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在心里默默接了句“谁不是呢”,转头听见这人又说:“听说嘉樾那位也要来,我怎么就穿了这么一件毛衣过来?”
有人搭腔:“我瞅着挺好啊,还是oversize的,没准那位见了,对你的毛衣一见钟情,还想问你借来穿穿呢?”
“瞎说什么呀你……不过说真的,一会我们真的能去敬酒吗,会不会有点唐突?”
“难得的刷脸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了。”
有人插了句:“南意姐,一会儿你也要去敬酒吗?”
声音离自己很近,南意一扭头,就对上一双好奇的眼眸。
这人是Syzygy的专属模特,偏异域风情的五官,辨识度很高,艺名起的英文名,至于是Verity还是Violet,南意只打眼过一回,实在想不起来,就在心里叫她小V。
“我看情况吧。”
主动是不可能的,可要是这些人都这么做了,她也不好搞特立独行那套。
至于敬酒词该说些什么,她得好好斟酌。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可这不相当于在自曝他俩有旧情吗?
实在没话说,就祝他身体健康、事业步步高升好了。
他要是不领情,那就……不领情吧,别当着所有人的面泼她红酒就行。
当然她最希望的还是他别出现在庆功宴现场。
事实证明,南意从来不是上帝的宠儿,她虔诚许下的心愿又一次落空了。
双开门被侍应生从外打开,庄俞钦挺拔又清瘦的身形显现于如昼的灯光下。
气度非凡的男人就算孤身一人,也能走出一种前呼后拥的大排场,让所有人齐齐噤声。
画面就跟上学那会教导主任民间暗访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主任走后,不会有学生用夸张的语气感慨:“我的天,这领导也太帅了吧。”
“我瞅着比娱乐圈的流量还帅,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嗯嗯嗯,超帅的。
南意面上用微笑和点头附和,心里想的是:我可求求你们别再提“帅”这个字,万一一会儿又把人召唤出来,我怕不是得躲桌底了。
这次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庄俞钦就跟来走个过场一样,也没给任何人敬酒的机会,逡巡的视线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发散得很快,停在某处后挪开,兀自转过身,肃杀的背影没几秒就消失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
是错觉吗?
刚才他好像在寻找自己的身影。
没等南意琢磨出答案,有工作人员前来派发苹果,作为平安夜的伴手礼。
这人从南意右侧发起,转到南意时,恰好没了,问遍其他人,都说没有多余的。
南意笑说:“没了就没了,我也吃不了苹果。”
这话听着可信度不太高,她多补充了句:“我一看见苹果,尤其是听见咬苹果时咔咔的声音,就浑身发痒,不过这种痒,不是身体在起过敏反应,而是心脏会麻麻的,不舒服。”
小V头一次听说世界上还有这种病,诧异地张大嘴巴“啊”了声。
南意耸耸肩,“估计我上辈子是被苹果噎死的吧,这辈子才会对它有这么深的心理阴影。”
打卡加拍照任务完成后,南意一刻不愿多待,快走到直梯前,一二十出头的女生提着一盒精心包装过的苹果追了出来,“南意老师,这是给您的苹果。”
南意一顿,“不是没了吗?”
“高经理那还有多余的,他让我一定要补给您。”
南意眼前忽然浮现出高仁在秀场门口对着庄俞钦低眉顺眼的姿态,还有他非要让自己来庆功宴时恳切到几乎哀求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给他开工资的领导。
一个接一个的困惑砸向南意大脑,她的思绪霎时缠成乱麻,这时对面的人又丢来一个重磅炸弹:“高经理还说,您现在要是不着急回去的话,可以去见一见这次的合作方。”
“就我一个人去?”
“这个他没说。”
南意皮笑肉不笑,“不了,酒店的煤气还等着我去关,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说得相当理直气壮,成功将刚出社会的小姑娘唬住两秒。
而始作俑者聪明地抓住这两秒的空档,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
上车后,南意直接把苹果塞给小琦,等车快开出地下停车场,她透过小琦敞开的托特包再次看见那盒苹果。
心莫名开始痒起来,喉咙也是,清了清嗓说:“还是还给我吧。”
小琦诧异,“姐你不是不能吃吗?”
“今天平安夜,总要留个纪念。”
南意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像不知道该从哪开口,好半会才接上,“而且你不觉得这苹果纹理很漂亮吗?有点像——”
“像什么?”
