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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通道

作者:有杏在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训练时间被调整到了深夜。


    三十七楼A3训练室的灯光被刻意调暗,只保留了几盏角度刁钻的射灯,将房间中央一片区域照得冰冷的月光,而四周则陷入沉厚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古旧书籍和干燥草药混合的微妙气味,严老师说是为了“帮助集中精神”。


    苏燃站在光区中央,身上只穿了简单的棉质T恤和运动长裤,赤着脚。地板冰凉的温度透过脚心丝丝缕缕地往上钻。


    严老师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指点,他今天坐在阴影里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旧册子,偶尔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存在感被刻意淡化,更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或记录者。


    “今天不练台词,不走位。”严老师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平直无波,“闭上眼睛。回忆你拿到《长相守》谢晚人物小传时,第一眼的感觉。抓住它,别放。”


    苏燃依言闭眼。黑暗中,谢晚那些文字描述浮上来——“容貌极盛,雌雄莫辨”、“似与古老精怪有染”、“如琉璃易碎,如荆棘带刺”。第一眼的感觉?是一种……心悸的吸引,混杂着莫名的熟悉与抗拒。


    “现在,想象你就是‘谢晚’。”严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不是扮演,是‘成为’。你站在民国某座深宅的后院,月光是青白色的,照着你脚下的青苔和老井。你活了很久,久到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你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很美,但你不确定那是不是你。”


    苏燃的呼吸微微滞住。他试图跟随指令想象,但脑海里构建的画面总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他还是“苏燃”在想象“谢晚”。


    “不对。”严老师的声音陡然贴近了些,不知何时他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光区边缘,依旧站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你在旁观。我要你进去。感觉脚下的青苔是不是湿滑冰凉?井水里的倒影,眼尾有没有一点红?像你一样。”


    苏燃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眼尾的红……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又强行忍住。


    “继续。”严老师退回阴影,“有风吹过来,带着夜来香和远处戏班子隐约的胡琴声。你听见井底有声音,像是另一个你在呼唤。你俯身,看向井水深处……”


    苏燃的眉头越蹙越紧。他努力沉浸,但那种剥离感和控制欲如同顽固的盔甲,将他紧紧包裹。他能模拟情绪,却无法交出“自我”。冷汗从额角渗出。


    严老师沉默了片刻,阴影中传来他合上册子的轻响。他走到墙边,打开了一个旧式唱片机,放上一张黑胶唱片。唱针落下,先是一阵空白的噪音,随即,一种极其古怪的乐音流淌出来。


    非琴非瑟,非笛非箫,音色空茫苍凉,旋律支离破碎,仿佛某种古老祭祀的残响,又像深林幽谷间的风声具体成了音调。


    这乐音钻进耳朵,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刺心,却奇异地搅动着空气,也搅动着苏燃的神经。


    “别抵抗这声音。”严老师的声音混在乐音里,变得有些虚幻,“跟着它下沉。谢晚在井底等你。”


    乐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苏燃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开始失序。那声音似乎在剥落他一层层清醒的意识,强行将他拖向某个混沌的深处。他咬住下唇,试图维持一丝清明。


    “你在怕。”严老师的声音像针,精准刺破他勉力维持的防线,“怕井底的东西,还是怕……井底其实就是你自己?”


    就在这时,训练室那面正对着苏燃的,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他苍白汗湿的脸,紧蹙的眉头,和那双因抗拒与挣扎而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瞳。


    射灯的光从他头顶偏侧打下,在眼窝和鼻翼旁投下深深的阴影,那点朱砂红在惨白肤色上红得惊心,仿佛随时会滴落。


    苏燃无意识地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怔住了。


    镜中的“他”,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外貌,是那种神态。镜中人的眼神更空,更远,少了他此刻内心的焦灼,却多了一丝非人的、静谧的妖异。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苏燃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仿佛有另一个存在,正借着这镜面,与他静静对视。


    乐音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像无数把薄刃刮擦着耳膜与神经!


    苏燃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内外交攻之下,终于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意识深处传来的、琉璃寸寸龟裂般的清响。


    “啊……!”


