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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海镇(17)

作者:一池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码头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礁石滩。


    乱石嶙峋,长满青苔和海藻,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宋寻歌站在礁石滩的边缘,目光扫过整个区域。


    这里很偏僻,远离码头的主航道,几乎没有人会来。


    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废弃的渔网、生锈的铁桶、被海水泡烂的木箱。


    还有别的。


    宋寻歌蹲下身,从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拈起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的头发。


    很短,很细,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红。


    她把发丝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米,宋寻歌停住了。


    面前的礁石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不是自然形成的,似乎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用力划出来的。


    划痕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字,不是图案,只是一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线。


    从礁石的顶部一直延伸到根部,像是某种标记。


    宋寻歌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划痕。


    很新。


    边缘的苔藓被刮掉了,还没有重新长出来,应该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


    这样想着,宋寻歌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很深,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划出来的。


    邓正明?


    还是……什么东西?


    宋寻歌站起身,目光继续往前搜索。


    走了不到五步,她又停住了。


    礁石滩的尽头,海水和礁石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那是一块布料。


    被海水泡得发白,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深蓝色,像是某种制服。


    宋寻歌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块布料从礁石缝里扯出来。


    是一块袖口。


    治安所的制服袖口。


    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徽章,已经被海水泡得模糊不清,但轮廓还在。


    宋寻歌盯着那块布料看了很久。


    治安所的制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想起治安所里那个冷得像刀的男人,想起那双金褐色的眼睛,想起他问她问题时那种精准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还有他最后那句“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宋寻歌把布料收好,继续往前走。


    礁石滩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沙滩。


    沙滩不大,只有几十米长,被两侧的礁石包围着,像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沙滩上有什么东西。


    宋寻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串脚印。


    从海水里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沙滩深处。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


    是两个。


    一大一小。


    大的脚印很深,像是成年人的,小的脚印很浅,像是孩子的。


    宋寻歌沿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米,脚印消失了。


    不是被海水冲掉的那种消失,而是凭空消失。


    最后一步的脚印还在,但下一步,就没有了。


    好像那个人走到这里,突然消失了。


    宋寻歌蹲下身,仔细查看最后那一步脚印。


    很深。


    比之前的任何一步都要深。


    像是那个人在那一刻,突然承受了巨大的重量,或者……被什么东西用力按进了沙子里。


    她的目光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延伸。


    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沙滩,和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


    但宋寻歌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成年人,牵着一个小孩子,从海里走出来,沿着沙滩往前走。


    走到这里,突然消失了。


    不是离开,是消失。


    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她站起身,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码头的时候,那个修船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渔船还在,但船舱的门紧紧锁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宋寻歌没有停留,直接走出了码头。


    她需要找地方整理这些信息。


    *


    海螺广场边缘的一条长椅上。


    宋寻歌坐在那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广场,脑海里所有的碎片在不停地旋转。


    九名受害者,头被割走。


    丽莎,贫民窟的底层妓女,嘴臭、小偷小摸、人人嫌弃。第三个受害者。


    伊西多尔,教堂的年轻牧师,温和、善良、镇上人都尊敬。第五个受害者。


    渔具店的老周,接济过丽莎的人。


    教堂的老人,说伊西多尔去参加了丽莎的葬礼。


    邓正明,昨天去了码头,今天没有回来,但早上在礁石滩发现了他的头发,和一道很深的划痕。


    治安所的制服袖口,被海水泡烂,卡在礁石缝里。


    一大一小的两串脚印,从海里出来,在沙滩上凭空消失。


    爱丽丝的纸条,歪歪扭扭的“救命”。


    门外的爬行声,抓挠声,试图转动的门锁。


    吕忠和罗冉,昨晚没回来,今天回来了,但身上有“东西”,眼睛时而空洞,时而是求救。


    宋寻歌闭上眼睛。


    所有的碎片在黑暗里旋转、碰撞,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丽莎和伊西多尔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一个底层妓女,一个受人尊敬的牧师,年龄不同,性别不同,社会地位天差地别。


    但他们认识。


    丽莎去教堂,伊西多尔给她倒热水。


    仅此而已。


    这是他们唯一的交集。


    那么其他七个受害者呢?


    他们又是什么人?有什么共同点?


    渔具店的老周,接济过丽莎,他是不是受害者之一?


    还有治安所的那块袖口——那是谁的制服?是现任治安员的,还是以前的?


    为什么会出现在礁石滩?那个地方,是不是和那些失踪的人有关?


    还有那两串脚印——一大一小,从海里出来。


    海里能出来什么?


    溺水的人?


    还是……从海里回来的“东西”?