“生命里仅此一次的烟花。”
-
为了避免再次“偶遇”庄俞钦,在申城的行程一结束,隔天上午,南意就飞回到北城。
几小时后,天上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子。
这不是北城的初雪,却是南意今年在北城见到的第一场雪。
她隔着落地窗拍了几张照,正要放下手机,Syzygy的推送消息进来。
官方微博连着发布数条动态,最新一条是艺人走秀的实况动图,九宫格排版,按照一开始的受邀官宣顺序,南意被排在第三。
入行八年,南意的微博粉丝迄今为止也只有两百来万,其中几十万还是对家黑粉,以及新浪塞进来的僵尸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死忠不算少,每次进组或参加综艺录制,都会有数十人举着应援牌高喊她的名字,即便是在她声名狼藉的境况下。
控评更不用说,但凡带上她名字的宣传动态,底下都会出现齐刷刷的应援口号。
这条也不例外。
傍晚,向锦带来两份文件,一份是综艺企划书,另一份是电影剧本。
看到导演栏旁边的“叶云尧”三个大字后,南意大脑空白一瞬,想起恩师林修竹。
两人年纪相仿,经历更是相似,从电影学院毕业的第二年,处女座登上大银幕。
充沛的灵气,加上高超的叙事技巧,他们的作品成功入围金像奖最佳影片,自此身价水涨船高,齐齐被业内誉为“鬼才导演”。
如今的叶云尧已经被尊崇为电影圈大拿,林修竹却因一场突发恶疾,永远地成为西郊墓园里一块冰冷的石碑。
南意捏了捏发胀的手掌,“这剧本你怎么拿到的?”
以她现在的地位和知名度,叶云尧是疯了才会主动向她抛来橄榄枝。
向锦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翻开看个几页,就知道答案了。”
文件第一页就用粗体字标明几条注意事项:
1.拍摄期间,不得接其他综艺或影视剧本;
2.整部电影不得采用替身;
3.会有危险戏份,需签订免责协议;
4.可能存在裸露镜头。
南意抬头,抽空问了句:“具体要裸哪个位置?”
“胯骨以上,腿根以下。”
那就差不多等于全|裸了。
南意继续往下翻,向锦拿来的剧本不全,只起了个头,但也不难推断出这是一部现实向的文艺片。
开头又提出那么多限制,怪不得竞争不强,兜兜转转还能落到她这个只主演过一部电影的四线女星手里。
向锦给足她考虑时间后问:“你的意思是?”
慢节奏的文艺片大部分不卖座,除非奔着获奖去,否则对打开知名度有弊无利,还容易遭受业内专业人士的吹毛求疵,得不偿失。
所以哪怕南意长着一张很适合拍文艺片的脸,向锦也不会主动把剧本递到她面前,这次不一样,“叶云尧”三个字的含金量实在太高。
南意放下剧本,二话不说平躺在羊毛地毯上,双臂枕在脑后,曲腿,连着做了十个标准的俯卧撑。
向锦不明白她这是哪根筋突然搭错了,“你在干什么?”
“不是要为艺术献身吗?”南意边做边说,“我得赶紧练出马甲线,争取在艺术里程碑上留下我最完美的肌肉线条。”
向锦拿她间歇性的油腔滑调毫无办法,轻笑一声,拿起包准备离开,余光瞥见旋转书架旁的大提琴。
“你怎么又把这琴拿出来了?”
南意瞧见后也愣了下,坐直,捏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我不记得了,大概是走神的时候拿出来的。”
“我还以为你终于舍得把它扔了。”
“暂时不扔,过段时间再说吧。”
向锦没拆穿她的拖延战术,想起什么,另起话头:“我给你找了家靠谱的植发机构,你找个时间去一趟。”
南意托长调“啊”了声,一脸莫名其妙。
“小琦跟我说你最近脱发严重,早看,也好防患于未然。”
不是,她到底什么时候脱的发?
