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驯服皇帝的千种方式》
1. 从五十音开始
“运动番就是上头!在夏天备战全国赛什么的,这就是青春啊青春!好日子都让霓虹学生替我们过完了。”
随着人群走出电影院,女孩侧头朝另一人嘟囔着,神色很是惆怅,显然还沉浸在刚刚的剧场版里:“咱们上学早六晚十的,天天写不完的导学案,哪有时间搞社团活动……我也想打排球、打网球啦!”
同伴揶揄:“哟,说的好像很擅长运动似的,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八百米体测差点跑吐啊?”
“住口。”女孩黑着脸制止道,“别再让我想起等待发令枪响的时候,心脏不太舒服……讲真,我要不要去报个网球私教课学学?”
“那边的俱乐部看到没?请中级教练的话一小时500块哟,听说上手很难,入门也要50个小时呢。”
“吓,这还是发展中国家的物价吗?”她大为震撼,直呼不愧是有钱人的运动,同时脚步轻快地向外走去。
……
她从梦中醒来,浑身冷汗淋漓。
此时还是深夜,家人在隔壁熟睡,而她被翻腾的回忆闹得焦躁,不由得摸黑下床,点亮台灯。
“第五天。”就着灯光,她翻开本子写下汉字,好像极有倾诉欲,“哪怕已经是第五天,我也很难相信自己身在千禧年前后的日本。我不是刚走出电影院吗,难道是出车祸了?太痛了有点记不清……”
即使在这种场景下,此人脑子里也闪过一些《我也撞大运了.jpg》《去异世界就拜托你了.jpg》之类的地狱笑话,然后叹了口气:谢邀,虽然嘴上说着羡慕霓虹学生的生活,但也没必要真给我实现吧……更可怕的是,怎么没配备当地语言听说读写的出厂设定?!
想到被扔进一个纯外语的国家,她寒毛都要竖起来了,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该说得益于老二次元的多年追番经验吗,能分辨出某些高频用语的发音,比如gohan是吃饭;也能蹦跶出几句日常用语,比如扣你几哇、达咩、搜得死内(……)之类的。
前途堪忧。
“以前学过几天五十音图,不过全都忘光了。现在得赶紧拾起来。”她无奈写道,“幸好这具身体还是个小孩,现阶段学习语言并不突兀,我可以假装之前发烧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努力适应,努力生活,多用汉语写日记,不要忘记字词啊!
第六天早上。
“早上好,妈妈。”女孩从二楼走下来。她温顺问好后,乖乖坐在桌旁。
“宝贝早上好。”彩子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天要去学校吗?”
这词有点耳熟,是学校的意思吗?她竖着耳朵分辨。平常看番追剧都是1.5倍速,从没刻意听发音如何,现在真是日语用时方恨少!
她摇了摇头。
看着女儿的反应,对方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好,那咱们就先不去。”
即使烧退好几天,但反应依然很慢。虽没查出什么问题,但彩子依然不敢大意。不过自己得去编辑部递交NAME稿,必须要出门一趟。见女儿乖巧安静的模样,她放慢语调说:“今天你好好在家休息好不好?妈妈下午就回来。”
半小时后,总算等到家里无人,她开始在房间中东翻西找,试图获取有价值的信息。都怪彩子天天babybaby地叫,她甚至都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
哦是小学作业本,上面的字迹十分稚气:铃木アイリ。
“A、yi、li——”她小声读着,总算确定了名字的罗马音读法,Suzuki airi。
总有一天我要回中国去。坐在地上的“airi”郁闷地想。
当时间从五月转至八月,闷在家中整三个月的女孩总算有了出门的想法,喜得彩子笑容满面:看来恢复上学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妈妈,我认识回家的路。”她说,“我只在附近走走。”
“早点回来,爱丽。”彩子叮嘱。
彩子喜欢片假名,觉得特别洋气时尚,经常给笔下的漫画人物起炫酷的片假名大招。而她女儿却不以为然,反倒表现出对汉字的喜爱,“爱丽”就是她自己选出来的名字写法,丝毫不觉得汉字笔画复杂。
今天《周刊少年WORLD》DDL在即,画稿如打仗,根本容不得彩子分神。见爱丽最近一天天好起来,神色并无异常,便十分心大的随她出门玩耍去了。
醒后第一次走出家门的铃木爱丽,此刻沿着道路慢慢前行,打量着这个新鲜的世界。
不逼自己一把,不知道人类这么具有语言天赋。生活所迫,她的听说水平突飞猛进,总算告别一头雾水直抓瞎的状态,真是可喜可贺。
八月的风带着靡靡热气,将女孩的裙摆吹出浅浅的褶皱。她随意走着,同时好奇地拼读着路牌、店铺招牌等目之所及处的文字。
这里是神奈川县藤沢市的樱丘三番丁目,以舒缓坡道两侧的樱花树而得名。只是她来的晚,未能欣赏到樱花开放的盛况。虽说花已凋谢,但树叶长的茂盛,彼此交错相叠,将阳光滤成地上的点点光斑。
路两侧的矮墙后是带有庭院的独栋。其中一户门牌上写着“铃木”,正是她和母亲居住的地方,环境清幽,房价不菲,是畅销漫画家彩子老师的财力表现之一。
爱丽在风里打了个冷战,好像现在才看清自己究竟身处怎样的时代。命运将她抛到二十年前的日本,此时国内的漫画产业虽已不复白金时代的璀璨辉煌,但辐射出的余热仍在,纸媒销量依然很高,漫画家还是备受推崇又挣钱贼多的职业。
转过街角是樱丘横丁。与樱丘本通这条主干道相比,小街的生活气息更浓厚,店铺林立,不乏各类居酒屋、家庭餐厅和小型商店。街头还有一家装潢很好的咖啡馆,爱丽盯着外面的立式菜单架拼了半天,读出声才绝望地意识到チョコレートアイスクリーム是chocolate ice cream。
没招了,片假名给我滚出地球。
无力和愤怒下,她恨恨地虚空挥拳,胳膊肘却撞到了正从身后经过的人。
那男孩被无辜肘击,捂住胸口睁大了眼。他原本只是循规蹈矩地正常行走,谁料想前面的人突然搞了个和空气搏斗的大动作。
“抱歉。”爱丽吓了一跳,丝滑地脱口而出。不过三个月就要被腌入味了,sumimasen成了最常用的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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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很有礼貌:“不要紧。请问你知道这附近的‘IGO’会所在哪里吗?”
还是第一次和妈妈以外的人说话。爱丽不由得有点紧张,恨不得多长两只耳朵来听霓虹居民说了什么。不过这男孩语调适中,吐字清晰,发音很标准,让她顺利听懂了,顿时好感倍增。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不确定那个没听懂的词指的是什么。
男孩并不意外,眯眼笑了笑,打算继续独自找路。忽然之间,爱丽注意到对方褐色的头发很柔顺,被剪成了妹妹头发型,某个二次元经典妹妹头形象一下子冲入脑海。
他说的是围棋!igo在日语里指的是围棋!她恍然大悟,不由得眉飞色舞:自己这个小蠢蛋,早该想到英语go也有围棋的意思,应该就是从日语传过去的嘛。
“你说的是这个?”她比划着,作出仙鹤指的手势向前轻点。
爱丽会下围棋,还算有点天赋。身为中国小孩,被爸妈报个围棋班实在太正常了,她曾经也是冲段少年之一。只不过后来……
更何况,未来alpha go等AI的冲击,围棋大趋势下的衰退,都让她感觉意兴阑珊。
食中二指轻夹,手腕舒展如鹤颈微垂。对方的姿态很优美很标准,男孩的眼睛直发亮:“你也会下棋?”
“还好。”她说。
两人因此并肩而行,一起寻找附近的围棋会所。
“不,我并不住附近,来神奈川是为了陪姐姐参加比赛的。”男孩回答道,“她闲不住,这不又跑出来找人下棋去了。嗯,我叫やなぎ。”
“Yagami?”她复述发音。
“Yanagi。”他纠正道。只可惜男孩并不清楚,爱丽对日语姓氏的敏感度极低,听之即忘,要是他写下对应的汉字“柳”,说不定她还能印象深刻点。
“我叫铃木。”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爱丽和对方交换姓氏。
说话间,两人远远看到画着围棋棋盘的门面招牌,便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刚推门而入,前台姐姐就笑眯眯道:“两位吗?每位每小时500日元哦。”
“我们来找个人。”柳说。
前台姐姐笑起来:这男孩看着年纪不大,气质倒很稳重,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旁边的同龄女孩生的粉雕玉琢,看着十分讨喜,表情里带着一览无余的好奇。
颜值当前,她没意识到自己轻声细语夹了起来:“你们来找谁呀?”
“莲二,这边!”不等两人回答,一道清脆的女声在不远处人堆里响起。即使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也能听得出语气里的豪阔:“我还约了一盘。你如果想下棋的话,座位费我来出噢。”
男孩转头看了爱丽一眼,带着询问的神色。
“要下棋吗?”他问。
她没带钱。爱丽发愣,绞尽脑汁没想起日语怎么说,突然福至心灵:“Could you lend me some money?”
“?”好端端怎么说起英语了。柳莲二沉默半天,有点不确定:“你是外国人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不是呢?她在心里苦笑。
2. 不要哭
今天是周末,也就是日曜日,会所里聚集着不少对围棋感兴趣的人。除了一些胡子花白的老爷爷外,也有不少中年人三两而来,在落棋间隙闲聊几句。玻璃门外偶尔走过几个年轻女生,好奇地探头张望,又捂嘴说笑着跑远了。
和爱丽想象中烟雾缭绕的地方很不同。与其说是个围棋会所,倒也挺像个咖啡沙龙。窗明几净,墙上张贴着禁烟的标语,书架上所有的书籍都能免费借阅,磨咖啡豆的香气正在室内慢慢弥漫开。
当然,大体称得上幽静,除了某个地方人头攒动,一张桌子被围的严实,时不时响起惊叹声。
“你姐姐好威风哦。”坐在角落里,爱丽的目光从面前纵横19道的竹制棋盘上移开,落到对手的脸上。
柳莲二也随之坐下来,揣摩她的水平,最终给了个严谨的方案:“让2子吧?”他今天也不想太费脑。
“我让?可以。”对面很爽快。
“啊?”男孩瞳孔地震,大感诧异。他从小学围棋,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点信心的,而对方都没有入段,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认为“她让他2子”?
一番连比划带猜后,爱丽懂了,心里有点不乐意。她自恃年龄,怎么能让小孩让棋呢?于是此人率先拿起棋笥,探手抓了把白子,挑眉看他。
棋是某种石头制成的,触之冰凉。这是个明确的动作,表示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猜先。实力相当的比赛中,猜对者执黑先手。
真是任性。换作其他人可能觉得她失礼,柳倒没觉得,只是纳闷于说变就变的思路,只好去取黑子。
两人将手中的棋子置于桌上,叮叮当当,黑白散落。白八,黑二,柳猜对白为双数,便执黑先行。
他曾对弈过很多盘,此刻也只当作是一场娱乐棋、指导棋,对胜负并不在意。只是,对面端坐的女孩忽然微笑了一下。
女孩脸上带着些许婴儿肥,连手指都有点胖乎乎,穿小白裙乖乖坐着的时候,颇有种人畜无害的可爱感。然而她刚刚歪头一笑,眼里似乎迸发出几缕火焰,颇为跃跃欲试。
“请指教。”她微微鞠躬。
男孩觉察到一种很难形容的凛然气魄,俯身郑重道:“请指教。”
黑1起手,占右上角星位。第一颗子在右上角落子是围棋礼仪之一,被称为“敬手右上”。白1落左下角星位,以此表示礼尚往来。随即,柳取黑2落在右下角小目。白2便去占领左上,划分棋盘上最后一块空白的角地。
开局几步四平八稳,没什么好说的。布局很常见,比如这时很流行的小林流就是以星小目为结构的。
啧,好久没练习脑子有点锈啊,先找找感觉,爱丽琢磨着。
嗯,无忧角,似乎是个安定、沉稳的性格。她抽空瞟了对手一眼,随即选择点黑棋右上星位的三三。
虽然长大后不怎么下棋,但还是经常看比赛的解说点评的。此时距离她来自的那个时代太远了,远到二十年间布局风云变化,无数定式被颠覆和消亡,又有无数新的定式在穷尽演算中诞生。她对AI定式不甚熟悉,却还是记得一句话:遇事不决点三三。
时机过早吧!男孩皱了下眉,不知对方在挑衅还是不通棋理。这绝不是主流手段,他认为点三三一般在对方夹击或紧逼时才会选择,没有受到压迫时主动点三三,不是在帮黑棋走厚吗?
太亏了,俗手。
这边在下着,另一边,柳莲美风卷残云,神清气爽赢了一盘棋,推开叫道:“不来了,我弟还在等我呢!”
周围人群发出惋惜声:“你什么时候再来?”她的实力足够出色,引得年长好多岁的大叔也语气期待。
“或许后面会搬到这边来吧?”她说着,同时收拾好桌面,抬头张望柳莲二的位置。
噢,在和同龄女生下棋吗?莲二比她小了几岁,但算力惊人,棋风缜密。她对自家弟弟还是很有信心的。
……怎么他的脸色不太好?
莲美走过去,看清局面后神色也是微变。莲二执黑?棋形太厚重,不够舒展,这几个子怎么这么重复啊?围地效率太低。这里不该先手扳粘再跳,是想兼顾左右吗?明明爬完之后上方再分投的处理会更好。实在是失了点平常心,透出一丝急躁,再纵观其他地方,也不难猜出为何如此,因为对面白棋的全面进逼之态,真是严厉之极。
这里必须忍痛弃子自补,否则被白棋尖出不利。
莲美站在一旁,只觉得胳膊上仿佛掠过凉风,像被双方落子溢出的杀气所慑。
白棋气魄十足。犹如雪白的剑光纵横展开,锋芒闪动。棋形相当富有弹性,不执着屠龙,反倒是黑棋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穷追在身后。黑扳,白断,黑虎,白脱先,几手交换腾挪后,厚势带来的预期价值所剩无几,黑的抉择显得如此痛苦而无奈,征吃?想征吃这几颗子,怎么可能!莲美惊得差点叫出来:这还是她那个走一步看十步、计算精准的弟弟吗?这里征吃必然会失败,连几口气都算不清楚了?!
征子不利,黑棋棋型彻底崩溃。男孩脸色黯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躬身道:“我输了。”
这是他们下的第二盘棋,而他中盘认输。第一盘对方出怪招,通过快速获得角地实空来迅速抢占其他大场,最终以微弱优势取胜,让他还没琢磨透为什么亏势下法居然能赢,那么第二盘,他切身感受到对面那种正在觉醒的锋芒。
杀气好重……
“多谢指教。”爱丽不以为意。
他的水平确实不错,超过她小时候了。但对方只是个小孩,赢了小孩子有什么好得意的。
在姐姐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八岁男孩没忍住,久违地啪嗒啪嗒掉了两滴泪,憋的鼻尖通红。
这是布局、行棋和算力的全面失败,他在两局中被同龄女孩杀得喘不过气。种种失态、上头,是因为被逼迫太甚,太渴望夺取主动权,忘了必须保持冷静。
爱丽也惊了,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凶悍,一时手足无措,低声哄道:“别哭了。”
“这里我走错了吗?”他指着棋盘某处。心情很微妙,挫败感里掺杂着不服气,偏偏神情带着倔强,还有点可爱。
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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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爱丽不想复盘啊,因为她说不来这些术语的日语版,沟通能力捉急。虽然很抱歉,但她还是站起身,含含糊糊拒绝:“我要回去了。”
说完她拔腿就走,只留下男孩怔怔看着她的背影,见白色连衣裙推门而出,又想起此人执白棋把自己杀了个满面开花,罕见流露出闷闷不乐的神色:“那我自己回去复盘。”
莲美:“她叫什么?”难道是日本棋院的院生?
“铃木。”
姐弟俩面面相觑:这个姓氏太常见了。
爱丽并不知道柳家姐弟在自己走后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下棋下的很尽兴,沿路返回去时扬着笑脸。被鸟语折磨不轻,倒是在围棋上重振雌风,找回了自信。
这个时代的围棋还是人类智斗的领域,有种古朴、经典的美感。
“妈妈,我能不能请围棋会所帮忙订阅围棋杂志?”一回家,她就兴冲冲恳求彩子。棋坛动向都是靠杂志传播的。
彩子喜出望外。虽不清楚她为什么有这个念头,却认为围棋对智力开发有所帮助,省的担心孩子大脑发育迟缓:“没问题,你想不想去围棋兴趣班?”
“我不知道。”她用不知道来表示自己还没想好,心里却想着以后多去会所玩玩。
哎呀,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向那个男孩借了钱呢!他叫什么来着?
九月,铃木爱丽正式恢复上学,每日要去神奈川第一小学校打卡报道。只是融入同龄人的过程并不顺利,她磕磕绊绊的动词变形和敬语使用,只有母亲才会包容。
女孩子们开始有意无意排挤她、孤立她,在背后嘀咕着,窃窃地笑。即使过了些时日,她的口语能力达到了正常孩童的水平,情况也没有好转。
“这不是在欺负你吗?”同桌男生义愤填膺。
“还好吧。”爱丽只放了一半精力在棋盘上,“你怎么能下在这,我这片棋马上要做活了。”
“好难!”对面叫真田弦一郎的小孩表示苦恼。还是将棋规则容易,围棋算目数都算的他头大。
爱丽直乐:“你比起你爷爷来可差远了。”
她成为她时,心智已经足够成熟、坚固,并不把其他人的看法放在心上,反倒觉得日本女孩挺有意思的:她们不会动手打人,只会冷暴力。背后蛐蛐的同时甚至还能维持着表面礼貌,真神奇。
爱丽根本不怵,主打一个钝感力十足,只要我不在意就没人能伤害到我。不过,在喜欢从众随大流的小学生里,只有同班的真田站了出来,大声说你们不该这样。
小小年纪却充满了正义感。
虽然不需要,但依然感念他的勇气,于是爱丽主动凑过去,笑眯眯朝他伸出了手:“你好,我叫铃木。”
这就是两个小孩友谊的开始。
直到多年之后,她依然记得真田君萌萌的小豆丁模样,感慨岁月是把……的同时,突然顿悟日漫情节来源于生活:“这么说来,你就是我的‘幼驯染’啊?”
