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
1. 1
“安妮,又在看书?”
崔丝塔娜抱着大炮蹦跳着走来。
安妮正拿着之前金克丝给她介绍的书。
基兰爷爷的书房真的很富有,和光明学院里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相比如有天壤之别。安妮喜欢看有关灵力的东西,尽管在里面能偶尔看到加丁跟自己套近乎用的知识。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
“还记得爷爷给你规定的时间吗?”
“四年,好像快到了吧……”
幽冥寒焰不是安分的神器,尽管被天道限制了,也一直不甘于被控制。安妮费了好大的劲才彻底收服它,而不是被它诱哄去自杀。
基兰爷爷给了两年的时间,她也做到了。只是外界因为神器的出现动荡不安,安妮不敢轻易出去。这两年她就一直看书,学习阵法、炼器的知识,顺便了解一下提伯斯的身世。
安妮估摸着时间不多了,她还是该出去走走。
在这里待太久,仿佛回到希望之森那段悠闲时光了。要不是有麦田练手,她身法都会退步不少。
见安妮表情了然,崔丝塔娜知道她想起来了。
“爷爷说还有三天。”
“是吗?”
她都不知道。
“你懂什么呀?我可比你记得清楚时间。”崔丝塔娜瘪嘴,“蒂尼想给你举办欢送仪式,到时候你可别拒绝哦~”
四年的相处,让她们成为了最好的姐妹,蒂尼是年龄最大的,但不影响她撒娇卖萌各种任性。
“崔丝塔娜,你又在影响安妮。”
阿木木带着提伯斯进屋,就看见了崔丝塔娜不安分的背影。
即便过了这么久,崔丝塔娜还是惧怕阿木木。明明安妮和阿木木都是青年,崔丝塔娜就是觉得阿木木很凶。
于是这会儿听到阿木木的半责怪半无奈的话语,崔丝塔娜赶紧起身。
“我就是和安妮商量一下欢送仪式。”
“欢迎仪式、庆祝仪式、各种纪念日,还有你们自己发明的节日……你们哪天不是在办活动?”
阿木木调笑道。
“这个不一样!”崔丝塔娜梗着脖子反驳,“你能跟安妮一起离开,当然不在意了,我才舍不得安妮呢——蒂尼和莱沃也舍不得。你别看莱沃冷冰冰的,其实可关心安妮了——你别误会啊,就是朋友……”
“好了好了,少说点吧。”
阿木木见崔丝塔娜说起话来没完没了,赶紧摆手打断。
他当然知道了。
崔丝塔娜知道阿木木理解,闭了嘴。
“那……你们记得一定要来啊,三天后的早上,老地方等你们!”
崔丝塔娜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这小妮子什么时候能成熟点……”
阿木木摇头坐下,把提伯斯放在桌子上。
“你还真像个家长。”安妮扑哧一笑,“人家可比我们大几百岁呢。”
只是这里最年迈的也不过基兰爷爷,崔丝塔娜她们没人管着,自然而然就保持了单纯活泼的性格。说实话,安妮其实挺羡慕的。
“三天后就要走了。”
看来这个消息是真的……
基兰爷爷不经常和她见面,据阿木木说是因为他不能影响世界太多,因此基兰只提供资源,生动演绎了师父引进门修行靠个人。而这些消息基本也都是阿木木和崔丝塔娜传达的,安妮知道就好。
当初提伯斯体内有深渊权杖的消息还是基兰当成“惊喜”说的,可惜他没有插手把权杖拿出来,只是帮提伯斯换了种封印方式,好解放他的力量。
安妮把书合上。
其实两年时间不多,这些书很有用,但安妮也没办法贪多。
基兰爷爷说她没有结阵和炼器的天赋,安妮也就放弃钻研了。
“咱们的目标地点是哪里?”
基兰爷爷只说要历练,继续寻找神器,却没说具体位置。不过安妮已经有了些许猜想,毕竟和过去的极寒冰原一样环境恶劣而且极其反常的只有那里了。
“恕瑞玛沙漠,神迹显现的地方。”
在那里寻找神器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咱们需要准备什么吗?”
“应该不用吧。”
主要是恕瑞玛沙漠内部的情况没多少人知道,准备多了也无用。最多穿点防风沙的衣服,然后吃点能维持体能的灵果。
“缇啵丝……”
提伯斯忽然扯了扯安妮的肩膀。
他已经可以任意变身,只是阿木木一直没见过最早那会儿提伯斯刀疤横亘的模样。
“放心吧,没把你忘了。”
安妮摸了摸提伯斯的脑袋。
她还要思考一下要怎么把提伯斯带上,是让他变身后挡在前面还是变成玩偶躲在自己怀里。
“缇啵丝……”
提伯斯拱着小脑袋任由安妮抚摸。
安妮微笑。
这样的生活真是太容易让人留恋和堕落了。
这是一个圆月的夜晚,安妮坐在断崖边,恍惚间想起了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情景。
那时候的她还有一头长发,发丝随风飘扬,就和自己的未来一样飘渺不定。安妮靠在阿木木的肩膀上睡着,所有的烦忧却在那一刻消失。
她抬头,星星是彩色的。
看了多少遍了,还是不腻。
“明天就要走了,崔丝塔娜还想抱着你哭会儿呢,你就坐在这里?”
阿木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安妮感觉他挨着自己坐下,冰冷的手背覆盖上火焰。
她明明收服的是寒焰,但似乎“寒”才是主体——她的体温一直不高,尤其在晚上。基兰爷爷说蓝色是火焰温度高到极点的表现,但安妮却感觉寒焰并没有令人心惊的温度,反而带着冰冷。
不过越和它感应越能知道,这是物质与精神共同的破灭。
沉默在蔓延,安妮吹着断崖上的风,脸上的碎发很短。
有什么消失了,但妈妈的水晶球还在。她抬头,轻轻叹了口气:“月亮真圆啊。”
安妮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过去的自己好像很喜欢用眼泪宣泄情感,但四年了,她好像再也没有悲伤过。再好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如果不是偶尔能想到曾经自己的挣扎,她差点要把自己割裂开来。
但其实已经割裂开了吧,即使这里如此让人安心,她仍然不会停下离开的脚步。
那个习惯等待的人已经在心底沉睡了。
还有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就在她身边。
“木木,我曾经发誓,要守护亚特兰蒂斯。”
阿木木微微一怔,很快明白了安妮跳跃的思维。他微微一笑:“除了亚特兰蒂斯,还有希望之森和守望麦田吧?”
“这两个我没发誓。”
“没事,你已经在心里承诺了。”
就像我也曾无声承诺过,会永远陪着你一样。
他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想法。
安妮微笑。
“我现在好幸福啊,幸福得都快失去目标了,我觉得明天咱们要早点离开,千万别再等崔丝塔娜了。”
尽管崔丝塔娜说一定要告诉她,让她送自己最后一程。
还有蒂尼和莱沃。
安妮很抱歉,也很心虚偷看了莱沃的记忆麦田,但似乎从那以后,莱沃就收起了戒备,甚至对她说了很多不会告诉崔丝塔娜的话。
安妮知道那是心中常怀悲伤的人才有的话题,而这个话题他显然不想让崔丝塔娜和蒂尼触碰。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花朵,那一定是蒂尼;如果真的存在星辰,那一定是小小木和小小妮;如果真的存在阳光,那一定是崔丝塔娜。
而她是什么呢?
沧海一粟?
唉,虽然不会哭,但悲伤好像在所难免啊。
难怪在这么幸福的地方,莱沃的眼中也常含泪水。
“木木,我想守护这里。”
发誓的那种。
“我知道。”
安妮轻轻斜靠在阿木木的肩膀上,抬头。今天天上的星星也是五彩斑斓的,还变成了花朵的模样。安妮知道那是蒂尼的送别方式,她最喜欢各种各样的花了。
忽然,花蕊中间的星辰闪烁了一下。
远近高低各不同的星辰接连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胀大、炸开。灿烂的烟火扩散开来,这些星辰花朵如同被风吹起,随风飘摇。
一朵……两朵……花瓣轻微颤动,好像含羞带怯的她们。
“蒂尼好像要找你。”
阿木木说完,站起身,识趣地离开,把空间留给安妮和蒂尼。
蒂尼的确出现了,踩着化为光点的星辰,如同花的孩子。她还是拿着法杖,一蹦一跳仿佛很开心。
手上除了法杖,还有一朵花。
那是一朵洁白却又散发着七彩光芒的花朵,仿佛群星中的月亮,皎洁而璀璨。安妮第一眼就有种直觉:此物只应天上有。
“安妮,送给你。”
蒂尼没什么煽情的台词,开门见山,就好像这朵花只是她随手采摘下来的。
但安妮可不会这么认为,她问:“这朵花,是哪来的?”
“也没什么,就是我从有意识就开始培育的而已。之前一直不开,也没有我想要的效果,但是这一次开了,我就送给你啦……”
蒂尼说得随意,但安妮还是知道了花朵的重要性。
基兰爷爷的书上科普过,有一种叫“空间生物”的物种,不出生在世界内,而出现在世界边缘。这种生物没有过去和未来,活着都很艰难,所以他们随身携带的一切都变得弥足珍贵。因为他们感知不到存在意义的时候,就会慢慢消亡,而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记忆,他们与世界的联系,他们生存下去的依仗。
很明显,蒂尼就是这样的存在。而她从出生便培育的花朵,自己怎么能要呢……
看出安妮的拒绝,蒂尼把花朵塞到她怀里:“我不管,你必须要。——你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把花送给你吗?”
“额……”
虽然不太好意思,但应该是关系好的原因吧?
“才不是我喜欢你呢!是你和这朵花有缘!”
“有缘?”
“过去我努力培育这朵花,可是它一直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但是你的出现让它成长了,所以,准确来说,你才是花的主人呢。”
“一朵花,能有什么效果?”
实在不是她质疑,只是树爷爷所说的百花已经让她大开眼界,安妮实在想不到这朵花除了外表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看!”
蒂尼没有解释,直接把手放在花上面。下一秒,花朵绽放,与此同时,安妮周围凭空出现许多灿烂的光点。这些光点和之前星空上的光一样璀璨夺目,但远远欣赏和置身其中,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一次,安妮就站在中心,被群星环绕其中。黑暗中,她仿佛成为了光明的中心。
她好像体会到了那种众星拱月的感觉。
“感觉怎么样?”
蒂尼的声音拉回安妮的视线,那些星辰也如同流沙般坠落消失。还是一如既往的黑夜,却让安妮不能忘怀。
“好、好美……”
“原来的星空花是没有这个效果的,是你赋予了它这样的美丽,所以我把它给你。”
“但是,我还是不能要……我不适合。”
安妮其实想说的是,我不配。
就是单纯的不配,这样美丽的花,合该被世界看见,而她即将耽于打打杀杀,又有什么机会将它展示给众人?在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弄坏了,也不一定。
“胡说八道,你就是最适合的!不然它怎么会为你而开?”
越说越离谱了……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把它送给你了,你的任务就是把它送给下一个有缘人,延续这场缘分。”
“延续缘分?”
这个说法安妮好像能接受了。
她的目的地是恕瑞玛沙漠,但绝对不止恕瑞玛沙漠,之后的她一定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这朵花,还真能送出去。
“是啊!没问题了吧?别给崔丝塔娜说,我可没有多的花给她。”
见蒂尼要走,安妮赶紧把人喊住:“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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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有个问题。”
“问题?你说。”
“那个,你说是我让这朵花成长为完全体,那它之前是什么样子的,还缺少什么?”
“星空花,盛开之时制造星空,没成长完全之前缺少的当然就是星星啦!”
“缺少星星?”安妮一愣,随后微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夜空,“你看天上有什么?”
“天上有什么?我创造的星星啊!”蒂尼说完,一顿,随后了然,“哦,忘记跟你说了。我能创造的,从来都不是星星。”
她说完,身影消失在夜空。
安妮看着那片云雾,心中激荡。
是什么?
她想,大概是记忆吧。
应该,也许,可能。
安妮第二天离开的时候,还没有想好到底应不应该叫崔丝塔娜,就看见三人已经站在了麦田的出口。
“我可是烦了爷爷好久,他才告诉我传送地点的!”
崔丝塔娜挺着胸脯,不无骄傲地说。
“安妮姐姐你竟然直接过来了,为什么不叫我?”
蒂尼眨了眨眼,眼睛立刻湿润起来。
安妮有些尴尬:“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叫你们呢……”
“我知道,姐姐最怕离别了。”
当初她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安妮就这样说。
“但是没办法,谁让我准备了礼物呢?”
崔丝塔娜说着拿出两个印记——印记是封存了咒语的物品,形同具象化的符文,高级印记甚至堪比阵法。而这两个印记,看起来崭新又强大。
“我可是缠了爷爷好久,才学到这个印记,方便烙印又厉害,姐姐你以后不用天天练习跑圈也可以是飞毛腿了!”
崔丝塔娜说着,将印记拍在安妮的鞋上。
安妮只感觉脚上一阵轻盈,仿佛踩着风。下一瞬这样的感觉消失,但她知道,只要自己想,随时都可以启动加速。
“我的礼物姐姐你收好哦。”
蒂尼眨眨眼,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安妮的包。
“好像就我什么也没准备了……一路平安。”
莱沃还是话很少,嘴上说什么也没有,但说完后,天空炸响的烟花还是暴露了他的行为。看着烟花形成的“安”,安妮不知道,是“安妮”,还是“平安”。
但总归……
“谢谢你们。”
“嘻嘻,姐姐别耽误了,你快进去吧,别让爷爷等急了!”
崔丝塔娜大大方方地说着,然后和蒂尼一左一右推搡着安妮。
安妮只能僵硬着身体被迫往后退。
感觉到熟悉的传送阵就在脚下,她终于一阵慌乱,匆忙地挥了挥手。
一直注意着她的崔丝塔娜和蒂尼赶忙挥了挥手。
安妮最后的视线里,是阿木木的衣角。
传送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空旷的世界慢慢有了色彩,被蓝色和绿色覆盖。阿木木不在,并且,这里也不像恕瑞玛沙漠……
画卷分出天地,好像由一条线慢慢展开。安妮看见圆圆的湖水有了边缘,树木有了枝叶。
白色越来越少,最后凝聚成湖边佝偻着脊背的老人。
“基兰爷爷?”
安妮疑惑地走过去,坐下,法杖在他们之间放着,好像分开了彼此。
但湖水里的倒影又肩并着肩。
“书都看过了。”
是陈述句。
“嗯。”
“麦田也闯完了。”
“是。”
“老头子还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安妮没回答。
“但是他们都送了离别礼物,我什么都不准备,好像说不过去啊。”
想到崔丝塔娜在自己脚边撒泼打滚的模样,基兰失笑。
安妮更不知道说啥了。
看见少女手足无措的模样,基兰暗忖,还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闹的孩子有奖励。安妮明显不是这样的孩子,幸好,崔丝塔娜是。
“这个世界上的神器很少,不是每一件都能属于你,也不是每一件都会适合你。你能收服寒焰,除了坚定的心智,首先也需要得到它的认可。”
安妮默默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寒焰也一直试图摆脱她的控制。
“神器其实是可以打造的,打造属于你的神器。它一定属于你,且百分百适合你。”
安妮指尖一颤。
“我知道你已经想到了,麦尔特。”
武器大师,传说中距离制造出神器仅有一步之遥的人。
“其实,除了他,你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炼金术师,查纳金。”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唯二可以制作出神器的人。尽管如此,你也需要收集很多东西,并且让他们愿意合作。”
基兰说完,从袖口中拿出一张图纸。
安妮终于明白基兰的意思,他的礼物。
贵重,但她无法拒绝。
那是一件衣服的设计图,每一个细节都被标注详细,而旁边的材料只一眼就让安妮心中震颤。
除了许多不知名的材料,衣服上的羽毛头饰和裙子都用红色突出了。
凤凰翎羽。
凤凰都是一个传说,何况凤凰翎羽?何况……这衣服要的不止一片。
“我知道这个过程很艰难,也会很漫长,但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我不会帮你寻求查纳金和麦尔特的帮助,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
安妮握拳,接过了图纸。
“祝你好运。”
“谢谢。”
安妮捧着图纸,好像捧着又一个希望。
好像捧着那件华丽的衣裙。
这就是基兰的礼物。
“先去恕瑞玛沙漠走一趟吧,你会了解更多的。”
安妮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收好。贴在心脏的位置,和星空花一起,暖暖的。
周围的景色潮水般褪去,白色回归,然后是细沙般的黄色颗粒。天上出现朦胧的蓝色,滚烫的气流覆盖全身。
暖风一吹,安妮站定,已经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3. 3
“他应该是回到沙漠神殿内部等我们了,对么?”
安妮跳下幽冥扇,收起之前的气势,还是笑眯眯地看着狗头,没有为他的轻视感到一丝不快。
狗头点了点头。
怀特其实是沙漠神殿内部的神器守护者,但他太无聊了,就把怀特叫到外面和他一起看大门。
顺便应付一下外来者。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阿瑞拉,‘死神’的意思。”
阿瑞拉伸出右手,语气都和缓了不止一个度。显然,他已经对安妮彻底改观。
“安妮。”
安妮并没有解释自己名字的含义,不过她相信阿瑞拉知道。
两人算是握手言和。
“好了,继续试炼吧,我还能打。”
安妮交叉手指,扭动脖子,活动了一下。
阿瑞拉有些惊讶:“你不累么?”
看安妮刚刚的架势,就好像要拼命一样,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虽然不知道安妮为什么能从怀特手里得到风暴的控制权——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但阿瑞拉觉得这场战斗已经足够酣畅淋漓。
“抱歉,这是我的作战风格,之前你没见过这样的人吗?”
听阿瑞拉的语气,明显他和怀特都是历史长河里的老古董了。
“闻所未闻。”阿瑞拉感叹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小丫头,你搜集信息的速度很快嘛。你怎么知道和怀特打完还要跟我打的?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还和他打?”
阿瑞拉虽然看着岁数大,但其实很有恶趣味。怀特是沙漠神殿的神器守护者,要到了内部争夺神器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在外面和他打架没有任何意义。
而阿瑞拉故意先让怀特跟外来者打架,不仅可以消耗他们的力量,还能看到他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一举两得的事情。
但面对安妮,她好像知道一样。
“想打就打了呗,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看看沙漠神殿的神器守护者实力如何。”
她是奔着神器去的,迟早要对上怀特,那还不如提前和他过两招。
“你这想法很好,但我要提醒你,在这里你可以使用融冰于沙的办法将他瓦解,到了神殿内部可就不行了。他在神器旁边,得到的力量可以说是源源不断,而你,暂时还没有秒杀他的能力。”
“你这个‘暂时’我很喜欢,谢谢提醒。那么,开打?”
“我就是个守门的,哪打得过你?你还是进去吧,我也省点力气。”阿瑞拉摆摆手,肩膀上的蜥蜴不满地叫了两声,被他拍了回去。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超过你?”