南意把记忆倒回走秀那天,终于想起自己的胡言乱语,沉默了。
向锦离开后,南意坐在原地发了会呆,等天色暗透,走到大提琴旁,轻轻拨弄了几下弦。
琴弦太久没有调试过,松动不少,没一个音是准的。
窗外依旧大雪纷飞,雪花穿过厚重的窗玻璃直达她琥珀色的瞳仁。
她的眼底迅速泛起白雾,宛若被旧时的梦境包抄,信马由缰地想起很多她不敢大张旗鼓回忆的旧人旧事。
林修竹导演的《春迹》是改变她职业规划的契机,也是她进入娱乐圈后的银幕处女作。
电影讲述了一位天才大提琴手,在经历家庭重创和失明的一系列打击后,一个人游荡到边陲小镇,被无数陌生善意包围,最终找回初衷和梦想。
决定接下这部戏时的南意不到十八岁,拍过几次书封和画报,镜头感不算很足,唯一的才艺是芭蕾舞,对拉奏管弦乐器一窍不通。
对于林修竹大胆启用一个毫无表演经验又名不经传的新人做法,业内人士纷纷表示不理解不支持,甚至笃定这部作品会成为他职业生涯的耻辱,颗粒无收。
南意有自己的傲骨,为争一口气,也为了报答力排众议选择自己的林修竹,她日夜苦学大提琴演奏技巧。
林修竹肯定她努力的同时,纠正了她的错误:“你需要做到的是表演一个才华出众的大提琴手,而不是成为一个能把电影里的曲目演绎到完美无瑕的业余大提琴手。”
南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拍摄进行到一半时,林修竹承诺她要是这部电影的成绩能够达到预期,他就会答应她一个条件。
她放弃了一次难能可贵的狮子大开口机会,小心翼翼地征求道:“那能把这琴送给我吗?我想留个纪念。”
林修竹当时罕见地愣了下,回神后笑着摸了摸她脑袋,口吻难掩宠溺:“你这孩子,傻不傻?”
那年的竞争格外激烈,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春迹》以黑马之势杀出重围,一举拿下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最佳影片和最佳摄影三项大奖。
凭借这部电影,年仅十九岁的南意名利双收,不仅偿还掉父亲遗留下来的高额债务,还被圈内知名毒舌影评人冠以“前途无量”的殊荣。
颁奖典礼结束的当天晚上,林修竹将这把大提琴装进新定制的昂贵琴盒里,以礼物的形式赠送给她。
她欢喜收下,抱着琴盒在酒店睡了一天一夜,之后花了一周时间结束所有行程,回到北城的第一件事是去庄俞钦兼职的游乐园找他。
但她低估了自己一夜暴涨后的人气,即便全副武装,还是被人第一时间认出,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合完第一波影,勉强寻到逃离的空档,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就在她认命般地准备停下脚步,接受第二轮围攻时,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触感毛绒绒的,等她扭头,看到一个有着硕大脑袋的黄油小熊,人已经被拽进偏僻的角落里。
“俞钦?”她不确定地开口。
庄俞钦摘下头套,额角湿漉漉的,全是汗液。
“今晚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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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出去,就会被人发现,先在这里躲一会。”
南意哦一声,眨眨眼睛,“你看见我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我很高兴。”
语调上扬的幅度比微风掠过湖面泛起的波纹还要浅,借着灯光,她才勉强看清他略微弯曲的唇角。
这就是彼时庄俞钦的性格,内敛含蓄到连痛痛快快地宣泄自己或悲或喜的情绪都像触犯了天条。
可南意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庄俞钦,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如果将他形容成一种字体,那一定是标准的瘦金体,虽瘦削却有力,有种狂风暴雨都折不断的傲骨,也是她茫然无措时最可靠的后盾。
“那你给我点表示。”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庄俞钦从玩偶服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颜色是她喜欢的蓝色和绿色。
“为什么是两颗?”
“因为别人都只有一颗。”
“那也可以是三颗啊?”她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单纯是好奇,可说出口时,不免带点胡搅蛮缠的嫌疑。
庄俞钦也顾不上自己还有给小朋友派发糖果的任务,直接把兜里所有糖都送给了他的大朋友。
南意两只手抓了个满满当当,最后只留下一开始的那两颗,“我还可以要点别的吗?”
