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的尽头,风突然安静下来。
苏燃停下脚步。
他无处可去,只是本能地抗拒留在那个只剩他自己的宿舍。
高烧后的虚乏还粘在骨缝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罗老师已经放弃他了,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忙音,训练营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里面来来去去的人,没有一个回头看他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家花店。
“花开”。
简单的两个字,刻在一块未经打磨的原木上,橱窗里一株海棠逆时节开放,花朵一簇簇垂挂下来,像坠着满枝细碎的胭脂雪。透过橱窗,隐约能窥见里面层层叠叠、浓郁到化不开的绿色。
苏燃的手搭上了门把。金属冰凉,纹路清晰得硌手。
“叮——”
门楣上悬挂的青铜铃(形似小钟,不是细管风铃)被触动,发出一声清越悠长、仿佛带着远古回响的泛音。
苏燃恍惚觉得,不是自己推开了门。
是门吞没了他。
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植物蒸腾出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某种极清冽的、类似初雪落在松针上的冷香。
苏燃站在门口,瞳孔需要时间适应这片幽暗的绿。
店内空间狭长而幽深,仿若一个隐匿在都市中心的小型丛林,绿色从地面一直铺陈到弧形玻璃穹顶。层层叠叠的植物肆意生长,枝叶相互交织穿插,在头顶上方构建出一道错综复杂的绿色屏障,蓬勃的生命力仿佛要冲破这有限空间,延伸到结界之外。
他心头猛地一跳,无端生出一种荒诞的熟稔,仿佛在某个褪色的梦里,他曾无数次踏入过同一片过于丰饶的秘境。
“迷路了?”
声音从右前方传来,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哑,像一颗石子投入这潭浓绿的静水,涟漪清晰可见。
苏燃倏然转头。
一棵高大的琴叶榕旁,有人正从一张矮凳上站起身。逆着藤蔓间漏下的、碎片似的光,那人的轮廓边缘被晕开,泛着一层不真实的毛边,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濡湿的旧玻璃看人。光影在他脸上流动,掠过挺直的鼻梁,在下颌处收束成一道干净利落的剪影。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层梦幻的晕影便潮水般退去。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清晰地出现在苏燃眼前。一头碎短发,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穿着简单的棉T恤和沾了泥点的工装裤。唯有那双眼睛——
苏燃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桃花一样的眼睛,目光却极其清澈,空灵,没有半分烟火气。只有一片山间晨雾将散未散时的空。仿佛他看的不是苏燃这个人,而是透过他,在看某种附着于他之上的、更缥缈的东西。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土,细碎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买花?”他问。
苏燃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仓促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杏花。有吗?”
“这个时节?”少年偏了偏头,碎发滑落,遮住一点眉梢。他没说“没有”或者“有”,只是转身,走向花店更深处。
苏燃跟了上去。植物枝叶拂过他的手臂,触感冰凉柔软。他看见少年停在靠墙的一排水培架前,那里果然有几枝杏花,在LED植物灯的冷光里,孤零零的开放。
少年伸手指了指:“这些?”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缝里还残留着新鲜的泥痕。一种奇异的矛盾感,这双手既能娴熟地摆弄花草,又似乎能毫不费力地掐断什么。
“就这些吧,谢谢。”苏燃说。
少年不再多言,将花拢在一起,抽了一张深灰色的雪梨纸松松一裹,用麻绳系了个活结。
“一百二。”
苏燃付钱时,指尖不小心触到了对方的手背。
冰凉。
是缺乏活物体温的那种、深井水似的沁凉。他触电般缩回手。
少年似乎没察觉,低头在围裙口袋里翻找零钱。
就在这时,苏燃清晰地看到,对方垂落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的阴影,以及……眼尾处,一道极淡的、斜飞入鬓的红痕。不是皮肤瑕疵,更像某种天然胎记,或是一笔朱砂描画后经年褪色的残迹。
那抹红,让这张过于空灵淡漠的脸,陡然生出一丝惊心动魄的、非人的妖异。
苏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递过找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苏燃的脸,准确地说,是扫过他眼尾相同的位置。苏燃那里因为连日煎熬和高烧,正隐隐发烫。
少年的视线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最近,”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别去水边。”
苏燃一愣:“什么?”