阿瑞拉有些怔楞。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安妮看过很多书,其中要属基兰给的那几本最有用,而关于阵法的那本里,严格介绍过什么是“执念”。
简而言之,阿瑞拉和怀特如果都是执念的话,那么他们的本体已经不复存在,他们的力量也被封印或者削弱。直到执念的底线被触碰或者执念执着的东西被完成,他们就会解除力量的封印,消散。
“执念”是灵魂类阵法的核心材料之一,怀特跟阿瑞拉是不是阵法的一部分安妮不知道,但他们一定实力大减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有时间我一定要和你探讨一下人生。”
“你还是先告诉我吧。”
“我也想告诉你,但可惜时间太久远,我已经忘记了。不过……最具有杀伤力的神器就是伊娃留下的东西,你拿到那个,徒手捏死十个以前的我都没问题。”
“堕落天使,伊娃?”
“她的传说可没几个人清楚了,你果然非同凡响。”阿瑞拉毫不掩饰自己对话中的试探,“不过虽然她的东西很好,也要有控制的本事,收服幽冥寒焰不容易吧?所以她的遗物你还是别肖想了。”
安妮确实也是这样认为的,毕竟她自认无法抑制内心的负面和黑暗。
“好了孩子,祝你好运。这是通行证,拿好。”
阿瑞拉给了她一枚金币,上面是一座金字塔的模样。
阿木木没有。
“谢谢,再见。”
安妮把金币揣进兜里,和阿瑞拉告别。
“再见——如果可以的话。”
阿瑞拉微笑着,目送安妮渐行渐远。
肩膀上的蜥蜴又嘶叫了两声,阿瑞拉把它撕下来,轻轻扔在地上,“告诉怀特,我们是时候离开了。”
蜥蜴撒腿钻入沙地,很快消失不见。
再次离开,面前的目标就清晰多了。
只走了一小会儿,安妮就看见了地平线上尖尖的角。这个金黄色的角实在普通,但又让人无法忽视。
安妮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立体三角在视线中越来越大,由上至下,边长几何倍数增长着。这建筑最显眼也最不显眼的就是千篇一律的颜色,放眼望去很平整,仔细看又能找到突出的沙粒和风化的痕迹。
安妮渐渐放慢脚步,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把头抬得更高,直到最后,她的脖子已经伸成一条直线,头也快和天空平行。
阳光是如此刺目,但金字塔的顶端抵挡了一切火热,安妮惊叹于这样高大的建筑能在风和日的侵袭下岿然不动,更惊叹于建造者的巧夺天工——虽然很遗憾不知道是谁。
“好大,好壮观。”
安妮距离门口还有几十米,但已经快看不全了。
足以想象里面的面积究竟何等可怕,恐怕她绕着跑都需要一天一夜。
安妮忽然想起了比格毛丝。虽然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地上,还是沙漠,但感觉这样的面积才容得下他那样的大块头。
金字塔的入口也很高,但是没有大门。安妮抬头,“沙漠神殿”四个字映入眼帘。
用的“圣语”书写。
“咱们直接进去吗?”
说实话,她有些紧张。
这还是第一次面对危险重重且荒无人烟的神迹,尤其里面的陷阱全都防不胜防,这会比闯麦田还刺激。
基兰爷爷的指向标还没消失,安妮想先循着那个方向前进。
“走吧,我们一起。”
阿木木跟在安妮后面,很明显不想打扰她的探险。安妮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以前,他们在无妄森林走着,安妮和提伯斯在前面玩闹,他跟在后面旁观。
“缇啵丝……”
提伯斯到了新的环境,有些新奇。他从安妮的怀里拱出来东张西望,结果就看见一支支利剑从墙壁两端射来。
“嘘!”
安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两下躲过攻击。
谁知落地的那一瞬间,她就感觉右脚轻轻往下陷。耳边传来“喀嚓”的响声,前面随之传来呼啸的风声,安妮立刻侧身躲过。
“嘶拉!”
安妮后背的衣服被划破,她眼神一凛,先退了几步。
“你的灵力失效了?”
目睹全程的阿木木问道。
他无法学习灵力,便喜欢看安妮学习,对她的攻击防御和身法已经熟练到几乎和她心念合一。刚刚那一瞬间,安妮就算躲过了第一波攻击,也会聚起寒盾,而后面更不可能让墙上的植物近身了。
几乎是一瞬间,阿木木就想到了问题所在。
安妮试图凝聚灵力,以失败告终。
就像当初复活后失去冰灵力那样,悄无声息。
“没有灵力也没关系,但是要更注意安全了。”
阿木木相信安妮凭借身法也能披荆斩棘,不过是辛苦一点而已。
安妮点头,从腰间取下幽冥扇。幽冥寒焰其实是两样东西,幽冥为扇,实体,身法物攻者的武器;寒焰为灵,虚体,魔力法攻者的武器。
而她,物法双修。
“走吧,继续进发。”
基兰爷爷给的目标似乎有所偏移,安妮担心随着时间流逝计划有变,加快了步伐。
但这里的陷阱实在是太有创意了,除去各种触发型的,还有一直存在的,或者由动物连环引起的……最关键的是,安妮发现自己在沙漠神殿用不了灵力,这座神殿本身却可以——那些动物可都是假的。
这样下去,就算找到了神器,也打不过怀特吧?
安妮可没忘记阿瑞拉说的话。
不过第一天也不指望干些什么,安妮抱着探险的态度继续行进。
就是手臂上的指针一直在改变方向,安妮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沙漠神殿的岔路口很多,她已经根据指针选择了十几条路口,但别样的陷阱遇到不少,收获却什么也没有。
就在安妮解决了一堆幻影,再次朝着前方走去时,她忽然感觉手臂一烫。
指针消失了。
“诶,对面的小姐姐,帮忙把你身边的紫色石头丢过来呗!”
沙漠神殿虽然是三角形的,但安妮头顶并不空旷,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也会被无限放大——正因如此,提伯斯的小声低语也会触发机关。
而男人的声音十分嘹亮。
“你小声点!”
“这里没有声音陷阱,你快把石头扔过来!”
对面的人应该就是艾德文特了。安妮左看看右瞧瞧,很快找到了身边那块不太寻常的石头。两人身边只隔着一条小溪,但安妮知道不打死虚影艾德文特出不来。
她把那块形状不规则但雕刻着特殊符号的石头扔过去,竟然直接穿过了那个无形的屏障。
艾德文特接住石头打在幻影身上,影子如同被引爆一样,一声炸响后化为齑粉。
艾德文特松了口气,整理着袖口,款款走来。他轻轻松松越过小溪,走到安妮面前。
时隔多年,安妮几乎忘记面前人的模样,而事实上除了那头金发,她对艾德文特的印象也确实所剩无几了。但不知为何,只要看见他,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野性——这是探险家最骄傲的标志。
此时他浑身灰扑扑的,腰间挂着熟悉的工具皮带,上面清一色的金属挂件。
最耀眼的当属手腕上的金丝手镯。
“虽然你帮了我,但这个东西我不卖哦。”
艾德文特开玩笑般晃了晃右手腕。
安妮知道他是没认出自己。
毕竟无论是水蓝色长发的自己,还是黑色长发的自己,都已经死在过去。如今的她一身火红色短发,前长后短,还穿着叛逆的紧身衣和小短裙,就算是妈妈来了,也未必能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但是艾德文特显然不会忘记阿木木。
“神使大人?校长他一直在找你,没想到……”
“别告诉他我在这儿。”
阿木木打断艾德文特的问话,奇怪的是他只点点头,就同意了。
通过阿木木的描述,安妮已经知道艾德文特是个热爱探险的死脑筋,答应别人的事会做到,还不会撒谎——否则当初他也不会在进入沙漠神殿后被阿木木发现端倪。
当时好像他都没有撒谎牵制阿木木的意思。
所有人都说艾德文特非常忠于校长,但是他就这样点头答应了帮忙隐瞒?到底是骗人的,还是那些人骗人?
“你好呀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认识一下?”
“我?我叫安妮。”
安妮微微一笑,却不动声色地看着艾德文特。
艾德文特的眼神闪了闪,但安妮早就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阿木木便也配合着她表演。
于是良久的沉默后,安妮单纯地笑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你忘了……”
“哦,你说的是那个擅自修习黑魔法的安妮吧?我也不想和她同名的,但是很可惜我出生的时候名字就被定下来了。我还想加入光明学院呢,要是我有那个机会,肯定好好珍惜。”
“妈妈还说我的名字象征‘光明’,不是么?”
根据圣语的音译取名字不是什么稀奇事,艾德文特见安妮十分真诚,便也信了,只当阿木木是找了个替身缓解思念。
如果是之前的安妮,一定会报复他的,就算不会,她也没必要报出真名,随便取一个假名字自己都认不出来……
艾德文特,你只爱探险,别的和你无关。
做好心里建设,艾德文特整个人都轻松了,安妮感受到他的变化,微微一笑。
“对了,你是来这里寻找神器的吧?我也是,咱们一起怎么样?”
艾德文特这次点头得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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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吧,不过时间不早了,咱们应该也去不了什么地方了。”
什么意思?
安妮还没听懂,就看见周围的景色慢慢变淡,颜色褪去,好像被风吹走的沙子。
她警惕地搂紧提伯斯,艾德文特却十分放松。
“别紧张,只是时间到了,咱们被强制丢出去了。”
“丢出去?可是消失的不是这些……”
“没什么区别,反正总有一个离开,而另一个留在了原地。”
艾德文特说完直接席地而坐,没注意到安妮陡然僵硬的身体。
有种被拆穿的感觉,但愿是错觉。
“坐吧,这外面还挺暖和的,估计是神器的能量外泄。”
“神器的能量会外泄?越厉害的外泄越强吗?”
安妮想到了幽冥寒焰。能让极寒冰原成为空无一人的禁忌之地,还能保证千百万年里圣城的低温,同时板块不移动……幽冥寒焰这是外泄了多少能量?
“你说的一般对。”
“一般对?”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大概意思就是……除了伊娃的东西,别的神器多多少少都会外泄。其实不只是神器,只要有神迹就会有外泄。”
又是伊娃,她真的这么特殊吗?
安妮又想到了之前在无妄森林看到的反常气温——如果那也有神器的话,艾德文特肯定一过去就能看见。
“你在想什么?可以问我。虽然我知道的不多,但好歹在各个地方探险了几百年。不过你要是问伊娃的话,恐怕我没法告诉你多少。”
“几百年?好厉害!”安妮并不关心伊娃,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有些好奇,能量外泄的地方必有神器吗?或者……有什么神迹?”
“不是必有神器,但如果没有神器,神迹本身一定就是堪比神器的东西。这里的神迹是神器的考验,不存在被利用的可能性,但有的地方的神迹说不定能成为杀人工具,或者能量源泉等等的……”
“传送、列阵或者大型的祝福和诅咒都要消耗很多能量,有些神迹就可以支持甚至直接完成这些功能。”
难怪师父当初让她守好无妄森林……
“好了,说点这里的事情吧,你是第一天来吗?对这些陷阱有什么感想?”
“感想?闯陷阱还能有感想吗?”
安妮有种艾德文特在做学习报告的错觉。
艾德文特确实有感想,而且很多。对他而言,危险已经千篇一律,看到沙漠神殿的新型陷阱,兴奋感是复杂的。
尤其难得多了个可以倾听的人,艾德文特更想一吐为快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安妮才知道艾德文特所说的“几百年”不是持续时间,是只算了探险时间。
其实也差不离,因为他的一生不在探险就在探险的路上。即便是沙漠神殿这样的顶级神迹,他也能来去自如,甚至还把陷阱分类了,此刻列出来如数家珍。安妮原本还迷迷糊糊的,听了艾德文特的分析,顿时茅塞顿开。
沙漠神殿是一座阵法型建筑,这一类建筑最大的特点就是阵法密集,大阵法套着小阵法,简单阵法套着复杂阵法。各类阵法叠加,生效的条件不一样,解决的方式也不一样。
其中最无解的就是这个一到天黑就赶人的传送阵法,艾德文特试过各种方法都无济于事,最拼的一次藏在了水底,时间一到还是被揪了出去。
另外还有些阵法艾德文特已经破解,就比如刚才他正面对动物的虚影,只要把破阵关键——那块符石砸在它身上,就可以永久消除这个阵法。
安妮之前杀过不少动物虚影,遇到重复的之后还以为是数量太多,结果艾德文特一番解释才明白:她没有彻底破坏掉阵法,一段时间后阵法恢复,又被另一个传送阵法搬到她的路上堵她了。
“其实看见陷阱多了起来,我就猜到有人进来了。”
艾德文特分享完经验,神采奕奕,说这话时越发得意。
但安妮感觉不到炫耀和傲慢,那是一种纯粹的求表扬的感情,她于是捧场地问了句“为什么”。
“我已经发现了,这座金字塔是根据进入人数调整陷阱数量的。目前我探索到了第二层,而我只发现了两个洞窟,明天咱们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更多的洞窟开启,就能印证我的想法了。”
“那你记得到路吗?”
“这座金字塔每天地形都在变,记不住的。”
艾德文特说完拿出一个圆盘,安妮发现指针一直在动。
“黄金罗盘永远指向正确的道路,但这一次它好像失效了。之前上了二层它倒是指引过方向,但我一进洞窟又换了。”
黄金罗盘和金丝手镯是艾德文特探险的两大利器,如今这个道具失效,如同作战中失去了军师。
难怪他在沙漠神殿兜兜转转逛了四年,摸清了所有陷阱还束手无策。
“虽然找不到路,但我运气一向不错,咱们一定可以转到洞窟的。”艾德文特显然对此很有信心,“只是洞窟不是终点,我每次都找不到通往下一层的传送门。”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不足。
安妮几乎能从谈话中知道所有信息,她也确定了艾德文特多半相信了她不是之前的安妮。
“时间不早了,睡觉吧,第二天还要去探险呢。”
艾德文特仍旧是不设防的,就地一躺,就要闭上眼睛。
“你就不怕我把你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杀了吗?”
安妮没杀过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想这样问一问。
艾德文特扑哧一笑。
“我看得出来,你没杀过人。”
“你可以成为第一个——我人生中的转折点。”
“哈哈,那我还挺荣幸。不过在那之前,你就该被阿瑞拉拦住了吧。”
阿瑞拉还考验这个吗?安妮有些懵。之前极寒冰原里的薇彻跟泰瑞特瑞都不太管事,安妮还以为神迹的守护者都是放行有能力的人。
安妮拿出那个金币,月光下的金属圆片闪闪发光,有些烫手。
她忽然有些记不清阿瑞拉的眼眸了。
是古井无波的黑色吗?
怪不得能悄无声息地把人看穿。
4. 4
空旷的沙漠一望无际,面前的沙漠神殿已经消失不见。艾德文特说睡着就真的睡着,一点失眠的意思都没有。
旁边的火堆并不防寒,他蜷缩着,看起来像一个婴孩。
但是安妮睡不着。
她轻拥着提伯斯,偶尔悄悄看一眼艾德文特,然后迅速移开。她想问阿木木一些问题,但又害怕惊动这个貌似熟睡了的人。
为什么……她在艾德文特身上感觉到了纯粹?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安妮曾经在很多人身上都看到过“纯粹”。
第一次是阿木木,一种绝对的纯粹,让她忍不住靠近。然后是小小妮小小木,那种天真不谙世事的纯粹,是最容易发现的,还有巨大憨厚的比格毛丝,发誓永远守护亚特兰蒂斯的欧提特,沉寂千年的人鱼女王伊卡思……
这么多人,给她这么多不同的纯粹的感觉,按理说她应该对“纯粹”的定义很高了,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间接害死了自己的艾德文特也很纯粹。
这个词,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安妮心乱如麻,最后不知过去多久,才强迫自己睡着。她不敢继续探究下去,因为她觉得那是比神器的陷阱更难破解的东西。
第二天醒来,艾德文特正背对着她,看着什么东西。
他佝偻着脊背,两只脚岔开,就像看书看到烦躁找不到好姿势的学生。但他又一动不动,显得格外专注。
像一座安静的雕像。
既然背对着自己,那肯定就是不想给她看到的东西了。安妮也不好奇,起身动作大了点,以便让艾德文特感觉到。
他淡然地收回手上的羊皮卷,那边角和加丁当初放在办公桌上的东西有点像。
安妮发誓不是故意看到的。
“醒了?我刚刚看了看地图,果然昨天的路线又和之前的不一样。”
艾德文特似乎在解释自己之前的行为。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我记得你已经来这里四年了,难道一千多天里,就不会有一点重复吗?”
艾德文特来恕瑞玛四年多的事情几乎可以说家喻户晓,安妮也不怕暴露。
“我有自己的计量方式,算出来确实不一样。事实上,我从未放弃过记载每一次探险,万一什么时候就发现规律了呢?但很可惜,什么也没有。”
这特殊的计量方式估计也是他无数次探险得到的,安妮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会说,说了自己也不会学,学了也没有艾德文特那样多的经验支撑。昨天安妮想了很久,对于艾德文特的定义没想出来,倒明白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基兰爷爷给的指引不是让她去找神器,而是去找艾德文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手上的指针确实消失了。
“走吧,我们该进去了,今天就可以验证一下我的想法了。”
艾德文特说完,率先进入神殿。
这开路的积极姿态着实让安妮更加纠结了,但也许这就是他的纯粹吧……
百年探险经验,四年探索经历,让艾德文特在里面可以肆意横行。很多地方,没有他的提醒,安妮都要中招。
这些动植物没有一样是装饰品,他甚至已经试验出什么东西对应什么危险。
可惜每天晚上法阵都会更新恢复,就算他们当天破坏了很多陷阱,那也只是稍微减少了一点拦路的压力。不过想想也是,如果恢复不了,艾德文特早把能破坏的陷阱全破坏完了。
有了安妮的配合,艾德文特拿石头,摘阵眼等等都要方便很多。
安妮到底和金克丝学了那么久的丛林生存经验,即使没有灵力,她也能胜任艾德文特的助手。
虽然周围的景色在安妮看来变化很小,陷阱也越来越少,但艾德文特非常坚定地表示就快到第二层了。
他们甚至有时间闲聊一会儿。
“你的身法都是跟谁学的?光明学院好像没教这种奇怪的招式吧?”
“我说这是我自创的你信吗?谁叫我短胳膊短腿的,学别人的只会弄巧成拙。”
安妮叹了口气,顺便抬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弱小”。
她是真的很小,也真的很弱,否则当初不会被一只浣熊逼到绝境,甚至牙齿都用出来了。
后来寻找本源的路上,她倒是长高了一点,但直到收服幽冥寒焰,她就再也没有成长过。如今的她身高一米五五,也就比崔丝塔娜高了。
“我还以为你是约德尔人。”
“约德尔人?”
“约德尔人普遍矮小,成年了也只是一般人类的少年身高,他们性格温和,热爱和平,喜欢采集,非常团结。”
“那我除了身高,应该没有和约德尔人一样的地方。”
安妮自嘲一笑,忽然想到了崔丝塔娜。她说自己是精灵,那她是约德尔人吗?
“你不用这么妄自菲薄,至少你没杀过人,这已经很难得了。”
很……难得?
安妮指尖缩了缩,没想到杀人有一天也能成为评判一个人好坏的标准。难道,这就是成年人的底线吗?或者说……强者的底线。
“呀,我们好像走到最后一个岔路口了,这个速度还挺快……”
面前有三条路,但是没有任何区分的点。同样遍布植物,同样幽暗阴森,若真要仔细分辨,最多大小有点区别。
安妮实在没有探险经验,那些观察技巧在这里都不起任何作用,甚至反而加重了她的思绪负担。她于是看着艾德文特,等他继续带路。
“这个就要看运气了,反正三分之一的概率。探险从来不是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未知的尽头才更诱人不是吗?”