“其他东西可能要再等等。”
拍摄《春迹》前的某天,南意去庄俞钦兼职的便利店等他下班。
回筒子楼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家首饰店,玻璃橱窗擦得锃亮,昏黄的灯光拢下来,正中央的四叶草手链熠熠生辉。
庄俞钦看到了她眼底的喜爱,但那时的他,负债累累,支付不起这五位数的价格。
当下他已经偿还所有债务,只需要再打几天工,就能攒够买手链的钱,但他没想到,她会提前一周出现在他面前,送她的惊喜变成了她给他的惊吓。
南意没问他打算送给自己什么,毕竟只要是俞钦送的,她都会喜欢,视若珍宝。
小巷狭长逼仄,灯光掩映不进来,借着皎洁的月色,南意看清庄俞钦憔悴的容颜。
“你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天生冷白皮的少年,在她消失的这几个月里,又回到三餐不定的日子,身体像被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来,嘴唇呈现出病态的干燥,看的她好心疼。
“我现在有钱了,以后我养你啊。”她大放厥词。
庄俞钦没说话,脑袋里浮现出昨晚她在颁奖典礼上纯真烂漫又不失腼腆的笑容。
比起在意自己是否继续有资格留在她身边,他考虑的更多的是他要守护住她此刻的美好。
但显然仅靠打工实现不了这样宏大的目标,他必须得给自己谋求其他出路,要是能在大二拉到项目投资就好了。
南意柔软的声音掐断庄俞钦的思绪,她问:“你还要多久才能下班?”
“十点半闭园就下班,不过今天我得打扫卫生。”
“这么大的园子,就你一个人打扫?”
“我只负责A区,其他区域第二天清晨会有保洁来打扫。”
“那为什么让你负责A区,你被职场霸凌了吗?”
她的俞钦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要来欺负他?
南意想起他曾经被混混欺辱的画面,更加愤慨了。
庄俞钦立刻解释:“是我主动提起的,有额外补贴。”
“这样啊……”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把玩偶服给我穿,我替你去给小朋友发糖果,快下班,咱俩再换回来,好不好?”
用撒娇口吻说出的最后三个字杀伤力巨大,庄俞钦短暂失去理智,点点头应声好,脱下玩偶服,连同头套,小心翼翼地套到她身上。
隔着一层厚重的布料,她的嗓音变闷了些,听上去笨拙可爱,“哈啰,你能看到我的脸吗?”
他答非所问:“我能想象出你的脸。”
南意扑哧笑了声,“打工去啦,一小时后见。”
庄俞钦目送她大摇大摆的身影,然后扛起她留下来的大提琴,一路避开同事,将琴盒放到空无一人的休息室。
守了近一个小时,他去换班。
A区面积最大,打扫起来费时费力,临近十二点,庄俞钦才结束工作,那会园内除了值班的大爷,就只剩下他和南意两个人。
大爷跟他关系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给了他旋转木马中控室的钥匙。
庄俞钦之前替人代班过,对每个控制键的功能了然于胸,一番娴熟的操作后,灯光齐刷刷亮起,搭配迪士尼系列电影里的插曲,童话感十足。
南意坐在马车里,朝他招招手。
庄俞钦单手撑住栏杆,敏捷一跃,再掐准时机,抵达她身侧。
马车内部空间很小,还放着一把大提琴,两人的腿贴合在一起,膝盖时不时碰撞,擦出噼里啪啦的火星。
南意的心有些烫,也有些痒,跃跃欲试道:“俞钦俞钦,我拉首曲子给你听吧。”
下一秒,她突然改口:“还是你先拉给我听吧。”
“我不会。”
“我教你啊。”
马车还在转,转得她头晕目眩,起身的动作又太急太凶,一时没稳住,直接栽进他怀里。
庄俞钦条件反射搂紧她的腰。
他的手指很长,指腹不冷不热,裹着层粗糙的茧子,是多年奔波劳碌的成果。
春末夏初的黏腻燥热初现端倪,南意双耳热腾腾的,有什么东西烧起来,她急于藏匿,导致找回平衡的时间慢了几秒。
很奇怪,明明他们那会已经确定了关系,更亲密的接吻也发生过几次,但每次被他拥住时,她都像被人施了全身发麻的魔法,手忙脚乱。
她在上下颠倒的世界里,第二次改口:“还是我来拉吧。”
马车还在转,音乐也还在响,震耳欲聋,盖过弓与琴弦来回拉扯时发出的旋律。
后来她才明白,那时躁的不是背景音乐里的鼓点,而是她的心跳。
在不识情爱、只知喜欢的年纪,面对爱慕的人,一切风动,皆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