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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俞老

作者:有杏在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俞老的工作室隐在平阜西郊一片梧桐深巷的尽头。


    独门独院,青砖围墙高耸,墙头探出经冬犹苍的翠竹梢。


    推开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入眼是一方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时值冬末,园中几树老梅疏影横斜,冷香浮荡。青石板路两侧立着石灯,白日里也幽幽燃着仿古的灯火,光线昏黄,将庭院笼罩在一片暖昧的、近乎停滞的时光氛围里。


    今天试镜的地点,就在这庭院深处一座半敞开的水榭中。


    水榭外引活水成一小池,池中沉着几块墨色嶙峋的太湖石,石上苔藓茸茸,在水面投下浓得化不开的绿影。


    水榭内部被临时布置成民国旧式书房的模样,紫檀书架,线装书卷,黄铜灯盏,一桌一椅都透着被岁月摩挲过的温润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沉水香和一丝极淡的、来自池水的清冽腥气。


    苏燃跟在萧景淮身后,踩着湿润的青石板穿过庭院。


    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剪裁极佳,料子轻薄垂顺,行动间如水波流淌。脸上妆容很淡,只着重勾勒了眉眼,让他本就精致的轮廓更添几分模糊性别的秀致。眼尾那点红没有遮盖,反而用极细的笔稍稍拉长、晕染,化作一抹天然又妖异的薄绯,斜飞入鬓角。


    严老师那些“非常规”训练的痕迹,此刻内敛在他周身一种奇特的静气里。他的步伐很轻,眼神落在前方萧景淮挺括的黑色大衣下摆上,却又仿佛穿透了那层布料,落在某个更空茫的远处。


    不是紧张,也不是放空,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悬停”状态。仿佛他体内有两个灵魂,一个属于苏燃,严谨、服从、带着适度的紧绷。另一个属于“谢晚”,正隔着薄薄的躯壳,好奇地、冰冷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舞台的陌生庭院。


    水榭里已经有人。


    俞老坐在主位一张太师椅上,年过七旬,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青色中式褂子,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能把人从皮到骨看透。


    他身旁坐着导演,制片和编剧,都屏息凝神。另有一位穿着藏青色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演员坐在一旁,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几页纸。


    那是今天和苏燃搭戏的演员,饰演剧中与谢晚有重要对手戏的“七叔”,一位表面温文、内藏机锋的世家掌权者,也是谢晚悲剧的关键推手之一。演员本人姓杨,是话剧界大拿,以气场绵密、台词功底深厚著称。


    萧景淮上前与俞老简单寒暄,语气是罕见的恭敬与简洁。俞老的目光只在萧景淮身上停留一瞬,便越过他,落在了后面的苏燃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千钧重量,缓慢地、仔细地逡巡过苏燃的全身,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和眼尾的薄绯上。看了足足有五六秒,俞老才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只对旁边的顾老师示意了一下。


    “小苏是吧?”顾老师放下剧本,站起身,笑容温煦,眼神却同样带着审视,“来,我们先走走戏。这场戏是七叔第一次在书房‘点破’谢晚的非人身份,台词不多,但全是机锋。情绪在弦上,引而不发,明白吗?”


    苏燃走到水榭中央,与顾老师相对而立。水榭外池水的微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晃动。“明白,顾老师。”他的声音不高,清冽,尾音收得干净。


    “好,那我们直接来一遍。”俞老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不用试,直接走戏。小顾,你带他。”


    没有场记板,没有“Action”。顾老师身形微动,脸上的温煦笑容如潮水般褪去,眼神依旧平和,却瞬间沉淀下深不见底的城府与一种略带悲悯的冷酷。他缓缓踱步,走到书桌后,用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沿,目光落在窗外池中墨石上,仿佛在对石言语,又像在自言自语:


    “这池子里的石头,据说是前朝从太湖底捞上来的镇水石。捞上来时,石缝里还缠着水草,嵌着螺壳,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放在这院子里几十年了,白日看着是石头,到了夜里,偶尔……我总觉得能听见水声。”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苏燃(谢晚)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穿透性的、带着某种了然与残酷的剖析。


    苏燃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周身那层“悬停”的静气被打破了。


    如同冰面承受恰到好处的重量,瞬间绽开无数细密的、无形的裂纹。“苏燃”的部分迅速后撤、消融,将舞台彻底让出。


    他依旧站在那里,月白长衫,身姿清瘦。但整个人的“质地”变了。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是一种非人的、无骨般的柔韧。脖颈的线条拉长,微微偏着头,以一种天真又诡异的角度“聆听”着对方的话语。眼神空了,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窗外的水光与灯影,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波澜。唯有眼尾那抹薄绯,在池水反射的幽绿光晕里,红得惊心动魄,仿佛一滴将凝未凝的血泪。


