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中生真田同学有个已经工作的成年人大哥,名叫信一郎,就是佐助的父亲。
像当时很多武道、柔道道场继承人一样,信一郎也有自己的‘本业’。他白天在地方公司担任职员,朝九晚五,晚上和周末才会过来指导道场,开办课堂。
虽说道场建在自家土地上,没有租金压力,但年费、水电气、器具维护、竹剑消耗等都是开支,既然从祖父那里接手过来,他还是想肩负起长孙的责任,独立把道场开办下去的。
嘛,当然,此人太老好人了,性格迷糊又爽朗,是真田家的一朵傻白甜。看到剑道好苗子,不收学费也要跪求一教,导致道场至今还有财政危机。
见到他的瞬间,爱丽眼前发亮,飞扑过去嚷嚷道:“信一郎哥!”
她用的称呼是兄ちゃん,比亲弟弟称呼的还要亲近,有一种肆无忌惮的随意和自然。信一郎不由得笑了,顺便在心里感慨,自己的欧豆豆也这么活泼就好了,小时候还会跟在后面叫他お兄ちゃん,现在只会一本正经地称呼他为兄さん了。
“爱丽酱!”他也用小时候就延续下来的称呼喊她。
真田家不产女孩儿。信一郎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时,父母生了二胎,当时他多期望是个可爱乖巧的妹妹啊,没想到又是男孩……随着长大还越来越像祖父的男孩……
所以他看到这种生气勃勃又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就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喜爱之情,搓了搓对方的脑袋,笑眯眯地说:“好久不见!”
“这样不好吧?人家都国一了哎。”他弟弟在旁边不满地说,嫌他们没有边界感,又不是小孩子了。然后把她拽过来厉声道:“迟到了十分钟!身为后勤人员竟然比选手还要晚到?”
在信一郎馆主的带领下,他和其他几名选手都在综合体育馆外等她,再过十分钟就要进去报道了。
“别生气啊,我买到了这个。”爱丽得意地转过身,给他看背包里的东西,邀功道。
此人对吃食很有研究,早就听说这附近有家店铺极有名气,热销产品是厚猪排三明治。因为他们对猪排的做法并非通常的油炸法,而是用烤炉烘烤,用料也相当舍得,份量惊人,在两片吐司中间夹了四块猪排肉,非常适合胃口大的运动生们,当然价格不菲就是了。
她觉得自己走过来时好像背了一书包石头,压得身高都要矮上三分。
其他选手不由直白而喜悦地欢呼:“哇!”
弦一郎又感动又疑惑:“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你钱包上次落我这儿了,借用一下。”
“……?”怎么合着是他出钱。
今日的秋季地区道场对抗赛,行程安排为八点半报道、检查竹剑、检录,九点集合、素振、居合道和弓道演武,十点开始剑道赛。
既然今天被征用作为后勤人员,爱丽便负责处理杂事。参赛选手那边的气氛非常肃穆,他们需要沉淀心神,集中精力,进入状态,那她就得跑前跑后,盯着比赛顺序和叫号,提醒其他人热身和出场时间,并把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想来,围棋社每次出去比赛,都是不上场的谷内学姐默默包揽着后勤任务。爱丽以前作为选手时,目光始终是朝前、朝外看的,从没注意过身后的事。不用在意怎么报名、怎么填表、怎么交资料,不用担心选手证拿没拿、背包会不会丢,不用考虑行程怎么安排、午饭怎么吃,因为总有人会处理好一切。她发现自己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前辈的照拂,却从没对谷内说过谢谢。
她有些理解了谷内那时候眼泪的沉重,因为她和他们一样不甘心。
一时间,她心情复杂,好像被触动,突然认清了自己势利、薄凉、任性、傲慢、自视甚高的一面。她平常总粘在部长大东身边,很听对方的话,是因为认可对方是强者,而她只服气强者。谷内之前提出某些建议时,其实她的内心总有点不以为然。
至少,她不该轻视谷内对围棋社的爱。
爱丽喜欢酣畅淋漓地冲锋在前,却将其他人的托举视作理所当然。现在想来,那场混双棋也是这样,她何尝不知道柳是在努力迁就她的思路,为此还改变了擅长的风格,但她一门心思只想爽了再说,根本不在乎他下得顺不顺手。
直到坐到观战席上,爱丽的眉宇间还凝着一层沉思。信一郎坐在旁边,把索尼DV摄像机塞到她手里,指点她如何录像:“帮我把选手们的动作录下来,回去做复盘。怎么闷闷不乐的,替弦一郎紧张?”