艾德文特说完开始念起了那些孩童最爱的点兵点将口诀。
有时候他老成得可怕,有时候又幼稚得吓人。
“中间,走吧。你和我一起吗?”
尽管艾德文特是乱点的,但安妮除了跟着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安妮觉得全世界运气都要比她好。
但是很可惜,走到快出去的地方,艾德文特突然停住了。
他伸出右手挡住安妮的去路,叹了口气道:“看来咱们今天运气不太行。”
这是走错了?
“待会儿可能要麻烦你和我并肩作战了,神使大人应该很熟练吧?”
阿木木点了点头。
“走吧,一大波怪物正在来袭。”艾德文特说完,放手朝着前方走去。
狭窄的洞口变得宽敞,比安妮第一次遇到艾德文特的那个洞口大了足足三倍。周围垂落着藤蔓,墙上凹凸不平都是碎石和镶嵌其中的矿物。杂草成堆生长,角落还有三两堆芭蕉叶大、半人高的植物。
安妮和艾德文特进入的瞬间,土地开始颤动,接着,四面八方的矿物发出光芒,落在地上形成一只只嗜血的猛兽。
同时,之前的入口前方似乎被割裂开来,形成一条三米宽豁口。水流从墙壁里缓缓出现,淹没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如果没有这水,光是那漆黑的裂缝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安妮无法想象艾德文特之前是怎么敢躲在底下逃避传送的。
大概是见识了比格毛丝那样的生物,安妮对深水域总有着恐惧。
“别看了,注意躲避,墙上的藤蔓里有蛇!”
艾德文特说完,开始寻找碎石和真藤蔓,躲避猛兽的攻击。
这些幻影唯一好的地方,应该就在于没有飞禽了。
安妮的幽冥扇坚不可摧,是她之前拿来抵挡暗器的利器,但可惜野兽太多无法远程消耗,一来一回根本来不及。
她拿出幽冥扇,寻找到一块高处的落脚点,然后开始收割。
是的,收割。幽冥扇削铁如泥,对付这些幻影同样毫不费力,一排一排如同砍瓜切菜。安妮的动作干净利落,那些扑上来的狮子老虎还没来得及吼叫,就被砍成两半。
但是它们掉落在地,很快又拼在一起,恢复原状。
甚至没有一点鲜血。
阿木木已经站在河对岸开始扔石头。
“你不用杀它们,浪费力气!”
大概是发现艾德文特手上有可以再次封印自己的符石,猛兽们都朝着安妮飞扑。
安妮也来者不拒,看得艾德文特牙疼。
这些幻影的目的就是累死挑战者,她这么做不是正中陷阱下怀吗?
“没事,我精力好得很。”
大概是幽冥寒焰的影响,安妮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打架磨练自己的机会。不知道寒焰为什么会觉得她淡漠麻木,但好战反正是真的。
大概是发现普通的群殴打不过,碎掉的幻影忽然融入地面,五彩缤纷的光芒闪现,甚至吞噬掉那些活着的幻影。
这个速度很快,艾德文特只来得及提醒一句:“二阶段了,你抗住!”
什么二阶段?
面前出现两只三个脑袋的怪物,四米左右,身体强健。它们的全身漆黑,就好像立体的影子。此时,一个怪物看着安妮,一个怪物盯着艾德文特,很明显,分工明确。
“不是,之前明明只有一只啊!”
艾德文特傻眼了。
那漆黑的怪物才不管艾德文特的哀嚎,冲着他狂啸而去。
艾德文特赶紧发射出金丝手镯,牢牢固定住墙壁,然后拉上去踩在凹陷的坑洞里。墙壁被怪物撞出一个洞,周围垂落的绿色藤蔓里忽然有几条动了起来。
阿木木已经停下了扔符石的手。
第一阶段的幻影都是散的猛兽,依靠符石能够清理大部分,第二阶段残余的猛兽幻影会结合起来,这个时候只能想办法找到场地中的符石,把它打散。阿木木还想着都帮艾德文特扔了那么多石头了,幻影实力还不如之前。
但他却一直靠金丝手镯闪躲着,没有进攻的意思。
虽然面前的怪物看似一脚就能踩死自己,但安妮可是见识过比格毛丝的人,再不济还有怀特。
这个猛兽除了看不出招式以外,没有任何能够威胁她的地方。安妮首先在墙上跳跃躲闪观察速度,然后试着抵挡怪物的攻击估测力量。
事实证明不能硬刚,因为幽冥扇几次攻击都穿过了怪物的身体。
“墙上有符石,扣下来打进它的身体!小心它的影子!”
影子?这个怪物没有影子啊?
安妮原本打算趁着怪物冲到自己面前的空隙翻身跳下,然后用幽冥扇断头,但她眼角忽然瞥到一缕墨黑。
来自洞口顶端。
安妮的脚被缠住,她这才明白艾德文特的意思!
除去黑色怪物,墙上还有影子!
脚上的影子好像一根有生命的绳索,把安妮往怪物的嘴巴里甩。她立刻借力把幽冥扇甩上空割开影子,然后把另一把幽冥扇横在头前。
安妮如同被黑影扔进怪物嘴里的食物,被完全吞噬。但下一秒,她直直穿过怪物。扇子钉在墙上,她踩上扇柄把扇子压出,然后右手接过。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看得艾德文特目瞪口呆。
要不是自己被蛇和怪物围攻自顾不暇,他肯定给安妮竖个大拇指。
那怪物见一击不成,反而被安妮贯穿了喉咙,也知道了那把扇子的厉害。它正想操控黑影把天花板上掉落的扇子甩开,安妮忽然仰面俯下身,手推墙壁借力,接着直直滑到怪物下盘。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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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如同散开的烟雾,消失不见。
艾德文特没想到安妮实力这么强。虽然有意存了试探她的心思,但自己都没法保证这么快杀死怪物。
但一切好像又顺理成章。墙上的黑影需要进攻安妮,因此无法再遮盖隐藏破阵符石,怪物仰头注意着天花板上安妮丢出的道具,因此没发现她拿到符石偷袭了自己。
“你还有精力查看我这边的情况,看来是不需要帮忙了。”
安妮解决完怪物后,拿到了另一把幽冥扇,便躲到了墙上等待时机。
她才发现艾德文特一直在靠着金丝手镯的攀岩能力逃跑,除了切割掉骚扰自己的蛇,再没有其他动作。
“这些墙上的黑影连攻击我的意思都没有,我能怎么办?”
影子就是这个阵法的核心,那个怪物负责进攻,墙上的影子负责防守。破阵符石被掩盖在墙上的黑影下面,也就安妮拿自身当诱饵,才这么快就破解了阵法。
连艾德文特都不知道安妮这是歪打正着还是蓄谋已久了。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自己以前可是千辛万苦把每个黑影掩盖的地方都扣一遍,等黑影耐不住了攻击才找出符石的位置,这次他可不想这么费力。
想到这家伙确实帮了挺多的忙,安妮也不计较。不过在动手之前,她看了眼阿木木。
阿木木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看不出符石的位置。
两人的互动被艾德文特尽收眼底,旁观的他眼眸中划过一丝复杂。
安妮最后还是杀死了追逐艾德文特的幻影,毕竟最强的那个都被她轻易解决了,何况艾德文特分配到的弱鸡。
在影子完全消散后,面前忽然出现一个通道。还是和入口一样,仅容三人通过,墙上遍布花花草草。
“走这边,像这种可能上到第二层的洞口,不探索到最里面是不能最终确定结果的,我当时说话的时候,后面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像之前那种小陷阱洞,有些还没进去就可以原路返回。”
“所以咱们这次是走错了?”
“显而易见。”艾德文特耸耸肩,“不过至少这次我要轻松多了,以前经历完这个错误选项,我都会休息好久再出发的。”
这算是变相感谢她?
安妮挑眉。
“其实我很好奇,你的武器为什么会是两把扇子,而且看起来……好像连我的金丝手镯都能切割。”
源大陆死亡不断,强者不断,和各种花里胡哨的武器脱不了干系。有些时候,出其不意的武器往往能决定生死。这也是为什么武器大师能得到整个源大陆的推崇,并且……放弃了制作出神器。
安妮确信他一定是放弃了,而不是失败了。
就像她获得幽冥寒焰一样,有些时候难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做事的决心。收服幽冥寒焰,就相当于与天对抗,要不是自己早就和天道势不两立,恐怕也会跟武器大师一样,放弃更进一步的机会。
或者说,她根本不会去守望麦田。
“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当我没问。”
艾德文特还以为安妮的沉默是不想回答。
不过她确实不太想回答。尽管安妮知道告诉艾德文特这是幽冥寒焰——极寒冰原神器的化身,艾德文特也不一定会给加丁告密,但她不想试探人性。
何况,自己现在也确实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的大概就是她了。
幽冥寒焰被天道压制,暂时发挥不出原本的力量,它和她都需要不动声色地成长。
“也许等拿到中娅沙漏,我就可以知道了。”
艾德文特忽然说道。
“中娅沙漏?”
“这是我给这里的神器取的名字,或者说是一层的壁画给我的提示。‘中’、‘娅’在圣语里是平衡、辅助的意思,沙漏是它的形态,所以这个神器应该和时间有关,还带点运气的成分。”
“但你就那么确定,拿到它可以知道时间长河里的一切真相?”
“不知道啊,所以是‘也许’嘛。我连拿不拿得到它都不确定。不过,我唯一确定的是,时间长河里的一切真相一定放在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
怎么又说到亚特兰蒂斯了?
大概是讲到了自己去过的地方,甚至艾德文特都不一定去过,安妮有些心悸。
好在自己走在艾德文特后面,洞里不说漆黑一片也是灯光微弱的,哪怕有什么表情不对他也看不到。
“那是个神秘的地方,很可惜我没机会去。但是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传闻我听过很多,并且,除了那里,我确信没有别的地方足以承载上万年的厚重真相。”
艾德文特的声音在狭窄的洞口里显得庄重深沉,安妮即使没在亚特兰蒂斯发现他所说的“时间长河里的一切真相”应有的痕迹,还是感觉心中一震。
确实,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掀起一点波澜,如果拿来存放真相,再好不过了。
如果真相真的可以实体化的话。
“我还以为你会嘲笑我想太多呢,毕竟真相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怎么可能放起来?”
“万事皆有可能。”
她都莫名其妙复活两次了,第一次可能是因为提伯斯,第二次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这些接受能力就更强了。
“其实,这就是探险的精神。”艾德文特似乎很高兴,“发现不可能,不就是一种乐趣吗?”
“嗯。”
安妮点着头,继续任由艾德文特讲述自己发现的其他不可能。她感觉艾德文特好像更相信她了,但明明自己说了名字,带着阿木木,还有一对神奇的扇子……
5. 5
安妮和艾德文特在沙漠神殿的一层逛了三天,才终于找到二层的入口。她相信没有艾德文特的帮助,时间会更久。
上楼并不需要走楼梯,而是一个传送门,在又一次破坏掉陷阱后,墙边出现的甬道忽然变成了一个漆黑的椭圆洞口。这个洞口和当初基兰爷爷设置的那个一样深不见底的黑,安妮一看知道总算成功了。
“看来咱们运气还不错,我以为至少要在下面转悠个三四天呢。”
艾德文特率先走进洞口,没有感到一丝恐惧,也没有让她先行试探的意思,显然熟悉到了一定境界。
不需要担心危险的境界。
进入甬道后,后方也变成了一片漆黑。之前安妮尝试过往回走,但一直走不到尽头,相反,只要转身走几步,就可以看到前方的光亮。
这也让安妮知晓,每一个洞口其实都是一条单行道,回不去,只能向前。
不知道这个是不是。
见安妮时不时往回看,艾德文特解释道:“回不去的,和之前一样,你要试试吗?”
那倒不用。
安妮之前不信邪,让艾德文特在原地等着,她原路返回。一开始黑暗淹没了艾德文特的身影,但无论自己走多久,转头回去的光亮中永远站着艾德文特。
前方的路很短,但没有斜坡向上,仍旧直直一条线,安妮确信她没有感觉到上升。
但是光亮外面,确实变了模样。
土黄色的墙壁,夹杂着一两片绿色叶子。左右两边的墙体似乎都很厚实,但看得出来有门的印记。
是一道拱门,两米高,一米宽,仅容一人通过。
“这道门可以推开,也看得到里面的样子,但我从没有在里面找到过第三层的入口。另外,我只能打开两扇门,左右两边。”
经过这么几天的相处,艾德文特也知道了,安妮并不是空有力气的暴力萝莉,相反,她知道很多生存技巧,侦查隐藏能力也不弱。这若隐若现的痕迹她肯定看得出来。
艾德文特走到门边,尝试着推了推,拱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这不是卧室,也不是库房,或者说,没有任何东西存在,所以看不出房间的作用。
“别看了,进去也一样。”
真就什么也没有?
中娅沙漏是连幻境都懒得做了吗?
安妮推开另一边的拱门,还是一样的场景。土黄色的墙,土黄色的地,夹杂着几片叶子——不过叶子的位置不一样。
“叶子没有任何分布规律,而且也没变过。这么多年,我都看腻了。”
艾德文特的话简直是往安妮的心上一盆一盆浇冷水。
但想来也是,连他这个为探险而生的妖孽都探索不出来什么,她能取得中娅沙漏才有鬼。除非……
安妮看向身边的阿木木。
“没什么区别。”
阿木木微笑,回答了她的问题。
“神使大人都看不出什么,我就更白瞎了。”
艾德文特摊手,却见安妮走向更远处的墙壁。拱门的痕迹还是分布在两边,和第一道门相隔十几米。
“我试过,推……”
艾德文特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妮推开了。
第三道门。
“你说啥?”
“怎么回事……”
艾德文特看着安妮的动作,皱眉自语。他确信自己从来没有推开过第三道门,难不成安妮来之后改变了什么?
除了改变人数,啥也没有吧。
她担心触发新机关,一路上都恨不得复制自己的动作。
艾德文特懵了,而安妮也从他的表情中看了出来。
这第三道门……
“进去看看?”
反正也快到被扔出去的时间了,进去观察总比呆在原地好。虽然艾德文特已经看腻了这些风景,但安妮还是新游客。她就像一个玩家,不断从NPC的话语中了解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艾德文特跟在安妮后面,三人一起走进房间。紧接着,拱门关闭,或者说和土墙融为一体。安妮感觉如果眨眨眼睛,就会丢失门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那扇门还在不在,反正进来之后我就没再出去过,这里的东西看着脆弱,其实比钢铁还结实。”
“或许我可以试试。”
艾德文特探险靠的是身法和技巧,安妮要比他粗暴多了,更何况,幽冥寒焰作为真真正正的无双神器,也不是他那个镯子能比的。
艾德文特耸肩,站在了角落:“您请便。”
反正他进来之后就已经做好被传送丢出去的准备了。
安妮拿起幽冥扇,开始寻找房间的突破口。不知道为什么,学得越多,她反而越铭记最开始得到的知识,比如,阿若盖特姐姐说的找弱点……
可惜,看了一圈,安妮什么也没有发现。
在失去灵力之后,幽冥扇也就是一把无坚不摧,比别的武器坚韧些的扇子而已,找不到突破口,总不能凿墙。
安妮仅仅是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
坚持是个好品德,但识相更重要。她倒没有说大话的尴尬,收起扇子的动作也行云流水。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虚无,安妮知道时间到了。
过了一会儿,头上再次出现漆黑的夜空,群星闪耀,微风习习,十分惬意。
这样的温度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是寒冷。安妮熟练地点上寒焰,看见在沙子上跳动的火焰,艾德文特眸光深邃。
昨天晚上三四点的时候,温度达到了谷底,安妮不需要像在极寒冰原那里一样委屈自己,便点上了寒焰。
仍旧是幽蓝色和赤红色交织的火焰,看不出一点灼热,偏偏能驱散恕瑞玛沙漠刺骨的寒冷。艾德文特这次没有睡着,和安妮第一次接触寒焰一样,他也眼神复杂,带着一点纯粹的好奇。
“这火焰是不是很神奇?”
安妮有些自豪。
“我承认,昨晚是我四年来睡过最舒服的觉。”
艾德文特不吝赞美。
“以后每晚你都会这么舒服的。”
安妮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提伯斯。艾德文特之前应该没有察觉到过提伯斯的存在,她一点也不担心暴露身份。
至于当初她屡拿第一的时候光明学院传言她喜欢一只破玩偶熊的事情,艾德文特应该也不会关心。
“咱们明天或许可以再看看,我觉得打开的也许不只第三扇门。”
艾德文特忽然道。
讨论通关方法安妮就来劲了,她立刻坐直开始思考:“如果要算人数的话,起码是四扇门,要算生命物体的话,还要有第五扇。”
“你是说……”
艾德文特看向提伯斯。
说实话,提伯斯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别在安妮的腰间就像个装饰品一样。尤其安妮叫他不要出声以后,提伯斯就更没有乱动的意思了。
此时提伯斯察觉到艾德文特的目光,从安妮的魔爪下伸出半颗脑袋,举起圆嘟嘟的小手跟他挥了挥:“嗨~”
他的声音圆润可爱,就像雏鸟的鸣叫。
契约兽什么的艾德文特也不是没见过,凯勒作为皇家驯兽师还接见过他呢,只是提伯斯看起来着实不太像能帮助安妮的样子。
大概是玩偶的形态封印了他吧。
艾德文特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还想对了。
安妮学习的魔法很多,塞弗勒斯和弗洛教的全,她记的也全。她和提伯斯的契约原本只是简简单单的灵契,因此限制了提伯斯的能力。后来提伯斯主动和安妮签订了血契,这个限制就更严重了,提伯斯干脆也就保持了玩偶形态。
只是封印能力,不存在的,之前是为了保护和隐藏深渊权杖,自从基兰把东西从他体内取出来后,提伯斯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在金字塔里,提伯斯出声也是想告诉主人自己受到压制但还可以变身。
这一切艾德文特就不得而知了。
他想的很简单,不管有多少扇门,只会有两种情况:人数够或者不够。
人数够,一人进去一个,他找到出口的可能性也不大;人数不够,那他们还是一如既往陷入“永远多个房间”的难题。
怎么看,似乎都是不好的结果。
“别担心,咱们先去看看有多少扇门再说,你的猜测很正确,但那也建立在一共有五扇门甚至六扇门的前提下。”
艾德文特毕竟和中娅沙漏打了四年交道,他觉得第二层应该遵守着一个法则,那就是开放的房间永远比人数多一个,这样通道只存在于他们没有进入的那个房间,从而永远都进不了第三层。
如果真是这样,阿木木和提伯斯都有行动能力,也都算个体,那第二层应该就开放了五个房间。
可是他们仅仅打开第三个看了看而已。
现在上面到底四个五个甚至六个还不得而知呢。
“你难道不着急吗?”