    他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刺痛的耳朵,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那乐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向内渗透,化成了铺天盖地的画面和感觉。


    不再是需要费力构建的想象,而是汹涌的、强制性的灌注:


    脚下是湿滑厚腻的青苔,渗着夜露的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不,是某种柔软的丝履,直抵脚心。空气黏稠,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眩晕的夜来香气,底下还裹着一股陈年井水特有的、带着铁锈和微腥的凉意。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方被高墙围死的狭小院落,头顶天光是沉郁的靛蓝色,一弯惨白的下弦月斜挂飞檐。眼前是一口布满深绿苔藓的八角老井,井沿石栏破损,刻着的兽头模糊不清。井水幽黑,像一块凝固的墨玉。


    胡琴声近了,又远了,咿咿呀呀,哭诉一般,从一墙之隔的某个方向飘来,断续凄迷。风声穿过月洞门,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井底深处传来、规律又空洞的……滴水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空洞的胸腔上。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浮起,不属于苏燃的念头。


    “我又来看你了。” 他对着井水说,“今天的月亮,和三百年前你离开那晚,很像。”


    寂寞。无边无际、几乎将“自我”都稀释溶解的寂寞。


    还有一丝……非人的漠然。


    不是扮演,不是模仿。是苏燃的一部分意识,被强行塞进了“谢晚”的某个瞬间,某个碎片里。他感受到了那份不属于人类的寂寥与空旷,感受到了那具身体对冰冷潮湿环境的微妙适应,甚至感受到了那非人存在审视自身倒影时,那份纯然的好奇与近乎残忍的天真。


    “轰——!”


    现实中,苏燃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浪击中。他捂着耳朵的手无力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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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眼角渗出一滴泪,滑过那点朱红,留下一道湿亮的水痕。


    与此同时,训练室里那几盏惨白的灯,光线忽然剧烈地明灭闪烁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微电流声。四周墙壁的隔音软包,似乎在同一瞬间微微向内凹陷,又弹回,仿佛承受了一次无声的冲击波。


    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苏燃的影像并未随他本人闭眼而消失,反而清晰地映照着他痛苦蹙眉、泪痕蜿蜒的模样。在那影像的身后,镜子的深处,隐约有墨绿色的苔藓阴影一闪而过,仿佛连通着另一个幽暗院落的井口。


    仅仅一瞬,便恢复如常。


    乐音停了。


    唱片机自动抬起了唱臂,训练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苏燃粗重不稳的喘息声。


    严老师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的凝重。他走到苏燃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苏燃汗湿冰凉的肩膀上。


    “感觉到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苏燃这才如同溺水获救般,艰难地、颤抖着睁开了眼睛。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严老师脸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严老师看到苏燃的眼睛,那里面惯有的清澈与拘谨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仿佛凝视过无尽时光的虚无,以及尚未褪尽的、属于“他者”的妖异余韵。但很快,属于“苏燃”的惊悸、茫然和虚弱涌了上来,将那抹异色冲淡、覆盖。


    通道……被打通了。


    虽然只是裂开了一道缝隙,但代价是精神仿佛被彻底撕裂又粗暴重组后的虚脱与剧痛。


    苏燃腿一软,险些跪倒,被严老师用力扶住,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指尖冰凉。


    严老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看着他小口小口、极其艰难地吞咽,良久,才低声道:“第一次总是最难的。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明天……继续。”


    苏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训练室,怎么回到公寓的。


    直到泡在浴缸滚烫的热水里,身体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握拳而泛白的指节,又慢慢松开。


    镜子……他想起训练室镜中那一瞥的异样,想起自己眼中曾短暂浮现的非人空茫。


    他慢慢从水中站起,走到雾气朦胧的浴室镜前,伸手抹开一片水汽。


    镜中的青年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眼尾的红点儿被水汽浸润,颜色鲜润。


    他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慢地,试探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牵动了一下唇角。


    不是苏燃式的礼貌微笑,也不是沈归鹤的疏离浅笑。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点空茫的、悲悯又天真的弧度。


    属于谢晚的弧度。


    镜中人的眼神,似乎也跟着恍惚了一瞬。


    苏燃猛地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颤栗的悸动。


    通道打开了。


    有些东西流了进来。


    而有些东西……似乎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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