反倒是对方有点无语:“这种话不必常说……我知道。”
他微笑了一下。
3. 很酷的小学生
孩童的成长总是很快。看着镜中的女孩,彩子得意:“我女儿真好看。”
“因为妈妈你很好看啊。”爱丽也笑。
“嘴甜。”
此时她来到日本已满两年。时针拨动了两圈,再次定格在初夏时节。
受少女杂志和人气偶像的影响,近年来,女孩儿的私服越发色彩鲜艳,装饰感十足,让上辈子穿惯了黑白灰色系的爱丽不太适应。而彩子身为漫画家,时常需要做人物服装参考,东京穿搭月刊从不落下,总觉得女儿穿的寒酸。
于是今天她亲自动手,给女儿搭配了粉上衣、牛仔裙和堆堆袜,还在头发上别了闪亮的小发卡,甜酷风拉满,致力于打造一部行走的时尚圣经。
爱丽:“……”不穿那件印着巨大米老鼠头的T恤,是我最后的坚持。
“路上小心一点哦。”彩子叮嘱。
“知道了。”爱丽亲昵地贴了贴妈妈的脸,有点恍惚。
她曾经也深受家里宠爱,不然也不会从小就上围棋班。
成年人说起小时候上过的兴趣班,抱怨无疾而终的特长时,总归会有些隐秘的情绪:不管怎么说,爸妈愿意投注金钱和关注,送孩子去上课,至少说明了爱和期待。
可惜父母早早离婚,场面闹的太过难堪,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持。家里的金钱变得紧张起来,于是她主动推掉了围棋班,懂事地说:“妈妈,我不下棋了,得好好读书呢。”
后来,后来母亲早早去世了,未能看到她工作挣钱、日子变好的时候。也幸好去世的早,不会因为这场事故感到心碎。
时空交错后,她再次拥有了“母亲”。
异世界的游魂擅自替代了因发烧夭折的女孩,于是游魂总会因被爱而惴惴难安。
只是相处了两年下来,她开始接受、习惯、回应,并决定替那孩子照顾彩子一生,为她养老送终。
“我出门啦。”
爱丽笑着推门而出。距离最近的车站是‘三番丁目住宅前’,此时她远远望见要乘坐的巴士即将进站,赶紧加快了脚步。
前段时间以首都圈为中心,政府在各城市大力推广交通IC卡,无需接触就能刷,号称Touch & Go,又因发音相似还被人们戏称为西瓜卡。彩子赶时髦买了一张,出门前递给她用。
后世再寻常不过的刷卡支付,现在还是新鲜玩意儿,她上车时,小声提醒前面的人在哪里刷。
摇摇晃晃的巴士太催眠了,迷糊了一会,听到“春日神社前站就要到了”的广播,她猛然清醒过来。女孩迅速按下按钮,同时看了眼手表,确认还没迟到。
那位可是会发脾气的。
不管来几次,爱丽都觉得这个住宅的占地面积十分夸张,简直是个小型的‘武家屋敷’。
在神社前下车,沿着右手边石墙走一段路,就能看到木制大门,是目的地所在。竖长门牌钉在外面的门柱上,真田二字题写其上,是住宅主人亲自写的,看上去书法造诣深厚。
踩着石子路穿过庭院,爱丽来不及欣赏这些漂亮的造景,因为玄右卫门已经坐在檐下,在他们称之为缘侧的地方抬眼望过来,面前摆放棋盘。
她恭敬问好,同时飞快往四周瞥了一眼,失望于某人不在。
要命。弦一郎在就好了,她可以给他使眼色,让他找理由叫自己出去,借机站起来走动,减少跪坐腿麻的次数……反正挨骂的不是她。
“你看白棋接下来该怎么走。”老人道。
“是。”
真田玄右卫门年轻时有“业余豪强”之称,棋力相当不俗,只可惜自家孙子更沉迷网球。将棋学的还有点模样,围棋就不行了,直让他感慨“石头脑袋一个”,深感后继无人。
孙子虽然不中,但结交的好朋友竟然有点棋艺,他大感诧异和振奋。
没接受正统培训的人下出野路数也不奇怪,但她的拆招和应对,却让他嗅出一种还未被完全开发的天赋,一种超越时代的味道。
他自恃身份,必然不可能巴巴凑上去主动要求收徒,对方那个小女孩也笑嘻嘻地不把话说开,只是周周跑来下棋,说是陪他打发时间。
“我白棋碰呢?黑往角内长的话,我小跳,黑跟,我选择粘住,黑这块再走下去子效不高。”
“黑也可以往外长。”
“这里立下呢?黑棋贴住,我扳,这里黑只能打吃一下,不然再被扳会很难受,唔这里我可能会走一个拆二。”
探讨思路,是他们最常见的对话内容之一。
期间,他问她:“免状拿到了?”
“嘿嘿。”从这个月起,她也是有【业余4段】认证的人了。围棋会所里和她相熟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还往家里打电话道一声恭喜呢。
“不要松懈!”老人严厉道,声如洪钟,“最后一场,你的计算深度明明不如对方,收官阶段也太过粗糙散漫,属实赢得有点侥幸,哪能‘算不清就靠感觉冲一个’?想再往上走,算力必须提上去,让你每天做100道死活题,有没有好好执行?”
爱丽被震的发晕,缩头不敢说话。
好在对面没再继续说什么,示意她把手边的古棋谱拿出来打。
虽说围棋原本起源于中国,但爱丽来日本后才发现,从算砂到秀哉,四大家的历史从未断绝,下过的棋谱也被记录完整,即使百年后也能拿出来复现其精妙之处。但中国的古谱,流传下来的少之又少,不免让她心下难过。
她没再说话,脸上隐着一丝怅然。
啪嗒啪嗒落子声中,有两人穿过庭院,朝这边走来。他们背着网球包,看样子刚结束练习。
“祖父,我回来了。”
“您好,打扰了。”另一男孩鞠躬。
站在他旁边,真田弦一郎小小地叹了口气。虽说对方是他的双打搭档,但是私下比赛他输多赢少,真让人郁闷,今天这场也是如此。
“啊,是你。”老人点头笑道,“今天天气炎热,让弦一郎带你去茶间坐,我会安排人准备麦茶和点心。”
几人闲谈中,爱丽屏息把黑白子置于棋谱指示的位置,这才转过身来,朝陌生男孩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叫铃木。”
真是个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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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孩子。她微微出神。
不料对面笑起来,十分温和:“铃木桑,我叫幸村,我在南湘南小学见过你。”
“我去年曾去那里参加过校际围棋赛。”
“铃木桑当时是作为主将出场的吧?”
她点了点头。只可惜他们学校一胜二负,无缘决赛。
谈话就此告一段落,爱丽欠身表示失陪,低头继续未摆完的棋谱,而弦一郎也引导自己的搭档去室内。
“外面这么热,他们不要紧么?”幸村随他进入,好奇询问。
“祖父说‘心静自然凉’。”真田一本正经地重复,觉得这句中国谚语听起来很有文化,很唬人,所以朝自己的朋友小炫耀一下,又忍不住说,“得想个办法让她进来。”
“怎么?”
“那家伙不习惯跪坐太久,等下必然要叫唤的。”仿佛想到什么,他哧哧笑。
好在这次玄右卫门倒是主动下课了,似乎还有电话等着他回复。爱丽获得解放,缓慢挪进来,感觉下半身麻麻赖赖,非常酸爽:“连本因坊战都允许盘腿坐啊。”
她今天打扮得浑身亮晶晶,真田觉得她爬进来时像一条五彩斑斓的蜥蜴。当然,他是不敢对她说这句话的。
“祖父没和你说服装礼仪之类的?”他只是叫道,批判她‘太潮流了’。
“你根本没有审美吧?我可是很酷很时髦的小学生。”她瞪他一眼。当着外人的面,倒没像平常一样立马补充糖分。
幸村托腮坐在对面听两人说话,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一个劲看她,似乎分外好奇。
爱丽理解错了目光含义,得出结论:弦一郎审美不行,他的朋友可能也没什么审美。
幸村只是心想,弦一郎和自己练习时,时不时会提到铃木这个人。不过他当初在南湘南小学见到她,确实是个巧合。
他聪明懂事,深得老师喜欢,那日是代替老师前往赛场,抄录一下比分回去汇报。在“神奈川一校”的指示牌下,他先是瞥到两名垂头丧气的选手,脸上写满失落,又看到还有一名选手对局尚未结束,正低垂着目光,表情不为所动。
她将手指探入罐中,棋子碰撞间发出脆声,犹如玉石相击。
在注定三局两败、无法晋级的结果面前,选择把手上的棋下到胜负分明。
幸村压根不懂围棋,却在举动中感受到棋手的专注和镇定。快结束了吧?他猜测着。她过于淡然,而对面的脸越下越白,落子的动作越来越艰难。
终究是小孩子。
明明他们学校早就确定能成功晋级,但爱丽的对手依然忍不住嚎啕大哭。委屈、高压和深刻的孤独感,让他只能通过眼泪来宣泄情绪。
一时间,幸村听到周围有学生在议论“啊,又(疯了)一个”“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之类的,爱丽挂起温柔的表情,平静地走流程:“多谢指教。”
背景杂乱,人头攒动,尖锐的哭声止不住,而女孩端坐着笑。
这个场景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幸村深深记忆在脑中。他甚至有点肃然起敬,觉得——她好酷耶。
4. 闹别扭
夏天的日出总是很早。清晨六点钟,天色已然亮起,柔和的阳光笼罩着居民住宅区。
“早上好,今天也是很准时的一天呢!”骑在电动车上的男子热情地打着招呼。
“早上好,您辛苦了。”一路晨跑而来的男孩回应道。
田中今年五十多岁,是这片住宅区的牛奶配送员,此时已经完成了今日配送,正好与真田弦一郎打了个照面。
6点钟,对方会准时跑步出现在路口,而他也刚刚好配送完全部客户。这种稳定的时刻表让强迫症非常舒适,田中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哼着歌、摆摆手就驶离了街道。
真田跑过几栋房屋,在铃木门牌前停了下来,他知道旁边小箱子里已被放入一瓶新鲜的生牛奶。
虽说现在便利店和自动贩卖机随处可见,但彩子从小喝森永牛奶长大,是森永乳业的忠实拥趸,固执地认为鲜牛奶营养价值更高,因此还是把订牛奶的惯例坚持到现在。
仰头看着窗帘严实的二楼窗户,他掏出了一颗带着弹力绳的网球。用久的网球气压变低,表面毛毛糙糙,材质也变得软塌塌的,轻轻一按就凹下去,失去高弹力后,正好能制成叫某人起床的工具。
真田用两分力气投掷,自认为准头好了很多,心里有点得意。小球啪嗒啪嗒,弹出去弹回来,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响动。然后一张睡眼朦胧的脸出现在窗帘后,未等说话就打了个呵欠,赶紧朝他比了个OK手势。
他像以往一样,在外面等待。
爱丽轻手轻脚下楼。彩子赶起稿来经常昼夜颠倒,她不想吵醒对方。
两人互相打招呼:“早上好,爱丽。”
“早上好,真田君。”她板着脸回复,用称呼表达心中的不满。
从暑假晨跑活动开始,这样的情况每天发生一次,真田习以为常:“先把手腕、脚腕、各个关节活动开。”
“知道了——”爱丽的起床气还没过。
国内重视体育的风气平等刮过每一个小孩,别说小学生,连幼稚园孩童都有锻炼身体的要求。每个暑假,社区自治会都会组织类似的活动,鼓励社区小孩子参与,比如晨跑啦,广播体操啦等等,出席一次盖一个签到章,积攒后可兑换奖品。
往年,爱丽是不乐意参加这种活动的,那些“丰厚奖品”也不过是文具、玩偶、本地商店的糖果兑换券,对她哪有吸引力!只是彩子幽幽叹气,表示“好想看到铃木家被贴在社区公告栏表彰哦”,对她全勤参加活动抱着不合理期待。
妈宝女爱丽:= =我跑就是了。
于是今天,虽然很不情愿,但她依然出门了。
“我讨厌跑步。”她是那种去两公里外真田宅邸都要坐公交车的人。
“跑步时说话会更累。”
“你还是等会去打球?哪来这么多精力?”
真田心想,从家里跑过来,再陪她跑一会,这点运动量只能算热身,哪个打网球的做不到:“体力可以通过训练提高上限。下棋不也是需要体力支撑的吗,职业比赛里‘长考’什么的。”
“你还知道长考?”她夸张叫道。
真田:……
但是未来的趋势是快棋,国内动辄几小时的头衔战可是跟不上世界棋赛的节奏的,这也是日本围棋近年来很难出头的原因之一吧?她冷酷地想着,却没说出来。
晨风从两人身边流过,男孩压低帽檐,以免帽子被吹落。两人已经跑完,此时正走动平复呼吸。
“山口老师说可以开始考虑升学的事了,你问过彩子阿姨吗?有想过吗?”
她毫不犹豫:“我会报考立海大附中。”
爱丽来到这里的第一年,就开始筹划未来如何回国。
那时中日交流远没有后世那么频繁和方便,她认为最容易实现的道路是大学赴中留学,然后再考虑有机会带彩子定居什么的。
而立海大学有全国知名的汉文化研究专业,每年还有交换生制度,简直是她的不二选择!
那么以进入立海大学为目标,报考大学附属的私立国中、直升高中也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哎,老中人下辈子都改不了——提前十年规划人生道路的毛病。
她说的很干脆,显然早就想好了,男孩不太高兴,闷闷道:“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嘛?”
“我不问的话,你是不是不会主动告诉我?”他反问着,受伤和沮丧的神色一闪而过,“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无话不谈的那种。”
“我们当然是好朋友。”
真田没有吭声。前几天幸村告诉他,自己出门写生时碰到了爱丽,她侧对着他站在路边,正接过升学私塾的传单看得饶有兴趣,时不时询问问题。
“看她的神情,似乎已经考虑好未来方向了吧?铃木桑一直是个很有主见、很果断的人。”幸村当时瞟着他,看了两秒后诧异道,“噢,我还以为你清楚这事。”
因此真田有些郁闷。在他看来,他和铃木家住得近,两家人相处也不错,难道不是‘人生大事’一起商量着来的关系吗,升学当然也算重要节点。
但那人不声不响就独自决定了。
于是他生气起来:“我每天都过来陪你跑步!”
“是你自己说的,刚好练球前过来热身啊?”她顿了顿,安慰道,“干嘛生这么大气?考哪个国中又不是什么需要特意说明的事。”
她并非故意隐瞒。立海大附中属于县里拔尖的国中,入学考试通过率不算高。她虽对自己很有信心,但不喜欢声张:大张旗鼓说出来,万一考不上多丢人啊。
每次毕业都伴随着失联、走散,这是必然的。但两家同属一个社区,社区自治会都是同一个,就算进入不同学校也没什么关系吧?
真田气得笑了一下,板起脸来快步走开了,两人就此不欢而散。爱丽只当小孩子耍脾气,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真田没来。她却依然醒了,本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想法硬是爬起来:幼稚!没了你难道我还拿不到晨跑全勤了?
第三天,依然没来。她出门时还被田中被吓了一跳:“早上好,怎么了……你问真田君这几天怎么没来?不,没生病啦,这家伙壮的像牛似的,怎么会生病。”
直到牛奶配送员离开,爱丽还没回过神,迷迷糊糊以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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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这是什么展开?
甚至去找玄右卫门学棋,他也不在家。明明知道自己的上课时间,故意回避罢了。
这么小心眼!爱丽大怒。她本来想喊他去图书馆一起写作业,顺便路上请对方吃雪糕来着。
爱要不要。此人因怒火起了一层薄汗,便走到街对面的贩卖机前,专心挑选起冰镇饮料来。
隐隐的,她听到背后有人在不确定地喊自己:“铃木桑?”
“嗯?”咕咚一声,伊藤园Oi Ocha绿茶饮料从货架上掉落,她弯腰拿起,然后转头朝后看去,困惑于这人是谁,拼命回想。
棕发男孩和她差不多大,脸上似乎带着惊喜,见她想不起来,隐隐有些失望:“我叫柳,还记得吗?我们三年前下过两局棋。”
“Yanagi君!”爱丽点头,立刻掏出钱包,“还你钱。抱歉,我不是故意拖欠的,只是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被人塞钱的柳措手不及,愣在原地:“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空吗,可以和我下棋吗?”
“现在?”她兴致缺缺。
柳善解人意地点头,主动化解她的为难:“是我冒昧了。我去年搬来神奈川,好几次周末去那个围棋会所,很遗憾都没遇见你。”
“噢!”爱丽道,“佐藤小姐打过电话,说有人找我,只是对方不肯说名字。”自从她一路升段、在附近小有名气后,想找她下棋的人越来越多,所以她没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
太阳刺目,他向后退了一步,示意她站到阴影里来:“我原本也没打算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你。我只是想,只要你还住附近,我时常过来走动,总归会有再次遇到你的那天。”
对方的语气太过真挚,她收敛了散漫的笑,听他继续说:“你叫铃木爱丽,就读于第一小学对吗?我在去年县内围棋少年组比赛冠军简讯上看到你的照片了,还查到你今年升到业余4段,恭喜。”
“?”爱丽有种被一直盯着的感觉,头皮麻麻的,“什么意思?”
对方没再看她,反倒低垂了目光。
穿白衬衣的柳莲二轻声道:“那次下完棋,我回去复盘了很久。我……我很喜欢你的棋风,锋利、积极、有想法,短兵相接,快刀取胜,还有上来就让我判断失误的那手点三三……拜托了,请再与我下一次棋。”
他微微弯腰鞠躬,头发柔顺地垂在脸侧。
爱丽沉吟了一下。虽说对方暗中观察让她不喜,但能听得出来他对围棋的热爱。他给她的感觉很好,平静面容下是不甘心的潜流,这几年来,或许一直视她为对手努力练棋吧?
“好,我答应。”她点头。
“你在干什么?你答应了他什么?”
就是这么巧合,两人站在路边说话,真田正好穿过街道回家。他只看到陌生男孩朝她弯腰,而她笑着点头,一时间忘了还在生气,不由大喝一声冲了过来,怒气冲冲道:“你在我家门口干嘛!”
爱丽也被激起来了:“不是不和我说话吗?”
电光石火间,两人用言语迅速交锋。
忽然间就被忘在一旁的柳:“……”
我是谁我在哪?
5. 夏日苏打水
爱丽领着柳朝围棋会所走去,脸色不是很好。
她向来自诩心性成熟,对旁人的冷暴力也不过一笑而过。或许是扮演太久了,人真的要退化成小学生了,情绪释放得无所顾忌:刚刚她和真田的吵嘴,可算不上“心性成熟”。
“请指教。”坐在对面的柳,目光非常、非常认真,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请指教。”
自从跟着玄右卫门学围棋后,她很少再来这个会所了。在此之前,她年纪小又很有谋略,对付一般人还是挺轻松的。加上此人时常下出犀利激进的招,某次还引得老爷爷边下棋边哆嗦着吃护心丸,让人印象太深刻了。
会所老板:“……”ojiisan身体要紧啊!别下了,我真的害怕。
那时候,就像网吧、台球厅、网球场一样,棋馆等场所也是很讲究拉拢“高手”常驻,以带动人气、提高知名度,因此虽然叫停了这盘棋,但老板一口承诺:她在这里下棋免收座位费。
这次前来,柳敏锐感受到了热烈的气氛。已经有很多常客围了过来打招呼:“那不是铃木小老师吗?嗨呀,我今天真是来对了!”“好久没来啦,学业怎么样呀?”“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爱丽:……
柳执黑先行,落子前向她投去凝视的一瞥。他还记得上次下棋时对方的模样,觉得她身形瘦了不少,下巴也显出尖俏的弧度。
梳着低马尾,穿着鹅黄色无袖上衣和牛仔短裤,腕上戴了个时下流行的珠珠手串,此时正折射着五颜六色的光。
不再是一团孩气,她在悄然长开。
爱丽却没有看他,面无表情地注视棋盘。她还余怒未消,在心里连声暗骂真田呢。
双方开局抢占四角,第八步,白棋率先跳起逼攻。
他八风不动,执黑向下拆。白棋果断落在左下角星位上方小尖一下,巩固自家阵地的同时,压缩黑棋生存空间。总算从余怒里走出来,集中了精神。
众人屏住呼吸围观,一时间室内极其安静。
“这孩子走得很稳啊,棋力不俗……”行至三四十步时,有人低声交流,“我家三郎能有这种定力,何愁不能定段?”
确实。如果说上次下棋,她依靠超越时代的AI定式在开局获得优势将其杀崩,那这次,她明显感受到对面水平的提高——如他所说,他也在拼命追赶着。
人心隔肚皮很难看清,但下棋就像把心剖出来似的,呈现在棋盘上,呈现在阳光下,呈现着棋手们的状态、想法、思路、风格。
柳和爱丽的风格完全不同。他是个善于把棋下厚、徐徐图之的人。
行棋厚重,注重连接和坚固阵地。不求妙手,但求无恶手,每一步力求算无遗策才落子。就像他一贯表现出来的那样,沉稳踏实,步步为营。因此柳和其他人下棋时,每场胜利都是稳步推进、有迹可循的,都让人输的心服口服。
然而白棋不是这样,这也是一贯讲究稳健的玄右卫门喜忧参半的地方。太敢下了!敢于把棋下薄,敢于弃子争先,有时都很难立判,这到底是勇气还是莽撞,到底是惊险漂亮的妙手,还是恶手俗手无理手,状态起伏得相当飘忽,难以把握啊。
但不得不说,她灵感爆发时,玄右卫门不小心都会着了道。
众人目光聚焦棋盘之上。白棋似乎一无所觉,棋形异常脆薄,势头却异常激进起来,其凌空杀入黑阵之态让柳微微变了脸色。
“喔!”围观的人小声惊叹,窃窃私语。
黑棋下出了坚实的并,补强自己,隐隐威胁中腹白棋。
“啊?白不防守?这时候点角?”“铃木酱下棋一贯如此啊!”“真是看的人心惊肉跳。”
在攻防交错处盘算再三,她终于落子,抬眼看向他,脑中算计不停。来吧,你是要先护住角空、让我补强中腹呢,还是继续猛攻中腹、让我角部活棋?