艾德文特有些不解。按理说他都在这里逗留四年了,应该比安妮淡定得多,但怎么看她都是一副最事不关己的模样——除了阿木木,他永远是那副模样。
安妮眨眨眼,不知道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艾德文特,自己已经拿到寒焰,别无所求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目的了,只不过来这里取中娅沙漏,完全是因为基兰爷爷的指示。中娅沙漏再厉害,还能帮她定格住天道不成?神器里面,也就幽冥寒焰和她目标一致,还有伊娃创造的灭世神器……
想到这里,安妮微微一笑,豁达道:“我知道我注定是拿不到中娅沙漏的,着急也没用,我来这里更多的是为了帮助木木。”
“这样吗?你们关系还挺好。”
艾德文特说完不再言语。他总觉得不对劲,但是就如同过去的每一次,他选择了放弃思考。
第二天,安妮又跟着艾德文特开始闯关。
即便已经到达过一次第二层,安妮还是没有经验,毕竟艾德文特都没有。他们只能碰运气,又过了五天,才终于上了楼。
这次安妮直奔第四扇门,感觉到松动,她直接一鼓作气把门推开。
还是一样的布置——空空如也,只有几片叶子。要不是知道这是第四个房间,安妮还以为推错了。
为了防止没数清楚房间就稀里糊涂被传送走,艾德文特把其他三扇门也打开看了看,确定开着的房间一共有四个。
第五个推不开,安妮试了,他紧接着也试了。
“其实四扇门也行,咱们人数是够的。”
算上提伯斯的话。
“为什么?”
艾德文特不解。
他自己来有两扇,根本无法填满,安妮来了,带了两个人,却只有四扇门,没有多余的那扇。
难不成中娅沙漏还讲什么人多力量大?
艾德文特的视线在安妮和阿木木身上逡巡。
安妮同样也想到了,因此她没介意艾德文特充满抱怨的语气,想想也是,他都来了四年了,久久无法解决的难题自己一来就没了……是挺无语的。
安妮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是有什么主角光环和天道偏爱,相反,问题肯定出现在阿木木身上。
他永远独立于世界之外,这不只是形容他的眼神,可能还代表他的身份。
安妮大概知道些什么了。
艾德文特和阿木木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他甚至不知道阿木木为什么会被加丁封为神使——这个叛逆的神使对加丁没有任何帮助。但安妮不同,和阿木木相处这么久,足够她确认阿木木的特殊。
“这样吧,之后你和木木上二楼,我在外面等你们,你数数有多少道门。”
以此来确认那个不被中娅沙漏计算在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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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谁。
艾德文特当然同意了。
“我和木木说点悄悄话,你随便挑个房间吧。”
安妮说完拉着阿木木走进新开的房间。
“我不去。”
一进门,阿木木就说道。
“别任性,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安妮知道,阿木木已经看出来了。
中娅沙漏第二层确实是一个近乎无解的设计——至少安妮还看不出来没有阿木木怎么解开谜题。法阵会根据进入金字塔的人数开启房间,但永远会多一个,而那个没人进去的,一定是通往第三层的。
中娅沙漏在自己的地盘可以完美操控时间,暂停他们的行动之后把通道挪到没人的房间轻而易举——就是这么简单的原理,相信艾德文特也已经看出来了。
但中娅沙漏没有计算阿木木的存在,所以才会只有四个房间,这样,有通道的房间就必定会进入一个人了。
他们三个分散进入的,一定是没有通道的,而放置了通道的那个房间,必定是“无人”的,也就是不被计算的阿木木所要进入的。
不管怎么挣扎,不被计算的永远是阿木木,通道也永远只为他打开。
艾德文特下一次和阿木木一起闯关,第二层一定只会有两扇门,到时候不管他选哪扇,阿木木都能找到通道。
阿木木要做的,就是让他选一个房间,自己去另一个就行。
艾德文特还在思考不被计算的是提伯斯还是阿木木,加上他从不设防——尤其对阿木木,这一切进行下来可以说顺理成章。
唯一的不可控大概就是阿木木。
他不愿意。
“其实换位思考一下,你拿到中娅沙漏不也相当于我拿到了吗?这样还不会引起加丁的警觉,一举两得。”
安妮劝道。
这还是第一次,神器没人要。
不过放在阿木木身上,好像又很合理。
安妮说的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一针见血。阿木木有些犹豫:她总是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
至于算计艾德文特毁不毁形象啥的,完全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
“木木,我自认不是什么主角,也从不追求完美。得不到的东西就放手,谁规定反抗天道必须集齐所有神器了?要知道,‘源’现在还在加丁手上呢。”
“中娅沙漏对我而言可有可无,还没无尽战刃有吸引力,你如果想帮我,就赶紧拿到它,然后跟我赶去斩月山吧。”
树爷爷当初告诉她,“无尽战刃”被“刀锋意志”丢进了斩月山,安妮就更坚定了去斩月山一探究竟的想法。
尤其是查纳金现在可能也在那里,她还需要打造神装。
安妮的每句话都说到了阿木木的心上,他也不反驳了。
“唉,真没想到,拿神器这么简单。想当初我在极寒冰原九死一生,收服寒焰的时候还有种不真实感呢。”
安妮伸了个懒腰,有点想感叹天道不公,不过天道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不然她逆天干嘛?
而且,当偏爱是给木木的时候,一切好像又说得通了。
阿木木知道安妮有事没事就是爱揶揄一下他,也不说话。
晚上再次回到沙漠,艾德文特还不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他仍旧和安妮积极讨论着,安妮也时不时暗示他,提伯斯才是最特殊的那个。
毕竟提伯斯进了金字塔还能保留部分实力,而且它还只是安妮的契约兽。
安妮骗起人来不说和莫斯卡一样完美,但至少不会一紧张就抓着衣角不放了。尤其她的理由还算充分,艾德文特根本找不到疑惑的点。
“恕瑞玛金字塔里的时间流速比较快,你在外面等的话很煎熬的。”
艾德文特忽然道。
安妮没想到他还会思考这个。
恕瑞玛沙漠的幻境没有极寒冰原那么恶劣,这可能和中娅沙漏的杀伤性不高有关,但白天这里的沙子仍旧滚烫得如同煮沸的开水,夜晚又寒冷得让人全身僵硬,思维停滞。
连加丁给的防寒工具和火焰都不能完全抵挡,可见这里并不是那么好停留的。
安妮当然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她没说,自己身上的寒焰其实可以帮她调节体温,当初要是早点收服寒焰,安妮也不用害怕亚特兰蒂斯海水的低温了。
“没想到你还挺关心人的。”
正事说完了,就可以聊点有的没的,毕竟之后就没机会了。
安妮其实还挺喜欢和艾德文特聊天的。从他的语言中,她总能体会到探险的乐趣。那些见闻给艾德文特增添上神秘的色彩,有很多并不能起到什么实际作用,但艾德文特就是记住了,而且分享了。
那是一种很单纯的东西,让安妮触摸到了一点“纯粹”的来源。
好像当初加丁为了让她放下防备,也说过很多这种类型的知识。他不会是模仿的艾德文特吧?
安妮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一惊。
“怎么了?你是想到什么新东西了吗?”
艾德文特已经把金字塔里的所有东西都和安妮分享过了,而且亲身经历告诉安妮这些内容全都无比正确。在艾德文特眼里,他们就是最佳搭档,彼此不存在任何隐瞒。
尤其安妮主动暴露提伯斯以后。
安妮有些尴尬,摇了摇头。
“或许是有想说的,不过等之后吧,我还没法确定自己的猜想。”
这种大型的未知区域最不缺的就是猜想,为了防止安妮干扰自己的思维,或者说干扰大家的思维,艾德文特告诉她没确定的猜想最好证实了再说出来。
得到这个答案后,艾德文特不再追问。
安妮燃起火焰,抱着提伯斯入眠。她抬头望了望星空,一如既往的黑色,和星子好像不在一个空间。
6. 6
第二天一大早,安妮目送艾德文特和阿木木进入金字塔。
行程并没有那么快速,即便阿木木和艾德文特一直是相对无言保持沉默的状态。
安妮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点,每一天都乖乖站在金字塔前,好像一个守门人。她的身体经过强化,站一天轻轻松松。
就是不知道哪一天会是结束。
等身后忽然笼罩上一个黑影的时候,安妮好像猜到了。
“你们真能作弊。让他上去,怀特都不会出手。”
阿瑞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安妮便确定了,今天是结尾。
真可惜,还没听艾德文特说完灾难丛林的野兽。
“我也不想啊,其实你可以让我上去跟怀特打一架。”
安妮调侃道。
“你不一定打得过他。”
“那也要试试。”
“得了吧,我看你也没多想得到中娅沙漏。”
阿瑞拉轻描淡写一句话,再次找出了一个不想得到神器的人。安妮撇撇嘴,知道自己的任何演技在阿瑞拉面前都无所遁形。
“今天过后,你们都要消失了吗?”
安妮问道。
倒没有不舍,他们除了打架没什么交集,何况安妮早知道了阿瑞拉和怀特都是魂灵。
“不是消失,是消散。”
有区别么?
安妮不知道。
“消失是抹去踪迹,不被人知晓,但还有可能存在,消散是无法复活、无法重组地离开这个世界,去到世界之外的地方。”
奇怪,明明背对着自己,他怎么还是知道自己的心中所想?
“那死亡是消失还是消散?”
“大多数人的死亡都是消散,但也可以变成消失,只要及时找到灵魂和意识复活就行了……你应该知道这些才对。”
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自己死过两次吗?
还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复活?
“看来你对自己的身份还没有足够的了解,你可是不输于他的特别存在。”
安妮知道阿瑞拉说的是阿木木,但她并不认为自己很特殊。安妮确信,收服幽冥寒焰并不能让阿瑞拉承认她的特殊,那么这个特殊到底来自哪里?
“我可以问一下……如果我死了,还会复活吗?”
安妮轻声问道。
这是困扰了她数年的问题。安妮在守望麦田那段时间看过很多书,甚至研究了执念,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死亡又复活的理由。她试过询问基兰爷爷,但他永远是高深莫测的表情,只告诉她“珍惜现在的一切”。
阿瑞拉这次顿了顿,但很快回答:“会也不会。”
什么?
这回答,简直能够媲美基兰爷爷的话……
“你有他,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阿瑞拉看着提伯斯,但安妮不知道,她还以为这家伙说的阿木木。
安妮点了点头,阿瑞拉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来时那样。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安妮在一遍又一遍体会。她最后直接坐在了沙地上,才发现不知何时沙子降下了温度。
这次,她站在金字塔外面旁观了一切。艾德文特当初也这么干过,他说自己先是看到沙子瓦解,然后感觉风一吹就带走了一切。金字塔应该是先从内部消失的,所以外面失去遮挡后什么也没有。
但是这一次,安妮感觉地面微微震动着。金字塔还是开始土崩瓦解,但沙尘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如同海市蜃楼般,整体开始变得模糊,还给人墙壁越来越薄的感觉。
是消散,不是消失。
安妮忽然想到。
艾德文特和阿木木站在中心,是金字塔消失后唯一的存在,区别在于,阿木木仍旧平淡得面无表情,艾德文特却满面愁容。
他远远望过来,停住了安妮前进的脚步。安妮感觉自己好像被看穿。
她放缓步伐,沙地发出“擦擦”的声响。黑暗迅速侵蚀夜空,风中的艾德文特身影寂寥。安妮感觉,他好像自己独立成了一方世界。
“我们两清了。”
艾德文特苦笑。
安妮看向阿木木。
“我告诉了他。”
阿木木坦言。
告诉了什么?她是安妮?她算计了艾德文特?还是她已经发现了一切?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阿木木手中的沙漏还在显示流逝的时间,土黄色的沙粒是如此清晰刺目。
“你……”
安妮看着艾德文特,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很卑鄙,算计了一个如此单纯又信任自己的人。如果是过去,她一定不会的,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行为显得如此自然?
安妮看向阿木木,忽然有些惊慌。明明受害者是艾德文特,她却想给阿木木解释。可是,解释什么呢?她或许还可以骗骗艾德文特,可她是和阿木木商量的,甚至还劝说了他……
察觉到安妮的目光,阿木木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安妮忽然松了口气。
“你就不担心我抢夺中娅沙漏吗?还是说,知道我没这个本事?”
艾德文特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苦笑道。
安妮不知道怎么说。
中娅沙漏已经被阿木木收服,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
她只是不太理解阿木木的意思。这是第一次……安妮不知道他到底给艾德文特说了多少。
“我已经知道了。我很抱歉。”艾德文特垂眸,“其实我知道就算我不愿意,你们也有一万种方法把我送进去充数,实在不行把我绑在金字塔外面,你进去充数也行,所以你就当我这是明智的放弃吧。”
他的苦笑没有逃过安妮的眼睛,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其实,我也是……”
安妮小声道。
但是让她再选一次,她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欺骗艾德文特。中娅沙漏没有杀伤力,但也不能落到加丁的手上。不管放在哪里,都没有放在阿木木那里保险。
谁知,安妮刚说完,就感觉艾德文特似乎心情好了点。
就因为她这一句不太像样的道歉?
安妮懵了。
她头一次觉得看不透艾德文特。
“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早点商量各奔东西的事情吧。你好像要去斩月山?”
艾德文特忽然道。
“啊,对,你……”
好像也要去。
那还要各奔东西吗?
安妮不太想,但她也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艾德文特。
“算了,睡觉吧,今天肯定走不出去,我还要仰仗几晚上你的火呢。”艾德文特说完,就地躺下。背对着她,像是生气的样子,但没有防备……
安妮把寒焰释放出来,还是无木自燃。其实艾德文特没有寒焰也照样过了四年,他只是不想离开而已。安妮和他都心知肚明,但是为什么?
算了,他都不想了,你还想什么?总之你都是占便宜那个。
安妮如此安慰着自己,跟着进入梦乡。
进入梦乡。
她是真的很想进入梦乡。
但是失败了。
安妮再次坐起身的时候,感受到了身后,艾德文特的僵硬。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可以保持沉默,但沉默中就是那么尴尬,尴尬得……艾德文特也坐了起来。
仿佛鲤鱼打挺,一鼓作气,但气势随后又迅速衰竭。
“睡着怪尴尬的,你知道我没睡着吧?”
这故作轻松的话语说完,更尴尬了。安妮想说自己不知道,但可能吗?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那只手伸进了胸前。
“我其实一直觉得,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不知道现在说来不来得及。”艾德文特说完,自嘲一笑,“你好像已经用实际行动归还这句话了,但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欠你的?——我现在能睡觉了。”
“等等。”
在艾德文特躺下之前,安妮激活了那朵花。
枯燥的黑夜在一瞬间繁星点点,仿佛单调的生活有了色彩。星辰绽放,在寂静的夜,是那么不真实。
和金字塔一样。
艾德文特没看见安妮的动作,他只是看着周围的星点,尝试用手触摸。
虚幻的,空空如也没有触感,像他的脑子。
“我只是觉得,你的对不起我不需要,所以……还给你。”
不是说了对不起被原谅,而是不用对不起。
安妮说完,艾德文特微笑,心中,好像有什么解开了。
那朵花被安妮再次收起,星星也很快消失了,但这一晚的星空,艾德文特一直铭记于心。
第二天,艾德文特没有离开,他还是沉默地背对着安妮,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安妮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起身开始往外走。收服中娅沙漏比她预想的快,口袋里还有不少用来果腹的食物。
她听见艾德文特跟在自己身后,永远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正好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干脆容许了艾德文特的跟踪,甚至有些时候,还会在他的纠正下改变方向——毕竟黄金罗盘可比她会寻找正确的方向。
不知不觉,三人的位置就变了,她和阿木木走在后面,艾德文特还是负责探路。安妮不想离开,艾德文特也知道的。
不知道是第几天的夜幕,艾德文特忽然说起灾难丛林没讲完的那个野兽。安妮迟疑地坐过去,还是一米距离。
她感觉自己和艾德文特就好像是光明学院那些闹别扭的新生,互相不理睬,但仅仅几天功夫,就会靠着一件事和好。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因为在安妮的认知里,那是朋友相处的模式。
“为什么约德尔城的人每年都在死亡,还会相信神明?”
安妮不由自主地问道。
她好像回到了之前和艾德文特一起闯神殿的时候,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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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塔边,一直从南到北,从酷暑聊到寒冬。
那个时候,她还在回忆和加丁看星星的夜晚。
“死亡后会得到一个好的归宿,就是他们信奉神明的理由。”
艾德文特轻声道。
弱小有需求的人总是更加相信神明的存在。灾难丛林兽潮频繁,英雄峡谷如今又屡发战争,约德尔城夹在中间,每年都会死去大批精灵。他们需要为死去的人构建一个乌托邦,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城捐躯。
很残忍,但也很有必要。
“你好像不相信神的存在。”
艾德文特忽然道。
安妮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其实在这个充满灵力的世界,天道现身的世界,神明的存在显得如此可信,安妮怎么会不相信呢?但是她对神的定义是神圣、纯粹,那些家伙,不过是强大一点的统治者罢了。
若世有神明,唯木木一人。
他就是她的神明。
“再过几天就到斩月山了,你还想寻找神器吗?”
若说神器最有可能存在的地方,除了最近几年发现的恕瑞玛,那就是极寒冰原了。至于斩月山,艾德文特不知道无尽战刃存在背后的秘密,但也探查到了这里的异常。
把无尽战刃扔这里的战神肯定知道,诸神之战中属于战神阵营的人应该也知道,除此之外还有树爷爷等等存活了很久的神秘,或许还包括伊卡思女王……
但他们都不会来抢夺神器。
只有她……
“你跟加丁报备过了?”
艾德文特会这么问,无非是想知道她的行踪,他作为一个只关心探险的人没必要刨根问底,那就只有加丁。
经历过之前的事情,加丁是不可能在她这里留下“对神器不感兴趣”的形象了。
艾德文特对比起神器,反而更像享受探险本身。
加丁要派人追杀她吗?
安妮不知道艾德文特给加丁说了多少,如果把她的身份彻底暴露,那加丁就算不亲自来,也肯定会找人——毕竟除了安妮,没人比他清楚那道白光的威力。
“对不起,这是我的职责。”
艾德文特这次倒比之前要理直气壮多了。
“没事,要杀我,也要看看他找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
说实话,安妮已经好久没有和人打过了,还感觉有点手痒。她不是训练,就是和幻影打交道,来了恕瑞玛也只是对着一堆阵法,最多加个怀特。
“晚安。”
尽管不会怨怼艾德文特的告密,安妮还是有些不舒服,干脆也学他的样子,背对着躺了下来。她以为死过之后,自己已经不会再忆起学院的经历了,但那些惨痛的教训好像永远都挥之不去。
安妮和艾德文特保持了一种奇妙的关系。
白天,他们一起赶路,晚上或者休息的时候,安妮就和艾德文特促膝长谈。
他们还是聊探险的事情,艾德文特永远都保持积极。那张地图再艾德文特眼里就像一本百科全书,安妮点到哪里,他就出现一堆记忆。
除了无妄森林和一些隐秘之地,安妮不了解任何地方,因此她并不经常插嘴,只是问问题。
也就是这个时候,安妮才知道艾德文特其实去过希望之森、守望麦田,甚至亚特兰蒂斯。他对这个世界的探索度远比安妮想到的多,但他连加丁都没有告诉。
只是和安妮不一样,艾德文特在这些地方都只是短暂停留,甚至走到入口就折返了。他唯一一次想要硬闯的地方是极寒冰原,可惜失败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让艾德文特忍住探险的欲望,硬生生选择离开,甚至对经历闭口不谈……他说是保护。
对那些隐秘之地的保护。
“造访一定会带来改变,改变一定会带来未知,而未知中隐藏的,大部分都是灾祸。”
艾德文特的话让安妮心中一紧。
当初的欧提特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安妮当时不以为然,她觉得自己一个人的到来并不能改变什么,就算改变了,也不会被人察觉,而且自己很快就会离开,灾难更是无稽之谈。
可现在……
连这个天才探险家都满怀敬畏之心,不愿踏足的地方,被她游览了个彻底。
“你去过希望之森还是亚特兰蒂斯?”