    他没有立刻接词。时间在他的沉默里被拉长、变形。


    然后,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颤了颤。唇角慢慢、慢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个空洞的、美丽的形状。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飘,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刚刚学会用这具身体发声的滞涩感,却又字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水声……我常听见。” 他微微侧耳,像是在倾听此刻并不存在的声音,“不是石头里的。是石头……睡着时,做的梦。”


    他的视线从顾老师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微微抬起的手上。


    手指纤长,在昏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事物,然后用一种轻柔到令人心悸的力道,虚虚地、缓缓地划过面前的空气,像是在触摸无形的流水。


    “七叔也做梦吗?”他忽然问,抬起眼,重新看向顾老师。那眼神纯粹,好奇,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却又在最深处,沉淀着一丝非人的、洞悉一切的冰冷,“梦里有水声吗?有……别的‘东西’吗?”


    顾老师(七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准备好的、充满压迫感的后续台词,在对方这完全偏离剧本预期、却又无比契合“谢晚”本质的反应面前,竟一时哽住。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是某种原始的、面对不可知存在时的警觉。他迅速调整,将这份寒意融入角色,脸上温文的面具出现一丝极细微的裂纹,声音也压低了些,带上了真实的、被冒犯的冷意:


    “梦?人才会做梦。”他向前逼近半步,试图夺回掌控,“而你,谢晚,你究竟算是……什么?”


    这句剧本上的核心诘问,被他以全力抛出,如同淬毒的匕首。


    苏燃(谢晚)似乎被他陡然爆发的冷意“惊动”了。他微微向后瑟缩了一下,像是一种被突然的声响或强光打扰后的不适。但随即,那抹空洞的美丽弧度又回到了他唇角,甚至加深了些,染上一点天真又残忍的意味。


    “我?”


    他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玩味这个字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月白衣袖上晃动的水光纹路,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清晰得如同耳语,“我是……镜子。”


    他抬起头,眼神穿过顾老师,望向水榭外幽暗的池水,仿佛在与池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对话。


    “你们照见我是什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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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什么。”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珍珠,滚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是仙,是妖,是怪物……是你们心里,不敢认的‘自己’。”


    最后几个字落下,水榭内一片死寂。


    池水似乎无风自动,轻轻拍打了一下堤岸,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顾老师僵在原地,准备好的所有应对都消散了。


    他完全被带入了谢晚的节奏,被那份非人的空茫与直指人心的犀利钉住了。


    他脸上属于“七叔”的冷静出现了动摇,那是一种棋手发现棋子有了自己意志、甚至反过来凝视棋手时的惊悸。


    监视器后,俞老的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太师椅的扶手,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特写——青年空茫美丽的眼,眼尾妖异的红,以及那说出“是你们心里,不敢认的‘自己’”时,唇角那一抹悲悯与残忍交织的弧度。


    没有喊停。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张力中又流淌了几秒。


    然后,苏燃(谢晚)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仿佛带着井底的凉意。


    他眼中非人的空茫如潮水般退去,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消散。肩膀重新有了人类的弧度,眼神里浮现出属于苏燃的、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不确定。


    他微微垂下头,轻声说:“我的部分……结束了。”


    “卡。”


    俞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没有评价,只是看向旁边同样有些怔然的制片和编剧,三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顾老师也迅速从“七叔”的状态中抽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看向苏燃时,眼神里的审视已被一种深沉的赞叹和隐隐的忌惮取代。


    他走过来,拍了拍苏燃的肩膀,力道很重。


    “小子……厉害。”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吓人。”


    苏燃礼貌地微微躬身:“顾老师过奖,是您带得好。”


    萧景淮自始至终站在水榭入口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难测。他看着苏燃从“谢晚”状态中剥离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看着俞老眼中闪过的亮光,看着顾老师毫不掩饰的惊叹。


    他知道,这场试镜,已经结束了。


    结果毫无悬念。


    离开俞老工作室时,已是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石灯更显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进车里,萧景淮才开口,第一句话是问:“刚才最后那句‘镜子’,剧本上没有。”


    “嗯。”苏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些,额角有细微的汗意。高强度、高精度的“打开”与“控制”,消耗巨大。“是当时……感觉应该那么说。谢晚会那么说。”


    “感觉?”萧景淮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


    “严老师教的,‘通道’打开后,捕捉到的……角色的‘本能’。”苏燃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声音有些飘,“他说,有时候角色自己知道该怎么走。”


    萧景淮没有再追问。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


    过了很久,直到车子驶入繁华市区,璀璨的霓虹开始映入车窗,萧景淮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准备一下。谢晚是你的了。”


    苏燃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和眼角那抹无法褪去的、属于谢晚的薄绯。


    拿下了。


    又一个角色,又一个世界。


    而通道那头,井水的凉意,似乎已经透过这次试镜,更深地渗入了他的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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