只是抬眼时,她愣了愣——柳没看棋盘,竟然在此时认真注视她,而她则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锋利、积极、有想法。这是他刚刚对她说的话。几年未见更厉害了,不说刚抛给他的两难选择,就是十几步前那个手筋也很出色啊,看似送死,实际是留下了宝贵的劫财,还影响了那块黑棋的气紧和眼位。
真精彩,也真难对付。他压下激动的、棋逢对手的心思,打起精神应对她给出的难题。
……
走出围棋会所的大门,爱丽伸了个懒腰,觉得久坐伤屁股,得考虑好好锻炼身体:“你有点太过追求棋形完美了。只要效率高,愚形也可以是好形。”
她拥有超过对方十几年的理论经验,当然清楚当前日本围棋界的一些奇怪毛病,比如喜欢变化清晰齐整的定式,比如极其看重棋形,而她则并不介意将棋走薄。
好定式固然有着基本功扎实、大局观理解深刻的好处,但随着未来围棋的一步步发展,赢得比赛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一个词:子效。
用最快的速度围最多的地盘,一切战略都围绕着这个本质而已。
只不过话一说出来,她反倒乐了,觉得自己还真是矛盾:AI时代里,她逐渐不怎么下棋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过度的效率至上像数学推导一样精准,但不够美丽,也不够意外。
她喜欢的是围棋背后的心理博弈,喜欢的是故事。逆境、治孤、陷阱、意图、胜负手,与另一个人瞬息间交换的情绪和心境。
柳若有所思,轻轻点头。想到这附近还有家咖啡馆,他不动声色,率先朝那个方向迈步,很自然地继续话题:“铃木桑,你学棋多久了?应该不止业余4段吧?难道没考虑过去参加院生选拔?”
她果然没觉察,抬腿跟了上来,爽快道:“我的水平还‘madamada’哟!”
玄右卫门觉得她不够刻苦。应该把所有精力投入嘛,而不是这里玩玩那里逛逛,让爱莉腹诽不是所有人都跟他孙子一样甘心当苦行僧!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体验派——重生后,想要尽情享受校园、社团、友情、竞争、热血、恋情、十几岁女孩的青春,如此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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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进入棋院当院生,跟当高三生有什么区别?
“欸都走到这里了,那我买个甜筒吃。”交谈中,爱丽看到路边熟悉的招牌,心痒地叫道。她爱吃甜食,尤其是下完棋后。柳不是好打发的对手,也费了她好多脑细胞呢。
“好。”
两人先后进入咖啡馆。随着柳在前推门,好听的叮咚声响了起来。
“我要冰淇淋甜筒,巧克力味的。你要什么,我请你。”她财大气粗地表示。
想到第一次读菜单咬舌头的往事,她觉得自己真值得一句“日本語、お上手ですね”。可惜在别人看来,你一日本人会日语不是理所应当吗,根本不知道她私下做了多少努力啊喂!
白纸一张的小孩学起语言当然快,而她可是费了很大劲才习惯和汉语完全不同的主宾谓语序啊。
“谢谢你。”这边正在感慨,那边柳在浏览菜单,又瞥了眼她的上衣颜色,将钞票推给店员,“再加一杯夏季限定的柚子苏打水吧。”
俨然是帮她一起支付了。
爱丽皱了下眉,似乎不想承情。柳看在眼里,神色淡定地解释道:“刚刚会所没收我座位费呢!百分百是看在‘铃木小老师’的面子上吧?”还开了个玩笑。
爱丽汗:“那几位大叔爱说笑罢了。只是之前和他们下过几盘指导棋而已,我还不够格被称作老师呢。”
店员提醒:“两位请店内就坐,稍等片刻。”
“哎?我以为是外带。”她嘟囔着,还惦记着没写完的暑期作文。
柳假装没听到。他巡视店内布局,征询同伴意见:“去临窗的位置坐可以吗?”
她无所谓:“可以。”
于是原本想外带甜筒边走边吃的爱丽,因为对方的选择,也就只好陪同在店内堂食。
“原来你也打网球?网球在小学生里这么流行?”双方随意交流了几句,她很是惊奇。
“铃木桑的同学里,也有学网球的吗?”
她想起真田,登时沉下脸来,翻了个白眼:“嗯。不过他一定没柳君你打的好。”
“你没见过我打球吧?这话可没有数据支持哦。”对方失笑。
她心不在焉:“你脑子这么聪明,打球应该不差。”
“那——谢谢你的夸赞?”他笑了笑。刚巧苏打水被端了过来,柳抿了一口,若无其事道:“你爱吃冰淇淋吗?我知道我们县里新开了家‘Haagen-Dazs Cafe’,巧克力脆皮口味十分畅销。”
“……”
听到他这么一本正经说着哈根达斯,爱丽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她才慢吞吞道:“我只吃过那种零售的,还没去过他们旗下的咖啡店呢!有机会一定要去尝尝。”
“那边离我练球的地方不远,乐意为你指路。”柳又抿了一口苏打水,听到对面隐约散逸出细碎的笑声。
那笑声听起来像苏打水般清爽。他忽然觉得——口中的柚子果肉汁水丰盈,真是甜到上头啊。
6. 剧透了哈
“……所以我就把这件事写进了暑假作文。”
爱丽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绘声绘色向幸村描述着‘铃木巧施连环计,莲二误上断头台’的彪炳战绩。
幸村大笑:“太有趣了!你真适合去电台讲故事。”
“这是中国的评书,可惜我手里缺了块惊堂木。”她致力于向所有人介绍这些中国小知识。
“之前我就想说,铃木桑对中国可真是了解。”
“因为我妈妈喜欢中国历史,经常在漫画里添加中国元素。”
“说起这个,我想起弦一郎的暑假读书选的是《三国演义》,他很喜欢蜀汉的人物,还对关羽等人的忠勇大加赞赏呢。”幸村向她透露。
听着熟悉的名字,心情复杂的爱丽:“……”
你们日本人是真喜欢读三国啊。
两人有说有笑,远远看到目的地大门,她忍不住喜道:“总算到了,离车站真远!”
幸村对她的体力表示诧异:“这才步行了十分钟?你平常不是晨跑吗?”
“我能接受晨跑时刻出汗,但不能接受出门玩耍时刻出汗。”爱丽严肃道,“更何况我还打扮了一下。”
花田公园滚轴滑冰场,这是他们本次行程的终点站。
看着标志牌上大大的“スケートパーク”,她心知这是skatepark的意思,有点得意:已经不是那个看到テニス还要反应一阵才发现是tennis的孩子了,我可太棒了。
“人好多。”幸村探头看了一眼,感慨道。
“上次我和女生们来时人更多呢,摔倒了都碰不到地面。”爱丽雀跃的很,熟门熟路拽着他去登记台。
虽说中小学这阵轮滑热潮来得莫名其妙,但天天看着‘通学用轮滑鞋’的广告,被灌输滑着上下学多炫酷,爱丽也很想体验一把。
宝想要,宝得到。
彩子大手一挥就给她买了轮滑鞋,但勒令她必须在训练场滑得足够熟练才能解锁道具,于是爱丽趁着没事坐车过来猛猛练习。
她用自己的脚长比划幸村的脚长,向店员示意拿什么尺码的鞋。而幸村看着场内来往的大人小孩,感到不可思议:“你打算这样滑着上学?”
“当然,‘驶向近在咫尺的未来’!”她重复着广告语,见他瞪大眼睛,很肯定地说,“你害怕了。”
“太危险了,学校一定会出台禁止令的。”他作出了准确的预言。
幸村平时总是淡定微笑,难得表现出孩子气,让她觉得有趣,便学他说话的口吻:“‘太危险了!’我觉得这个应该比你们网前截击的危险指数低得多。”
她说的是网球,是那次应邀观看他们小学组比赛的事。
那个球来得那么猛,而幸村却精准预判、上网拦截,打了个非常出彩的时间差。
她坐在第一排看得真切,差点叫出声来,又不由心旌摇曳,拼命拍手尖叫:高风险、高收益,容错率极低,一旦被穿越将再无挽救的可能,还要克服快球冲脸的躲避本能,真是精彩的一分啊!
但这些依然不妨碍她觉得:网前截击太恐怖了。
“习惯就好了,重复上千次之后,身体会先于大脑反应前完成截击动作。”
她顿时感慨:“喔喔,运动就是在训练本能,听起来比下棋简单。”
毕竟围棋里多的是反直觉,伪装定式、骗招、陷阱,比如著名的‘村正妖刀’。不假思索铺地板的话,很容易上当滴。
“真的吗?”他笑,不轻不重地反击她的网球简单论,“听说聪明的铃木桑至今还没学会反手截击。”
果然,爱丽直瞪眼:“应该说弦一郎至今没把我教会,老是吼我躲什么躲,可明明是他自己不专业,喂球喂得太猛。”
别高估新手的水平好吗,就像她和他下棋,也不会祭出号称千变的大斜定式吧?实在是杀鸡焉用牛刀。
“下次换我来教你试试。”
“好啊。”想到可以气气真田,爱丽立马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椅子上换鞋。她三下五除二搞定自己的,又伸手帮他。老实说,两人之前算不上熟悉,有几次出门玩也是三人同行,有真田弦一郎在场。只是这次冷战还未结束,她便故意只喊了幸村。
不过和此人相处下来挺愉快的,温和、细致、耐心,倾听时带着微笑。
她站起来,低头问道:“OK了吗?”
“OK,麻烦了。”他顺势把手伸过去,示意她拉一把。
她便稳稳牵引他往场边走去。
“好厉害,滑的这么稳。”他主动捧场。
“我也是有点子天赋在身上的。”她矜持地回应道。语气里一股‘不过如此’,表情却是‘会夸多夸’。
幸村忍不住笑。
整片轮滑场呈正圆形状,外侧周长一圈设有扶手,以供初学者支撑使用,而场地其他地方则不设支撑物,平坦开阔。
许多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在学,吵吵嚷嚷,热闹极了。尖叫、笑声和杂音里,他几乎听不见她紧接着说出的话,只得把头凑近:“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请叫我木之本爱丽。”
“?你干嘛改姓?”
“你不懂,叫木之本有buff加成。”她笑嘻嘻的不作解释。
滑着滑着,爱丽面色凝重,觉得对方领悟的是不是太快了。
如果说滑第一圈时还在适应,第二圈时他竟然开始尝试提速,第三圈时已经能慢慢松开扶手:“和网球一样讲究发力保持低重心,这样更容易维持平衡。”
“哦。”她没精打采应着。
“去中间?那边人少一点。”这次是他来主动牵她,示弱道,“我不是很熟练,还要麻烦你拉着我。”
“心思这么细腻吗?”爱丽只是失落了一小会儿,就已经重新恢复了精神。对方从小练体育,触类旁通,对其他项目上手快也正常,人还是要认清并接受自己的局限嘛。
“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不,我还没那么幼稚。”她滑步轻快,像翩然而去的蝴蝶。
“真的?你和弦一郎吵架时可称不上成熟。”他突然说,“铃木桑,你不轻易与人交心,也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呢。”
那日,她端坐在棋盘前旁若无人地微笑,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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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充耳不闻,对骚乱毫不在意。他隐约觉得那才是她,平静、漠然到有些居高临下的冷酷,远比日常表现出的更有距离感。
或许同龄女孩子就是更成熟一点?他猜测。
“我下次会记得告诉他的,行了吧。”当着第三人的面,她发现自己也没那么生气,想来为了这点小事吵架还挺可笑的,于是顺势作出让步。
友情也往往包含着占有欲。友人通过种种方式,确认自己之于对方的特殊地位。
“……混蛋,明明你们都打算考立海大附中的,搞什么鬼!”她骂道。
幸村责怪地看着她,似乎在说怎么能说脏话呢:“因为他们的网球部很厉害。”
“哦哦,原来是这样。”
社团文化可是日漫里学生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真的在此生活后,她发现二次元诚不欺我:学校集体荣誉胜过一切,择校时冲着某社团去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学生的社团表现会在毕业时被写入‘调查书’,影响下阶段的升学和就业,表现优异者还可以通过体育推荐进入好大学。
于是一代代学生为着全国大赛的目标奋斗着、燃烧着。
两人分别时,爱丽目送他乘上公交车,用力挥手:“拜拜啦,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出来玩。”
“拜拜。”他笑着挥手,“虽然弦一郎不是个合格的网球教练——连聪明机灵的铃木桑都教不会!但你反过来教他轮滑倒是绰绰有余。”
还在担忧他俩的关系么?真是爱操心呐,幸村君。
爱丽和对方一通胡侃之后,心情明显放松,回到家门口没急着进去。她想了想,突然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到真田宅邸处才止步。
“什么事?”弦一郎被喊出来时还是绷着脸,嘴角却不自觉翘起来。
他怀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喜悦心情。可能是她终于绷不住来找自己了,也可能是对方此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闪耀着的琥珀色宝石。
女孩展颜而笑,有种说不上来的魔力。他奇怪地意识到她头发很黑,肤色很白,脖子细细的,肩膀比自己的窄。
五官似乎比其他人要更好看一些。不知为何,她长得好看,他倒是有种隐隐的得意和显摆。
“你看完《三国演义》了吗?”对方语气温柔地问。
“为什么问这个?”他摸不着头脑,“还没有。”
爱丽嘴边的笑容在扩大。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关羽最后败走麦城被杀了,刘备白帝城托孤后也死了,诸葛亮病逝五丈原,魏蜀吴三国都被晋灭了!”
“…………”
真田小朋友犹如被当头敲了一二三四棒,人已石化。他难以置信,一时不知道先说什么,下意识否定事实:“我不信!我不信!”
他终于理解了她的神秘笑容。那是一种要做坏事、准备犯贱的表情。
见她剧透完拔腿就跑,真田又气又崩溃,悲痛欲绝,怒喝一声:“给我回来!”
小小年纪,已经有声震一条街的潜力了。
你当我傻,站着不跑被你打啊?爱丽窜的比兔子还快:这跑步的功力还是跟着你练出来的呢。
7. 神社
虽然早就确定中学目标是立海大附中,但直到五年级第二学期末,爱丽才把未来的备考计划提上日程。
早在很久前,彩子就询问过她的想法。在日本九年制义务教育下,许多学生会选择直升本地区的公立中学,而像国立、私立学校(尤其是中高一贯制)入学竞争激烈,有各自的招生考试。
那时,社会上已经有不少对公立学校“宽松教育政策”的质疑和争议,彩子又是个很看重成绩、有点学历崇拜的人。她认为宽松必然带来散漫,三观还未定型的青少年很容易受到引诱被带坏,尤其是女孩儿。
即使爱丽心智成熟,很少让人操心,但随着她一天天长大,有越来越多人开始注意到她出挑的相貌,这让彩子感到担忧。
相比起来,私立的入学门槛高,通过考试筛选生源,重视学业,校风严谨,家长更放心一点。
因此爱丽主动表示想考私立学校时,她由衷感到高兴。
虽说小升初考试——也就是所谓的“中学受验”——还不像二十多年后达到竞争空前白热化的程度,但这些年来,好学校的招生难度一年比一年大了。
爱丽庆幸自己生在神奈川,压力没有那么大。听说首都圈的小学生们,普遍从四年级开始就得上私塾备考,不由让她感慨:东亚三国的国情也太像了吧,先后走着同一条路。
不过,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优等生,毕竟拥有着成年人的智商和思维,对知识的理解和吸收效率很高,在国语、算数、理科、社会、英文这几科中,她尤其擅长算数。
中国人的前世加围棋的精通,直接buff拉满,因此看完《三国演义》的真田说她‘多智近妖’:怎么眼皮一眨就能心算出这么长的加减乘除?
爱丽被他的成语理解力吓了一跳:好大的滤镜,拿她和诸葛亮比?都算越级碰瓷了吧。
转年,她走访、分析了数家私塾班优劣处,整理成攻略交给彩子,让母亲做最后决定,然后顺利考试、缴费,进入其中一家补习。
立海大附中的偏差值为66,不是最顶尖的那类学校,却也属于A级。
爱丽坚信祖训“不打无准备的仗”,不敢掉以轻心:依照多年的学生经验,私塾所作为卖点的历届入学考试真题内部资料,还是得做一做的;出题组考察范围倾向等小道消息,也是要听一听的。
像真田、幸村的成绩虽然远不如她,也属于中上水平。只是他们的压力比她小得多: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小学组冠亚军的获得,属于目标学校圈定的体育特长加分项。
遗憾的是,立海大附中并没有针对围棋的特殊加分。
六年级的时光就这样匆匆过了大半。
爱丽觉得自己有受虐倾向,一边抱怨备考好烦,一边又跟打了鸡血似的:会就是会,对就是对,应试教育是我的舒适区啊,这可比打工人理解甲方需求简单多了。
她对这一年的印象很淡,只记得夏天和玩伴们去横滨看烟花,度过了小学时期最后一场烟火大会。
那是《神奈川新闻》主办的烟花表演,场地在横滨港未来大桥附近。几位家长陪同在后闲聊,而她和真田因为谁先踩了谁的脚互相打闹。当烟花倏然升空绽放、照亮了桥下海面时,幸村在旁边笑着轻声说“希望明年我们也能一起来”。
转年1月底,她邀请两人去隔壁镰仓市的鹤冈八幡宫。
鹤冈八幡宫以“胜运”闻名,很受参加考试的学生和求职面试之人的喜爱。在下个月即将参加考试的时间点上,爱丽选择出来散心。
明明已经准备充分,但等待考试的日子就是很难捱啊……她保持着一丝紧张,然后安慰自己:正常,这是“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体现。
三人约在江之电藤沢站门口碰面。
此时江之电尚未接入西瓜卡等IC卡系统,于是真田去售票处购买纸质车票,而她站得更靠外点,张望还没到的幸村。
幸村赶过来时,她也刚好探着头往外瞧。针织毛线帽被下拉到眉毛处,下半张脸也埋在高领毛衣的领口深处,只留出一双眼睛,一双和他对上视线便倏然弯起来的眼睛。
嘴巴肯定也翘起来了。他想。
“嘿,这边!”她率先挥手。
“抱歉抱歉。”
“时间刚好,马上要发车了。”
“铃木桑?”
“嗯?”
“毛衣很适合你。”
爱丽知道这是种含蓄的赞美方式,轻快地回应:“谢谢,你今天也很好看。”
他因她的直白微微睁大眼睛:“……谢谢。”
三人搭乘绿色列车。列车穿过交错的电线、低矮的住宅群,连接了一个个站点,朝镰仓方向驶去。
得益于日剧、漫画、电影之类的文化输出,这段也就十公里长的铁路简直是镰仓必打卡景点之一,尤其是镰仓高校前站。不过这时,游客基本都来自国内各地,鲜少出现外国人面孔。
乘客不算太多,零散分布在车厢内。如果是上学日,则会更拥挤一点,因为江之电途经不少学校,少年少女们会谈论着球队、学业、补习,盘算着最近的节假日计划,挤挤挨挨、嘻嘻哈哈地跑上车来。
“在看什么?”真田见她扒头朝窗外看的入迷,一上车就不搭理自己,不由也跟着看。
“感受难得的气氛吧?列车缓慢,人好像穿行在昭和旧时光里呢。”幸村感慨。
真田:?啥玩意。
外面是标准的日式二层住宅,还能看到晾晒的衣物,轨道旁开着蔬果商店,一切都普普通通。他迷惑:“这和我家附近的建筑风格差不多。”
爱丽原来如此地点头,作出总结:“一个N人一个S人。”
“什么意思?”
于是在给他们科普‘十六型人格’的时间里,列车慢悠悠向前开,转过弯后,广阔的海面出现在右手边窗外。
此刻略有阴天,云朵低垂,但丝毫不损湘南海岸线的美丽,三人小小地哇了一声。
她有些嘴硬,一边想着真好看啊,一边又觉得:哼!不如我们的无锡太湖大桥。
到站,下车,步行三分钟,穿过写有“八幡宫近道”牌匾的大红鸟居,就是连接镰仓站和鹤冈八幡宫的小町通商业街了。
在爱丽“迟到的人请我们吃咖喱包”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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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里,幸村掏钱:“好,买三个。”
“那迟到的人再请我们吃冰淇淋吧。”她得寸进尺,指着旁边写着茶々的招牌。那是一家主做抹茶味食物的店。
幸村被逗笑:“这个理由还要用几次?我先做好心理准备。”
“肚子痛的话没人管你。”真田在旁边阴阳怪气。
“你可真会挑地方插嘴。”爱丽玩谐音梗。茶々经常用在‘茶々を入れる’短语里,后者表示乱插嘴瞎捣乱罢了。
不知道到底被戳到了什么笑点,幸村笑的肩膀颤抖,差点拿不稳咖喱包。
“伶牙俐齿。”被调侃的人板着脸嘀咕,见她得意洋洋的,也忍不住微笑。
爱丽的笑容很有感染力,面对这种笑容,没人能坚持绷着脸。哦当然,坐在对面输棋的除外。美少女大刀阔斧的进攻、雷霆万钧的屠龙,有时真的很让人破防啊。
三人挤作一团,坐在狭窄的店面里吃咖喱包。毕竟边走边吃是不被允许的,爱丽在心里嘀咕:这就算“对食物不尊重”啦?你们霓虹规矩真多。
垫完肚子后继续走。走完短短的步行街就是八幡宫的入口。穿过鸟居、拱桥,踩着灰白色砂石,三人走到‘手水舍’处。
这是个布置在朱红色亭子中的净手处,取洁净自身之意。长方形水槽摆放中央,竹制管道引泉水流入,许多长柄木勺架在旁边。
爱丽怕打湿毛衣,便小心地把袖子挽在手肘上,将水淋在手背上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真凉。
她对日本神社的各种仪式没什么尊崇,这次也只是凑热闹,抱着来都来了肯定要做一做的心思。转头看去,另外两人却都姿态郑重:浇淋左手、浇淋右手、捧水漱口、清洗勺柄。
“让鲜花漂在水面上,一定很漂亮。像绣球花、波斯菊、紫阳花什么的,颜色鲜艳会很出片,对了,‘花手水’嘛!”她说着。脑子里出现了后世《神社打卡,全日本最火爆的梦幻花手水》之类的,直呼自己应该趁现在去贩卖创意。
“听起来很不错哎。”幸村的艺术之魂觉醒,大感兴趣。
“来年夏天,我们可以在弦一郎家的水池里做。”
被突然决定的真田:“??……那是我家还是你家?”