“嗯?”她回过神来,见选手正在入场,赶紧放眼张望。
不知为何,在满场穿着漆黑、纷纷戴着面的人群中,她还是一眼就找到了真田弦一郎。紧接着看到那人背后的编号,确认是他。
为这种超越视力的准确直觉感到得意,爱丽忽然从满腹心事里跳出来,忍不住展颜一笑:难道小孩子们放学离校时,家长也是这样一眼就辨认出来的吗?
虽然他给她的感觉很陌生,全然陌生。像什么正在出鞘,带着平常无法觉察的锐利之感。鞠躬、摺足、蹲踞,对峙时有种极致的静气和威严,犹如深潭。
“你看他压低重心、剑尖下沉、右脚探进,这是种常见打法,保持压迫,迫使对方后退。”说起正经事,信一郎也不迷糊了,表情认真,语气赞叹,觉得自己弟弟刚刚这几下,真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攻入。
攻势非常主动,抢先出手以控制节奏,骗上打胴。那一步蹬踏干脆有力、魄力十足,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电光石火不足以形容动作之快,在打击瞬间时发出短促而暴烈的气合声。
“呼吸平稳,姿势完美,重心也没散,真是纯粹的残心。”他很骄傲于这种心无挂碍的残心状态,顿时滔滔不绝,自动化身讲解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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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给她掰开揉碎讲这是多么精彩的瞬间,说着说着都上升到道的高度了,“当机立断的态度、决断后恬淡忘怀的精神,这就是武士道追求的境界啊!”
“……”爱丽有种被传教的错觉,默默远离了手舞足蹈的信一郎。但是他在场上充沛的气势,她已经很好地感知到了。
爱丽本身下棋就是个力量大、好攻杀的风格,对于他表现出来的主动求战、以强破强的斗志,真是太欣赏、太着迷了。她对剑道的理解依然很浅薄,却深深理解着他,共鸣着他,心脏为之震颤。
随着裁判同时举旗,一方先得两分后比赛结束,双方蹲踞、收剑、后退、鞠躬。弦一郎被笼罩在闷热厚重的面里,视线被分割成一块块,走下场去时还未从刚刚的激烈、警觉中回神,眼睛却立刻看到了观战席上的爱丽。
她举着摄像机,侧头朝自己粲然一笑,是一种‘我有在好好看你’的表情。他忽然心里一松,也露出笑容来:嗯,刚刚的比赛很漂亮地完成了,没有松懈地完成了。正如她将某种心无旁骛的力量传递给他,他也想让她感受到自己在剑道里的意志和精神。
后台休息区,爱丽帮忙为他脱衣服。可能是因为好奇,她曲起手指,在他胸前的胴上梆梆敲了两下,弦一郎无语,轻声训斥:“怎么还玩上了?”
她麻利地解着系扣。如何系太有技巧性,但是如何解就容易多啦。
解开胴,再解垂,也就是护腰。她低头忙着找绳结,转来转去,像一只绕着他飞、也只绕着他飞的雀鸟,将两只胳膊轻柔地环过他的腰身来,如同一个若即若离的拥抱。
他一下子想到她抱怨剑道社团太臭,稍稍往后退了两步:“我自己来吧。”
“不许动。”她最烦兴致被擅自打断,这样不高兴地喝道。手指拽住绳带,强迫他停下来。
于是他无奈又头疼地停步了,刚刚在场上气魄十足的样子荡然无存。他极为后悔没让别人来帮忙,东张西望地发现和同伴们相距甚远,再加上周围声音嘈杂,叫了也没用。
想推开她其实很容易,她能有多少力气呢?他乱糟糟地想,大概是早就有了惯性,就像大象无法挣脱木桩,自己永远无法拒绝她。
脱掉小手,最后脱面。
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缓慢拆开的礼物,任由对方兴致勃勃,为所欲为。
他配合她的身高微微低下头来,听得耳边窸窸窣窣,是对方解开系带、双手捧住面罩两侧、向上提起的声音。禁锢松动,空气流通,热意蒸腾,光线重新涌进来。他们距离很近,在这一瞬间交换彼此的气息。
汗味混合着金属和皮革的味道。爱丽并不讨厌,甚至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唔,你的脸好红。”她小声感慨他的辛苦。换作自己戴上这玩意,幽闭恐惧症都要犯了。
“太热了。”红着脸的他移开目光,这样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