“还有,”少年像是没听到他的疑问,自顾自继续说,目光扫过苏燃的脖颈和手腕,“夜里如果听见奇怪的动静……别应声。”
话音落下,他从围裙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玻璃柜台上,推向苏燃。
那是一枚小小的木雕挂件,不过硬币大小。形状古怪,像一把抽象的斧头,又像一枚残缺的令牌。木质深褐,沉甸甸的,斧柄处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却从中开出一朵极其精细的、线条凌厉的黑色莲花。斧面上,借着店内幽光,隐约能看到层层水波般的银纹荡漾,纹路中心,似乎有一只带翅的猛虎,正蓄势欲扑。
入手温润,甚至……有些烫。仿佛内里封存着一小团永不熄灭的炭火。
“这……”
“开业纪念。”少年打断他,那双空茫的桃花眼终于有了点近似“人情味”的东西。一种浮于表面的、程式化的淡笑,“给有缘的客人。拿着吧。”
他不再看苏燃,转身拿起花铲,走向另一丛茂密的植株,背影很快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绿色里。
苏燃捧着杏花出门,指尖紧紧攥着那枚发烫的木雕。花店的静谧褪去,城市的霓虹开始一盏盏亮起,车流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苏燃突然觉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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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世界因为喧嚣而格外真实。
晨光是渗进来的。灰白、稀薄,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冷硬质地,缓慢地浸透窗帘的纤维,爬上墙面,最后才勉强触到苏燃的眼皮。
他被房间里细碎而持续的窸窣声吵醒,睁开眼。
对面两张床已经空了,被子胡乱堆着。声音来自洗手间,水流声,哼歌声,还有塑料瓶罐轻快的碰撞声。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一点白色的灯光,和两个晃动的、充满朝气的影子。
“嘶——,轻点儿,疼!”
“至于么,又不是第一次挨打,幸好今天没通告……不然你这脸可怎么出去见人,不过说真的,罗老师最近火气是真的有点大,他手上那个网剧项目,听说男三还没定……”
“嘘——!”
声音陡然压低,变成了含混的咕哝。但那种即将踏入新世界的、兴奋的震颤,依旧在空气里嗡嗡作响。
苏燃静静地躺着,没有动,视线落在床头。
那瓶杏花还在。
只是样子全变了。昨夜带回来时那份鲜活的生气,已经杳无踪迹。
花瓣大半脱落,萎黄地蜷缩在玻璃瓶沿,或是零落在地面上。剩下几朵勉强挂在枝头的,也边缘焦卷,颜色褪成一种不干不净的、接近污渍的淡褐色。水倒是还清澈,映着惨淡的天光。
“哟,醒啦?”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一个室友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他瞥了眼苏燃床头的花,眉毛夸张地挑高,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优越感的弧度。
“不是吧苏燃?”他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用脚尖虚虚点了点那个塑料桶,里面插着一大把金黄耀眼的向日葵,塑料花瓣硬挺,在灰暗晨光里反射着一点亮光,“你昨晚出去一趟,就弄回来这玩意儿?杏花?这季节……啧,看看,才一晚上就成这鬼样子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教诲:“学学,买点实在的。仿真向日葵多好,永远这么精神,放哪儿都提气。你那个……白瞎钱。”
苏燃没应声,撑着坐起身,被子滑落,带起一阵微冷的空气。他弯腰,从床底拖出扫帚,很轻地、几乎算得上小心地,将那些凋零的花瓣拢到一起。扫帚尖拂过,带起细微的尘埃。
俯身时,那股清甜里混杂着微苦的气息,又一次漫上来。很淡,却顽固地往记忆深处钻。眼前苍白的花瓣,莫名地与某个遥远春日下午的阳光重叠,光线透亮,杏花如雪片般簌簌飘落,一片洁白裙摆在风中微扬……
“铃——”
手机铃声响起。
苏燃的心猛地一颤,动作僵在那里,握着扫帚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移向枕头边。
手机兀自震动,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刺目地亮着,显示出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时间,早上八点刚过。
这个点,陌生的本地来电……像一道催命符。训练营合同的终止日期,就在这几天。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