说笑间,三人随着人群去正殿参拜。她向钱箱里投入了5円硬币,合掌闭目:希望我考试合格,顺利入学!
此人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信仰淡薄,出门旅游碰到寺庙也会进去逛逛,无非就是求个签、买个周边、集个章啥的,但要说能有多虔诚嘛,似乎也就那么回事。连在国内都这样,在日本就更是“重在参与”一下了。
“我刚刚许愿我们三个都能进立海大附中。”
“我也是。铃木桑呢?”
爱丽眼都没眨,理直气壮:“太贪心了吧,这不是三个愿望吗?卡密撒嘛的工作会很难做。”
“所以你就只顾着自己喽?”
见两人面带谴责,她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要说5还真有趣,5円和缘同音,一向被视作与神结缘的吉祥物,5还和围棋同音呢!……咦,我都贡献小知识了,你俩怎么还不理人呀?”
8. 谁是笨蛋
2月初,爱丽在彩子的陪同下前往立海大附属中学。
风吹在身上略有凉意,她的打扮低调朴素,却也很注意保暖:白衬衫、套头针织马甲、藏青色及膝半身裙和同色裤袜,搭了件外套防风,进入考场可以视温度穿脱。
而彩子则穿着挑不出错的西服套裙。见她一脸如临大敌的严肃,爱丽道:“妈妈,看起来好像是你要去考试。”
话虽如此,但她想起中国中高考当天,满大街穿着旗袍的家长了。
“比等连载会议后的电话还要紧张啊!”彩子感慨。
她说的连载会议指的是编辑部每2-3个月召开的会议,只有班长级别以上的编辑才可参加。会上将决定新作是否能获得连载资格,决定已连载作品是否落到腰斩线,可谓决定作品生死的关键会议。
爱丽大笑。
从三番丁目住宅前车站乘车前往藤沢站南口,换乘开往湘南海岸方向的神奈川中央交通巴士,在辻堂站下车后再跑到校门,最快通学时长大约40-50分钟。听说关东地区的平均通学时长在1小时左右,这么看来自己竟然还小有优势。
初期来考察时,她就撒娇央求彩子买自行车:“我骑车走小路的话,能把时间缩短到半小时以内呢!”
想到还没用几次就被学校禁止的轮滑鞋,彩子:“骑车真的不会有交通隐患么?”
这次坐公交车,换乘时等的格外久,她又觉得天天卡点确实麻烦:骑车的话时间更自由一点,女儿也能多睡会。
爱丽见她沉吟着不说话,拍拍手背安慰:“别担心,我还带了去八幡宫求的御守呢。”
立海大附中的校门很有年代感,沉默着看着一代代学生来了去,去了来。考生真不少,个个面色沉重,相比之下,彩子觉得她神情轻松,还挺松弛。
“入学试验会场”的指示牌特别扎眼,生怕考生走错。她就在这里告别妈妈:“不用再陪了,真不用,陪着我反而紧张!”
她祭出最管用的一句话。果然,彩子虽担忧,却也乖乖停下脚步了。
爱丽挥了挥手,就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一进教室她就迅速锁定了目标:虽没见到真田,但也和认识的人分到了同一考场。
“‘二胜八负’君,早上好,好巧。”她朝男生打招呼,神色正经。
“……”坐在考场最后一个位置的柳莲二抬起头来,很无奈。
二胜八负,是他对她的胜率。虽然两人没下几盘棋,但他在她那儿早早失去了名字。带着一种不想回应这个称呼又确实技不如人的心情,柳说出口的只是简单的一句:“早上好。”
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分钟,无非也就是天气啦交通啦之类的话题,但她还挺佩服他:考试当前竟然像自己一样淡定,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好平静,好像那尊镰仓大佛。
老师走进来宣布:“请各位抓紧时间回到座位上。”
立海大附中的入学考试科目划分十分细致,历史、地理、天文、生物、力学等方面都有所涉及,只不过爱丽还是觉得简单到无聊。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笔误,然后就举手示意:“老师,我要交卷。”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考生的侧目。
“这位同学,不允许提前交卷哦。”年轻的监考老师走下来。
“《入学试验要项》里规定‘开考半小时内严禁交卷’,言外之意不就是半小时后可以吗?否则笼统地写成‘严禁提前交卷’才更合理吧?”
老师:“……”谁能想到真有小学生敢在升学考试里提前交卷啊。
对于前面引起小小的骚动,柳充耳不闻。他刻意专注地写下答案,这才抬起头来,又立刻有些懊恼——只看到对方起身离去的背影,马尾辫轻快地晃动在脑后。
考试结束2天后,铃木家接到笔试合格的电话通知,彩子超兴奋:“哇!厉害!”她那天看她提前交卷出来,吓得不行。
“噗。”爱丽觉得没啥好激动的。她其实还有个原因没说出来:选立海大附中,也是因为——虽然笔试通过率低,但后续没有别的面试考察。听说有的学校还会安排五六个考生为一组,以组为单位进行集体面试,想想都觉得窒息。
太可怕了,群面还在追我啊!
“宝贝,有你的电话。”
“摩西摩西,是弦一郎啊……那当然通过了,你以为我是谁?嗯?”听着听筒那边的声音,爱丽笑起来,“好啦,我也很开心……有空去找你玩,那就这样,拜拜。”
转头看到彩子挤眉弄眼:“干嘛。”
“你和真田家那个孩子关系很好嘛,什么想法?”
见她淡淡的无语,彩子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教诲她别再像小时候那样没心没肺,要有性别意识。她深沉道:“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青春期的男孩子尤其难搞噢。”
爱丽没绷住,认真地说:“我喜欢年纪大的,长得成熟的。”她可是拥有二十多岁成年人的审美和感情观。
想到早早和丈夫离婚,彩子:啊这,这孩子是不是缺少父爱?
想了想,她最终也只是提醒她:“不管怎样,进入国中就是大孩子了,要与异性保持适当距离,注意人身安全。嗯,弦一郎是个正直的孩子,你既然没想法,就更要注意交往分寸,免得对方误解。”
“知道了——”女儿拖着长音道,对母亲的话不以为然。
不怪爱丽觉得对方不可能有啥想法,看着真田气到扭曲的脸,她只觉得:别说‘喜欢’了,下一秒他就要跃过球网来拍死自己了。
“怎么打的,别松懈,跑起来!脚粘在地上了?底线正反手总共五十个球,喂过去的速度也不快,不出界不下网打回来,这很难吗??”他语气超激动。
“我送你的那本《死活题精选》难度不高,你也没做对几道啊!”爱丽在高反般喘不过气的痛苦中挣扎,还不忘反唇相讥,阴阳他智商不行。
该死的网球,怎么上手这么难!断断续续打了一两年也就才入门吧?
可惜现在幸村在参加自家学校的毕业仪式。温柔可亲的幸村小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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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过来授课,她只能捏着鼻子选教官真田。
简直是金斧子和铜斧子的区别啊。她默默想。
五十个球连打,下网或出界就重新计算,直到完成目标,目的是训练击球的连贯性和稳定性。
“还有力气,继续。我看你两个小时能不能完成。”见又是‘肺要炸了,我就摆烂’的熟悉赖皮脸,他定定看着,似乎觉得有趣,不由得微笑了一下。
爱丽顿时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心想这恶魔又笑了。
她只是羡慕他的翘臀,觉得打网球很练臀腿肌肉,毕竟她时常坐着下棋,坐久了觉得屁股要死掉了。
但——自己又不是体校的,至于往死里操练?坏东西,一定是羡慕她被玄右卫门夸过几次。
“还不打?再不打球就落地了。”
“我得用眼睛瞄准好啊!”她叫。
“还需要特意瞄准?”他觉得不可思议:长这么大的眼睛干嘛用的。
在一声声“又被挤到了”“别刷这么多”“知不知道什么叫往前送”“挥随做完整”中,爱丽恨不得抽死他,拉下脸来:“那你别大声报数,不然我一打到45就紧张。”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她在第49下击球下网,无能狂怒,气得原地直蹦跶。
算了算了,忍忍,上辈子请网球教练的话一小时几百块呢。
真田无语:你还会紧张?不知谁在棋盘上最擅长乱战和对杀,下法激烈,重拳出击,心理素质不是很强悍么。
两人在最后几分钟里打11分比赛,即谁先拿到11分谁赢。
男女有别,技术有别,他当然不会使出全力,目的只是为了让她体会比赛的气氛罢了。但爱丽却燃烧起来了:就算是菜鸡,也有啄瞎恶魔眼睛的志气啊。
在这样的想法里,她集中精神,完成了有史以来最丝滑漂亮的正手切削,兴奋地大叫:“看到没看到没?”
“咦?”他滑步向前,在心里嘀咕了一声。打的很软很浅,但节奏改变得很突然,判断准确,有想法……还以为她会继续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打底线呢。
“好耶!”依靠对方失误得分和依靠自己打出致胜分,喜悦是截然不同的。爱丽爽飞了,在对方满脸‘都10比3了有什么好高兴的’表情里放狠话:“别小瞧了我们2.0!”
“你是笨蛋吗?”他严厉地说着,嘴角却微翘。
“严格来说,我棋类玩的比你好,你才是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蛋。”她陈述事实。
“哦哦,那你怎么说,驯服四肢打网球竟然是这么困难的事吗?”他学她的语气。
好了又板起脸来了,再说等下得炸毛。真田非常熟悉她的表情变化,拿捏住教学的微妙尺度,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今天打的确实不错,有进步,3.0指日可待!”
“算你眼光好。”她脸色缓和,重新眉飞色舞起来,“今天的正手手感真的很不错啊,不像上次跟梦游似的。哼哼,那我也‘大发善心’,告诉你那几道死活题的解法吧。”
9. 平塚之行:樱花杯
3月20日,神奈川第一小学校举行毕业仪式,从此爱丽就正式告别了小学生涯。她在其他哭唧唧的孩子里神色平静,实在是成年人的心智让她并不觉得悲伤——见过更沉重的别离后,毕业告别只是人生轻飘飘的一笔。
她甚至只是匆匆出席后就离开了,前来观礼的幸村疑惑地问:“你有没有觉得她最近这段时间很忙?在忙什么呢?”
“她不肯告诉我,说是秘密。”真田无奈。立海大附中的《入学手册》已经邮寄到家,开学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校服定制了,两人当时结伴前往校方指定的供应商处测量身高袖长等围度,而爱丽却表示“会自己填表邮寄过去”。
那可很奇怪了,毕竟此人听说国中有统一校服后超级兴奋,说着“时至今日终于能穿上‘校供’了!”——毕竟他们的小学是不要求着装的。
3月25日,真田与幸村离开神奈川县,前往东京某网球俱乐部进行为期一周的训练。毕竟春假也就几周,非常短暂,4月5日就要去国中报道呢。
叮咚。坐在球场边休息,真田敏锐地捕捉到手机的震动声,低下头来,是好久没和他们联系的爱丽。
From [Suzuki] 我妈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买手机!但她终于允许我用家里的台式机了,可喜可贺 ps.这里是Suzuki airi刚注册的邮箱
From [Sanada] 手机好麻烦,得每天带在身上,还要记得充电。ps.我知道,因为除了你也没别人给我发邮件。
From [Suzuki] 毕竟在外地呆好多天,父母觉得有手机更方便联系吧?话说,你怎么还能回消息,难道在场外偷懒?太松懈了!ps.因为你一直是一副‘闲聊就是浪费生命’的表情,谁乐意打听你的邮箱地址。
From [Sanada] 因为我刚打赢一盘五局三胜的练习赛,还在休息!ps.不,其实我不讨厌和别人发邮件。
From [Suzuki] 您辛苦了~~想必幸村君也赢了吧?替我向他问好。ps.是的,你就是如此的面冷嘴硬心却甜,别担心,我已经把你的邮箱地址分享给其他人了。
From [Sanada] ?!
From [Suzuki] 开玩笑啦!对了,幸村君一贯审美很好,拜托挑点漂亮的特产回来,我需要很多又好看又好吃的甜品。
真田无语。不在乎棋形多难看,吃喝倒是讲究起‘型美’了。
旁边喝水的幸村:“第一次见你在练习间隙回消息,家里人吗?”
“是爱丽那家伙。”他说,“看样子刚注册了邮箱。”
幸村饶有兴趣地点头:“啊,铃木桑倒是没和我联系过呢。”
“她托我给你问声好,还说带点洋果子回去。”他复述她最后的话,大发议论,“真是无法矫正的不良饮食癖好。”
话虽如此,今日训练结束后,两人搭乘电车出去逛街。看着真田在柜台间走来走去、严肃比对不同甜点的口味和外观,幸村:这不是挑得挺认真吗……
“果然还是‘東京ばな奈’最经典吧?”店员姐姐笑着向他们推荐热卖款,“现在还有樱花季限定口味,外皮上印着粉色花瓣,深得女孩们的喜爱哦。”
“我没说要送女孩。”真田看着店员,一脸严肃地说。
店员:“嗯?”我一天接待五十个像你这样的男孩子,看神情还能不知道在想啥吗?
幸村忍不住背过身去笑。
東京ばな奈,其实就是Tokyo Banana,是胖软香蕉形状的甜品,外面是松软蛋糕胚,内馅是水果口味的奶油,送同学和朋友都适用,是时下流行又体面的中高档伴手礼,也是最不出错的安全牌。
“最后一天再来买,保质期只有7天。”两人交流着。
又是叮咚一声。
From [Suzuki] 明早8点TVK的报道,你们会看的吧?请务必收看哦^^
真田迷惑。
不过即使在外,他依然保持着早起的习惯。第二天八点钟,他和幸村打开俱乐部某处电视,调到TVK也就是神奈川地方电视台的频道。
“……说完了今日新闻,下面再让我们关注一下第一届‘樱花杯’青少年围棋赛的相关报道,我们将镜头交给现场的工藤记者。”
“好的,感谢主持人!我目前就站在平塚市的文化中心大门口,可以看到‘棋心烂漫,一期一会’的标语迎风飘动着,和飞舞的花瓣相映成趣。开幕式在即,啊,那边走来的就是本次比赛的16名参赛选手了,大家和观众们打个招呼吧!”
看到那张笑盈盈的面孔,幸村惊笑:“原来她让我们看的是这个。”
真田也懵:“怎么还上电视了?”
那人不是铃木爱丽还能是谁?
她站在一群十五六的少男少女中,被衬得好矮……身为年龄最小的选手却毫不怯场,眉目舒展,气质沉稳,于是镜头扫视人群后立刻推进聚焦了她。
女孩保持微笑,挥了挥手。
幸村不由含笑道:“很上镜嘛。”
何止上镜!真田觉得在场没人比她还有范儿。
爱丽被引导着准备合照。这是县教育委员会和《神奈川围棋》杂志社主办的比赛,参赛对象的年龄被限定在12-16岁,旨在吸引更多年轻一代关注围棋运动,再现上世纪的围棋热潮。
从樱花杯也能看出,举办时间放在樱花盛开时节,既便于学生在春假参赛,又搭乘了人们赏樱、地方举办樱花祭的热度,更能拔高一点,说成“少年棋手的对局时光如樱花般珍贵而美丽”,总之是个噱头十足的比赛。
在上周已结束的初赛里,来自神奈川县下辖19市、15町的选手们经过层层筛选,选出前16名参加正赛。
正赛采用国内贴目规则,每方用时40分钟,时间用完后读秒20/次,全程由地方电视台直播,并邀请职业棋手进行解说。
这16名选手中,只有4名是女选手。围棋比赛并不限制性别,只要不是女子组比赛,则男女均可参加。
女孩们在参赛里很快熟悉起来,此时正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聊天:“那边那个穿西服的清水君看到了吗?”“也太正式了。”“他可是秋山门下的,从4岁就开始学棋,听说已经考上院生啦。”“哇,厉害,这不就是他的‘收官赛’?”
院生不允许参加业余赛,于是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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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哈哈地把樱花杯叫作他的收官赛。
“爱丽酱和他下过棋的吧?前年?我记得你是那年的神奈川县内冠军。”
她点头:“挺难缠的。”
“加油加油,本来女生就少,努力赢到最后!”“拿到奖金一起去吃东西吧!”“欸——好有斗志哦玲酱,保持住!”“不要再打趣啦。”
另一边,真田上午的比赛有些心不在焉。再次漏球后,他毫不犹豫给自己来了一下:聚精会神!再想知道结果也要等到比赛结束。
俱乐部组织了循环赛,而这次的对手叫柳。球技很好嘛,判断精准,真让他觉得不舒服。
三月的季风不止息地吹拂着,从他所在的东京一路吹往湘南方向,把平塚市的樱花纷扬到半空。一只手轻轻扫开落在衣摆上的花瓣,将棋子执在指间。
围棋比赛现场设置在室外。像人们赏花时在树下野餐一样,棋盘也被放在樱花树下。坐在位置上举头望去,就是一片连绵的粉色的云。
“围棋之城平塚市。”爱丽摩挲着棋子。
这里以夏季花火大会和七夕节庆典出名,但实际上,秋季的千面打围棋祭也很有热闹,已经连续举办过七届,吸引了大量市民参加。她这次主动报名参赛,也是为了在附近玩一玩,长长见识。
嗯,奖金高也是原因之一。她可是和彩子夸下海口,说拿到奖金就承包两人这次短途的全部费用。
她鞠躬行礼:“请指教。”
对手也鞠躬:“请指教。”
哇,是铃木爱丽,他听过这个名字。
虽说比起其他运动,棋类不是热门,但在圈里她还是小有名气的。清水君不慎败给她后,一直被调侃“是不是手软了”“看女孩看走神了”之类的,气得要命,深以为耻呢。
她将头发别在耳后,朝对手礼貌地笑了一下。
对面的人瞬间呆了呆:哦哦,怪不得……
“可以看到,现场的各位小选手都已经做好准备了。那么从现场回到我们的转播间,在这里,我们邀请了山下三段和井上三段,担任今天的解说嘉宾,为大家同步介绍每局的战况。请两位老师和观众打个招呼。”
三十五岁的山下把头发抹得锃亮,此时被cue到,立刻热情地朝镜头挥手,自顾自拿话活跃气氛:“香织酱好,各位正在收看节目的棋迷朋友们好!相信大家已经认出来了,我,就是你们的老熟人山下三段。曾经也和今天参赛的很多少年一样被称作神童,当年我打入全国青少年组总决赛时,现在的这些孩子可能还没出生呢,哈哈!”
