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爱丽丝的房间。
宋寻歌推开那扇白色的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小床,粉色的床单,床头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
白色的衣柜,小书桌,画架,还有那些图画书和蜡笔。
一切都和她下午来的时候一样。
爱丽丝走到床边,主动爬上床,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宋寻歌。
宋寻歌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柔声问:“想听故事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
“那你想说什么?”宋寻歌从善如流道:“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指了指画架。
宋寻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画架上换了一幅新画。
她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幅画。
画的还是海,蓝灰色的海,灰白色的天空。海的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画得很仔细,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还有长长的头发。
是女人的样子。
但那个女人的脸上,画着一道一道的线,像眼泪,又像伤痕。
宋寻歌看了一会儿:“这是谁?”
爱丽丝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妈妈。”
宋寻歌若有所思地眨眼。
她转身看着爱丽丝,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正看着她,没有表情,但眼底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翻涌。
“你妈妈?”宋寻歌问。
爱丽丝点了点头。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走回床边,坐下来,看着爱丽丝的眼睛,轻声问:“那你妈妈呢?”
爱丽丝低下头,抱着兔子玩偶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很久,她才拿起笔,继续在本子上写道。
“我说谎了,爸爸妈妈回不来了。”
“他们死了。”
宋寻歌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爱丽丝继续写。
“妮可杀的。”
宋寻歌微微眯起眼睛。
爱丽丝还在写,一笔一划,很用力。
“卢比帮忙。”
“他们杀了妈妈,杀了爸爸。”
“杀了花匠伯伯,杀了保姆阿姨。”
“他们住在这里,假装是保姆和花匠。”
“我不敢说,他们知道我看见了。”
“妮可说,说了就杀我。”
宋寻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每一笔都像刀一样,刻在纸上。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握住爱丽丝的小手。
那只手依旧很凉,但这一次,宋寻歌感觉到了,凉意里藏着一丝颤抖。
“你怕吗?”她问。
爱丽丝抬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宋寻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悲伤和无助,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该有的东西。
“现在不怕了。”宋寻歌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妮可死了,卢比被抓走了,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爱丽丝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眼泪,又像是光。
宋寻歌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那一点湿润:“那些画,是你画的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
“那些没有脸的人,没有头的人,是你看见的?”
爱丽丝又点了点头。
宋寻歌:“那些人是谁?”
爱丽丝拿起笔,写道:“从海里上来的。”
宋寻歌的眉头动了一下。
爱丽丝继续写。
“他们没有头,想要头。”
“妮可和卢比也想要头。”
“他们本来也没有头。”
宋寻歌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没有头,想要头。
妮可和卢比也没有头。
不,他们有头,他们的头是假的?是抢来的?
宋寻歌想起地下室那两具无头尸体,想起卢比说的“头被妮可拿走了”,想起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想起那些白色的粉末。
其他的头,到底去了哪里?
“爱丽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头去哪了吗?”
爱丽丝看着她,蓝灰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看不出的情绪。
她拿起笔,写道:“妮可的房间。”
宋寻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妮可的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摸摸爱丽丝的头:“好孩子,睡吧,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吃饭。”
爱丽丝点了点头,抱着兔子玩偶躺下来。
宋寻歌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爱丽丝正在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两颗安静的星星。
“晚安。”宋寻歌说。
爱丽丝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宋寻歌看懂了她的口型。
晚安。
宋寻歌轻轻带上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光,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飞快地整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爱丽丝的父母也被杀了。
妮可和卢比杀了真正的保姆和花匠,杀了爱丽丝的父母,然后伪装成保姆和花匠,住在这栋别墅里。
爱丽丝亲眼目睹了一切,但不敢说,因为妮可威胁她。
安静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天生无法说话,整天抱着兔子玩偶,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一个被恐惧囚禁的……孩子?