    宋寻歌睁开眼睛。


    阳光很好,广场上依旧空旷。


    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快到中午了。


    她站起身,决定去找商泊禹和商怀玉。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商业街。


    商怀玉正蹲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和一只橘猫大眼瞪小眼。


    那只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完全不理她。


    商怀玉试图伸手摸它,猫就懒洋洋地起身,换了个位置继续蹲,依旧不理她。


    “你这猫怎么回事!”商怀玉气结。


    “它不喜欢外地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杂货铺里传出来。


    商怀玉抬起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


    “那它喜欢什么?”商怀玉问。


    “本地人。”老太太说。


    商怀玉:“……这不是废话吗。”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商怀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杂货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零食、日用品、针线、蜡烛,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剪刀。


    “奶奶,我想打听点事。”商怀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乖巧可爱。


    老太太摇蒲扇的动作没停:“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外地人。”


    商怀玉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柜台上。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钞票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摇蒲扇。


    商怀玉又掏出一叠。


    老太太没动。


    商怀玉咬了咬牙,又掏出一叠。


    三叠钞票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台上。


    老太太终于停下了摇蒲扇的动作,她抬起眼皮,看着商怀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你想打听什么?”


    商怀玉心中一喜,连忙问:“镇上那个连环杀人案,九个人,您知道他们都是谁吗?”


    老太太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得加钱。”


    商怀玉:“……”


    她咬紧牙关,又掏出一叠:“没有了。”


    老太太这才慢吞吞地开口:“第一个,老周,渔具店的。”


    商怀玉的眼睛亮了。


    “第二个,陈寡妇,住在西街尽头,一个人过,养了几只鸡。”


    “第三个,丽莎,住在东边贫民窟的。”


    “第四个,李木匠,打棺材的。”


    “第五个,伊西多尔,教堂的牧师。”


    “第六个,小福,傻子,整天在街上晃,捡垃圾吃。”


    “第七个,张老师,小学教书的,退休好多年了。”


    “第八个,吴叔,开小旅馆的,就在海螺广场边上那家。”


    “第五个,刘婶,卖早点的,每天早上推着车在码头那边卖。”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省略号已经说明了一切。


    商怀玉听得心惊肉跳,飞快地记在心里。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体面的,有不体面的,有什么共同点?


    “奶奶。”商怀玉继续一脸乖巧地问:“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比如认识,或者有仇?”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认识。”她说:“老周那人老实,就知道开店修渔具。陈寡妇孤僻,谁都不搭理。李木匠手艺好,但不爱说话。刘婶忙,每天起早贪黑卖早点。伊西多尔,好人,帮过很多人。”


    “小福傻子,谁给吃的跟谁走。张老师退休了很少出门。吴叔开旅馆的,见过的人多。丽莎……”


    老太太顿了顿:“名声不好。”


    商怀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关系。


    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那凶手为什么选他们?


    随机?但连环杀手通常有固定的模式和选择标准,不会完全随机。


    “作案时间呢?”她问。


    老太太想了想:“第一个老周,一个半月前。然后是陈寡妇,隔了三天。丽莎,隔了五天。刘婶,隔了两天。伊西多尔,隔了四天。小福,隔了三天。张老师,隔了两天。吴叔,隔了五天。刘婶,隔了三天。”


    商怀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时间间隔没有规律。


    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有时候两天。


    完全随机。


    “地点呢?”


    “都不一样。”老太太说:“老周死在渔具店里,陈寡妇死在家里,丽莎死在贫民窟的巷子里,李木匠死在棺材铺,伊西多尔死在教堂里,小福死在巷子里,张老师死在家里,吴叔死在旅馆房间里,刘婶死在早点摊。”


    商怀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规律。


    时间、地点、受害者身份,都没有规律。


    那这个凶手,到底是怎么选的?


    商怀玉想了想,又问:“那些受害者,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见过什么人,或者说过什么话?”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小福死之前几天,有人说看到他往码头那边跑,一个人站在海边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


    “念叨什么?”


    “听不懂。”老太太说:“傻子说的话,谁能听懂。”


    商怀玉记下这个信息。


    “还有吗?”


    老太太想了想:“伊西多尔死的那天下午,有人看到他在教堂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一个方向。”


    “哪个方向?”


    “码头。”


    商怀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码头。


    “还有呢?”


    “没了。”老太太摇头:“我只知道这些。”


    商怀玉又掏出两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老太太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商怀玉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奶奶,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治安所,为什么不在地图上?”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别问这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治安所的事,不要问,不要说。”


    “为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摇蒲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商怀玉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转身离开了杂货铺。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地方……不是给人去的。”


    商怀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但老太太已经不再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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