突然被职场骚扰的主持人香织:“……”不是这人有病吧。
二十七岁的女棋手井上不爽地咳了一声:这人要油腻死谁啊?早知道搭档是他,她就不来了。啰嗦起来没完,谁要听他的故事,还有一个人排在后面等着做自我介绍呢。
“主持人好,各位棋迷朋友们好,我是井上三段,今天受邀解说神奈川未来之星的对决,还是非常荣幸的。话不多说,我们一起来看他们的开局吧。”
她转过身去,将目光放在转播间的大屏幕上。在那里,能清楚看到现场所有对局。
会有惊喜吗?百无聊赖的井上这样想着。
10. 平塚之行:杂念
女棋士。
山下用余光扫过井上的脸,有些轻蔑地想着。
一想到对方和自己同段位,甚至还年轻了整整八岁,山下就感到恼火。这种混合着自卑与自负、轻视与忌惮的心理真是太容易理解了:他既因性别而轻视她,却又因实力而忌惮她。
正认真解说的井上没发现搭档的表情变化:“黑棋选择在这里小飞一手?唔,稳健是挺稳健的,但打得不够坚决啊,最优解应该是靠过去分断吧?这样白棋两块中必然有一块要陷入苦战……小飞虽然守地扎实,但从主动权来讲,真是过于客气了。”
她说的委婉,实际上是觉得黑棋下得太温柔,当断不断。
山下笑道:“刚刚那步棋虽然是个缓手,但也不能说错,在此处与白棋贴身肉搏未必能占到便宜,我认为黑棋对局面的判断是非常准确的,先捞后洗,徐徐图之。”
井上在心里冷哂。当现场的摄像机切换到中近景视角时,她看清了两方棋手,忽然觉得原来如此。
执白棋后行的是位女棋手,还是个相貌不错的小姑娘。
围棋并不完全依赖于肌肉和体力……这使得男女同台竞技成为可能。井上也是从小一路打出来的,当然能够觉察到这种微妙的情绪。
是男的面对异性时产生的胡思乱想,是“把女生逼迫太紧显得不够大气”,是“女生力量偏弱,我走稳一点不会错”,是“保持近距离威慑,而不是立刻选择贴身肉搏”。想法瞬息万变,但潜意识一旦背上包袱,走棋便有了倾向。
来自性别的杂念是对对手的不尊重,而机会稍纵即逝,把握不住可就是别人的了。
两位解说简单点评了几句,就按顺序去看下一盘棋,等再次转回视角,白棋已经犹如一柄重锤,将黑棋阵型冲了个七零八落。
刚猛而激进,把两人都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到这时黑棋怎么应对,局部都亏大了。敢硬撑吗?硬撑将爆发白棋蓄谋已久的复杂战斗。
“当黑棋流露出‘我不想逼你’时,白棋的回应却是‘那我可要逼你了!’”井上笑了笑,为白棋壮观如云的外势感到振奋,也为黑棋感到可惜。
坦率来说,黑棋的布局很不错,明明占据着大优势,白棋的应对却十分平平。只是那手客气棋,那手缓招,黑棋为低估对手付出了代价。
主持人香织不懂那么多算计,却也看出了胜负,她用诗意的语句形容:“哎呀,白棋如月光般斩断了黑棋最后的挣扎啊。”
执黑者脸色极为难堪。他强忍着心头的愤懑和懊悔,认输鞠躬,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连追在身后的镜头都顾不上。
爱丽也有气无力地举手表示:“请问,我可以先离场休息一下吗?”
太冷了。动都不动地坐在室外下棋,出片是出片,但有没有考虑过她真的很畏寒啊?风还带着凉气,几乎把人给吹透了。
井上留意了一下她的名字。
山下对这盘棋没多说什么,实在是觉得少年人的棋再好能好到哪里呢?还不值得自己认真点评。更何况,他认为黑棋的棋力更高,落败只是因为一招不慎,哎,年轻人嘛,心智不成熟。白棋除了精彩的一下外,其他时候并没展现出太多值得说的东西。
嗯,他也不太喜欢这种激进的应对手段,觉得有失气度,不够‘君子之风’。
他更多地关注清水君的对局,连连夸赞对方后生可畏。那可是秋山六段的门生,干嘛不给对方卖个面子呢?棋盘之外,多的是人情世故嘛。
在后台连喝了两杯茶,爱丽总算回暖,悄悄呸呸吐出嘴里的花瓣:怎么哪里都有樱花,茶水里也要撒点。
明天得穿的再厚点。
和她相熟的人也走了过来:“爱丽酱!”
“前辈也赢了?”
对方点头:“我执黑赢了4目半。”
“4目半?”爱丽惊了,很是敬佩。要知道双方段位相当,在贴还6目半的规则下还能赢这么多,说明黑棋拥有11目的优势,太不可思议了。
“我今天的状态特别好,发挥神勇。”玲微笑。
另一边,主持人也在感慨:“今天女孩们的表现尤其出色,像太阳般富有朝气,又像樱花般绚烂。”
两人坐着说话,随即就被工作人员摸找过来:“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下一盘了。”
“好的。”两人赶紧站起来。
今天只比两盘,决出四强便结束,剩余两场比赛留到明天。爱丽想起他们都经历过的业余升段赛,赛程安排紧凑的时候,一天下4-5盘也是有的。
玄右卫门曾批评她精力分配有问题,连续多盘战斗后疲劳度大幅上升,专注力下滑得比他一老头子还快,经常走出大臭棋。
她也不想嘛,只是算到后面体力跟不上啊。好在出于电视转播的原因,樱花杯比赛每局设置的用时只有40分钟,在国内普遍1小时-1.5小时的业余比赛中算得上快速,更合她的口味。
爱丽迅速朝室外场地看了一眼,对玲说:“果然下一盘对的是清水君,你记得三思后行,不要太冒险,不要被激怒。小心他在平平无奇的地方藏骗招。”
某处私立网球俱乐部。
真田真心实意地和对面握手:“你的预判很厉害,感觉把人看穿了。”
对面也颇有惺惺相惜之意:“真田君的球风很强硬,在关东地区能排到前5吧。”
“柳君是吗?实际上有两个人我打不过,喏,那边那个微笑着走来的就是其中之一,他和我一样来自神奈川。”他老实承认。
柳迟疑:“我也是,我和家人目前住在藤沢市。”
真田:“……”合着我们相遇在东京,实际上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啊?
一番交流后,幸村也加入对话,真田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哎呀,也不知道节目结束了吗?”
柳:“什么节目?今日各电视台没有特别值得关注的网球节目。”他用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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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语气。
“是县里举办的围棋赛啦,我们有个朋友也参加了。”幸村含笑解释。
这次换柳莲二沉默了,似乎在更新数据:“你们的朋友是铃木桑?可能性高达95.5%,毕竟市里只入选了这一名选手啊。”
三人同时在心里冒出一句话:咦,神奈川还真是小。
“应该赢了吧?”真田手速惊人地调频道,目光快速扫视屏幕,有些失望于没找到她的名字。好在此时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进来,她的声音轻快而得意:“我下得怎么样?”
看来是赢了。他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在幸村的示意下开了免提:“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人陪同?”
“在附近电话亭旁等我妈妈,周围很多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不必担心~”
“好,一个人就别乱跑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不满地叫道,“当我是小孩子吗?”
真田:喂,你难道不是?见幸村忍俊不禁的样子,他没好气道:“去平塚参赛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我很低调。”都能想到她一脸认真胡说八道的表情了,低调还能特意告诉他们节目播出时间?
“打扰一下,铃木桑,听得到我说话吗?”
“柳君?你怎么也在?你们三个竟然认识?”爱丽感到诧异,不太好意思再乱七八糟给他命名,“对了,我今天下了一盘好棋,有机会复盘给你看。”
柳笑道:“好,我们可以继续在幽玄之间约棋。两天后怎么样?具体时间我会用邮件发给你。”
两人这里指的当然不是日本棋院那个顶级的对局室。除了最有名的“幽玄之间”以外,还有“行云之间”“流水之间”“寂光之间”“清风之间”,连关西棋院也有一个“无量之间”,搞得很有派头的样子,只用于职业选手间的顶级大赛,算是围棋圣地。
嗯他俩说的其实是一个在线围棋对弈平台,隶属于棋院名下,取这个名字算是致敬。自从被允许使用台式机后,她就时不时约着他在网上下棋。
“没问题,哼哼,有几次是我大意了,下次必不可能再给你赢的机会了。”爱丽道。
后面几分钟里,她又和幸村闲聊了几句,不知为何,真田始终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盯着场中间的球网看,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奇异矛盾感。这种心情纠结成一团,像什么呢,对了,像自家小侄子抱着他最喜欢的兔犬玩偶说着“还挺可爱嘛”,而他则一边觉得“是吧兔犬是世上最可爱的东西”,又一边觉得“这是我的,你不要毛毛糙糙地摆弄”。
他极为欣赏的柳莲二恰好也是她的好友,看上去两人相处不错,有很多共同语言。他应该觉得高兴,才对吧?
“弦一郎?你怎么不回话。”幸村推他。
电话那边的爱丽:“啊,我妈妈过来了,那就这样,下次聊!”她匆匆把电话挂掉了。
“没什么,我刚刚走神了。”他低声说。
11. 平塚之行:暴君之征
“樱花杯”青少年围棋赛,这款搭乘赏樱时节热度的节目在播出当日吸引了不少人观看。
赞助商都是来自神奈川当地的企业,比如日产汽车、富士通等,所有参赛选手均获赠特制的折扇一柄,上面印着赛事LOGO和纷扬的花瓣,看起来十分精致。
此外,所有选手还将获得保底5万日元的奖金,爱丽按当时的汇率算了算,折合人民币也要将近四千元。而16进8、8进4,再到半决赛、决赛,每一轮奖金都在上涨。想到决赛奖金是50万日元,她不由得感慨:“哎呀,真让人心动。”
50万,拿藤沢市当时的房价来说,加点钱都能租个不错的单身公寓住一整年了!很多上班族就是这样,天天奔波于神奈川和东京都之间的。
她妈妈不满,捶她脑袋:“我平常缺你吃喝了?”
“这是自己劳动挣来的钱啊!”爱丽说,“含金量可不一样。”
平常围棋会所的“有料对局”,每场对局费被控制在两三千日元以内,让她感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果然,奖金多才能让人激动起来啊!
“妈妈,我们下次新年不要待在家里了,去箱根泡温泉吧?还能现场看跑步接力赛呢,就用这笔奖金。”她开始畅想。谁让彩子虽然挣得多,但平时并不追求享乐生活,一直觉得“以后说不定要在东京给女儿买房”。
彩子:……你不要给自己增加压力,不赢也不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爱丽就是迷恋这种危险和刺激,这种“可以控制的压力”。
中国人骨子里自带本能,哪怕重生,爱丽也改不了严谨规划升学之路、凡事做好准备的习惯。但棋盘不一样,黑白之间无限可能,她总会一反常态,表现得异常冒险、激进,就像在日常之外的某个地方,释放好战的本能。
就是要乱斗,就是要提子,就是要在其中倾听太阳穴下血液奔流的声音,这让她感到兴奋。
两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到达场地。此时距离比赛还有一个多小时,节目组在直播其他内容:与围棋有关的典故啦,对话嘉宾啦,采访一些年纪更小的孩子啦等等。
爱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待。刚坐下没两秒钟就看到清水君朝这边走,一副要和她聊几句的样子:“铃木桑。”
“前辈。”她只好站起来,老老实实称呼对方。嗯,他比她大一届,县内小学组围棋赛上,正是她终结了他最后一次参赛夺冠的可能性。
“我在决赛等你。”对方平淡地说。
“真记仇啊,前辈。”她嘟囔着,却没放在心上。
“……欢迎回到我们的转播间!在刚刚结束的半决赛里,我们看到了两组小选手之间非常精彩的对抗,后台也收到观众的反馈哈,那么节目组将在比赛结束后将全部棋谱放出,各位观众可以登陆官网进行下载。两位老师,你们对今天小选手们的表现有什么评价呢?”主持人香织将话头抛给嘉宾。
眼见井上要去拿麦克风,山下立刻抢先道:“咳,小选手们基本功很扎实,在复杂局面下展现出的计算力也可圈可点。”
翻了个白眼的井上心想,总算还有一局就能结束和他的合作了:“非常惊喜的是,大家的心理素质都很好,几乎没有明显的情绪化失误,胜负关键处也敢于进攻。”
主持人开玩笑:“井上老师好像意有所指啊?是指A组的黑棋吗,也就是进入决赛的铃木选手?”
山下:“毕竟遥酱也是这种风格嘛。”
喊谁遥酱呢?井上遥简直惊呆了,又听他说:“不可否认,A组黑棋的布局有点意思哈?我认为有几步走法很值得深入研究,果然年轻人思路开阔、感觉敏锐,呵呵。”
主持人:“山下老师更看好铃木选手吗?”
山下:“很遗憾的是,她接下来的对手是清水君,我不认为她有战胜清水君的能力。”
主持人被他掷地有声的预测吸引了:“为什么呢?”
“刚刚我们重点说的那手刺,还记得吧?留了多处断点,太冒险了,大可不必。”山下不油腻、不骚扰人的时候,说话还是很中肯的,“我们其实更建议小选手稳扎稳打,把棋走厚。这样即使形势落后,局面也不易崩溃,还有挽回余地。如果刚刚的棋形缺陷被对手抓住,那么将‘兵败如山倒’,再无后手了。而清水君能力比较均衡、全面,如果换作他的话,这个缺陷一定会被咬住。”
主持人人云亦云地点头:“有道理。”
井上皱了皱眉,懒洋洋笑道:“啊,那我就猜铃木选手赢吧?”
“好的!那就让我们先进一段广告,广告回来精彩继续。”
“……好的,欢迎回来,我们可以看到铃木选手执黑先行,清水选手执白。黑棋选择了错小目开局,嗯,接下来我们把解说交给两位老师。”主持人没想到双方突然下的这么快,只愣了一下就跟不上了,只好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山下:“这个下法,右下角部的黑棋稍亏一点啊?果然,清水君选择了更强硬的‘立’,这时黑必须要断了。”
如他所说,爱丽紧跟着断了一手,双方开局便在此处进行了一场小型接触战,定式一走互相都没占到便宜。
“局面五五开,但是黑棋再这么走下去对杀不利啊?只剩四口气了。哦,黑选择在左上挂角,嗯……莫不是有引征的想法?很含蓄,铃木这场好像变得谨慎起来了嘛。”
井上承认:“清水君确实下的非常不错,他钳住了黑棋的进攻意图,没有留下丝毫破绽。”
“毕竟还是太年轻。”山下乐呵呵地说。
他在这里托?爱丽皱了下眉,忽然顿住,将手里的棋捏紧。她嗅到一丝模模糊糊的不妙意味,正如曾和他对弈过的那局。棋盘之上,有时很难彻底说清、计算到位,而那一瞬间的棋感和直觉尤其重要。
果然。在这里给她埋坑是吧?选择扳的话,接下来再走就麻烦了。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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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抢占三个大角,就这么势在必得吗?真让人不爽。
“这下有意思起来了!两人开局都没发力啊,在右下角的交手很克制,而在左上的这几手交换,也充满了互相试探的味道,都想看对面接下来的应手和走势。我听说两人之前下过一次,对吧?看来都给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或许铃木选手终于发现,面对清水选手过于莽撞是不行的。”山下以前辈的语气这样总结道。他觉得这是她必然会撞上的铁壁,因为棋坛上也有这样类似的女棋士,个顶个的刚猛。
等等,她在这里征吃?刚说完太莽撞赢不了清水,要谨慎一些,她就立刻跟发疯似的在这里征吃。山下傻眼,井上也惊了,一句“算错了?”就要脱口而出。
他俩思绪如电,只半秒就算出黑棋征吃必然失败。就连清水君都呆了呆,这发展给他整不会了:算错了?
他专注着又算了一遍,确信她率先失误。底下能接应到,能逃出去啊?想利用这里的气紧收气?我可以反打。她这么多断点要怎么继续下?
见两位老师都倒吸一口气,似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现场镜头立刻乖觉地切成两人特写。而伴随着山下兴奋的、喋喋不休的解说,正在看直播的观众们也明白了过来。
哎呀,执黑的一方年纪这么小,输了会不会哭啊?他们这样想。
爱丽面容平静。她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竟然继续征吃了几步。两人落棋真是迅速,眼见黑白两方浩浩荡荡向下蔓延,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在右下角某处、两颗白子中间一挖。
孤子入关曰‘斡’,当然井上更喜欢称呼为‘挖’。
“我靠!”她叫了一句,语气却是惊喜的。她刚刚心里就隐约有个想法,现在随着这一步的落子,已经完全能确定黑棋的思路。
令人惊讶惊叹的一手……她可是职业三段啊!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足以说明这一手的精妙了。
山下比她足足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变。这里白无论从左边还是右边打吃,竟然最后都变成黑棋征子有利了?只能先长气避免被征。啊!他心里悚然,这唯一一条路,唯一一个开口,唯一一种可能性,是黑棋故意留下的。
他彻底知道她的意图了:根本不是为了吃掉白棋的大龙!靠,他心里急得要死:清水君注意到没有?她瞄的是他右下角的棋筋啊!快看看最重要的四颗子啊!一旦被扳,底下的白棋将全部阵亡,这个亏损可亏大了。黑棋上面留了那么多断点也无妨,棋形这么薄这么难看也无妨,价值不高,白送给他。
中国是不是有个成语叫‘穷兵黩武’来着?简直是暴君式下法,为了攻下白棋的城池,掠夺丰饶的目数,整只远征军都是她毫不犹豫的弃子。
该说是疯狂还是豪迈呢?他看着清水君一无所觉地沿着她铺设的路往下走,心沉到谷底。
谨慎个鬼!这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稳扎稳打,骨子里就是个天生的狂徒吧?
12. 入学吧
爱丽睡眼惺忪地起床,打了个呵欠,瞥到书架上摆放的奖杯,轻轻笑了笑。
水晶材质的奖杯通体透明,不知内部做了什么镶嵌设计,看过去仿佛有点点樱花。
那天,她就是这样接过象征本届围棋比赛冠军的奖杯,站在满开的樱花树下,朝镜头扬了个笑脸。
“你很厉害,真是一步好棋。”清水君赛后和她聊天,真诚道,“希望以后还有和你对弈的机会。我要去棋院了,你可不要被我落下太多。”
井上三段也过来拍拍她的肩。职业女棋士勉励道:“铃木桑的棋真是让人振奋啊,未来继续加油吧!”竟然还记住了她的名字。
而赛后转天,《神奈川新闻》用一句简短的标题总结本次比赛:《樱花般的奇迹,13岁少女征服樱花杯》,同时配了那张捧杯微笑的照片。
爱丽对这个标题嗤之以鼻,认为太过哗众取宠。
“哎哟,时间不早了。”她不再盯着奖杯看,匆忙爬起来,把白衬衫穿上。
这是邮寄来的新校服之一,她只提前清洗了今日开学要穿的中间服,夏服和冬服还没来得及整理,试穿后还堆在角落里。
怪不得这么贵呢,开学大礼包里的套装真不少:夏天穿的短袖衬衣、薄款背带制服裙,冬天穿的羊毛大衣、围巾,春秋穿的墨绿西式外套、针织马甲,体育课穿的运动服外套、短袖、短裤,还有室内鞋、室外鞋、绀色书包、棕色皮鞋、条纹领带、袜子等等。
“这就是所谓的full set吧?”她嘟囔着,将头发扎了起来,被镜子里的自己闪耀得睁不开眼:我靠太青春了,西式校服真的好香。
人类能不能永远保鲜在学生时期啊!
因为心情雀跃,她下楼都比平常快了不少,却看到彩子已经在厨房忙碌了。
“早上好妈妈,我来做啦!”
漫画家昼夜颠倒的作息,使得爱丽从小学时就承担起做早饭的任务。
“早上好宝贝。”彩子和她贴贴脸,“昨天工作比较顺利,三点就画完了!新学期第一顿早餐还是我来吧。还是吐司煎蛋?”
“好~”
和大多数人一样,彩子更喜欢传统日式早餐,什么米饭纳豆味增汤,烤鱼鱼糕温泉蛋,摆盘不厌其烦。今天还配了些梅酢生姜,听说是从乐天市场网购过来的。
最后,彩子还在旁边小心地放了一片嫩芹叶作为装饰。
爱丽:“哇哦。”真是精致!不愧是名字里带彩的人,很注重色彩美学。
“料理要能体现出季节感,所以叶子也是重要道具,像柏叶、笹叶、红叶等都可以用。听说采集叶子卖给料理店,是德岛县上胜町居民的致富之路呢。”彩子说。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爱丽:“妈妈怎么突然研究起这个了?”
“创作就是这样的,乱七八糟、各行各业的知识都得了解一点啊。”彩子感慨。
爱丽叼着吐司嚼嚼嚼,不说话。
拥有着来自异世的灵魂,让她更容易抽离出来观察这里。讲究形式美不就是日式饮食的特色吗?还有那些漂亮名字,什么‘落雁’、‘时雨’、‘桃山’,其实都是吃的。
哼,这么想来,那个山下三段还说她“下棋不美”,也是深受这种把什么都上升到道、上升到美的传统影响,认为棋手不能只看重胜负,也要注重行棋品格。
她看着彩子把食物混到一起:“那装盘时干嘛还要分开装?”
