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文特走在前面,安妮跟在后面,就这样穿过了无数的树木和草丛。
血腥味已经完全没有了,安妮的思绪也冷静下来了,但艾德文特还在走,就好像,不知疲倦。
就好像前方有数不尽的宝藏。
安妮有些疑惑,但她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点真相。
眼前的视野越来越开阔,安妮知道这片林子的出口应该快到了。她有些犹疑,眨眨眼,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连累了你。”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丛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树枝被踩断的鸣响和草叶被踩碎的清脆混杂着,让安妮没来由的有点烦躁。
“你没有连累我。”
艾德文特的回答很坚定,阳光的声线却让安妮确定了内心的想法。
不是错觉。
周围早已没了各种高大的植物,前方也好像没有了景色。
“到了,一起去看看星星?”
艾德文特终于停步、侧目。安妮看了看身后抱着提伯斯的阿木木,点头,和他一起,走向断崖。
是的,断崖。
安妮去过很多断崖,金克丝带她去的、为了寒焰去的,还有守望麦田的。但从来没有这里的断崖那么真实,那么惊险。
脚下一片云雾,带着沁人的寒意。抬头是点点星辰,近在咫尺。
安妮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也许……”
“你不用安慰我。”
艾德文特说完,好像终于不用隐藏。他把头深深地埋进掌心,金黄色的头发在这一刻显得黯淡无光。
吸气声绵长又沉重。
安妮知道那种伤心来自何处。
就像知道当初对自己无微不至的菲缇原来是欺骗,就像知道看似公正和善的加丁原来只是想夺走自己手里的权杖。没有人是真正关心自己的,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
而现在,他也要面对这一切。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吗?我只是一个棋子,甚至是心甘情愿的,最听他话的棋子。我有什么资格……”
艾德文特的声音很轻,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无助地鸣叫着。
安妮眨眨眼,脑中的记忆好像瞬间清晰了起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像当初不知道怎么面对菲缇和加丁一样。
“其实,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对他俯首称臣吧?”
是的。
她一直不明白,艾德文特有着自由的梦想,有着强大的实力,有着不羁的性格,为什么会成为光明学院的会长。所有人都不明白,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曾经,安妮以为他和加丁有着什么特殊的羁绊,但现实就是,加丁可以在追杀她的同时,带上艾德文特。
这么多天的暗中观察,布莱德不会摸不清她的情况,她身边的提伯斯说不定都无所遁形。然而,加丁忽视了阿木木,却也忽视了艾德文特。
不该说忽视吧,他大概是知道的。
他一定知道。
每当安妮觉得加丁情有可原的时候,他总会展现出自己无情冷血的一面。安妮不明白为什么,他舍得对待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单纯诚挚的人。
“其实,一切也是我罪有应得。”
什么?
“你不用自责,坏人总是有一千种伤害他人的理由。”
就像当初被加丁逼迫的她。
但是艾德文特摇了摇头,他凝视安妮,十秒……二十秒……好像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
然后,他把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安妮在那一瞬,好像看到了金克丝。
“我是一个天才。我天生对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对神秘有着充足的探索欲。我为探险而生,却不能为探险而活。”
“当初,我满怀期待地进入光明学院,就和每一个学生一样,我也想学到本领,然后实现自己的伟大梦想。我立志踏遍山川河海,那些笔记、地图就是我最傲人的成果,全世界都知道了探险家艾德文特的名字。”
“我以为,我将会为了我的梦而死去,死在追求世界奥秘的道路上,但是没有,我最后,死于现实。”