“你怎么不问守望麦田?”
“你肯定去过那儿,还有可能就是从那儿复活的,毕竟那是个创造奇迹的地方。”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进去?”
守望麦田的入口早就被发现且证实了,甚至连方法都被详细告知,人们缺少的只是进入的决心。安妮记得加丁说艾德文特在奇迹平原迷了路,根本没探查到守望麦田……他又骗了加丁!
但是他又没进去。
“进去的是需要创造奇迹的人,而我本身,就是奇迹。”
艾德文特目光熠熠,仰望星空,星辰尽收眼底。他坚定又淡然,在这一刻,安妮好像看到了神明。
7. 7
十多天的时间,安妮终于在千篇一律的土黄色中看到了绿。
不远处,就好像平铺油漆上突兀出现的一条虚线,断断续续,但让人眼前一亮。
安妮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即将踏入新的征程,难过的是终于要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从今往后,她就没有基兰爷爷的传送帮助了,甚至连手上的箭头也已经消失。
守望麦田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只有记忆还十分清晰。
“斩月山应该还要再走,咱们需要经过约德尔城,正好你可以感受一下那里的风土人情。”
约德尔城很大,里面容纳了许多精灵,这些精灵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身材矮小,行动敏捷,在擅长的领域天赋异禀。当初诸神之战的时候,约德尔城的前身是侏儒城,这里的“侏儒”不是贬义,而是智慧勤劳的精灵才能得到的尊称。
据说,武器大师麦尔特当初就是请教了侏儒首领,才有如今的学识和成就,还差点创造出了神器。
安妮从来不会为路上的风景停留,但也可以在赶路的时候看看。约德尔城的秩序应当是极好的,中心限速,那还不如从两边走。
“你会开车么?”
安妮感觉这好像是一句废话。
她还记得当初坐马车的经历,那样的平稳和自在是现在追求不了的了。
“我想我比你会。”
在无妄森林和守望麦田当野人当习惯,安妮都快忘记源大陆的科技了。她一直都是依靠传送阵赶路,简直是奢侈。
“加丁从没缺过你资源吧?”
安妮看着艾德文特的背包。
“算是,他给了我一个印记,我要做什么记在光明学院的账本上就行了。”
这是财富自由,但其实也是监视。
安妮真不知道热爱探险的艾德文特如何忍受加丁,尤其相处这么久,她越发清晰地感知到艾德文特的不羁。
“从南面走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咱们可以在城门口租一辆车。”
约德尔城的北面是灾难丛林,时有野兽袭击,因此大家赶路都会走南面,就算没有小道也开出小道了。至于车辆,只要用魔法石驱动就可以,非常方便,安妮算是蹭了艾德文特的钱。
守望麦田可没有金币,她的全部积蓄都来自金克丝——感谢师父的馈赠。
好在她现在的主要食物是能够维持几个月生命活动的灵果,压根不会用到多少钱。
约德尔城和恕瑞玛沙漠的距离并不远,中间是一片绿色的平原。安妮和艾德文特走到约德尔城的时候,感觉就和见到金字塔一样,平地上陡然出现一个建筑。
由于面对的是恕瑞玛,门口的守卫并不算太健壮,防御工程还没防沙工程做得好。他们大概也没想到这荒无人烟的沙漠里会走过来三个人,但看到艾德文特一身装束的时候又了然了。
“伟大的探险家,又来我们这里兑换物资吗?”
恕瑞玛周围的住户不多,毕竟没有多少资源,想来艾德文特都是到约德尔城做交易的,一来二去大家也熟了。
至于这个称呼,安妮没有听出任何嘲讽。
即便艾德文特四年来毫无进展。
是的,“伟大”,很少有人配得上这两个字了,可是艾德文特仅仅作为一个探险家,却让安妮和守卫都认同了这个字眼。
“你好,奥拉,这次我是来赶路的,因为恕瑞玛已经没有探索的必要了。”
艾德文特微笑道。
名为“奥拉”的守卫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不过相信很快,恕瑞玛沙漠的神器被收服的消息就会传开,到时候他也就知道了。
恕瑞玛沙漠的中娅沙漏虽然没有极寒冰原的幽冥寒焰霸道,但也是有灵力外泄的,只要是有点实力的人,便能感知到从前危及生命的环境已然不再——加丁更不用说。
因此安妮并不介意艾德文特的告密——这甚至称不上告密。
就是不知道这次又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当初安妮收服了幽冥寒焰,极寒冰原的异象随之消失,她躲进守望麦田不知世事,都能从崔丝塔娜的描述中听出一些人的疯狂——薇彻和泰瑞特瑞恐怕有一段时间都睡不了好觉。
如今才过去短短数年,中娅沙漏又被收服,甚至还是艾德文特都无法破解的情况下——毕竟艾德文特探索恕瑞玛不是秘密。
这意味着什么?
神器的封印松动了。
人人皆有可能。
成为强者,这就是源大陆的魔咒,永远蛊惑着人们前仆后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并且都认为这理由无懈可击,包括安妮。
而神器,就是魔咒的来源。
曾经的神器高不可攀,只有加丁用着弗斯遗留下来的“源”——尽管如此,如今那也只是“启元录”。
但现在,已经有两件神器问世。
安妮叹了口气,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阿木木收服的中娅沙漏有多烫手。
她确实很特殊,去了那么多神秘之地,用了那么多次传送阵法,见识甚至亲身经历了那么多不可能,她平凡的天赋根本配不上这些,但又确确实实得到了这些。
难怪她总会产生不真实感。
艾德文特已经轻车熟路地来到交易所,还是用加丁的名义,买了一辆速度奇快的车辆。
用灵力驱动的车辆只要绑上契约,就能租借,在时间到达后,它会自行返回,中途可以续约,但具体流程安妮没操作过。
作为一个已经算成年的人,挺尴尬的。
就好像当初的自己,连地暖都不会开。
安妮好像知道为什么艾德文特说什么自己都能感兴趣了,因为她的见识真的很少。
就比如现在,即便艾德文特所说的车辆型号安妮一概不知,但也会好奇地让他比划一下车标的模样。
“卖工艺品了!精编蚂蚱、蜻蜓,各种动物应有尽有,瞧一瞧看一看啊!”
休息时间,艾德文特和安妮坐在草地上,默默休息着。
虽然他们走的是小径,但路边每到一个点也有商贩,这些小贩大多数都卖水卖食物,安妮还是头一回见到卖手工的。
她想起自己当初刚到祖神村的时候卖手工的经历,那时候她的声音恐怕还没有面前人一半大。
“小妹妹,看了这么久了,不买一个吗?叫你哥哥给你买一个吧。”
男人笑呵呵地说。
安妮有些尴尬。
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已经成年,但很矮,属于约德尔城的巨人,正常人里的侏儒,尤其收服寒焰之后,她更像被冻结了年龄。之前在守望麦田,身边都是小矮子,安妮还没感觉,结果现在……
她可不会问基兰爷爷喝牛奶会不会长高这些弱智问题,毕竟自己都已经创造出符合身高的身法了。
唉,就当是好事吧,起码看到自己的人都会放松警惕。比起让人忌惮,安妮还是喜欢扮猪吃虎。
“谢谢,我不用了。”
她早就过了喜欢这些东西的年龄,连制作都只是肌肉记忆了。
“唉,小姑娘真懂事,不像我家那个,都二十多岁了,看见喜欢的还吵着要,一点也不为家里考虑。”男人夸赞了一句。
“童心未泯,挺好的。”
安妮随便接了一句,忽然愣住。
当初她和小小妮小小木相处的时候,不也才二十六岁吗?整天下水捉迷藏甚至扔泥巴,不也童心未泯吗?怎么现在又觉得幼稚了?
她好像真的变了,变了好多,她开始学会运用欺骗,还开始嘲笑一些想法的幼稚。
难道那天她失去的,不只是对过去的留恋吗?
“安妮。”
木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面前是一只精巧的蜻蜓。被细细的草茎吊着,随着阿木木的动作一上一下,翅膀轻颤。
“我记得,你当初送给我的第一个草编动物,也是蜻蜓。”
是吗?
安妮缩了缩手指。
她接过草蜻蜓,好像遗忘了之前的拒绝。
“没想到神使大人兜里也会揣金币,挺接地气啊。”
艾德文特忽然调笑道。
“她喜欢就行。”
不是讨好,不是作秀,阿木木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得理所当然,让安妮脸红的意思都没有。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以至于连之前的等待都显得微不足道。
明明为自己做了那么多。
安妮眨眨眼,只能假装没听到。
不远处的丛林里似乎有什么动了动,安妮看过去,又很快归于平静。
距离斩月山已经越来越近了,因为小贩越来越少。
战争爆发在英雄峡谷,就在斩月山脚下,只不过是他们目的地的另一边。尽管如此,他们到达斩月山脚,也没有多少商店和居住点了。
倒是存在一些以寻找斩月山机器人为生的穷苦人家,但也不多。
要说斩月山,也是一个十分神奇的地方。其名字的由来就是高耸入云的山顶几乎直戳月亮,站在山脚远远望去,好像把日月都劈成了两半。
后来大发明家科瑞特在此隐居,山上时不时出现一些各种用途的小机器人,就使得斩月山的人为资源变多了。一些百姓会不定期捡走科瑞特的机器人去卖,大部分是坏掉的,科瑞特也不计较。
安妮不知道隐居在此的科瑞特是否知道无尽战刃的消息,据说除去和贵族们约定的交易时间,科瑞特几乎不和外界交流。一年、五年、十年,最后变成不定期……没办法,谁叫科瑞特已经不差钱了。
据说上次和贵族的交易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艾德文特不是没想过问问科瑞特无尽战刃的事情,但加丁都不想轻易招惹他,再加上恕瑞玛的目标更清晰,拜访的计划便搁置了下来。
安妮和阿木木到达斩月山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
上山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斩月山可以被明确划分为两个坡,一个缓坡,一个峭壁,山体的形状就像是徐徐延伸的斜线到达顶端,忽然垂直落下。
很不幸,缓坡那边在战斗,安妮只能选择陡峭一点的地方上去。
安妮如果有传送,肯定毫不费力,但她已经逐渐脱离了基兰的帮助,而且也希望能在路上遇到点惊喜什么的。于是,她便把幽冥扇别在腰间,靠着一根登山棍行走。
寒焰虽然可以调整她的温度,但不会缓解她的疲惫。
安妮从不会轻易耗费掉所有精力,总是在艾德文特体力不支的时候提出休息——这个探险家即便有充足的登山技巧,也是比不过她的。
“天就快黑了,今晚咱们睡哪儿?”
艾德文特喝了口水,问道。
他的灵果要比安妮带的效果差很多,水分缺失严重,还是需要补给。
“如果不嫌弃的话,随便找棵树凑合吧。”
当初和金克丝在丛林里当野人,幕天席地都是日常,后来还是地面过于潮湿,安妮才从地上搬到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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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帐篷和吊床。”
“不用了,谢谢。”
安妮说完轻巧地跳到一棵树上。
她还挺怀念过去睡大树的时光的,而且坐得高看得远。
“我不想去打扰科瑞特,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问我?
安妮之前和艾德文特交流过,她不想错失机会,但得不到无尽战刃,她也不会心中丧气。
她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寻找查纳金——源大陆第一炼金术师。
查纳金和武器大师麦尔特关系很好,两人都是炼器方面的大神,只不过一个主攻符文魔法,一个主攻武器物理。当初麦尔特的神器制作就离不开查纳金的帮助。
麦尔特性格冷漠高傲,不近人情,贸然找他只会引来厌烦。查纳金虽然也放荡不羁,但好歹可以试着交流一下。就比如这次,麦尔特在暗影群岛隐居几十年了,查纳金好歹还会出来走走。
只不过基兰爷爷没有给她任何关于查纳金的提示,只告诉她一切随缘。
随缘就随缘吧,斩月山稀有草药就存在于那么几个地方,安妮相信自己总会找到他的。
夜晚,篝火“噼里啪啦”响着。
艾德文特已经沉睡,火星子飞溅,但也没多高,仅仅照亮了他的鞋尖。
安妮睡不着。
她总感觉自己好像被阴冷的毒蛇缠上,四周的空气里满是粘液。这种不安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提伯斯连续几晚都在半夜醒来。
一开始,安妮对危险的感知来自金克丝教授的观察,后来收服幽冥寒焰,她对灵力波动也有了察觉,再后来,通过对亚特兰蒂斯使用避水珠经历的回忆,安妮摸到了一点“绝对感知”的门槛。
她确信这不是错觉。
这样的盯视太烦人了。
安妮心中陡然生出一计。她翻身,松了松手,提伯斯从臂弯中滑下。
提伯斯没有叫喊,只是扒着树干想再次爬上去,可惜它身材矮小,连最低端的树枝都碰不到。
它跳了两下,最后还是失败了。
接着,提伯斯环顾四周,寻找垫脚的东西。他看到远处闭眼的阿木木,似乎想到什么,一步一步走过去。
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脚步蹒跚。
就在这时,旁边草丛里,一条黑影从地面伸出,似乎想拉住提伯斯的腿。
“咔!”
扇子嵌入地面的声音。
战斗一触即发,草丛中传来巨响。安妮跳下树,把地上和飞旋进黑暗的两把幽冥扇再次收入手中。
“快闪开!”
阿木木抱起提伯斯,和艾德文特迅速起身后退。
偷袭者的目标显然也不是他们,黑影铺天盖地袭来,红衣在黑暗中显得诡谲嗜血。安妮迅速冲过去,似乎压根不怕环境的压制。
“是猩红收割者布莱德!”
艾德文特扬声道。
这个称号……安妮已经清楚来人的实力。
没想到加丁还真是下血本了,连第一杀手都能请来。猩红收割者布莱德,主业就是杀人,因为修炼一手血祭术,能够操控亡灵和影子,防不胜防。
此时,被暴露身份的布莱德也不隐藏了。他双眼赤红,全身惨白,借助黑影腾空而起,随后双手一指。
影子似乎长了眼睛,朝着安妮冲去。它们有的手上燃烧着黑色火焰,有的拿着巨斧,还有的牙齿极其尖利。这些亡灵还保持着生前的攻击方式,甚至更胜一筹——都是他炼化的结果。
但是安妮只微微一笑。
幽冥扇上符文乍现,扇边一圈燃起细细的火焰。
布莱德一开始还十分不屑,但看见打头的近战亡灵全部被安妮干净利落地斩杀,接着黑影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顿感不妙。
他的邪术厉害在能够把死者尚未散去的灵魂炼化为己所用,之后的战斗里,只要他不死,亡灵就不会死。
这些亡灵还保留着生前的能力,甚至在战斗中越发出色,是他的杀人利器。
而他如今已经与影融合,存在黑暗和鲜血的地方就能容纳他,相当于主体找不到,手下杀不死。
可是那火焰吞噬的亡灵却消失了!
幽冥寒焰的火能够吞噬一切,灵魂都不会给你剩下,更别说区区影子了。
布莱德还没反应过来,安妮就已经斩断了他放出来的几十条影子,甚至朝着他冲去。在这一刻,布莱德才惊觉自己挑选的这个对手有多恐怖。
他如同流沙般迅速掉在地上,融入影子。
安妮见他消失不见,立刻挥舞幽冥扇,在周围用火焰圈出一个战场。
想跑?没门!
树林被照亮,只有一处的黑影纹丝不动,就在……
艾德文特脚边!
安妮圈出的战场当然不包括阿木木和艾德文特,她也没想到布莱德竟然会转移目标。
好在艾德文特离她不远,安妮迅速抬手,扇出一道飓风,飓风带着灼热的温度包裹住艾德文特,将靠近的影子全部燃烧殆尽。
“滋滋!”
炸裂声从不远处传来,安妮知道布莱德硬闯了出去。
但他这次元气大伤,估计很快就会掉下排行榜了,毕竟,寒焰可是留下了将近三十条强大的影子。
这就是压制,神器和法器的区别在此刻展露无疑。想到自己的目的是制造出神装,安妮更开心了。
“这里的味道挺恶心的,咱们换个地方吧。”
艾德文特提议。
安妮当然没有拒绝。
8. 8
艾德文特走在前面,安妮跟在后面,就这样穿过了无数的树木和草丛。
血腥味已经完全没有了,安妮的思绪也冷静下来了,但艾德文特还在走,就好像,不知疲倦。
就好像前方有数不尽的宝藏。
安妮有些疑惑,但她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点真相。
眼前的视野越来越开阔,安妮知道这片林子的出口应该快到了。她有些犹疑,眨眨眼,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连累了你。”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丛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树枝被踩断的鸣响和草叶被踩碎的清脆混杂着,让安妮没来由的有点烦躁。
“你没有连累我。”
艾德文特的回答很坚定,阳光的声线却让安妮确定了内心的想法。
不是错觉。
周围早已没了各种高大的植物,前方也好像没有了景色。
“到了,一起去看看星星?”
艾德文特终于停步、侧目。安妮看了看身后抱着提伯斯的阿木木,点头,和他一起,走向断崖。
是的,断崖。
安妮去过很多断崖,金克丝带她去的、为了寒焰去的,还有守望麦田的。但从来没有这里的断崖那么真实,那么惊险。
脚下一片云雾,带着沁人的寒意。抬头是点点星辰,近在咫尺。
安妮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也许……”
“你不用安慰我。”
艾德文特说完,好像终于不用隐藏。他把头深深地埋进掌心,金黄色的头发在这一刻显得黯淡无光。
吸气声绵长又沉重。
安妮知道那种伤心来自何处。
就像知道当初对自己无微不至的菲缇原来是欺骗,就像知道看似公正和善的加丁原来只是想夺走自己手里的权杖。没有人是真正关心自己的,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
而现在,他也要面对这一切。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吗?我只是一个棋子,甚至是心甘情愿的,最听他话的棋子。我有什么资格……”
艾德文特的声音很轻,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无助地鸣叫着。
安妮眨眨眼,脑中的记忆好像瞬间清晰了起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像当初不知道怎么面对菲缇和加丁一样。
“其实,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对他俯首称臣吧?”
是的。
她一直不明白,艾德文特有着自由的梦想,有着强大的实力,有着不羁的性格,为什么会成为光明学院的会长。所有人都不明白,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曾经,安妮以为他和加丁有着什么特殊的羁绊,但现实就是,加丁可以在追杀她的同时,带上艾德文特。
这么多天的暗中观察,布莱德不会摸不清她的情况,她身边的提伯斯说不定都无所遁形。然而,加丁忽视了阿木木,却也忽视了艾德文特。
不该说忽视吧,他大概是知道的。
他一定知道。
每当安妮觉得加丁情有可原的时候,他总会展现出自己无情冷血的一面。安妮不明白为什么,他舍得对待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单纯诚挚的人。
“其实,一切也是我罪有应得。”
什么?
