哥,他伤得不轻,再这么按着,可能要出人命。到时候这个小区的名声……” 保安的脸色又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男人后腰的伤口,剪刀还插在那里,血还在流,已经染红了大半个后背。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 “是他先闯进我家的。”宋寻歌适时补充:“我是正当防卫。” 保安沉默了一秒,他松开手,把那男人扔在地上:“滚。” 男人踉跄着站起来,瞪着宋寻歌,想说什么,但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你……你等着……”他放下狠话,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宋寻歌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过头,看向保安。 保安也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故意的。”他说。 宋寻歌眨眨眼睛:“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跑过来,故意激怒他,故意让我不得不管。” 宋寻歌笑了笑,没有说话。 保安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了,你走吧,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宋寻歌点点头,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保安大哥。” “又怎么了?” “你刚才那句‘这里不是你家,别在这里闹事’说得挺好的。”她笑了笑,笑容真诚又无辜:“很有保安的气势。” 保安:“……” 宋寻歌推开门,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