“其实比起你,我看到的更多,大概是他从不曾在我面前隐藏……我看到光明学院的肮脏,我看到它和贵族的同流合污,我看到不公,看到愤怒,看到七情六欲,那不是我以为的世界,那却是最真实的世界。”
“我曾经也会对被欺压的孩子伸出援手,直到我发现,我改变不了什么。我是个天才,但只是个探险的天才,我发现不了一个人人幸福的理想世界。”
艾德文特握拳,鲜血的气味在微风中飘散,宣泄着主人的愤怒。
安妮蜷起脚,看着地面,仿佛看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稚嫩少年。
“很可惜,后来我没有为了正义拼搏。正如你所见,我逃避了,甚至还成为了他手下最得意的一员,光明学院的学生会会长。”
“连加丁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愿意留在光明学院,为什么会乐意无偿为他提供信息,为他踏足那些九死一生的区域。只有我知道,我在逃避。”
“我就是个懦夫,我告诉自己,只要看不到,只要不是我亲手创造的这一切,悲剧就和我无关。我成功了。”
“我的人生,不是在探险,就是在探险的路上。我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我把全部的心血都奉献给了这个世界,却自私地不愿倾听生灵的哀嚎。”
“后来,我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无视向我乞求怜悯的残疾精灵,哪怕他曾经是约德尔城面对兽潮毫不退缩的勇士。”
“我的眼里好像只有探险了。”
安妮不知道艾德文特的语气是放松,亦或是庆幸,还是后悔……她不敢看身边这个颓废的少年,尽管在此刻他只是个迷途者。
就在这时,艾德文特忽然话锋一转。
“安妮,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
安妮不知道艾德文特为什么会说到自己,而且前不久,她似乎才听过这个形容词。
“对不起。”
艾德文特之前也道歉过,但是这一次,他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安妮还没说话,他忽然抢道。
“我不是为之前的告密道歉,或者说……要更多。”
要更多?
“我看得出来,你有一颗纯净的心,但是抱歉,我让它隐藏了。”
什么?
“你不用急着否认,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同样的执着,同样的纯粹。但是你好像比我多一些东西。”
“看到了吗?他给我的法器。”
艾德文特举起手,手上是一个金色的环。那环上面还有一块椭圆的晶体,指针此时正在摇动。
安妮不知道艾德文特为什么忽然又说到了金丝手镯和黄金罗盘。
“当初,我靠着无与伦比的天赋,迅速掌握了探险的东西。但是我没有武器,也没有工具,我还是会在各种陷阱里感到迷惘,或者在暗算中感到力不从心。”
“当时的加丁在我眼里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院长,他摸着我的脑袋,把这两样东西给我。他说黄金罗盘永远指引着我心中的方向,那也一定是正确的方向。金丝手镯可以帮助我弥补后天的不足,让我成为完美。”
“一个天才,有了后天的帮助,如鱼得水。我靠着这两样法器无往不利,很快绘制了源大陆的整片地图,所有人都觉得我为光明学院做事是在报恩。”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上面建立了我和他的联系,而这几十年来,我已经别无选择。”
“或许是有的,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
沉默在蔓延,悲伤如同潮水,淹没了断崖。
这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经历,但安妮好像也掉入泥淖,和艾德文特一起挣扎。
天边的景色不知何时开始变换,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点光芒撕开黑暗。
橘黄色犹如泼在纸上的水墨晕散开来。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安妮动了动僵硬的腿,还是看不清艾德文特的表情,她心中的慌乱没有结束。
“你……还回去吗?”
等到一切结束,还回去吗?
“回不去了。”
艾德文特说完,安妮便不再询问。
是啊,回不去了。
但是让他和自己结伴吗?安妮自问做不到。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一样,今后也不会一样。
或者,逃走?
天涯之大,总有他的容身之所。连自己都可以收服寒焰重获新生,何况他呢?