“你不用自责,坏人总是有一千种伤害他人的理由。”
就像当初被加丁逼迫的她。
但是艾德文特摇了摇头,他凝视安妮,十秒……二十秒……好像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
然后,他把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安妮在那一瞬,好像看到了金克丝。
“我是一个天才。我天生对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对神秘有着充足的探索欲。我为探险而生,却不能为探险而活。”
“当初,我满怀期待地进入光明学院,就和每一个学生一样,我也想学到本领,然后实现自己的伟大梦想。我立志踏遍山川河海,那些笔记、地图就是我最傲人的成果,全世界都知道了探险家艾德文特的名字。”
“我以为,我将会为了我的梦而死去,死在追求世界奥秘的道路上,但是没有,我最后,死于现实。”
“其实比起你,我看到的更多,大概是他从不曾在我面前隐藏……我看到光明学院的肮脏,我看到它和贵族的同流合污,我看到不公,看到愤怒,看到七情六欲,那不是我以为的世界,那却是最真实的世界。”
“我曾经也会对被欺压的孩子伸出援手,直到我发现,我改变不了什么。我是个天才,但只是个探险的天才,我发现不了一个人人幸福的理想世界。”
艾德文特握拳,鲜血的气味在微风中飘散,宣泄着主人的愤怒。
安妮蜷起脚,看着地面,仿佛看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稚嫩少年。
“很可惜,后来我没有为了正义拼搏。正如你所见,我逃避了,甚至还成为了他手下最得意的一员,光明学院的学生会会长。”
“连加丁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愿意留在光明学院,为什么会乐意无偿为他提供信息,为他踏足那些九死一生的区域。只有我知道,我在逃避。”
“我就是个懦夫,我告诉自己,只要看不到,只要不是我亲手创造的这一切,悲剧就和我无关。我成功了。”
“我的人生,不是在探险,就是在探险的路上。我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我把全部的心血都奉献给了这个世界,却自私地不愿倾听生灵的哀嚎。”
“后来,我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无视向我乞求怜悯的残疾精灵,哪怕他曾经是约德尔城面对兽潮毫不退缩的勇士。”
“我的眼里好像只有探险了。”
安妮不知道艾德文特的语气是放松,亦或是庆幸,还是后悔……她不敢看身边这个颓废的少年,尽管在此刻他只是个迷途者。
就在这时,艾德文特忽然话锋一转。
“安妮,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
安妮不知道艾德文特为什么会说到自己,而且前不久,她似乎才听过这个形容词。
“对不起。”
艾德文特之前也道歉过,但是这一次,他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安妮还没说话,他忽然抢道。
“我不是为之前的告密道歉,或者说……要更多。”
要更多?
“我看得出来,你有一颗纯净的心,但是抱歉,我让它隐藏了。”
什么?
“你不用急着否认,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同样的执着,同样的纯粹。但是你好像比我多一些东西。”
“看到了吗?他给我的法器。”
艾德文特举起手,手上是一个金色的环。那环上面还有一块椭圆的晶体,指针此时正在摇动。
安妮不知道艾德文特为什么忽然又说到了金丝手镯和黄金罗盘。
“当初,我靠着无与伦比的天赋,迅速掌握了探险的东西。但是我没有武器,也没有工具,我还是会在各种陷阱里感到迷惘,或者在暗算中感到力不从心。”
“当时的加丁在我眼里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院长,他摸着我的脑袋,把这两样东西给我。他说黄金罗盘永远指引着我心中的方向,那也一定是正确的方向。金丝手镯可以帮助我弥补后天的不足,让我成为完美。”
“一个天才,有了后天的帮助,如鱼得水。我靠着这两样法器无往不利,很快绘制了源大陆的整片地图,所有人都觉得我为光明学院做事是在报恩。”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上面建立了我和他的联系,而这几十年来,我已经别无选择。”
“或许是有的,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
沉默在蔓延,悲伤如同潮水,淹没了断崖。
这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经历,但安妮好像也掉入泥淖,和艾德文特一起挣扎。
天边的景色不知何时开始变换,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点光芒撕开黑暗。
橘黄色犹如泼在纸上的水墨晕散开来。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安妮动了动僵硬的腿,还是看不清艾德文特的表情,她心中的慌乱没有结束。
“你……还回去吗?”
等到一切结束,还回去吗?
“回不去了。”
艾德文特说完,安妮便不再询问。
是啊,回不去了。
但是让他和自己结伴吗?安妮自问做不到。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一样,今后也不会一样。
或者,逃走?
天涯之大,总有他的容身之所。连自己都可以收服寒焰重获新生,何况他呢?
“放心吧,我不会和你结伴的,这个世界上,能与你在一起,也只有他能做到了。”艾德文特淡然一笑,“挺好的,起码我还没有毁掉这一切。”
安妮垂眸,不置可否。
“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我也该离开了。”
艾德文特伸了个懒腰,天边的朝霞好像也蠢蠢欲动,把云雾的颜色渲染得更加艳丽。黄金罗盘的闪光从安妮脚边划过,指针似乎已经停止摇动。
“你……”
“从今以后,怕是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艾德文特说完,从腰间取出一张牛皮纸,递给安妮。
安妮接过,有些粗糙的质感。两只手掌那么大,上面的地形她再熟悉不过——源大陆的地图。
只是上面多了很多东西。
安妮对比了一下,极寒冰原的神器被删掉了,但是上面鲜红的“凤凰”标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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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醒目。吞噬之海上写着“亚特兰蒂斯”入口,这是安妮都不知道的。还有英雄峡谷括号后的“黑暗领域”,安妮只在树爷爷那里听说过。
“真可惜,没时间跟你一一讲解了,但想来你会慢慢知道一切的。除此之外,还有这个。”
那是一本手写的小册子,没有目录。安妮随意一翻,里面是那些奇珍异兽和奇花异草的存在地区。安妮对比了一下,这些比加丁当初给她看的地图还详细。
“我一直不知道把这些东西交给谁,但现在,它们终于有了主人。”
“我……我不能要。”
安妮拿着册子的手颤抖着,内心的慌乱如同一个无底洞,将她吞噬。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艾德文特一生的心血。
“拿着吧,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艾德文特说完,转过脸。晨曦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光。安妮觉得,自己和他好像不在一个世界。
“再见,如果有机会的话。”
艾德文特说完,再也没有回头。
安妮猜测,如果当初金克丝没有用那种方式离开的话,她们可能也是这样告别。
看着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渐行渐远。
“走吧,我的朋友。”
“再见……”
“再见。”
安妮哽咽着,终于拿着小册子,转身。她如同抱着世间最贵重的珍宝,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
初升的太阳照在断崖上,给笔直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
艾德文特仰望着刺目的光芒,回忆起自己这一生,如同梦境。
他其实撒谎了,当初,他是和加丁抗衡过的,但是……没用。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指责收手,甚至还会变本加厉。
他从曾经小心翼翼,难以置信的试探,到一针见血指出他的残忍,但这得到的不过是嗤笑。
他笑他天真,觉得世界上会有正义和公平。
任何人,面对力量,都会妥协。他不过是在努力成为那个让别人妥协的人,没有他,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只要有机会,蝼蚁都能顺着藤蔓竭力攀登顶峰。你可以说这是自私,但为什么不是上进呢?欲望,是欲望让我们不断改造这个世界,那不是肮脏,那是最纯粹的东西。”
“难道你没有竭尽一生追求的东西吗?难道你没有欲望吗?你的梦想,都建立在我实现欲望的基础上。”
你早就成了帮凶。
帮凶吗?
艾德文特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妥协了。
他相信世界上是有甘于平凡、止于欲望的人的,但这样的人,不是被改变了,就是被毁灭了。
就像他,已经死在四十年前的争吵中。
艾德文特,你终于没有逃避的机会了。
他还记得,自己拿到黄金罗盘那一刻的欣喜。在这几十年里,它永远遵从着自己的内心,指引着正确的方向,确认着他的天才。
而现在,它终于再次坚定不移地,指向心中的方向。
灿烂的晨光中,少年缓步前进,终于,纵身一跃,消失在金色的幻梦中。
背对晨曦的路总是要暗一点的,安妮转身那一刻,就好像一直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她抬脚,不知道应该去往何方。
“别哭,这就是他的归宿。”
阿木木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递给安妮,边角还绣着一个“木”字。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也对,站在世界外的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她不过也是在逃避,也是不相信。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木木,为什么,无论是面对,还是躲藏,最后都只有失败呢?”
安妮低声询问。
阿木木没有回话,他知道安妮不需要回答。
安妮只是想到了当初的莱沃。
和贵族对抗,这是多么大胆的事情,连科瑞特都做不到,可是莱沃做到了——得到的结果是家破人亡,从此隐居麦田。
安妮以为是他太过强硬的性格和幼稚的手段导致了悲剧,莱沃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艾德文特没有逃避吗?
他逃避得彻底。
可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几十年的师生情,最后换来的是猜忌、是不满、是追杀。
安妮有一瞬间的迷茫。
一个个天才,以不同的方式陨落。
难道这就是世界吗?
那么她,又会以什么方式离开呢?
“走吧,前面的路还很远呢。”
阿木木一声轻唤,安妮终于回神。她点点头,把东西收进背包,选了个方向。
走远。
9. 9
查纳金的目标应该是斩月山的稀有草药,而有艾德文特的小册子帮助,安妮应该朝着有目标的地方走去才对。
可是她不想,也没有。
拿着艾德文特的小册子,她浑浑噩噩。透过叶隙看到的太阳是那么刺目,太阳光照得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一遍遍回忆,终于找到了一些细节。
没猜错的话,查纳金应该是来这里寻找利维坦之灵。
安妮曾经也找过利维坦之灵,记得当时还阴差阳错契约了提伯斯。利维坦之灵生性胆小,不好埋伏,当初她也不过是运气好。
在偌大的山上找一个人还是不容易的,好在没有了其他追杀者骚扰。安妮不知道是因为加丁对自己有所忌惮,还是选择收手了。
山中无岁月,安妮就这样到处闲逛着,虽然也没发现利维坦之灵的踪迹,但之前因艾德文特产生的阴霾消散了不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只要无愧于心就行了。
“拦住它拦住它!”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安妮就见一个绿油油的细条往自己的方向狂奔,而且似乎想改变路线。她赶紧冲上去,还把提伯斯一丢。
利维坦之灵很聪明,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地方栖息。斩月山的峡谷很多,有些地方比较脆弱,不能使用灵力,否则产生波动后果不堪设想。它们就专门往这种地方跑,想抓到它们,便只能放弃一切外力的帮助。
就算科瑞特的机器人出马,也仅仅可以扫描到利维坦之灵的所在处,真比速度,还是利维坦之灵更胜一筹。
最主要的是,它们不仅速度快而且会养精蓄锐,总是会把奔跑的速度控制在抓捕者赶不上,但消耗精力最少。
当初的安妮还是耍了点计谋,加上那利维坦之灵轻敌,才抓到它。
这一条利维坦之灵很明显更加成熟,看见安妮的瞬间立刻提速往另一边跑去,不给她任何机会。
安妮自知速度上超越不了它,但好在提伯斯争气。之前的步履蹒跚不过是他装出来的,如今能好好表现,自然是拼尽全力。
安妮凑近的时候,提伯斯正抓着利维坦之灵的主茎不放。
“你这契约兽不错啊。”
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夸赞,安妮转身,就看见一个身材壮硕的老头抱臂朝她走来。
全身紫色,穿着黑衫,裸露了一半的皮肤。手臂上金色的符文繁复神秘,腿上还有一双金色圆环。最特别的是他腰上缠着的一个葫芦,土黄色,一个肚子就有两个拳头大。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山姆,流浪法师。你好。”
男人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胡子还是黑色的。他语调轻松,姿态随意。
流浪法师准确来说不是一个称号,而是指一个群体,一个以流浪为生为荣的群体。这个群体最大的特点就是魔法千变万化,性格也迥然不同。
流浪法师和流浪侠客都属于流浪人群,各个种族都有这样的人,区别只在于运用魔法还是物理武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属于一群探险家,也是风餐露宿为了寻宝。
哦对了,那个人不是……
“感谢你帮我拦截到了利维坦之灵,我可蹲守它好久了。”
老人没理会安妮的发呆,朝着利维坦之灵走去。
“等等,抱歉,这个植物我恐怕没法给你。”
安妮挡在提伯斯面前。
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早就乖乖让路了,但现在,别说提伯斯参与了抓捕,就算没有,那也见者有份。
山姆看见安妮的动作,顿时了然。
“这利维坦之灵可是我找到的,只是叫你帮忙拦一下而已。”
“但如果提伯斯不抓住它,你也没办法,不是么?”
山姆沉默了。
安妮说的是实话。
“难道你想五五分?”
“利维坦之灵一旦被切割,就会失去活性,效果大打折扣。”安妮用早就准备好的口袋把利维坦之灵装起来,“这样吧,你要什么,我给你找,只要不是这个。”
见安妮要把利维坦之灵收起来,山姆急了。
“不行!我就要这个!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它!”
“那就打一架吧。”
源大陆讲究强者为尊,遇到这种事情最普遍的解决方式就是打架。山姆是流浪法师,不是平民,她也不算欺负人。
虽然安妮看起来很弱,但这么有底气,山姆才不想跟她硬碰硬。要知道源大陆有“三不得罪”,那就是在危险地区,看着贼怪的生物、看着贼美的女人和看着贼弱的小孩。
“小孩子打打杀杀多不好,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吗?”
山姆说道。
“你真是流浪法师?”
安妮皱眉。
按理说,这种混江湖的最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了,她还以为自己的提议正中山姆下怀。
“我怎么不是流浪法师了?我只是比较从心……”山姆小声嘟囔着,“那这样吧,我有一个寻找利维坦之灵的技巧,但是我抓不到它。咱俩合作,我来找你来抓,下一个利维坦之灵是我的。”
安妮挑眉,看着山姆不说话。
“我……哎呀,这个方法不外传的,你不能知道。这样吧,要是一个月内找不到利维坦之灵,那我就不用你帮忙了。”
“行。”
山姆没想到安妮这就答应了,有些惊讶。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还以为你拿着东西会直接走人呢……”
毕竟他打又打不赢,跑又跑不过,安妮完全可以带着利维坦之灵离开,他连阻止的办法都没有。
“我……我也是急需这个植物。”
安妮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打劫。
“利维坦之灵是拿来制作铠甲,强化防御装的,你个小屁孩儿抢来干嘛?”
“我不是小屁孩,我成年了!我需要利维坦之灵做什么你就别管了,反正你赶紧找吧。”
“行吧,不过要找也要等明天了,马上天黑了,咱得找个地方歇歇。”
安妮和山姆于是结伴找了个山洞,一路上两人不断交流,也算了解了彼此。
“所以,你是想打造一件衣服?别的材料不好吗?非要跑来这荒山野岭的。诶,你也不劝劝她。”
安妮并没有说自己寻找利维坦之灵是为了结识查纳金和麦尔特,更没说神装的事情,只讲自己想打造件防具。
尽管如此,山姆还是捧腹大笑。
见阿木木比较成熟淡然,还责怪他怎么不劝说安妮。
显然,他把安妮当成那种实力不错但调皮叛逆的孩子了。
安妮没理会山姆,朝着漆黑的洞外走去。阿木木并不阻止,山姆就更没有理由了,只是他看着洞口外,还是不解。
过了一会儿,安妮拎着一只兔子进了山洞。
她已经把兔子处理好,燃起寒焰后,只需撒上刚找的调料,就自有一番风味。“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山洞,兔子肉滋滋冒油。
安妮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野炊过了。自从认识了灵果后,她几乎没有再吃过这些东西。
今天心血来潮跑去外边,还是因为提伯斯。
提伯斯也跟着她吃灵果,从不抱怨,但是今天他可立了大功。安妮向来赏罚分明,便奖励了提伯斯一只烤兔。此时提伯斯正坐在火堆边流口水——尽管安妮没有准备调料,但金克丝早就教会她辨识森林里的植物。
什么辣椒果百香草,都是新鲜的。
“咕咚……”
咽口水的声音,但不是提伯斯。
安妮侧目,山姆正看着自己的烤兔,眼冒精光。
“你不是流浪法师吗?灵果呢?”
像那种一颗管一个月乃至更长时间的灵果都是稀有物,但管一顿的灵果并不常见,流浪法师就更不用说了,想吃什么野味没有?
“怎么你烤出来的这么香?”
香?
安妮顿悟了。
源大陆的食物其实并不丰富,除去艾德文特和金克丝,就更没人会费尽心机研究森林里调味的东西了。
也许她的族人和那些依山傍水居住的人是知道的,但这并不包括爱到处瞎跑的流浪法师。对于许多人而言,食物只是饱腹的东西,就像路上的风景,可有可无。
安妮掰下来一条兔子腿,递给山姆。
“你这契约兽吃得完吗?不如把我这个腿给它。”
山姆说道。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安妮脸上了,提伯斯更是伸开四肢挡在火堆面前,那意思相当明显。
“你这契约兽怎么还护食?这可不行呀!”
“你再多嘴把兔子腿还给我。”
山姆顿时不说话了。
他讪讪地吃完兔子腿,当然意犹未尽,但可惜提伯斯三两下就把兔子啃完了,骨头都没留。
山姆倒不是饿,就是单纯的馋,毕竟他一月前就吃了灵果,三个月都不会饿。
吃完东西,两人靠着山洞聊些有的没的。安妮才注意到山姆的腰间挂着的那一个酒葫芦不是武器,而是实实在在的酒液。
“你要来一口吗?”
山姆毫不避讳,甚至把葫芦怼到了安妮脸上。
“不!”
安妮嫌恶地扇了扇周围的空气。
这烈酒香是香,但安妮从不喝酒,也欣赏不来这带着植物气息的水。她还记得当初撞见酒桶的场面,他满身酒味差点没把自己熏死。
“不懂欣赏……不过也对,小朋友不能喝酒。”
“我不是小朋友!”
安妮再次强调。
“那你为什么不喝酒?要知道一醉解千愁啊,成年人那么多苦,没有酒怎么行……”
山姆这一刻倒是像极了流浪法师,多愁善感得率真。
阿狸姐姐不喝酒,莫斯卡貌似也不喝酒,还有很多人都不喝酒,他凭什么说成年人没有酒不行?艾德文特和莱沃,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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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不喝酒的吧……
“唉,此酒非彼酒,我说的酒,是能让人沉醉的东西,不沉浸幸福,哪有活下去的动力啊!”
安妮的心猛地一突,山姆的话就好像一把重锤砸在她心上。
艾德文特的“酒”是探险,莱沃的“酒”是发明……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了解的样子,果然是个稚气少女,经历一点事情就以为悟到了人生的真谛。”
山姆摇晃着酒葫芦,姿态老成,就好像当初看着安妮长大的巫阿婆,但是他可没有帮助安妮顿悟的意思。
“我经历的东西可比你多,我也不稚气。”
很多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幻想自己的身份特殊,幻想能够改变世界,他们经历一点事情就觉得天塌下来了,每天说着稀奇古怪的哲理。在成年人眼里,这就是“稚气”的表现。
但是安妮好像压根没有这个阶段,大概是被打击得太彻底了。她不仅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或者能够天下无敌,反而时时刻刻明白自己的弱小。
“我知道,能看出来。”
山姆又喝了口酒,安妮不明白他能看出来为什么还老觉得自己是小朋友。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安妮早就养成了戒备的习惯,也不怕山姆偷袭。
她闭目养神,计划着之后的安排。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传来一声轰响。就好像炮弹在天边炸开,外界一下子变得昏暗,被灰尘覆盖。利剑穿透树木的声音哗哗作响,一股凉气进入洞口,还没缠绕在安妮身上,就很快消失。
“轰隆!”