“这样好看。”
爱丽忍不住和妈妈吐槽:“弦一郎至今还认为饭菜混在一个碗里不礼貌!有时我都觉得自己在和昭和年代的老头子同桌吃饭……”
“不接受菜饭混吃?那他吃不吃牛丼,吃不吃披萨?”彩子大笑,“和他家爷爷一样严肃古板哟。”
所谓丼物就是盖浇饭嘛,上肉下饭,方便快捷,却严重违背了真田家“米饭和配菜要分开按顺序食用”的传统规矩。听说这个是从武士时代延续下来的旧贵族习惯。
爱丽想起来就乐:“在我和幸村的威逼利诱下,他还是能接受牛丼的嘛。”
真田不发一言却猛吃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忍不住笑了,眉梢眼角流露出活泼的笑意。
“……”
彩子突然惆怅地叹了口气。
“?”莫名其妙。
两人收拾完后出门。今天是立海大附中的入学式,可以说是国中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须家长陪同出席。因此彩子换了条香奈儿套裙,还搭了串简洁的珍珠项链,经过化妆捯饬后容光焕发,熬夜赶稿的淡淡死感都没了。
虽说和真田家关系亲近,但早上行程忙碌,硬凑时间反而不便,两家人昨天便商量着各自出发,去学校碰面。
铃木家母女二人,就搭乘着公共交通前往新学校。
日本有“桜は七日”的谚语,寓意珍惜美好,还将不同时期的樱花细细分为开花、三分绽放、五分绽放、八分绽放、满开、飘散和叶樱。此时四月的风也和煦,拂过成群入学的、朝气蓬勃的学生们,也将飘散的花瓣吹满了校园。
这也太像漫画了吧?爱丽嘀咕着,转头看到校门口来了熟人,呆了呆,脱口而出:“幸村君,你真少女漫。”
对方朝彩子问好后对她笑道:“早,铃木桑。”
大抵美人都有种雌雄莫辨的中性气质,她觉得他正在キラキラ的闪亮。认识久了当然知道,此人并不像看起来这么纯白,毕竟和她一起迫害真田时比谁都兴致勃勃啊。
但这一幕他笑得漂亮,都让人感动起来了:好闺闺,你真好看。
美好事物见之则喜,人之常情罢了。
她听到一声咳嗽,又用后脑勺接收到两束很有穿透性的目光。
“啊啦,是真田家太太。”彩子凑过去和对方家长聊天,而爱丽也回过神来,朝对面母子两人问好。
“校规允许戴帽子的么?”她抓重点,问真田家儿子。
“你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他反问。
“会被老师训斥的哦。”
对方嘴角微动,似乎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伸手帮她扣扣子:“你也会。最上面这颗也要扣起来。”
“爱丽酱不喜欢。”她把手臂前后摆动着,感觉活动受限,故意道。
“……”真田被她嗲里嗲气的语气搞得遍体生寒,忍无可忍地训斥,“给我好好说话。”
他还没见过幼童以外的人以名字自称呢。
爱丽和旁边的幸村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越是严肃的人,逗起来就越好玩啊。
她没注意到真田的视线从自己身上微妙地、快速地扫视了一圈。
其实相比起来,他更喜欢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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诘襟制服,因为更像帅气的军装,比如东京青学的那种……但这一刻,他突然把墨绿西式制服看顺眼了。
几小时后,真田坐在台下的座位上,看着铃木爱丽以全科满分的第一名身份担任新生代表上台,就很无语:现在倒是有机会看个仔细了,那他刚刚干嘛那么做贼心虚的?鬼鬼祟祟,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这里是立海大附中的室内体育馆,每一届入学式、毕业式都是在此举办。
家长们会被引导着提前入座,等待分好班级的新生们列队入场,共同听取校长致辞、嘉宾致辞、教师致辞,还有在校生、新生代表的发言,最后以合唱校歌结束。
爱丽上台发言,就是开学典礼的倒数第二个环节了。
一篇中规中矩的发言稿,是她从论坛分享的范文里东拼西凑出来的。又不要求讲出花来,不出错就好,糊弄糊弄得了。依照自己多年的经验,这种东西没人会听啦。
彩子也坐在下面,满怀爱意看着自己的女儿。存在本身就能带来力量,而她又是如此蓬勃。
发言人的长相引起了窃窃私语:“我在电视上见过她,那个‘樱花杯’围棋赛冠军,下起棋来超凶,决赛把对面杀得面色凝重,中盘就投子认输了呢。”“欸好厉害,看长相还以为是个温柔可爱的性格。”“我看了!我爸也会下棋,可给他看爽了,拍着腿说‘没想到这比赛这么有质量,一子逆转真带劲!’”
“……以上。”爱丽把发言稿读完,鞠躬致意。众人礼节性的掌声里,后排有几名学生把巴掌拍得格外响亮,像是为了博得她的关注,引得前排频频后望,有些骚动,而教师也赶紧站起来维持秩序。
真田也是下意识循声望过去,在心里评价他们举止轻浮,认为这校园纪律也太宽松了吧。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爱丽也听到了,大大方方抬起头来回望,然后平静地笑了笑,走下台去。
无聊青少年的把戏,不以为意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回到班级队伍里,她坐回原位悄声抱怨:“念得口渴。”
“唱完校歌就结束了。”幸村也悄声说。他们两个被分到同一个班级,因为男女生各坐一列,他便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后半段我还没学会。”她唱歌苦手,没人带着就会跑调。
“你跟着我唱就是了。”幸村十分靠谱地说。
爱丽把自己往他那边凑了凑。学习校歌也是《入学手册》上的内容,不要求多精通,但至少得会唱。
音乐老师起了调,新生们七零八落地跟了上来。
爱丽憋在嗓子眼里唱歌,然后听见隔壁的隔壁,真田字正腔圆、中气十足的歌声,音调和节拍竟然奇准,不仅将一盘散沙的声音瞬间凝聚,还带动了周围学生士气大振。于是,全员的歌声一下子嘹亮整齐起来。
噫,简直就是皇帝挥动着主帅的旗帜,率先吹响了号角,于是大军跟随其后发起冲锋。
激荡的歌声引得家长们纷纷起立,大力鼓掌,爱丽还听到有人在交流:“这届孩子们不得了!”
以至于散场后,音乐老师找到真田,难掩激动之情,觉得他很有领唱的潜质:“这位同学,你认真唱歌的样子很让人感动!要不要加入校合唱团参赛,我们的目标是全国冠军!”
真田:“哈?”
13. 争夺战
新生开学的流程大致相似,除了有特色的、必须家长出席观礼的入学式以外,其他步骤差不多。
4月6日,开学第二天,各班召开班会,新生们轮流进行自我介绍,随后由教师下发课表。
听到前排女孩子嘟囔“课好多啊”,爱丽接过来一看:= =|| 抛开早会Homeroom不说,全天正经课程只有六节,上午从八点半到十二点半,下午从一点半到三点半,到底哪里多啦。
于是午休时间,她坐在真田对面,真心实意地感慨:“就这?中国的孩子要从清晨上课到深夜,回去还要面对数不清的作业。”
真田露出不可思议的愕然表情,却又郑重点头,似乎深受启发:“令人佩服的磨砺!或许这就是他们培养出那么多人才的原因,而我国人才凋敝,年轻一代过于软弱。”
“阿嚏!”爱丽在风里打喷嚏。
“你看,你就缺乏身体上的磨砺。”他立即教育上了。
爱丽:“你以前不是说吃饭时不能讲话吗?嘘。”
“……”
此时两人正身处天台上。这是立海大附中的1号馆,地图上的正式名字叫海志馆。
天台上还有个小花园,正位于他们身后。昨天参观学校时,幸村可是对这里赞不绝口,恨不得当场就掏出小铲铲开始他的园艺事业。
这里空旷无依,远不如玻璃房里的花园暖和,可惜他们没有钥匙,没法偷溜进去。
真田也觉得风大。靠,幸村谢绝邀请、留在教室吃饭才是正确的选择。
风让本就不热的便当更显冰凉,他觉得下次不能对上她布灵布灵的眼睛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为什么要到这么高的地方吃午饭啊?”
因为日剧里的邂逅啦、表白啦、拉扯啦、被困住、感情升温啦,各种狗血剧情都发生在天台啊,可谓是校园经典打卡地点,这是情怀,也是执念。爱丽严肃道:“浪漫。”
他差点笑出声来。
无趣的老年人。她从鼻子里哼出气声,夹起炸鸡块一口吃掉:“五蚂蚁!”
神奈川地区的小学实行统一给食制度,午休时间,会由当值人员把配餐送过来,小学生们在各自的课桌上吃饭。但国中不同,虽然设置了食堂——听说学校的自助餐厅很好吃——但大多数学生会开始带便当。
刚开学、还沉浸在每早做便当的新鲜劲儿里的爱丽:才不要吃食堂!我要自己做!
听她在一叠声‘umai’,真田又瞪她,似乎要说话。
“小嘴巴,闭起来。”她笑嘻嘻地打断施法。
事实上,真田觉得女孩子应该用おいしい(oisii)而不是うまい(umai),用中文类比的话可能是‘好吃’和‘真踏马好吃’的区别?无怪乎他瞪她,可能觉得这人说辞过于粗犷豪迈了。
爱丽撇嘴:老人家别管,我们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说话。
“弦一郎的便当看起来也很香香,是炸猪排耶。”甚至还用保温杯带了蘑菇汤,到现在还在冒热气呢。
听着她忽然夹起来的、殷勤的声音,他面不改色:“不给。”
“小气——”她拖长声音。
“那用你的炸鸡块来交换。”
“!”爱丽用手指指着自己叫道,“Airi doesn’t share food!”
真田:“嘁。”你个双标狗。
这猪排看起来色泽金黄,咬下去口感一定脆脆的。更何况从真田嘴里夺食是很刺激的活动,这样的快乐可是远超过炸猪排的。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突然站起身来,指着楼下路过的学生:“要不要来打个赌,猜猜看他是哪个国家的?赌注就是你的猪排和我的鸡块,一把梭|哈,要么全有,要么全无!”
此人的说话方式实在很有煽动性。真田被带节奏,不由随着看过去,发现是个古铜色皮肤的光头小哥。
是因为立海大附中的留学生制度吧?昨天的入学式上也见到过几名外国学生呢。
他很迷茫。他又没有一眼看出对面‘原产地’的能力。
“他是巴西的。”她肯定地说。
“你认识吧?你们班的?”他质疑游戏的公平性。
对面露出神秘的微笑:“那当然不是,我不认识他……对不起,你已经错过回答时间了!”她劈手去夹肉,“我的喽。”
“合着你又是运动员又是裁判?证据呢?”他大为不满。两人发生惊天动地的筷子大战。
“数据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哦,弦一郎。”爱丽引用柳的观点。
好,铃木选手凭借高超的技术夺得了猪排所有权!她含糊不清地说:“他是未成年人,必然是随着父母一起来的,根据去年来日的外国劳工统计数据来看,最大的输入地区是巴西、中韩和东南亚哦,猜巴西中的可能性当然高!更不用说他的身高和眼窝、鼻梁等五官了,拉美特征很明显嘛。”
甚至爱知县还有个规模很大的日裔巴西人社区,还会搞巴西节日庆典呢。
她说的头头是道,真田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问:“这数据是柳给你的吗?”
她疑惑:“和他有什么关系?”这又是彩子告诉她的,漫画家怎么能知道这么多奇怪的小知识呢。
她叼着炸猪排,朝他扬眉一笑,像一只……捕猎成功、跑来跑去炫耀战利品的小狼。
真田别过脸去。天知道他怎么会心跳加速。
啪嗒,天台门打开了,幸村探头进来:“你们还没吃完?”
“你莫非拿到花园钥匙了?”她惊。
幸村无辜微笑:“我询问园艺老师能不能去照看植物,她就给我了。”
“啧,美人的笑脸比迷魂汤还管用。”
“啊啦,是吗?”他用余光瞥了没说话的真田一眼,又露出轻飘飘的笑容。
“快来,分你好吃的。”
她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光泽,所以幸村忽然觉得,这怕不是一只被养的油光水滑、洋洋得意的小猫?
他发出邀请:“还有时间,等下一起去参观花园吧,弦一郎?”
“好。”
爱丽:“某人又要开始对着植物念念有词了。”
某人笑眯眯:“你不是也对着棋盘说话吗?”
“我那是在梳理思路。”她满脸黑线,“至少不是‘乖~快点长大吧’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幸村:……
真田在旁边哈哈大笑。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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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早就习惯了他们在身边。
当然,一周后他加入网球部,见到卤蛋小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我叫真田,请问你来自哪个国家?”
小哥日语倒是不错:“你好,我叫杰克,来自巴西,我是日裔巴西人。”
“请多指教。”他把那句‘你赔我炸猪排!’咽了回去。
这些都是后话,开学第二天下午,新生们以班为单位前往指定地点领取教材。爱丽作为有车一族,也要在今天办理自行车登记,领取专门的停车牌。否则,没登记过的车是不能进入学校的。
脱离班级大部队后,她发现有不认识的和自己搭话,好像还有点紧张:“是铃木学妹吗?”
“你好,你是?”她确定自己没见过。
“我比你大一届。”对方介绍自己的名字,热情道,“你要去登记自行车吗?我比较熟悉路线,我带你去。”
“那谢谢前辈了。”她说。
一路上此人喋喋不休,为她介绍着各栋建筑,又借机偷偷看她。
爱丽被吵的头晕:“……”
“留个联系好吗?”对面问。
“不好。”她笑容没变。
对面愣了愣,神色中带着尴尬和不可置信:“为什么?”
“拒绝不需要理由。”她说,“谢谢前辈了,就到这里吧,我看到‘登记处’的牌子啦。”
搭讪失败的前辈看着她离开,望洋兴叹,感觉像被冷水泼面,凉透心扉,却又直呼对味:就是这种强势的气场,被拒绝了也好爽啊。
他可是调台时无意扫到了“樱花杯”围棋赛,一眼就被迅速吸引了:女孩专注凝视着棋盘时,面容冷淡,神情沉静到极致,眉目间却有肃杀之意,真是夺人心魄!
于是他明明不懂围棋,却硬是耐着性子听完了一整盘解说。难道这就是因颜值垂直入坑?就,特别想知道她在进行怎样的思考、斗争和交锋。
职业棋士脱口而出的那句评价“暴君”,他越看越深以为然。活征还能取胜,这得是什么魄力?
他也要开始学围棋了!
不知道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个粉丝的爱丽,赶在下午三点前结束了全部任务,很是雀跃:明天就能骑车上下学啦。
她去A班找搭子:“回不回家?我骑车载你怎么样?”
真田皱眉:“不怎么样。”
“哦哦,你载我也行。”
他为她匮乏的安全意识感到震惊:“骑车载人违法!再说,我打算去学校网球部参观一下场地。”
还未到社团招新的开放周,但他感到心痒。想打球。
爱丽立刻叛逆。本来只是问问,现在倒必须拖他出校门了:“现在就走!”
真田看到那两条眉毛高高扬了起来,很倔的样子。他熟知这个表情,是不顺心意就会‘大发雷霆’的预兆。
“我收拾一下。”他无奈道,还是妥协了。
她立刻多云转晴,笑容灿烂:“打球的话,我也可以陪你打嘛。”
那我还不如去找面墙呢。他在心里吐槽,但看到她翘着嘴角、眼睛弯弯的模样,也笑了一下。
向来厌恶松懈、厌恶拖延的真田弦一郎心想,那就……明天下午再去吧。
14. 社团日
从新生入学起,各社团争夺生源的战役便打响了。这是上半年最重要的活动,毕竟没有后继力量,赢得再多的荣誉也只是昙花一现。一个学校、一个团体的名声,是靠许多代人积累的。
立海大附中将社团招新活动放在第二周,因为第一周要给新生适应环境。而从第二周第一天起,爱丽刚骑车进入学校,就感觉到那种隐约涌动着的兴奋劲。
将车辆停放进一年级车棚里,她抬头,正好见到有个鬼祟的身影。此人作案手法很是熟练,半秒不到就将什么贴到了墙壁上。
看到她面带好奇,陌生女孩立刻塞了张纸给她:“学妹,排球社团了解一下!以前打过吗?你这个身高可以的,有前途。”
爱丽在同龄人中,身高还算有优势。
“没有。”她说着,同时低头快速浏览,是招新的海报。字体龙飞凤舞,画面激情澎湃,还挺有设计。
“没关系!可以先来看看嘛。”
“喂,这里不让贴海报!给我统一贴到宣传栏里去!”早上巡视校园各处的风纪部注意到了这边,边喊边冲了过来。
“拜拜,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一员。”排球部部员冲她抛了个wink,撒腿就跑。
爱丽无奈,把海报卷起来塞进包里,然后走到教学楼入口处的鞋柜附近换鞋。
不只是学校,反正在日本,走到哪里都要脱脱脱换换换。
爱丽的鞋柜位置不算好,因为是按番号分配的,由不得个人挑选。不过她也不在乎:都一样用。
打开柜门,照常无视多出来的信封和纸条,她将室内软底鞋拿出来,然后和同班同学打招呼。
“爱丽酱早上好!你是什么血型的?”几名女生三三两两正准备离开,见她过来了,便等在旁边,顺便好奇询问。
“你们刚刚在讨论血型吗?我是B型。”爱丽说。
几人促狭地说着刻板印象:“听说B型血被认为自由独立、我行我素,很多大公司招聘面试者时都不要B型血呢!”
“好迷信哦。”爱丽不介意。
她听过这种说法,因为彩子在创作漫画时,会首先设计主角,姓名、出生地、生日等等都有讲究,力求真实合理。而日本人对血型的迷信已经达到痴迷的地步,所以血型也是漫画人设重要的环节。
但彩子却说,B型血不拘传统、自信乐观、创造力强,像她一样生命力旺盛。
“爱丽酱,你知道我们班幸村君是什么血型吗?”她们打听。
“A型。”她脱口而出,因为他和弦一郎都是A型。
“网上说A型血耐心谨慎、责任感强,适合当朋友或者恋人呢。”
“哇,说出心里话了吧?”“什么嘛!”
爱丽笑眯眯地跟在后面,看年轻女孩们打打闹闹朝教室走去,路过宣传栏时还特意看了眼——多虑了,根本无需特意,几十家社团的海报早已贴出,花花绿绿,夺人关注,她甚至还能分辨出哪些是王牌社团,因为他们的海报拥有最好的设计,张贴在最醒目的位置,被众星拱月着。
比如男子网球社。目前有四五十名社员?规模真大!她咋舌。
其次是棒球社、篮球社等等,个个成绩斐然,体育名门风范尽显。竞技类社团就是容易出成绩啊,相比之下,文化类就低调多了,大都以兴趣爱好、同好交流为主。
一年级学生们都极为兴奋,课间都在讨论要报名什么社团。国中入学后,每一天都是新鲜刺激的,而第二周更是如此,哎呀,以后放课后可以参加部活了,激动激动!
“铃木桑要参加什么社团?”幸村也过来问她。
“不知道,不想太辛苦,随便报个兴趣社养老吧?幸村君是要加入网球社喽?”她摊手。
隔壁加入话题:“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两个从小认识的吧?”为什么称呼还停留在这么礼貌的地步?
爱丽愣了愣:“刚开始这么叫,后面没特意改过。”这么对比起来,喊真田名字,也是为了不想起玄右卫门的那张脸……
“没关系,就这样吧。”幸村也笑道。
他们太熟了,太密切了,以至于无需特意改变称呼来确认关系的恒久与笃定。
爱丽宣称因为他们同属于N人,连生日都很接近,其同步率之高,真田这个S人可没法比。
学校社团招新活动连续组织三天,今日下午放课后,几乎所有一年级生都迫不及待赶去中庭。爱丽被裹挟在气球、海报、标语、人潮、劲爆的音乐中,感慨:哎呀,这不就是大学里的‘百团大战’嘛。
她先陪幸村去网球社填报名表,故意道:“真的不考虑其他社团?”
他含笑点头,竟然还回了一句中国古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当然不考虑。”
坚贞。爱丽煞有介事地点头:“你和网球结婚的那天,我会送上贺礼的。”
她生的好看,身形也好,抱臂歪头等候在旁的姿态也引得网球社前辈们很激动,大着胆子来搭话:“学妹对网球感兴趣吗,要不要来当经理?没什么杂活,每天帮忙记录下数据就好了,很轻松哦!”
“为什么要招女经理?记录数据的话,男生也能做啊。更何况想打球的话,干嘛不加入女网部?”她奇怪。
她敏锐意识到对面这群前辈沉默了两秒,然后有人率先笑了,大家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幸村侧过头看她。
爱丽轻声,难辨喜怒:“是打算用女生来调和队内气氛吗?”