“放心吧,我不会和你结伴的,这个世界上,能与你在一起,也只有他能做到了。”艾德文特淡然一笑,“挺好的,起码我还没有毁掉这一切。”
安妮垂眸,不置可否。
“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我也该离开了。”
艾德文特伸了个懒腰,天边的朝霞好像也蠢蠢欲动,把云雾的颜色渲染得更加艳丽。黄金罗盘的闪光从安妮脚边划过,指针似乎已经停止摇动。
“你……”
“从今以后,怕是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艾德文特说完,从腰间取出一张牛皮纸,递给安妮。
安妮接过,有些粗糙的质感。两只手掌那么大,上面的地形她再熟悉不过——源大陆的地图。
只是上面多了很多东西。
安妮对比了一下,极寒冰原的神器被删掉了,但是上面鲜红的“凤凰”标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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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醒目。吞噬之海上写着“亚特兰蒂斯”入口,这是安妮都不知道的。还有英雄峡谷括号后的“黑暗领域”,安妮只在树爷爷那里听说过。
“真可惜,没时间跟你一一讲解了,但想来你会慢慢知道一切的。除此之外,还有这个。”
那是一本手写的小册子,没有目录。安妮随意一翻,里面是那些奇珍异兽和奇花异草的存在地区。安妮对比了一下,这些比加丁当初给她看的地图还详细。
“我一直不知道把这些东西交给谁,但现在,它们终于有了主人。”
“我……我不能要。”
安妮拿着册子的手颤抖着,内心的慌乱如同一个无底洞,将她吞噬。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艾德文特一生的心血。
“拿着吧,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艾德文特说完,转过脸。晨曦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光。安妮觉得,自己和他好像不在一个世界。
“再见,如果有机会的话。”
艾德文特说完,再也没有回头。
安妮猜测,如果当初金克丝没有用那种方式离开的话,她们可能也是这样告别。
看着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渐行渐远。
“走吧,我的朋友。”
“再见……”
“再见。”
安妮哽咽着,终于拿着小册子,转身。她如同抱着世间最贵重的珍宝,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
初升的太阳照在断崖上,给笔直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
艾德文特仰望着刺目的光芒,回忆起自己这一生,如同梦境。
他其实撒谎了,当初,他是和加丁抗衡过的,但是……没用。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指责收手,甚至还会变本加厉。
他从曾经小心翼翼,难以置信的试探,到一针见血指出他的残忍,但这得到的不过是嗤笑。
他笑他天真,觉得世界上会有正义和公平。
任何人,面对力量,都会妥协。他不过是在努力成为那个让别人妥协的人,没有他,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只要有机会,蝼蚁都能顺着藤蔓竭力攀登顶峰。你可以说这是自私,但为什么不是上进呢?欲望,是欲望让我们不断改造这个世界,那不是肮脏,那是最纯粹的东西。”
“难道你没有竭尽一生追求的东西吗?难道你没有欲望吗?你的梦想,都建立在我实现欲望的基础上。”
你早就成了帮凶。
帮凶吗?
艾德文特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妥协了。
他相信世界上是有甘于平凡、止于欲望的人的,但这样的人,不是被改变了,就是被毁灭了。
就像他,已经死在四十年前的争吵中。
艾德文特,你终于没有逃避的机会了。
他还记得,自己拿到黄金罗盘那一刻的欣喜。在这几十年里,它永远遵从着自己的内心,指引着正确的方向,确认着他的天才。
而现在,它终于再次坚定不移地,指向心中的方向。
灿烂的晨光中,少年缓步前进,终于,纵身一跃,消失在金色的幻梦中。
背对晨曦的路总是要暗一点的,安妮转身那一刻,就好像一直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她抬脚,不知道应该去往何方。
“别哭,这就是他的归宿。”
阿木木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递给安妮,边角还绣着一个“木”字。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也对,站在世界外的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她不过也是在逃避,也是不相信。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木木,为什么,无论是面对,还是躲藏,最后都只有失败呢?”
安妮低声询问。
阿木木没有回话,他知道安妮不需要回答。
安妮只是想到了当初的莱沃。
和贵族对抗,这是多么大胆的事情,连科瑞特都做不到,可是莱沃做到了——得到的结果是家破人亡,从此隐居麦田。
安妮以为是他太过强硬的性格和幼稚的手段导致了悲剧,莱沃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艾德文特没有逃避吗?
他逃避得彻底。
可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几十年的师生情,最后换来的是猜忌、是不满、是追杀。
安妮有一瞬间的迷茫。
一个个天才,以不同的方式陨落。
难道这就是世界吗?
那么她,又会以什么方式离开呢?
“走吧,前面的路还很远呢。”
阿木木一声轻唤,安妮终于回神。她点点头,把东西收进背包,选了个方向。
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