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九点整的时候。
礁石滩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有那些穿着病号服的“人”,还有那些无头的尸体。
它们在礁石滩上走来走去,像在参加什么盛大的集会。
宋寻歌注意到一个规律。
那些东西彼此之间不会交流。
它们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各走各的,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
哪怕擦肩而过,也像没看见对方一样。
宋寻歌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她伪装成它们……
不。
不行。
她没有那种能力,扮不成那些怪物。
但她可以扮成别的东西。
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隐匿之息只能维持三十分钟,她必须在最合适的时机使用,在最危险的时候把自己藏起来。
但三十分钟太短了。
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一个小时。
她需要更长时间的伪装。
需要更聪明的方法。
宋寻歌的目光扫过礁石滩,扫过那些走来走去的东西,最后落在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礁石,比其他的都高,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眯起眼睛,努力在雾气中辨认。
是一个洞。
礁石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
但洞口的位置太显眼了。
那些东西如果经过那里,一眼就能看到她,除非洞口有东西挡着。
宋寻歌的目光继续搜索,最后落在一块被海水冲上来的浮木上。
浮木很大,很粗,形状正好可以挡住那个洞口。
一个计划在她的脑海里成形。
*
十点整。
宋寻歌从礁石缝隙里出来。
她没有用隐匿之息,只是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朝着那块礁石移动。
那些东西就在她身边走来走去,有的离她只有两三米远。
她能闻到它们身上的味道。
腐烂的腥臭,混合着海水的咸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她没有看它们。
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米,一个无头人从她身边爬过。
沙……沙……沙……
他的手几乎碰到了她的脚踝。
宋寻歌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停下。
没有回头。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一旦表现出异常,立刻就会被发现。
而她唯一的机会,就是让自己变成它们世界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一个它们不会注意的东西。
又走了十米。
一个穿着疗养院病号服的人从她面前走过。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
宋寻歌的心脏猛地收紧,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加速,只是继续往前走。
保持着同样的步伐,同样的节奏。
那个人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像两个空洞,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宋寻歌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她没有停。
终于,她走到了那块礁石下面。
她抬头看了看那个洞口,大概三米高。
怎么上去?
礁石表面很滑,长满了青苔和海藻,几乎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
宋寻歌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
那块礁石离洞口大概一米远,勉强可以落脚。
但要从那里跳过去……如果跳不准,就会掉下来。
掉下来的声音,会惊动所有的东西。
宋寻歌深吸一口气。
她脱下鞋子,光着脚。
脚底接触礁石的那一刻,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
但她没有犹豫,开始往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东西就在下面走来走去,离宋寻歌越来越近。
她不敢往下看。
只是专注地盯着上方,盯着那块可以落脚的礁石。
终于,她的手碰到了那块礁石,随后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站在那块礁石上,距离洞口只有一米。
她可以跳过去。
宋寻歌转过头,往下面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全都停住了,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宋寻歌的呼吸都停了。
她没有再犹豫,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手准确地抓住了洞口的边缘。
礁石很滑。
她的手指几乎抓不住。
但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往上撑。
终于,宋寻歌整个人翻进了洞里。
洞里很窄,只能蜷缩着,她蜷缩在洞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下面,那些东西静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始走动起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十一点。
凌晨一点。
凌晨三点。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缓慢流逝。
宋寻歌蜷缩在洞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些东西整夜都在活动。
有的在礁石滩上走来走去,有的在沙滩上徘徊,有的就站在海边,一动不动。
偶尔会有爬行的声音经过洞下。
沙……沙……沙……
她知道那是无头人。
他们在找什么?
一直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宋寻歌听到了一声尖叫。
很尖,很厉,从镇子里面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被发现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抓住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
凌晨五点半,天快亮了。
一夜未眠的宋寻歌精神很亢奋,她从洞里探出头,往下面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还在,但明显少了。
它们开始往回走,朝着海里走。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重新走进那片灰白色的海水里。
哗啦——哗啦——
水花溅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礁石滩,和越来越淡的雾气。
宋寻歌等了一会儿,正准备从洞里出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海里来的。
是从身后。
从……礁石的顶部。
宋寻歌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影站在礁石顶上,背对着她。
穿着灰色的风衣。
很高,很瘦。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宋寻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男人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褐色的眼睛冷得像刀。
治安所的那个男人。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过了很久,男人才缓缓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看到了什么?”
宋寻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金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情绪。
“你跟着我一夜?”宋寻歌终于开口。
男人没有回答。
“你早就知道我会留在这里?”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
“你知道海里上来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这一次,男人终于动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海面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该问的别问。”
宋寻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知为何,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勾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
“吕忠和罗冉。”她说:“他们之前被你的人带走了。”
这不是疑问句。
男人没有否认。
“他们身上有东西。”宋寻歌继续猜测:“那个东西,是从海里上来的,你的人在处理这个。”
男人的眼神微微变了,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还带着一丝很淡的警惕。
“你很聪明。”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宋寻歌没有被他这句话吓到,她耸了耸肩:“我只需要活过这几天。”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猝不及防地从礁石顶上跳下来,落在宋寻歌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宋寻歌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很淡,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和某种消毒水的气息。
“今晚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说出去。”
宋寻歌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会死。”男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那个旅行团,还有六天就离开了。。”
“但前提是,”他的目光沉了沉:“你们还活着。”
宋寻歌的脑海里飞快地转动。
这个男人知道很多东西。
他知道海里上来的那些东西是什么,知道吕忠和罗冉身上有什么。
他甚至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但他不说。
为什么不?
“凶手是谁?”宋寻歌直接问。
男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说——你真的想知道?
“我猜一下。”宋寻歌说:“凶手不是人。”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宋寻歌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从海里上来的那些东西,”宋寻歌继续说:“有一个在杀人。它杀人的时候,会把头带走,那些头,可能对它有用。”
男人的目光更深了。
“但你的人在处理这个。”宋寻歌说:“治安所不是什么执法机构,是专门处理这种‘东西’的部门。对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宋寻歌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男人还是开口了:“你猜对了一半。”
宋寻歌看着他。
“凶手不是人。”男人说:“但不是那些东西。”
“那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礁石滩的另一边走去,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
“那个小女孩。”他头也不回地说:“离她远点。”
宋寻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女孩?爱丽丝?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越来越淡的雾气中。
只留下宋寻歌一个人,站在礁石顶上,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
天边,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夜幕。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