炸响的声音在耳边是那么清晰。
寒焰的屏障是绝对的,不会容许任何冰冷侵袭自己所在的区域。
但安妮还是本能地全身一缩,靠在了山洞最里面。
是雷雨。
斩月山和无妄森林不同,这里的天气变幻莫测,而且都在局部。雨来得很快,下得也很大,好像要把积蓄良久的晴天彻底消灭。
安妮知道暴风雨持续的时间不会很长,但她望着雨水形成的幕帘,眼中复杂的情绪涌动。
山姆本来还想吐槽一句,小孩子都喜欢在下雨天感伤,但他忽然意识到,面前人的感伤好像不太一样。
阿木木坐到安妮身边,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还记得上一次,是在蒂尼的断崖上。
安妮没有像刚复活那天一样哭得不能自已,也没有像在断崖上拥抱那样安然愉悦,她只想在这一刻放松身心,尽管总觉得,那闪光雷电会猝不及防地窜进洞口,给予她致命一击。
就像当初靠在树下,忽然接收到雨滴一样。下一秒,昏暗的天空中撕裂出无数条金黄,带着致命的威力,还有绝望的嘶吼……
眼前,生命一点点消逝。
只有依靠着阿木木,好像才能找到一点直面恐惧的勇敢,但更多的,是想躲避。
“你还害怕雷电啊?”
山姆不知道说什么,就像当初拼命找话题的艾德文特一样。
安妮不想回答,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充满不甘,还有一点孩子气的不服。也许在这一刻,她的的确确是有些幼稚的:“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闪电劈死我吗?”
山姆笑着,毫不在意。
是的,自然界的雷电其实并不可怕,对于流浪法师来说,更是不值一提的存在。就算有滚地雷不长眼地出现,下一秒也会直接被化为灰烬。
好像确实没什么可怕的,如果雷电没有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过的话。
她想到了很多,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在死亡面前,一切思考都是多余的。尽管自己有寒焰,有一身武功,有提伯斯,有基兰爷爷的帮助,但这些好像都无法对抗这雷电,这雷电背后的天道。
雷雨已经是她很久没有再见过的东西了,而直到这一刻,安妮才清晰地感到一股凉意。
墙壁忽然闪耀金黄色的光芒,一秒钟。然后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连山洞都瑟瑟发抖。
安妮垂眸,寒焰的幽幽火光映射在墙壁上,照出两个相依为命的影子。
雷声轰鸣,这次,她看见了山姆背后的金黄。一瞬间,仿佛给他上了一层剪影,是幕后boss的感觉。
但是山姆的话语仍旧那么和蔼可亲,嘴上嘲笑着,却还是把山洞上的藤蔓拉了拉。
郁郁葱葱的枝叶盖住了外界的声音,仿佛也盖住了雷电交加的夜晚,雷声还在轰鸣,安妮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木头不导电,你可以安心睡了。”
是男声,不是凯德阿姨……
如果凯德阿姨还在的话,应该会这样安慰她吧?
在此之前,她一定会邀功一般说,自己用大片的叶子遮盖住了帐篷,这样,就不会被雷电发现了。
可惜,过去的她不害怕打雷。
可惜,她们还是被发现了。
模糊的视线里,是山姆蜷缩的身影。他睡着没有,安妮不确定,但她知道,他不会坐起来。
10. 10
“利维坦之灵越来越不好抓了,自从诸神之战以后,好东西全都被藏了起来。以前这玩意儿到处都是,现在,唉……”
山姆一边和安妮赶路一边闲聊,丝毫没有提及昨晚的雷雨。
通过他自言自语卖出的信息,安妮也知道了,他的年龄很大,不然也不会老把自己看作小孩子。
不过山姆自称经历过诸神之战,安妮是不信的。她了解那场大战的信息比山姆还多,一听就知道这家伙在撒谎。
最主要的是,几乎所有参加过诸神之战的人都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怎么可能张着大嘴到处乱说?而且山姆这连她都打不过的实力,看起来也不像诸神之战能幸存的知情者。
安妮知道自己有金克丝指导,还得了基兰的帮助,最后甚至收服了寒焰,可以说少有敌手,甚至连阿若盖特都能过上几招。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肯定不是最强的。
“你废话那么多,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找?”
感觉她比山姆还着急。
这几天安妮深刻见识到了山姆的废话连篇,他一直强调自己有在感知利维坦之灵的存在,但又不告诉安妮做法。
搞得安妮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幸好有一个月的期限,不然她肯定只能在这里跟山姆浪费时间。一个月后,管他查没查到利维坦之灵的踪迹,安妮都会带着自己的成果离开。
那袋子是基兰爷爷专门给她的道具之一,装利维坦之灵非常方便,也不怕它逃跑。
到了查纳金手上,利维坦之灵就更加只有被宰割的份了。
“诶,我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山姆腰间的酒葫芦震动起来,但不明显,至少安妮看不见。她只知道山姆停下了,开始辨别方向。
“咱们待会儿走路轻一点,估计还有一段路。”
利维坦之灵一旦发现好地方,就会先试探着待几天,确定安全再放松警惕专心生长,在这期间,如果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它们跑得飞快。
安妮当初偶然发现利维坦之灵藏身的地方后,就把那附近围了起来,自己愣是忍到它冬眠才行动。
可惜那时候的自己对冰的掌控还没到完美的地步,等雪化了点才开始抓捕,也就让利维坦之灵更加警惕了。
安妮本就娇小,跟着金克丝学身法,一直到穿梭在林间不惊动树叶才算毕业,让她保持安静轻轻松松。为了以防万一,安妮甚至呼吸都放缓了,跟在山姆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到一棵树下,山姆放下鼓鼓囊囊的背包,那声音不可谓不大。
安妮甚至来不及阻止。
你干嘛?
安妮用眼神谴责山姆。
“可以说话了,安心吧~”山姆摆摆手,开始翻找口袋里的东西,“利维坦之灵在五百米开外的地方,但没有沉眠,咱们最好等一等,等它睡着了睡熟了再行动。”
“你怎么知道?”
五百米外,那么远,他紧张个毛线,吓得安妮还以为利维坦之灵就在树下面。
“山人自有妙计,总之要抓这个利维坦之灵,咱们至少得等个十几天,你还是赶紧找个睡觉的地方吧。利维坦之灵不会选择即将出现雷雨的地方沉眠,所以你不用害怕被劈死,睡树底下也没事。”
专门捕捉利维坦之灵的流浪法师经验还是丰富,安妮不可能不信。虽然山姆老爱自夸,不过人挺靠谱的,如果真下暴雨,大不了先把他打一顿泄愤。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安妮的目标不仅仅是利维坦之灵,因此她尝试过四处走走,看会不会有意外收获。可惜,老天爷从来不会眷顾自己讨厌的人,安妮别说自己要找的东西了,稍微稀有点的植物都找不到。
也难怪利维坦之灵会选择这里。
坐回树底下,山姆还是拿着酒葫芦,一只腿竖着,一只腿直着,模样惬意。
“你这小家伙怎么老是忙忙碌碌的,急着找什么呢?我都没有你这么着急,好像有做不完的事情。”
“我们不一样。”
虽然都很自由,都游走在斩月山的边缘。
“你说说呗,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你想想,如果没有我的技术,靠你自己能抓到利维坦之灵吗?恐怕连它在哪都发现不了。”
安妮被说服了,但她留了个心眼,没有把设计图纸直接给查纳金,而是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了几株植物。
“极火草、冰萃花、利维坦之灵……是不是还有覆藤子啊?”
山姆问道。
“你怎么知道?”
“哈哈,小傻子,极火草是火中之神,又被叫作‘炎神’,冰萃花则是冰系极端,又叫‘冰仙’,这两种植物想结合在一起,当然就需要中和能力最强的覆藤子了。”
原来聪明人能够通过一点线索推测出隐藏其中的东西,难怪艾德文特当初不费吹灰之力就复原了各种遗迹里的文献……
“你的胃口不小啊,全都要极品,这些东西想炼化在一起可没那么简单,别到时候辛苦半生,换来一场空。”
“不会的。”
她既不会辛苦半生,也不会换来一场空。
“你要如何把极火草和冰萃花融合?就靠覆藤子?以你的技术,怕是再练个百年千年都做不到。”
“这就不用你管了。”
安妮的本意是想给山姆看看,说不定他能有什么线索,结果这家伙就忙着打击她了。
“诶你别生气啊,你说巧不巧?刚好,这两种植物我都见过,而且还记得在哪。只是时间比较久远,我也不确定它们还在不在了。”
“你有线索?那也行啊!”
不管在不在,起码先去看看。就算那里没有,只要没被采摘,就可以搜索一下附近,总比现在她漫无目的地乱转好。
“你别高兴得太早,咱们还是先把利维坦之灵拿到再说吧。”
安妮知道山姆这是担心自己直接跑走。这也太不信任她了!但是小孩子的话确实不可信,谁叫山姆把她当幼童呢?
既然有了目标,安妮也不瞎着急了。第二天,她就坐在树底下,和山姆一起享受阳光。
“你总算不乱转了,我都害怕你太活跃,把利维坦之灵吓跑。”
“我压根没去那边!”
对自己的身法再自信,安妮也不会冒险的,她根本没那个必要,抓住利维坦之灵以后,还不是想怎么搜就怎么搜?
“木木,你看,这片叶子好看吗?”
没事做,安妮又开始琢磨手工。这次她不打算折腾将军草了,因为附近没有。但是这里的叶子很大,最小也覆盖了一个巴掌,安妮随便挑选几片,就是翠绿中带着清香的。
她原本想用冰的,但寒冷的冰刀非常容易拐弯,可能是叶子内里其实存在隐秘的纹路——那些纹路当然和她的想法不同。
安妮于是凝结起寒焰焚烧叶子,尽量控制着轮廓不要被破坏。
首先是一个简单的笑脸,然后是一只小猫头,接着是鲸鱼海豚和水生生物……最后,变成了带有细小连接处的人物剪影。
安妮沉浸其中,都没发现山姆的靠近。
阿木木拿着安妮的叶子,成功品和失败品归类放好,没有一点不耐烦。
“你用火烧?这也太简单了!”
山姆的声音忽然响起,安妮虽然没有被吓到,但指尖一个不小心还是颤动了下。火焰就这样偏离预想的轨迹,把河豚的尖刺变成了独角兽的角。
“山姆!”
这虽然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但她想到的可是亚特兰蒂斯。
当初要是能做出这种礼物送给大家就好了。
“哎呀,火烧还出意外了,啧啧啧真差劲。”
山姆摇着头。
“有本事你来啊?”
“我不用火,小刀就可以,而且保证雕刻出来比你的还好看,信不信?”
“行,你要是真做得好,今晚上的晚饭我包了。”
山姆就喜欢她带的调料,之前变着法子要吃的,这次赢了就可以吃个够,山姆哪有不答应的?
“公平起见,我也用刀吧,你想用冰刀还是自己的刀?”
安妮凝结出一把透明小刀。
山姆眼神闪了闪,随即无所谓道:“都可以都可以,给我吧。”
他抢过安妮的刀,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估计是在感觉重量等等。安妮确定他准备好了,便一声令下。
只有一片叶子,安妮的计划是雕刻动物,毕竟自己刚刚雕刻最多的就是动物。但用惯了寒焰,这冰刀属实不听话。安妮想往左走,冰刀非要往右,力道大了吧,还容易把叶子弄破。
安妮原本信心满满,刻歪了几次就不行了。
但比赛还在继续,她只能硬着头皮填补,什么炸毛小狗、骨折小猫,一个比一个突兀……
时间到的时候,安妮甚至松了口气。
只有叶子顶端的云是完美的。
那还是她突出了一道口子,便把云扩大的结果。
两片叶子被放在平坦的草地上,镂空的地方填满土黄色,只是一个图案看起来和谐圆润,一个到处支棱尖刺……
“好吧,我输了。为什么啊?难道你有办法提前知道叶子的纹路?”
她摸过,也摸不出来啊。
“你再看看。”
山姆神秘一笑。
安妮静下心来,再次对比两片叶子,她才发现山姆雕刻的东西其实也很奇怪,但奇怪中透着合理。
“这马为什么头顶还有角?”
“独角兽啊。”
“独角兽也不是这样的啊……”
独角兽和马的区别绝对不仅仅在于额头上的那个尖角,安妮确信忽略那个突出的角,山姆雕刻的就是一匹马。
“这狗嘴巴上叼着什么?”
“肉呗,你总没规定肉必须是什么形状吧?”
“……”
安妮无力反驳。
一件件看下去,安妮才发现,其实这些动物也有很多超出本身的设计,就好像……其实山姆也不小心把轮廓刻歪了。但是他将错就错,而这些添加的东西不仅不刺眼,还很有趣。
“自然有自己的形状,你何必规定它们必须生长成你预想的形状呢?有时候顺其自然,反而是最美的。”
山姆一番话,安妮瞬间觉得他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翻出之前自己觉得毁掉的河豚,重新来过……安妮这次直接把河豚突出的那条线延长,做成了一双翅膀。
谁说鱼不能飞翔?
图案很和谐,都是山姆的提点。
果然,对大自然保持敬畏的人,永远值得敬仰。
“别这么看着我,今晚上我要吃烤兔子,还有野鸡,最好再来条鱼……”
她收回刚才的话。
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这天,山姆总算拉着安妮表示可以收货了。
安妮看着计时的痕迹,松了口气。这几天她开发了很多娱乐项目与手工艺品,但是闲暇之余,她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
而时隔十二天之久,利维坦之灵终于沉眠了。
山姆找到利维坦之灵的方法安妮并不关心,他只是表示自己之前停留在树下其实是为了扩散气息,慢慢催眠利维坦之灵。如今的利维坦之灵已经陷入沉睡,就算挖开地面后会被惊醒,也手软脚软跑不快。
比之前安妮遇到的那根追起来还简单。
辅助完成任务,接下来就轮到主C了。吃得饱饱的提伯斯摩拳擦掌埋伏在利维坦之灵最可能逃跑的地方,安妮则在反方向。阿木木并不参与追捕,因此平面上看,这只是三足鼎立。
不过也够了。
安妮开始凝聚灵力,她使用的仍然是冰,贴着地面开始蔓延。
抓捕利维坦之灵只能将其包裹,否则它很容易在牢笼没形成之前警觉逃跑,因此,这个包围圈越小越好。
之前安妮选择了圆球,这次她干脆缩小成了圆柱。
安妮原本以为这个过程会很顺利,毕竟之前那颗小利维坦之灵都能被小小的自己抓住。但是成年的利维坦之灵更敏感了,几乎是安妮释放灵力的一瞬间,就有所感知。
土壤松动,安妮皱眉,感觉有点不对。
“咔嚓!”
利维坦之灵破土而出,安妮什么杂音都顾不上了,赶紧追上去。提伯斯也故技重施,想要扑倒利维坦之灵。
奈何这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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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之灵速度极快,安妮甚至看见它刻意扭掉了提伯斯的飞扑,然后……撒腿就跑!
安妮扔出幽冥扇阻挡,利维坦之灵横冲直撞,生生把幽冥扇撞开了!
眨眼间,消失不见。
安妮懵了。
在一旁目睹一切的山姆心虚地眨眨眼,朝着利维坦之灵破土而出的地方看去。果然,坑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色外壳,就跟碎掉的玻璃渣一样。
“不好意思,我这药好像被利维坦之灵隔绝了……”
山姆搔搔后脑勺,十分懊恼。
“隔绝?”
“其实我催眠利维坦之灵的办法就是下药,这种药其他人不会有感觉,但只有利维坦之灵会吸收,哪怕在空气中,隔着土壤。
我原本以为这药无往不利,但是成年的利维坦之灵似乎能形成保护层,不但把这药隔绝了,还连带着一些杂质……
本来时间久一点药还是能继续渗透的,但我着急了。”
山姆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一张地图:“这是一张崭新的地图,不过我在上面标注了我看见极火草和冰萃花的地方。”
市面上的地图基本都是艾德文特亲手绘制,然后被拿去复印的,由于是给大众使用,并不会太详细,也没有稀有物标注。
山姆的这个,千金难求。
“你这是……”
“这次的事情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而且下次要找到利维坦之灵继续等不知道要多久了,你不是着急找极火草和冰萃花吗?先去吧,我自己去寻找新的利维坦之灵。”
“可是我们说好了一个月呀?”
“难道你不生气吗?”
“生气?”
可能会有点失落,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她生气干什么?安妮有些不理解,她还以为自己把情绪隐藏得很好,可惜山姆早看穿了。
“原本咱们再等几天就万无一失的,现在拖下去,肯定不止一个月的时间了,与其你和我蹲守到一半就离开,不如现在走。”
“放心吧,做人就要有始有终,我说的一个月只是你找到利维坦之灵的时间,可不包括给你抓。大不了再蹲守个二十多天,我就不信还不成功。”
山姆见安妮坚持,也不再说什么,默默把地图交给安妮,表示她随时可以走。
安妮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其实很简单。既是为了不让自己良心过意不去,也是因为如今的情况确实不紧急。如果安妮被天道追杀着,还一无所有,那肯定早就走了。
但是现在,她有资本了结干净身上的因果。
制作神装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她甚至可以说还没开始,晚一个月去找极火草也没有差别,总不能真那么巧,有人先她一步。
安妮已经做好了再耗费至少二十天的准备,谁知第二天,山姆就表示找到了利维坦之灵。
而且不是之前那株受惊的。
“我保证,咱们这次等十天就够了,多一天都是对我技术的不尊重!”山姆举着手发誓,还表示这次自己带头冲锋,如果利维坦之灵破土而出了都算他失败。
安妮不理解之前还垂头丧气怀疑人生的山姆为什么第二天就能满血复活。大概是好运眷顾?毕竟利维坦之灵本就难寻,第二天就找到,确实太让人振奋人心了——安妮确信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运气。
既然山姆自己非要挑战极限,安妮也没辙。
有时候她都在想,山姆到底需不需要利维坦之灵。
需要吧,第一株被她抢走,决斗都不敢,第二株因为心急没了,明明多等几天就好,这第三株好不容易出现,又开始浪。
不需要吧,他都痛失两株利维坦之灵了,还在坚持寻找。而且这么心浮气躁的一个人,还会蹲守……
算了,这总不是她该问的。
十天时间很快过去,终于到了验证山姆技术的日子。
直到现在,安妮还是分不清山姆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半瓶水响叮当。
不过答案很快就能揭晓了。
为了让安妮相信自己,山姆强制走到了她的前面,而且前往利维坦之灵沉睡地方的脚步声没有一丝掩盖,连拐弯迷惑都不曾有。
就是这样目标明确,动静巨大,面前的土堆却纹丝不动。在这个时候,安妮其实已经相信了一半山姆的话。
“看,我就说吧,它绝对晕过去了!之前都是意外,咱们去找极火草和冰萃花的时候你也听我的,准没错!”
“咱们?”