完全不理解网球社要什么女经理,又不是棒球。早期棒球联盟不允许女生进入赛场,她们只能用这个方式迂回参与,从经理做起,协助训练,然后成为战术辅助者,直到在多年后以选手身份叩开甲子园的大门。
爱丽没再说什么。站在别人社团门口,对着一句玩笑话指手画脚有失礼貌。她只是被刺痛。
离开路上,幸村道:“观念革新是个漫长的进程。”
那我希望……能稍稍加快这个进程。
“我们去围棋社瞧瞧吧?”她忽然道。
中庭地区占地广阔,从东向西横贯了整所学校。大多数社团集中在中央的喷泉处,那边人声鼎沸,还有各类才艺展示,音乐声爆炸,人群也堵的水泄不通。越往西走人越少,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囲碁部”的海报,稍显冷清地贴在某个摊位前面。
围棋社的社员只有三四个,除了站在最前面卖力吆喝的,其他人都在后面摸鱼。
“解死活题送餐厅优惠券啦!不同等级对应不同折扣,解开最高难度是免费券哦!”
果然有本不感兴趣的学生停下脚步,对着摊位前方竖直摆放的磁吸棋盘研究起来:“说不定能解出来,拿个折扣券也好,我还略懂一点。”
爱丽感叹:“营销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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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妹、学弟!”营销鬼才看到颜值颇高的两人过来,双眼放光,“来试试吗?”
她推幸村,揶揄着:“看你的。”她就不来了,以免太欺负人。
“别闹。”他蹙眉,对着棋盘无从下手。
“笨手笨脚。”
见她嘻嘻直笑,幸村捅心窝子:“你拎球拍也这样!”
“乱讲。”她撵他去旁边琢磨,自己则迅速扫视题目,目光毫无停顿地从众棋盘上飞掠而过,直到看到最后一个,愣了愣开始盘算。
围棋社社员一直注意这两人,看到那么漂亮的学弟竟然选了个低难度,不由失望,又见这女孩的视线明显在最高难度的题目上,不免感到得意:所有人都想试试能不能拿到免费券呢!那免费的,能这么好拿吗?
棋盘上,黑棋7子已被白棋厚势团团包围。题目很简单:黑先,问如何成活?
几分钟后,站在外面的女孩笑了起来。
“解出来了?”社员问,准备喊人替她摆棋。
“你们围棋社很没有诚意嘛,哪里像有免费券的样子?”她听到那个学妹的声音,有种碎冰般清冽的质感,“此题无解,因为黑棋必死。”
社员微微变了脸色,而她身后的某处角落里,另外一人也抬起头来。她凝视着爱丽。
被凝视的人轻快说道:“今天应该有不少人尝试解这道死活题吧?黑子乍看身陷重围,细看似乎劫材丰富,有尖有飞,还能做眼成活,好像很可以嘛?新手大概会选择直接点2-1处做眼,那么白棋在6-8处落子可破解;棋力再高点的,会想‘这里埋了个隐蔽的打三还一,原来是劫活啊’,然而黑看上去先手便宜,实际白棋后期能形成连环劫,黑反倒变成后手劫,哪里还能找到劫材?那么,再聪明点的,发现两条路走不通,就会想‘黑棋好像还可以弃子转换’……我想知道有人这么下过吗?”
目瞪口呆的社员没反应过来,愣愣点头:“有一个,失败后交了入部申请书走了。”
因为这就是专门给高手挖的坑。爱丽点头,拿起棋子虎了一个:“这个解法,后续黑棋不管怎么下也会差一气,真是个残酷的死法呢。”
她看到社员忽然退开了,有人从阴影处走出来。那人平静地将免费用餐券推给她:“它是你的了。”
“你自己出的题?真是精彩绝伦。”
“我是部长大东。能把解法考虑到这个地步的,你是唯一一个。”对方说。
“你有职业水准了吧?”实际上,她在内心已经对她的棋力作出了评估。
想和对方下棋,还没和这么高水平的人交过手呢。同时她又纳闷,为什么这样的人会窝在学校里?屈才。
大东没说话。
爱丽挑眉微笑:“来一盘吗?我应该足够成为你的对手。”
“喔!”坐在大东背后的摊位深处,摸鱼的社员们纷纷瞪大眼睛,“这是挑衅吗?这么漂亮的小学妹,竟然还挺好战。”“等等,我知道她是谁了,她上过电视啊,那个樱花杯比赛!不是号称‘暴君’吗?”
“樱花杯?暴君?”大东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重复着。
她此前一直在东京,并不了解神奈川的新闻,但此刻却能看清对面那双眼睛。琥珀色的,野心勃勃的,像年轻母狼的眼睛。
“……?”爱丽被这个中二称呼雷得满头大汗,脚趾抠地:什么东西啊!
15. 大杀小输赢
早晨六点半,立海大附中的校园迎来了新一天的苏醒。各社团,尤其是体育类社团的成员们,每天雷打不动进行一个半小时的课前训练,然后在八点左右四散,匆匆赶往各自的教室。
不过对爱丽来说,这些和她没啥关系,她通常骑车进入校门的时间是七点五十分。有时彩子不在家,她就早些出门,这样还能赶上去餐厅买一份百元朝食什么的。
今天,她还特意绕到东侧的露天网球场附近,发现人家都快训练完收工了,正在拉伸呢。
体育社团真辛苦啊。爱丽打着呵欠感慨。
她昨天参观过这片区域,因为网球场东侧就是学校的部室栋,名叫海林馆。每间教室分属不同社团,而其中一楼的某间,是围棋社的。
大东部长一句“想和我下棋就先申请入部吧”,她就迅速递交了申请,然后被带着过来参观了十分钟。
这间活动室大概有四十多平,地上铺着榻榻米,所以进门前需要脱鞋。墙上挂着黑板,边角收纳着棋盘、棋桌和坐垫,靠墙放着储物柜、展示柜。
采光很好,活动室的三面墙壁连接着房间,而朝外一侧的墙却改作几扇玻璃,两侧固定,中间两扇可以推拉,就是室门。
爱丽:这不就是中国人追求的‘提升空间感,爆改全落地玻璃窗的大客厅’吗?
挺好的,正对网球场,累了还能透过玻璃欣赏一下运动系男孩们的好身材。
她坐在围棋教室外面的台阶上等待,见网球社散场,急忙迎上去,对幸村露出一个可爱的、闪亮的、试图蒙混过关的笑容:“早上好,幸村君。”
旁边的真田奇道:“你吃坏肚子了?”
幸村微微冷笑,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怎么回事?”真田觉得此事好像很严重。
“你自己说。”幸村语气平静。
哎呀真是的,不就是昨天和其他人交谈甚欢,众人热情高涨地拉着她去参观活动室了吗,所有人都忘了还有个蹲在角落认真思考死活题的幸村。当他回过神时已经人去楼空,风卷落叶吹的萧索,给他吹迷糊了:人呢?刚刚那么多人呢?
爱丽忸怩,十分心虚。
得知前因后果后,真田幸灾乐祸:你俩也有今天?
“那么,弦一郎。”爱丽幽幽地说,“你要跟我还是跟他?”
幸村低下头去疯狂憋笑。
家庭幸福、从没经历过这种选择的真田:“……??”你们到底在扮演什么?
目送真田走进A班,两人往C班走时已经恢复了常态,毕竟幸村更多的是假意威胁,做戏装可怜嘛,而不是真记仇。
“以后不可以再遗弃我了哦,铃木桑。要记得我。”
“绝对不会!你看我真诚的眼睛。”
阳光下,琥珀色的瞳色显得很清澈,有种一眼望到底的纯净。他想起她把棋子夹在指间把玩、盘算如何吞吃对面地盘的模样,眼神可比这时冷酷多了,于是轻声笑了。
“周末去逛街吗?要准备一些远足的东西。”真诚之人发出邀请。
“需要特意准备什么?”幸村疑惑地问,“啊,仪式感。”
爱丽郑重其事地点头。这就像旅游一样,从几周前准备工作开始就充满乐趣了啊!
远足是立海大附中的常规活动,放在四月底。对于一年级新生来说,这次活动更多的是为了增强集体意识,和同学们熟悉起来,难度不大,行程只有一天,多以坐车为主。听说高年级生的远足活动就是纯徒步,纯磨炼意志,两天下来,个个像逃荒的难民……
上课时间不多赘述,因为内容大差不差,对她来说没什么挑战。
下午三点半,幸村看着她手速极快地收拾书包,比自己还急:“好积极啊?”
“我约了和人下棋呢!”爱丽说着,刚冲出门就撞上真田,“抱歉!”
“危险!走廊里不能跑步,不看校训的吗?”他虽然板着脸教育她,却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或许是她眼含热泪揉鼻子的样子很有趣,真田端详了两秒,又替自己找补:“没歪。”
“歪了还得了?”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爱丽怒道,“走开,别挡路,我要去参加部活了!”
她头也不回,却没再跑动,而是像竞走般沿着走廊朝部室栋的方向而去,身后传来他轻轻的笑声。
和昨天的空荡相比,今天围棋社活动室外面多了些人,站在玻璃门外观望。爱丽挤开走进去,莫名其妙:“前辈,发生什么事了?”
“你来啦,那些是来围观你的。”想出用折扣券吸引客流的营销鬼才谷内学姐解释道,“有些人还申请了入社,但连最基础的气都不懂,摆明了心思不在围棋上,我们就拒绝了。”
她招呼其他人把窗帘拉起来,众人围坐,互相介绍自己的姓名和围棋水平。
社里人员真是少的可怜,高年级生只有四名。室内剩下的三人是刚加入的新生,除了爱丽以外,还有一男一女。
谷内还挺高兴:“天哪,我们竟然发展到七名成员了,还以为今年招不到人会废部呢!”
大东虽然是部长,却不怎么爱说话,由谷内带领新生参观展示柜:“这些都是前辈们带回来的荣誉,看,那个是全日青围棋擂台赛的团体冠军奖杯,上面刻着立海大附中的名字。”
“四年前的奖杯。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好值得夸耀吧?”新生里有个男生这样说,“围棋比赛是个人竞技,团体赛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爱丽被悄悄告知,这就是昨天使用弃子下法的那人。看样子有点水平,怪不得那么傲。她想。
大东:“我们并不限制部员参加个人赛,你随意。但社团存在的本身,就是以团队荣誉作为奋斗目标。这个就是我们每年都会报名参加的团体赛项目。”
爱丽好奇:她小学时参加的团队赛是3v3模式,三盘同时下,还没体验过擂台赛呢。
“那么我们先来下盘棋热热身,你们以高年级生作为对手。唔,交流赛就不限时了,不用准备棋钟。”部长对新生们说道。
新生们便自觉去角落抬棋桌,摆道具。
“铃木学妹,你来和我下。”大东部长指名。
谷内惊愕:“部长,你可以?”
“别说的好像我马上活不成一样。”大东笑。
阳光被窗帘过滤得温润,众人相对而坐,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啪嗒啪嗒的落子声。
浦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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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前辈击败,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作为三名新社员之一,他觉得前辈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他环顾室内,郁闷:本以为在社团内能遇到些实力不错的家伙,现在看起来,果然好手都在东京吧?
他迈步,前去观战部长的对局。
既然是部长,应该代表着社内最高水平喽?如果这人实力也一般,那他以后就不来了,反正这周还是试用期。
他坐在旁边,探头朝桌上看去,看清的瞬间又怀疑自己看错了,愣了愣,心底涌上骇然。
激战。竟然是从头杀到尾的大激战。
黑白双方从进入序盘后不久就缠斗到一起,历经数场冲突依然难分优劣,可谓万分胶着,谁都无法取得持久优势。似乎判断出对方的水平,双方不约而同表现出全力以赴的态度,将局面再度搅得混乱,劫争的硝烟在各地点燃。而其他人在此时才结束对局,围了过来,一看之下不由屏住呼吸,纷纷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爱丽感觉相当痛苦,脑瓜子嗡嗡疼,每一步都下的艰难,看不到通向胜利的道路。但事实上,执子双方经历着完全一样的起伏心境,下得同样挣扎。每一手都看不清,算不准,在进攻中感觉到机会的悄然到来,又在全盘各种开劫后,难以再对形式作出明确判断。像在夜间开车,车灯只能照清几米的范围,而前路仍然浸没在黑夜里。
直至双方在官子战中较量,她在落子后心里直犯嘀咕,感觉不妙。因为她的官子功夫一向不如中盘混战能力,在细微处的处理时常被玄右卫门点评为“太粗糙”。而大东却没有在下一步错过抢占她遗漏的致胜点。
这个疏忽是致命的,果然,双方停手后计算目数,爱丽惋惜地叹了口气。
“半目……”
只差了半目,最细微的半目胜负!
“非常精彩的一盘,典型的大杀小输赢。”最先观战的浦上受到了最多的冲击,脱口而出。
从头杀到尾,互提死子多达三十多个,最后胜负却仅仅只有毫厘之差,这就是大杀小输赢。
而赢了的大东却真的纳闷:和她自己下成这样,对面到底是什么人啊?
“部长好可怕。”爱丽满脸燃尽了的表情,一头栽倒在榻榻米上。她不仅头疼,还脖子疼、腰椎疼,还饿的胃直抽抽。
外面西坠的太阳都不见余晖了,她搞不清究竟下了多久,爬起来推门,探出头去吹冷风。
其他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结束。
“你要不要紧?”谷内小心地问大东。
“不要紧。”
注视着爱丽跪坐靠门、头在外身在内的滑稽场面,大东嘴角挂着笑意:“记不记得四年前的那届围棋社,报纸将他们称之为‘来自神奈川的狼群’?”
“可惜这几年,我们连关东大赛都没打进。”
“今年将是争取荣誉最有利的一年。我在,你在,二年级生经过磨砺有所进步,新社员们的基础也都很扎实。最重要的是,我时常担心的问题似乎有答案了。”大东说。
谷内叹气:“未来支柱,一直是悬在所有部长头上的宝剑呢。”
大东不答,却问道:“那你有没有觉得,她具备成为‘头狼’的潜质?”
16. 盲棋
有道是笑口常开,cheap man自然来,爱丽拒绝了莫名其妙的邀请,叹了口气走回教室。
爱笑得罪谁了?保持微笑只是因为她喜欢,她想笑就笑,她心情不错,她对生活很满意,而不是暗示别人“快来勾搭”。
和女孩子比起来,同龄男孩很难相处,因为处着处着她就火大起来,恨不得把这些自命不凡、认为“对我笑就是喜欢我”的家伙当陀螺抽。
围棋社一共七名成员,四女三男,这三名男生经常被其他人说着“和铃木桑一个社团,真让人羡慕啊”,事实上,不管新生还是前辈,他们都见识过爱丽极凶神恶煞的一面,哪怕后面和她下让子棋,爱丽的强硬风格依然没变。
那种持续施压、不给任何喘息机会、让人时刻处于下一秒就被攻击的紧张状态,一盘下来把对手给整应激了——久野前辈被捶到神志不清,哭丧着脸问:“学妹,我招惹你了吗?”
爱丽微笑着说:“我认为‘最大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面对尊敬的前辈尤其如此,所以我有在认真下棋呢!”
在外面夸下海口说“过不了多久就把她拿下”的久野,现在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了,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就胃疼。
整治风气,人人有责。参加社团就好好下棋、提升棋力,不要打着交友旗号搞得乌烟瘴气啊。
“我是不是很厉害?”午饭时间,爱丽笑嘻嘻问真田。
他们身处学校的自助餐厅,而她刚用免费券承包了这一桌的吃喝,心想:我靠,免费的午饭就是香。
只是对面怎么在啃馒头,还一拿拿俩。带你来吃自助,你给我整这么多碳水?
“我下午还有体育课呢,不多吃点容易饿。”他解释。此人已经逐渐不记得食不言的原则了。
“精力旺盛。”她嘟囔。据说他参加完部活还要回去做什么训练,一天练这么多,真不怕关节磨损啊?老了肯定会膝盖痛。
“至少馒头是干净碳水!倒是你,不是刚说吃饱了吗,这是怎么回事?”真田对她面前的千层蛋糕指指点点。
“还有一个胃没饱。”
“你有几个胃,以为自己是牛吗?”他冷笑。
“用我的免费券还管我?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啧……那你吃一半,别都吃完。”
“真浪费粮食!”
于是他只好动手,把剩余蛋糕拨到自己盘内:这么糊嘴,到底哪里好吃了?
好吧,好吧,还行。果然人类的饮食本能就是如此松懈,所以放纵欲望是大敌,自我控制是终生的修行。他一脸肃穆,在内心进行自我勉励。
“我请问呢,拉着脸吃饭是几个意思?”爱丽不满了,怒道。
她的眉头和嘴角同时皱起,露出似笑非笑的嫌弃表情,像水面荡开小小的涟漪。
真田几乎控制不住目光停留在上面。他想起几天前的社团活动时间,他正在接受进入正选的考核赛,而爱丽恰巧路过,以手作喇叭状朝他喊道:“ACE!ACE!”
是说要他发出ACE球,一举拿下这个发球致胜局的意思。
然后众目睽睽下,真田莫名其妙打出了发球双误。虽然不影响比赛结果,他也顺利进入正选队,但她还是满脸嫌弃地飘走了。
“这一刻,多希望被铃木桑嫌弃的是我啊。”“我懂,我懂的!”他听到这样的话,在心里表示:……神经病。
但此刻,这表情却引得他几近贪婪的注视,然后他看着嫌弃脸变成无语脸:“Hello?发什么呆,晕碳啦?吃完快点走,还能午睡一会。”
真田气:你才晕碳呢!
除了偶尔几次外,她通常的午餐时间还是去找同班或社团的伙伴拼桌。比如几天后,在和谷内学姐的饭后闲聊中,爱丽询问:“我们部长这么厉害,为什么没出席去年和前年的社团比赛?难道是受伤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像那种武侠小说里,身怀绝技却受伤归隐的侠客,浑身写满了故事。”她开玩笑。
谷内吃惊:“喔!”
于是爱丽就听到了一个让她笑不出来的故事。大东去年冬天才重返学校,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日本棋院当院生,一直保持着A组第一名的成绩。众所周知,在每年进行的棋手采用考试中,排名最好的院生可以迈上职业道路,而她那时离自己的梦想如此接近。
或许是将近两个月的比赛强度过大,诱发了病症,一路高歌猛进、连胜的大东突然在某一天失明了。医生诊断出她患有视网膜色素变性的遗传病,需要长期接受治疗。好在这次失明是暂时的,但她可能再也无法适应成为职业棋士后的比赛强度。
于是棋手采用考试、职业前途忽然失去了意义,濒临崩溃的大东回到家乡神奈川疗伤。几个月后,她的视力终于有所恢复,但视野范围却变得很窄。管状视野,是视网膜色素变性的常见病状。
她的眼睛看不到棋盘四角了。
“那个时候她也?”爱丽大惊。当时战况太激烈了,她只顾着低头看棋盘,全部心神都被绊住了,真没发现对方视力有问题。
“看不到的地方就靠记忆下盲棋。纵观全局和逐块查看感觉是不一样的,会忽略掉很多细节,你懂吧?部长非常依赖对局面的瞬间捕捉,说不如将看不到的地方记忆住。”
正是因为亲身感受过那人的棋,才更觉得痛惜。爱丽可是对方的迷妹,最近次次部活都缠着对方要求再来一局呢。所以在得知往事的这一刻,她才会无比难受。
晚上回家后,她一边想着这事,一边心情低落地打开电脑,顺手登陆平台,看到柳也在线。
对方同时弹出了对战邀请。
[您已拒绝邀请。]
From[Yanagi] 在忙吗?
From[Suzuki] 柳君,我可以给你打电话聊天吗?
不知为何半天没有动静,爱丽盯着邮件页面看了很久,决定先去洗澡。
回来后,果然发现柳已经回复了:好。
于是她揉着半干不干的头发,盘腿坐在床沿。嘟嘟声响了一声就被人接起:“铃木桑?”
“抱歉,没有打扰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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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什么事。怎么了吗?”
“柳君平常能看清吗?”她问的有些失礼。
似乎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柳陷入沉默:我只是爱眯眼,又不是真的瞎!
爱丽找补:“我们来下盲棋怎么样?”
“唔,可以。”他没有过多地询问她,而是开玩笑道,“其实我很擅长盲棋……这局也算在我们的输赢表里吗?”
她也轻轻笑了。原本心事重重,却似乎在此刻轻松了一点点。窗外的晚风缓缓吹进来,两人通过电波交换声音,交换坐标,在虚构棋盘中展开对局。
下棋吧。感受她曾经感受的黑暗,纵横361个交叉点,却好像能包罗一切。
爱丽记性很好,下过的棋一个月内都不会忘,想摆随时都能摆出来。但她并未接受过盲棋训练,下得顾此失彼,手忙脚乱。推演后手数种变化的同时,还要记忆已布置的棋子位置,真是太难了。
柳莲二听着她略重的呼吸声,想象对面的神态。他习惯了收集数据,也习惯了观察旁人的言行举止,爱丽陷入苦战时会咬嘴唇,快速、轻微、隐蔽,是用刺痛来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现在大概也是如此。
不知为何,他很想聊些题外话。春假里她说“开学了去找你玩”,却始终没来过;在学校碰面,也只是互相打个招呼。他并非主动的人,又觉得两人牵绊很少——她路过网球场时,会含笑朝自己点头,然后转头嫌弃真田发了个双误。
好像只剩围棋了。但她参加了社团,这样的实力,想必有很多人乐意和她对局吧?