黑暗中,宋寻歌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商怀玉和商泊禹走了上来,看到宋寻歌站在爱丽丝房门口,都停下脚步。
“怎么样?”商怀玉压低声音问。
宋寻歌没有回答,只是说:“走,先去看看吕忠和罗冉。”
商怀玉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嗯嗯。”
宋寻歌转身,快步朝二楼走去。
商怀玉和商泊禹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二楼,吕忠和罗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宋寻歌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
砰——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房间里,吕忠和罗冉正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口。
宋寻歌的视线扫过两人的脸。
商怀玉跟在后面,整个人都不好了:“……你管这叫看望?”
宋寻歌没挥发,走进房间,对商泊禹说:“把他们捆起来。”
商泊禹二话不说,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绳子,朝吕忠和罗冉走去。
吕忠终于反应过来,站起来想反抗,但商泊禹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按住吕忠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捆了起来。
罗冉更没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捆了个结实。
两人被捆在一起,背靠着背,像两只被绑住的螃蟹。
商怀玉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这就是你说的看望?”
“是啊。”宋寻歌拉了一张椅子,在两人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看望病人,不得先绑起来?万一病人有暴力倾向呢?”
商怀玉:“……”
商泊禹在旁边默默开口:“逻辑鬼才,很有道理。”
宋寻歌笑了笑,看向吕忠和罗冉,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别装了。”她说:“我知道你们不是人。”
吕忠和罗冉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商怀玉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僵硬的反应绝对不是因为被绑住了。
宋寻歌自顾自地说说:“你们不说话,不交流,不吃饭,不睡觉,你们像两具行尸走肉,但你们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不对,应该说,你们的身体还活着,但里面装的东西,不是你们自己。”
吕忠抬起头,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恐惧。
“你们是从海里上来的。”宋寻歌猜测道:“你们占据了他们的身体,想用这些身体活下去?”
罗冉的身体开始发抖。
宋寻歌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但你们没想到吧?这些身体的主人,还没完全死透,他们的灵魂还在,还在这具身体里,和你们争抢控制权。”
她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所以你们才会这么呆,这么愣,这么不像活人。”
“因为你们的意识,和他们的意识,在打架。”
吕忠和罗冉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里,空洞的东西开始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挣扎,想要冲出来。
商怀玉在旁边看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我能试试吗?”
宋寻歌转过头看她。
“通灵。”商怀玉说,“我能沟通灵魂,如果他们的灵魂真的还在身体里,我或许能……”
“试试。”宋寻歌好奇地点点头。
商怀玉点点头,走到吕忠和罗冉面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商怀玉的手按在吕忠的额头上,指尖微微发抖。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复杂。
“怎么样?”宋寻歌问。
商怀玉沉默了一下:“他们的灵魂……确实还在,但很弱,很混乱,几乎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能沟通吗?”
“能。”商怀玉应了一声:“但需要时间。”
宋寻歌点点头:“那就沟通。”
商怀玉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倾听什么。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商泊禹站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吕忠和罗冉,防止他们突然暴起。
宋寻歌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商怀玉睁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他们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是从疗养院出来的。”
宋寻歌的眼睛眯了一下。
“圣心疗养院。”商怀玉继续说:“他们以前是那儿的病人,后来……死了,头被割掉了,尸体被扔进海里。”
商泊禹的眉头皱了起来:“头被割掉了?谁割的?”
商怀玉闭上眼睛,又倾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不知道,他们只记得,那天晚上,有人闯进疗养院,把他们从房间里拖出来,按在地上,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们就在海里了,没有头,不能说话,不能看,不能听,但能感觉到……能感觉到周围有其他的东西,和他们一样没有头的东西。”
“他们在海里待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然后有一天,他们感觉到了什么,有东西在召唤他们,从海面上传来的,让他们上去。”
商怀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们上来了,爬上礁石,爬上岸,然后看到……看到许多房子,房子里有光,有温暖,有……有身体。”
“那些身体是活的,有头,有手,有脚,会动,他们想要那些身体,他们冲进去,钻进那些身体里,然后……”
说到这里,商怀玉突然睁开眼睛,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