她报出坐标,柳紧跟其后。
靠,爱丽大为后悔:长考出臭棋的说法真是不无道理,她怎么刚刚想了半天下在这里了呢!
“认输了认输了!”此人无奈,嘴硬道,“算着算着就忘记算到哪儿了。”
柳:“盲棋需要专门练习,可是你刚刚怎么能走15-17?胜率大概下降了五十多个点吧。”
说的还挺含蓄,比起下降这个词,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暴跌。
爱丽无语:还五十多个点,此人的判断为何如此像AI啊?
“如果你没进网球社就好了,来我们社团多棒呀。”她肯定他的棋力。当个参谋、数据分析员也挺好。
他却不想和她说围棋:“总算恢复精神了。”
“嗯,什么?”
“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心事重重了。”刚刚的行棋也是,没什么干劲。
他很细致,她一直都知道的。爱丽微微笑了:“今天有点心情不好。”
“嗯,我在听。”
这个接话好温柔!爱丽被暖到了:“所以我觉得,要好好珍惜现在。”以及,做我能做的事。
耳旁传来对面低低的笑声。他读出她不愿多谈的潜台词,礼貌地选择不追问:“确实。那么现在也让我们好好珍惜这个柔和的春夜,如何?晚安,铃木桑。”
“晚安,柳君。”
挂电话后,爱丽感慨不已:亚撒西人设经久不衰,是有道理的!和柳莲二交谈,简直是如沐春风啊。
17. 咋了,就摸
对爱丽来说,她的日常生活圈在藤沢市,游玩也一般在湘南地区。再远一点就直接往东去隔壁的横滨了(毕竟是神奈川宇宙中心嘛),很少涉及中西部地区。
“所以弘法山在哪?”于是对这些地方不甚了解的她,浏览着刚刚下发的《一日远足安排书》,悄悄问坐在她后排的幸村。
“果然只是个低难度集体活动。秦野市的弘法山公园,与其说徒步,倒不如说是踏青?”幸村笑道。
“那不挺好的。”她不由松了口气:还要怎样,我们几个月前也只是小学生啊。
可恶的真田还各种吓唬她,表示今年说不定会去丹泽大山:“我记得有保育园组织小孩子爬富士山吧?我们都国一了,爬个丹泽山也没什么问题,很轻松。”
爱丽又惊又怒:“达咩!”有问题,有大大的问题,一千八百多米的爬升高度,不停步走七八个小时,会死的。
幸好学校还是很怕学生出事的。
看到目的地是弘法山,放下心来的她这才彻底期待起远足日,课间碰到真田,看到对面一脸难掩失望的表情:“你抖M啊!”
“远足活动不就是要进行身心的锤炼?难道纯玩不成?”
爱丽翻了个白眼,挥手如赶苍蝇:走,赶紧走,我们不是同路人。
藤沢市与秦野市相隔不远,应该说日本本来占地面积也不大,去哪都不远……一个在更辽阔土地上生活过的人这样默默想着。
幸好不是江之岛了。藤沢市当地最出名的地方就是江之岛,距离又近,是各个小学最喜欢组织学生一起去的地方,后来她又随着漫画家彩子去采风了好多次,对江之岛熟的不能再熟,自认为都能过来当假期志愿者了。
远足放在金曜日。不上课的早晨就是醒得早啊,爱丽弹射起床,毫无困意。
活动没有着装的硬性要求,以舒适为主,这可是十分难得的。
毕竟在干啥都讲究集体性的日本,入学统一穿校服,社活时间也要穿统一的服装。
比如他们社团就有自己的T恤,胸前是“立海大附中囲碁部”,背后是“八风不动”,寓意无论胜负都要保持平常心下棋。爱丽刚拿到手时汗流浃背,默默吐槽像上世纪六十年代写着夜露死苦的暴走族特攻服……
她听从幸村的三层着装法建议,内搭穿速干型短袖,外面穿长袖长裤,还能防止蚊虫叮咬。
学生们八点半前在学校中庭集合,以班级为单位,乘坐租赁的巴士前往目的地。从和同伴见面起,各处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就没停下,充分表达出学生们不上课的喜悦心情。
爱丽站在幸村旁边,也扭着身子参与聊天,兴致勃勃:“我要那个带小珠珠的!”因为她们事先约好都梳双麻花辫的发型,然后在当日交换头绳。
这样每个人的发尾都是五彩缤纷的了,是属于女孩子间的小团建。
真田便在此时看到了她,谁让爱丽穿了件鲜艳的冲锋衣,生怕迷路被人找不到似的(喂,弘法山只有两百多米高!),她正歪着脑袋扎头绳,像一只活泼的、在精心打理羽毛的麻雀。
上车,落座,班主任小林老师清点完人数后便发车了。
C班巴士紧跟B班巴士后进入国道。路上,前排的男生探身问:“铃木桑听过海老名服务区吗?超有趣的,哈密瓜面包也非常好吃!”
爱丽礼貌地回答:“没听过。”
男生一脸“没事,我来给你科普”的得意表情:“那可是全日本第一知名的服务区,集购物、饮食、观光为一体,我家上次自驾游时正好途径呢。等下我指给你看哦。”
小林老师:“我们不经过海老名服务区,你先坐好吧。”
看着对面尴尬的神色,她点头:“哦哦,那可真遗憾哦。”
四十多分钟后众人到达目的地。虽说樱花季已过,但蓝天下满树翠绿也让人心生喜爱。不时有其他游客经过,看到学生们便露出“哎呀青春真好”的表情。
“你带了什么好吃的?”爱丽下车后伸了个懒腰,问幸村。
“烤鲑鱼饭团和咸鳕鱼子饭团,还有茶。”他说。
看着对方少少的随身物品,爱丽十分大方:“我会和你分享郊游便当和小零食的。”
幸村看她一眼,慢悠悠道:“这是‘既然要分享我的便当,就要替我分享背包的辛苦’的意思吗?”
“少瞧不起人了。”被一语道破,她怒道,“我也是能连续四十天早起跑步的人,这点体力还是有的!”
弘法山的徒步之路不是石头台阶,而多以木头铺就而成,向上有些坡度,算不上好走,沿着路向前走了没多久,她就开始喘气,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发泄情绪:“好累,走不动了。”山看着很矮,但也是得一步步爬的啊。
不过她一向如此,叫得响亮,实际上压根不会停下来。
逐渐的,她竟然越过很多人,走到班级最前面去了,满脸疲倦,但还是对其他人鼓劲道:“停下脚步会更累哦,徒步就是讲究‘一鼓作气’,加油,马上就到富士山最佳观景地了耶!”
或许围棋早就教会了她忍耐。忍耐局部损失的痛苦,忍耐漫长无望的僵持,忍耐形势不明的迷茫,忍耐求胜心切的冲动。从落第一颗子的那刻起,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怎样的棋局,但开始了就是开始了,向前的脚步是不可能停下的。
“啊,到了,好漂亮!”走到某处树下,爱丽放眼远望,惊喜地叫道。
虽说在藤沢市也能看到富士山,她也没有所谓的富士崇拜,但经历攀登的疲倦后再看,就觉得很赏心悦目:让目光越过小城层叠的建筑向外延伸,只见远处淡青色的群山连绵,而云层在此刻逸散,露出更远处山顶仍有积雪的富士山。
“无论多少次看都很美丽啊,‘白扇倒悬东海天’。”幸村形容道。这是他们的国语课本内容。
想到刚开始学习日语的艰苦阶段,爱丽感慨:“我曾经以为Fujisan是不二桑的意思。”
幸村笑了:“你真可爱。”
事实上,富士的古称确实叫不二,寓意着独一无二。
“要不要来拍照?”他悄声问。
“你竟然偷偷带手机。违反校纪了哦幸村同学!”她谴责。
实际上这次远足日,带手机和相机的人不少,大家都想留点纪念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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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表面禁止,但只要别太过分地舞到老师面前,也不会被管的太严格。
幸村露出有些孩子气的紧张:“嘘,太大声了。”
“那我去喊弦一郎一起。”她边说边抻着脖子找人。靠,谁让他今天也穿黑衣服,满山根本找不到嘛。
见一直跟在班级队尾的班主任似乎即将爬上来,反光的脑袋慢慢升起,爱丽迅速决定:“我们拍吧,等下再不走要被催了。”
幸村:“噗。”
于是就着远处的群山背景,两人头碰头比剪刀手:“老师要过来了,快按!”“拍糊了,别动,再来一张。”
树上叶子簌簌而响,树下两人争分夺秒地自拍。想到可以拿着照片去找真田显摆,爱丽笑得很是开心,于是幸村也笑了起来。
又往上走了一段路后便登上山顶,正值中午时分,学生们便集中在附近休息。
这里有写着弘法山历史的石碑,还有大片草坪,适合坐下来吃喝。虽然草地不甚茂盛,甚至有点秃,但少男少女们并不会在意。因为午饭时间允许自由活动,不必局限在班级里,可以呼朋引伴,和其他班的同学围坐在一起。
爱丽早早带着幸村溜到A班附近,朝真田挥手,并献宝似的从包里掏出野餐垫铺在地上:“锵锵!请坐。”
真田表示佩服:“你是哆啦A梦吗?”
而她则很吃惊:“你还知道哆啦A梦?我以为弦一郎只会看《早安日本》呢。”
“……”他确实是会跟着祖父一起,每天收看晨间新闻的。
刚坐下把食物一一掏出来,就觉得有生物在背后喘气。爱丽扭头一看:有只秋田犬朝她殷勤地摇尾巴,而不远处则站着它拽不动绳的无奈的主人。
路上见到的狗不少,已经让她心痒难耐了。此时近距离感受到毛茸茸的手感、热腾腾的呼吸,她好生羡慕:自家院子不大,实在是养不了啊。
“可爱,为什么人类抵抗不了小狗呢?”得到主人允许后,她狂搓狗头,爽得不行,把自带餐盒推到它面前,“能不能给它吃鱼饼?烤肠?火腿?饭团?”
“你还吃不吃了,刚刚不是还喊饿吗?”真田无语。
狗主人很会说话:“它只是喜欢被好看的人摸头啦。”
爱丽乐了:“幸村君,你也来摸。”
“好呀。”幸村凑过去,两人笑容灿烂。
另外一人:“??”我被孤立了是吧。
“怎么了?”假装没看到真田瞪着自己,爱丽无辜地笑。谁让你总是板着脸,才没有小动物敢靠近啊。
她敢。
爱丽俯身前倾,将左手支撑在地上。野餐垫不大,两人坐在上面,原本离得就不远,此时随着她身体前倾,彼此间的距离拉近到只有一臂。而他则呆了一瞬,脑子变得空白,只见对方唇边啜着浅淡的笑意,手指从自己发间轻快地摸过。
他心如擂鼓,却听得她轻笑着发问:“你也喜欢被好看的人摸头吗?”
“……?”给他当狗哄呢。
眼见真田的脸色从红转青,又无奈又哭笑不得的样子,一直关注这边的幸村也沉默了:你可快点闭嘴吧。
18. 无法停止的习惯
进入五月后,一年级生报名参加的社团也都差不多确定了。或许这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集体主义国家潜在的压力,似乎不报名社团就显得不合群,显得很奇怪,因此“回家部”总归只是少数学生的选择。
大多数学生和爱丽一样,放课后的时间是集中在体育场地和部室栋的。
此时围棋社成员们也在各自对弈。部长大东坚信做死活题、打基础固然重要,但实战更重要。只有实战才能培养大局观和对形势的判断力,每周至少要拿出70%的时间进行实战,而今天就是他们循环实战的日子。
“还不认输,前辈?”爱丽笑道,伸了个懒腰。
虽说围棋社地面铺着几叠榻榻米,但不强制要求跪坐。比如她现在和前辈对弈,两人将棋盘置于长方形矮桌上,上面还摆了茶壶茶杯。至于坐的位置,两人选择能放在榻榻米上的木背座椅,可以盘腿而坐,缓和身体疲劳。
对面郁闷、佩服又失落地推开棋盘:被她让子的优势没十分钟就被追平了,双方的棋力还是有明显差距的。
“前辈在下棋时嘴里念的什么?”爱丽很好奇。
“围棋口诀而已。”南田前辈不好意思地说,见她很惊讶,诧异道,“‘多子围空方胜扁’‘二子头必扳’什么的,你没背过吗?”
爱丽点头笑:“哦哦,我想起来了,但我们下棋不能过分拘泥在口诀里。”
“这些口诀难道不适用吗?”
“关键是理解背后棋理。比如你毫不犹豫地在这里飞了一手,是想起口诀里讲过‘逢镇就飞’对吧?飞是为了出头快,逃跑快,但这个逃出方向真的好吗?我有手段继续拦,顺便筑起厚势,这就是你此处局面不出五手就崩溃的原因。
“实际上围棋是争夺主动权的游戏,要争取化被动为主动,比如你选择碰我这颗棋会怎样?碰之后考虑长出、扳出、甚至扭断,而我棋形有缺陷,必须应在这里,就给了你借力反击的机会。”
和对面交流后,她凑到部长旁边喝茶。大东很喜欢面朝窗户、后背靠墙的固定位置,然后爱丽也养成了坐在她旁边的习惯。
她笑嘻嘻地给自己倒了茶:“想喝咖啡,我们买台咖啡机好不好,部长?”
“不好。你怎么样?”大东白了她一眼,问。
“赢了呀,难道还会输?你真的要整合我们去报名参加擂台赛?”爱丽诚实地说,“至少南田、谷内两位前辈还不太行。”
二年级的久野虽然刚开始对她动歪心眼,但确实属于下得还不错的那种。好在一年级生真的还可以,福山和浦上两人都是从外地搬来此处的,否则,说不定几人小学比赛还会有交集。
“人员足够了。”部长说。
“你对这比赛有什么执念?”她好奇。
谷内插嘴:“除了全国级别的含金量外,大约这就是一代代部长累积下来的怨念和执着吧。”
“哦哦。”
谷内觉得差不多了,该在报名前讲解一下赛制,于是招呼其他人过来:“五月中旬开始就可以报名了。县内比赛是小组赛和单淘汰赛制的混合形式,选拔一名代表参加关东地区赛——不要以为很简单啊,横滨、平塚的许多学校实力都很强劲。近些年连川崎也发展起来了,可恶,离东京近就是好,生源也多!”
她咳了一声,把话题重新拉回来:“从地区赛开始,则采用擂台赛形式,不过除了东京都的几个学校外,其他县水平比较一般,没有需要特别关注的种子队。”
“我们关东地区将诞生两支代表队入选全国,与其他地区争夺冠军。不过……近畿地区的大阪县已经连续三年拿冠军了,哼,本地人经常去关西棋院交流就是方便,还号称要打造五连胜王朝呢。”
日本棋院和关西棋院的恩怨故事都是上世纪的事了,双方早就握手言和,但两个地区的棋争一直存在,即使只是业余学生比赛,也存在“还是我们这边的学生比较厉害啦!”之类的看法。
浦上举手:“擂台赛是怎么个比法?”
爱丽:“大概是效仿世界围棋团体锦标赛吧?”
“没错,你很懂嘛。”谷内赞许道,“每轮都是三校打擂台。比如抽签决定由A、B两校先比,那么双方派出先锋首轮对决。我以A队获胜为例,A1成为擂主、B1离场,接下来是A1对C1,A1再次取胜就是A1对B2,C1取胜就是C1对A2,以此类推,直到其中两队人员用尽。”
“那把最强的部长安排在第一个出场不就好了?”
“好想法!部长你能不能连斩八人,一杆清台?”
“……”
嘻嘻哈哈中,一年级生福山说:“所以考量人员出场顺序也讲究战术吧?我小学参加比赛时,因为是三局两胜、固定台次的同时赛,经常遇到‘用最弱的对最强的’这样的弃子策略。”
不就是田忌赛马嘛,爱丽想。因此比起同时赛,擂台赛的排兵布阵将十分关键。
一番交流后,部员们相互道别:“明天见。”“回去也要认真复盘哦。”
爱丽挥手目送走其他人,开始收拾。活动教室需要部员自行清理,因此谷内会安排每日值日生,今天便轮到她了。
用托盘托起茶壶、茶杯,她拉开玻璃门向外走,要在外面的水池处冲洗、清理这些使用过的器具。
不知谁把她的鞋踢的东一只西一只,爱丽努力伸腿去捞,气得在心里暗骂。
“太慢了。”有人抱怨道,然后若无其事地用球拍把鞋推近了一点点。
外面夜色已经笼罩了下来,而在那人开口的瞬间,她放松地笑出来:“你好吓人!怎么悄无声息的?”
真田:“我一直都在,你没看到而已。”
两人最近很难碰面。因为地区青少年网球赛事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了,网球部成员每天都要加练,他们散场时她早就到家了。
只是今天意外地发现此时围棋社的灯光还亮着,所以真田才会过来查看。
他陪她去水池边清洗,听得对方肚子一阵咕咕叫。她不由抱怨道:“部长不允许我们在活动室吃东西,因为榻榻米打扫起来很麻烦,害得我只能喝茶充饥。”
“啊,我有一块泡泡糖,别人送的,给你了。”他翻口袋。
聊胜于无啊。不过她还是很高兴:“苹果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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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帮我打开。”
她的手湿漉漉的,前后随意甩动着,然后biubiu朝他弹水珠。
“又闹。”他侧着脸避开攻击,一边将糖果皮剥开。而她则探过头来,就着他的手将泡泡糖咬在齿间,露出笑容。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
“你知不知道大阪人怎么说苹果这个词?他们的语调是向下走的。”因为刚和其他人说到关西棋院,她便忽然模仿起关西腔调,觉得自己说的还挺像,转头看到真田发呆,“有这么累吗?哼,我们围棋社今年夏天也要参加比赛,说不定我也是参赛选手之一。”
“还挺有干劲的。”他的语气里含着淡淡的赞许。
“毕竟热血和奋斗才是王道漫画的主题嘛。”
她将干净的器具放回原处,说:“马上就好,三十秒!”
“不急……你就不换衣服了?”他看着她身上的社团T恤和短裤。
“太麻烦了,这样回去算了。”爱丽把制服外套随随便便地披在外面。
穿戴整齐的真田皱了皱眉,而她朝他做鬼脸,左手拎包,右手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如果今晚能去弦一郎家蹭饭多好。”
真想问问玄右卫门,能不能介绍些靠谱的老师来社团指导几节课啊,否则按照现在的水平,杀出县内赛都很难……其他人的潜力尚未完全发挥,需要更高屋建瓴的指导。
很难说清爱丽为何这么热衷社团活动,感觉比部长还要上心。或许是上辈子没经历过这样的青春体验,她在努力补偿那个只有学习、必须学习的自己。
“彩子阿姨又不在家?”
“去编辑部了,所以晚饭我自己解决。”她又纠结上了,“可是在你家吃饭规矩好多,讲究好多,还得像武士一样正襟危坐,累死人……我们去外面吃吧?”
他责怪地看她:“当然不行,我有安排的话得提前告知家里人。”
“那我回去吃杯面好了,上次和幸村君买到红狐狸乌冬面了哦。”狐狸爱吃油豆腐,她也爱吃。
想到此人刚开学时特别爱带丰富的便当,现在明显懒散嫌麻烦起来,真田:“杯面高盐,并不健康,你的晚餐也缺乏蛋白质和维生素。”
“偶尔吃一次。”她信誓旦旦,而他怀疑地盯着她。
说话间两人行至车棚,爱丽从包里找钥匙,嘟囔:“你看,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骑车回家,某人天天说着‘修行!磨砺!’也没见你挑战自我学会骑车啊。”
不会骑电动车也不会骑自行车,通学全靠坐车的真田:……
“那就这样,明天见?”她跨上车去,朝他挥手。
他板着脸,却道:“我知道校外有家餐厅,就几百米远,陪你吃完我再回,可以吧?”
“好呀!自己吃饭很无聊的。”
“那就好好搭配青菜、肉类和碳水吃,不要敷衍。”他教育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但好像就是格外操心对方似的。
爱丽推着车走在他旁边,左耳进右耳出,却笑眯眯地点头:我决定吃碳水配碳水,再加个小甜点,弦一郎最多就会喷我几句,哄一哄就没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