安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语。
山姆蹲在土堆前,开始用工具刨土,不过才没两下还是放弃了,示意安妮发挥。安妮于是先放下疑惑,专心应付利维坦之灵。
药的作用真的决定了成功与失败,安妮这次挖坑可比之前凝聚冰灵力动静大多了,但是利维坦之灵没有丝毫反应。就在安妮怀疑山姆骗她的时候,眼角敏锐地瞥到了一抹绿色。
那抹绿色在棕褐的土壤中格外显眼。
“找到了找到了,你一边等去吧!”
我又不和你抢……
安妮内心吐槽着,还是把提伯斯抱到了一边。山姆刨着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利维坦之灵收起来,整个动作背对着她,安妮也懒得看了。
总之,利维坦之灵就这样抓住了,出乎意料地顺利。
“好了,咱们现在可以朝着争风谷前进了。”
山姆拍拍身后的兜兜,神情放松——那是他存放利维坦之灵的地方。流浪法师总有各种办法保存这些稀有物,安妮也不问。
只是……
“你去争风谷干什么?”
“你放心,我又不和你抢极火草。反正没事干,咱们一起去找呗。”
这是要帮忙?
如果是之前,安妮肯定觉得山姆不靠谱,还会帮倒忙,但是现在安妮已经充分认识到他的实力,这个小老头看着不着边际,靠谱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至于自己这次根本没出什么力……安妮觉得山姆不计较,自己也没有计较的必要了。
大不了之后把他的饭和夜宵都包了。
于是,安妮背起行囊,开始紧跟山姆的步伐。
这下子地图都省了。
11. 11
极火草生长在争风谷的顶端,冰萃花则在谷底。山姆自然是选择了一条能够上山谷的道路,这就决定了他们必须行走在积水的河边。
安妮以为湿润粘鞋的泥土已经很恶劣了,没想到河流还有半结冰的现象。这种冰面当然不能上去,地下全都是水,一踩就破。
“冰萃花的喜欢生长在冰河旁边,咱们现在已经到了它可能生长的位置,不过不需要到处看,它的附近是一定有守护兽的。”
“守护兽?”
“是啊,不然你以为谁都可以拿到这么好的材料?我当初可是拳打极火熊,脚踢冰萃蛇,可惜现在人老了,干不动了。”
山姆摇着头:“当然,你运气好的话也能遇到守护兽不在的情况,不过采摘它们本身就很困难。”
“冰萃花生长的温度很低,离了土地很快就会死去,必须冰冻起来;极火草宁愿自杀也不愿意被采摘,感觉到人气就会枯萎。”
“不用担心,这些我都知道。”
艾德文特的手札里有写。
山姆没问安妮的方法是什么。忽然,他神情一喜,朝远处跑去。
“诶诶快来,我看到了!”
山姆挥手,安妮立刻跑过去,她以为山姆只是在远处看到了冰萃花的花瓣,没想到面前就是那朵淡蓝色小花。花瓣透明如水晶,花芯洒落点点光芒……
安妮环顾四周,确定没有看到蛇。
事实上,她一直注意着周遭环境,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什么冰萃蛇。但是冰萃花有守护兽确实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或者说这些稀有材料总会有觊觎的生物。
“咱们这是转运了啊,冰萃蛇不会是被大雨冲走了吧?”
“有可能。”
安妮难得这么好运。
她默念心法,幽冥寒焰出现。冰冷刺骨的寒气瞬间凝结成一个透明的玻璃球,将冰萃花拦腰斩断,收入囊中。
“你怎么不连根拔起啊?”
“冰萃花有用的只是花瓣,那些人连根拔起不过是为了斩草除根,不让其他人有得到下一朵冰萃花的机会,我又不想。”
安妮说完,忽然一顿:“你说上一个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把冰萃蛇杀了,我才能坐享其成。”
“可能是。那这不单纯是运气,是好人有好报呀。”
“我是好人?也许吧。”
安妮微笑,收起冰萃花。
没想到一路上会这么顺利,两人于是朝着山谷上方走去。这一次需要选择方向,而安妮干脆就选了冰萃花所在的东边。
植物都爱向阳而生,极火草应该也不例外吧。
山腰虽然不可能有极火草,但安妮还是没有加快速度。山姆还以为她是照顾自己,提醒道:“翻山越岭什么的对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你大可不必这么慢。”
“我才不是照顾你。”
安妮非常真诚:“只是有一个人告诉我,要多看看路上的风景。”
“没想到我一把年纪,还没个小姑娘活得通透。”
“这也是我师父教我的,不然我哪里知道啊。”
“你的师父?是谁?”
“唔……告诉你不知道你信不信。”
山姆老爱说大话,但她可是非常实诚的。这段时间和山姆交流,安妮从来不说谎,遇到不想说的都直接闭口不谈转移话题。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我师父是万木之灵呢,你信不?”
万木之灵?那不就是树爷爷吗?树爷爷可没说他有什么徒弟,安妮更坚定山姆骗人的想法了。
“我的师父是基兰爷爷,守望麦田的主人……”
“也是金克丝,爆裂女枪,路西瑞城最臭名昭著的通缉犯!”
“‘臭名昭著’这个成语在你嘴里怎么感觉是个褒义词……”
山姆嘟囔着,倒没有打消安妮分享的热情。她太崇拜金克丝了,崇拜她的强大,崇拜她的潇洒,崇拜她的正义,如今有人愿意倾听,安妮恨不得把每一秒拆开来说。
曾经,她也和身边的木木说过,但大概是山姆爱问问题插嘴,让她觉得这完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于是阿木木就含笑看着安妮把之前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再次讲了一遍,还多了很多他想到了但没有问出来的细节。
身体好的人赶路总是很快,到达山谷的时候,安妮甚至没有讲到一半。
当然,金克丝最后的道别和她的往事安妮是不会说的。
不过这些也足够了。
这一次,两人足足走了三天,一直到安妮说到最后一天自己击败了扭曲树精。
还是山姆的鹰眼技能发动,就在一个小山坡的下方。
极火草安安静静躺着,根须扎进土壤,鲜红的草叶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安妮走上去,这次戴上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刨土。极火草是必须连根拔起才有作用的,安妮也没办法留下什么了。
她慢慢动作,而山姆就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安妮终于完完全全把极火草拔了出来。手上的鲜花娇艳欲滴,放进基兰爷爷为她准备的特殊储物袋里,这一切就结束了。
但是安妮没有动作,她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拿出艾德文特送的小册子。
原本以为不会再有用到的一天,没想到这么快,这就不仅仅是消遣时间的读物了。
翻开,艾德文特的标注依旧那么清晰。安妮看了看,很快确定一个方向。
“走吧,我还要拿点东西。”
“还要拿东西?”
山姆有些疑惑,但见安妮没有多说的意思,也就没多问。
两人从早上出发,经过谷底,再上山,时间已经不早。好在安妮很快就到了她想要到达的地方:一座悬崖。
争风谷地如其名,风尘很大,因此悬崖不高,但凛冽的寒风也很瘆人。
安妮恍惚间想起了曾经下悬崖的经历,还是这么冷、这么黑,悬崖底部一眼望不到头。而她的目标,还是那么清晰。
“在这等等。”
安妮说完,随便找了根藤蔓系在树上,确定结实后,留下提伯斯和阿木木在上边看守,便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也不是很干净利落,因为她其实观察过地形,也早就在心里做好了计划。
这次的行动比之前不知道轻松多少,安妮甚至可以单手拽着藤蔓往下滑。她如同一只灵巧的壁虎,在悬崖上紧贴着,四处攀爬。
视线里,很快出现一颗光秃秃的草。
类似失去绒絮的蒲公英,但叶子细长宽大,遮盖住了失去绒毛的花蕊,让整棵草看起来还是那么和谐。但黑暗中,它的全身都暗淡无光,安妮知道这不是光线的原因。
御风草,生长在悬崖边,会随风而动。它在大风来临之前,将全部的生命力托付在种子上,然后让风带着种子离开。
本体逐渐消亡,而其他地方的御风草会焕发新生,这就是生命的延续。
这株御风草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失去种子只有等死一条路,安妮来晚了。
但没关系,流浪法师和流浪侠客看的都是草本身的意义,有没有用无所谓,反正御风草也没什么突出的效果。
安妮想着,拽紧藤蔓,一个借力,轻松跳上悬崖。
“御风草就在下面,虽然是散播完种子之后的,但不影响……你去拿吧——我们两清了。”
“两清?”
山姆迷茫地眨眨眼。
“我知道,极火草和冰萃花都是你的,或许一开始,后面那个利维坦之灵都是你的,总之,这些东西,我不会白拿。”
安妮从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更不会相信自己一来就找到了这样珍贵的两种草药,还都是无主状态。
听到安妮的话,山姆笑了。
“小朋友,太聪明不是好事,慧极必伤。”
她如果装傻充愣,哪里还需要这些?
“你就当我是想无愧于心吧。”
她不想亏欠任何人,唯一接受产生因果的,大概就是木木,最多加个提伯斯。
“御风草不是你们流浪法师和流浪侠客的毕生追求吗?你怎么看起来……不怎么激动?”
艾德文特曾经给她科普过流浪者的故事,而其中御风草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知识点。
因为奇特的播种方式,御风草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和自由自在的流浪者们如出一辙。加上它只生长在悬崖,播种只有一次,导致数量稀少,就更加珍贵了。
拿到御风草,是流浪者好运的证明,也是炫耀的资本。
就算是出手大方的山姆,听到御风草也应该会激动才对。
除非……
“你不是流浪法师。”
御风草虽然珍贵,但没什么用,倘若不是流浪者,对它就不会有太大的兴趣。这也是为什么,艾德文特只是记载了御风草的地点,没有出手采摘。
“我确实不是流浪法师,但你的回报我很喜欢……不如这样吧,你要是能拿到御风草,咱们就两清如何?”
“你骗了我,还指望我帮助你?咱们已经两清了。”
安妮撇撇嘴,想离开。
拿到御风草对她来说很简单,但安妮才不想给这个骗子工作。
“诶,别走啊,那不然这样,你帮我拿到御风草,我告诉你查纳金在哪怎么样?”
“你知道查纳金的位置?”
安妮默了,因为她心动了。
指引只能帮她在恕瑞玛找到艾德文特,之后指针便消失了。安妮只知道查纳金在斩月山,但在哪并不清楚。
她怀疑山姆在说大话,毕竟查纳金神出鬼没,怎么会让人窥探到行踪?而且他又不是死物,肯定会移动,山姆看见的地方说不定早就没人了。
但是她不敢赌,这个交易太诱人了。
山姆连利维坦之灵都抓得到,说不定真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呢?
“怎么样,答应吗?不过我可不要快死了的御风草,我要焕发新生的那种——毕竟那种才能入药。”
“可以,但你应该知道骗我的下场。”
安妮挥了挥拳头,山姆失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吧,那你先等一下。”
安妮说着,开始四处走动、张望。山姆见状有些疑惑,也直接问了出来:“你在干嘛?”
“找蒲公英。”
安妮说完,见山姆不理解,耐心解释:“争风谷的悬崖常年有飓风,但是风的方向不会变,只要找一株蒲公英,做个记号,在和御风草相同的位置放飞绒絮,就可以知道御风草的降落地点了。”
找蒲公英很简单,因为这种植物真的到处都是。当初巫阿婆的祖神村那么偏僻贫瘠,蒲公英都生长得好好的,这里更是不缺。
至于标记的小术法,安妮早就学会了。她在守望麦田的几年不是白混的,虽然专业的、高级的阵法不会,但这些小法术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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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安妮的分析,山姆欣慰地点点头。
不过,尽管蒲公英很好找,如今黄昏已过,夜晚来临,周围还是陷入了一片黑暗。这样的环境自然不适合继续寻找什么,安妮干脆找了个地方休息。
山姆就坐在旁边,蹭吃蹭喝。
遥望漆黑的夜空,安妮几次把手伸向口袋,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样的美景,不适合现在沉浸其中。
“你好像说过你很喜欢蒲公英。”
“是啊,怎么了?”
“那你明天要拔蒲公英做标记,不心疼?”
“它们本就要迎风飞翔,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心疼什么?阻止蒲公英飘散,才是真的伤害。”
安妮的话轻描淡写。
问问题的是山姆,她也就没有注意到,听到自己话的阿木木有一瞬颤抖的指尖。
第二天的行动很顺利,安妮找到了一株成熟的蒲公英,做好标记,随后护送到御风草所在的位置。
伸手,任由蒲公英飘散。
回到悬崖上的时候,还是那么轻松。安妮闭眼,感知了一下绒絮的位置,确定没问题后,她狐疑地看向山姆。
“御风草在悬崖上的状态和在山谷里的并不一样,悬崖上的御风草才有被追捧的价值,因此山谷里的御风草并没多少人会采摘,我到时候想找到御风草轻而易举。你确定,要拿这个和我交换吗?”
“你怎么这么实诚?”
山姆失笑,“一般人这个时候不该说找山谷里的御风草有多困难,才显得我这个交易值当吗?你这样说,我感觉自己好亏啊。”
本来就很亏……
安妮撇嘴,不置可否。
“放心吧,我说到做到。你感应到位置了吗?我们走吧。”
安妮于是不再询问,朝着心中早已拟定好的方向走去。那里散落的绒絮最多,找到御风草的几率也最高。
果然,到达目的地,就看见三株生机勃勃的御风草。
还有一些科瑞特的小垃圾,不过都是不值钱的。可见这里是有人来过的,只是都没拿走御风草的意思。
安妮小心翼翼地上前采摘,把三株御风草都交给了山姆。山姆看着手上被连根拔起的御风草,笑容更甚:“三株御风草,我是不是该给你三个信息才公平?”
“随你咯。”
反正她在意的消息只有一个。
“那,第一个消息,查纳金其实就在这座山里。”
“这谁不知道……”
安妮吐槽:不然她也不会来斩月山了。
“第二个消息,查纳金就在这个山谷。”
在这个山谷?
安妮眼神亮了。
山姆果真有定位查纳金的方法!
“第三个消息……”
山姆呵呵一笑,瞳孔微变。
金黄的眼眸变成墨绿色,明明没有多余的改变,安妮却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仔细回想……可不就是街上流传的查纳金的画像?
“我就是查纳金。”
怎么会?
还是金色符文,土黄色的大葫芦,但之前安妮从未往查纳金的形象联系过,就好像随时随地都看见了他的外观,但又没完全记下来。
“别看了,就算你从我身上看出朵花来,我也是查纳金,你要找的查纳金。”
“……”
安妮失语。
吊儿郎当的流浪法师,其实是神出鬼没的炼金术师,而她还和他相处了近两个月……没有丝毫怀疑。
经历了莫斯卡的欺骗,又看穿过薇彻的伪装,安妮自认还是火眼金睛的,没想到一模一样的穿戴,竟然完全联想……这大概就是查纳金总神龙见首不见尾,考验人尽在掌握之中的原因吧……
“想明白了?那就和我去暗影群岛吧。制造战甲的材料我都有,就当这几天听故事的报酬了。”
“可……我……你……”
安妮有些手足无措。
“孩子,你要相信一件事,运气是守恒的。你不会一直倒霉下去,所以不要总是怀疑陌生人给你的善意。你的阿狸姐姐是,我查纳金,也是。”
查纳金的一番话,顿时让安妮有些热泪盈眶。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很幸运。
可是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告诉了查纳金那么多故事,连小小妮小小木都不敢这么斩钉截铁,他为什么……
似乎看出了安妮的疑惑,查纳金勾唇:“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还活着,且健康,就是最大的幸运。”
安妮沉默。
或许她真的是幸运的。
“谢谢。”
但幸运是一回事,帮助是另一回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纯粹的灵魂了,麦尔特会很喜欢你的。”
武器大师麦尔特……
安妮没想到上一刻还距离自己如此遥远的人,马上就要和她见面。
不过也对,麦尔特一直隐居暗影群岛,通过查纳金见到他确实才是正道——这也是安妮一开始就想好了的。
前往暗影群岛必须通过吞噬之海,而大概是吞噬之海中死气太重,无法在上面飞行,那些飞船或者有翼的生物无一例外全都迷失在了浓重的黑雾中。
要前往暗影群岛难度不低,这也是麦尔特隐居在那里的主要原因。
山人自有妙计,查纳金肯定属于在二者之间畅通无阻的存在,而他的方法……是坐船。
12. 12
一艘名叫“逐浪号”的大船,任务是前往暗影群岛的同时打捞吞噬之海的财宝,没有游客,也不是运输商船。
“嘿,快点上来,过时不候!”
健壮的船员在甲板上挥舞着双臂,大声呼喊。一个个穿着干练的大汉走上去,其中一个忽然问道:“不是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吗?”
甲板上的男人直接给了他一个爆栗:“船等你还是你等船啊?要不要等你睡到太阳晒屁股,吃完早饭再来?”
那船员灰溜溜地离开了。
“哈哈哈哈……”
水手们放肆地笑着,好像这个小插曲真的如同喜剧一般逗乐。
“吞噬之海危险与宝藏并存,水手们每次出行都是以命相搏,能在为数不多的时候开心一下也不错了。”
查纳金和安妮坐在底层的房间内:“其实我是有传送阵可以直接前往暗影群岛的,但我这次选了坐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你说的,要多看看路上的风景吧。”
死气沉沉的大海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安妮也没反驳,她是第一次坐船,还挺新奇。看着来来往往光着膀子的水手,安妮只觉得接下来的冒险一定不会平淡。
就在这时,上船的地方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水手们十分激动,好像在欢呼什么。
“看来咱们运气不错,和好运姐在一条船上。”
好运姐?
安妮透过窗子观察,“咚咚”的脚步声连绵不绝,而为首的女人一头红发,极尽张扬。
是拉缇!
安妮以为再也不会被唤起圣城的记忆,但那里的一切事物似乎都有一种魔力,总能在安妮放松警惕的时候入侵脑海。
她想起了在悦来客栈遇到拉缇的经历。
大概是金克丝和卡伊特、卡伊特和拉缇之间的关系让安妮有些心虚,她退回房间,没有继续看下去。
安妮没发现,自己故作镇定的样子早就被拉缇尽收眼底。
一刹那。
逐浪号开始前进。
这艘船很平稳,安妮也没有出现晕船的症状,她甚至偶尔会到甲板上吹风。
在这里也不用担心阿木木的身份被发现,因为地处偏远位置,人们关心的只有出行能否安全回家,以及一次冒险可以获得多少金币。
“扣扣扣……”
房间门被敲响,安妮以为是查纳金,但打开一看,白花花的胸脯映入眼帘。
这个女人还是性感又危险。安妮有些庆幸自己是女孩,就算咂舌目的也很单纯,不会被拉缇误会……然后一枪毙掉。
“小妹妹,不请我进去坐会儿么?”
拉缇还是那么自来熟。
安妮让开位置。
“你叫什么名字?”
拉缇坐上凳子,自顾自开始倒水。
“……”
安妮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拉缇好像看出来了……安妮其实不太理解,两人只是几年前在悦来客栈对视了一眼,那时的她甚至胆怯地收回了视线,为什么如今拉缇还能仅凭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安妮毫不意外她能在上甲板被众人簇拥的情况下一眼望到自己,就好像猎人永远会保持警惕观察周围的环境。拉缇曾经可是被誉为“赏金猎人”
的存在,那是杀手组织能给她的最高荣誉。
但……
“不必纠结,我只是来带句话而已。到我这个阶段,赏金已经不重要了,不然我也不会帮助卡伊特铲除海盗余党,金盆洗手。”
“我叫安妮。”
“阿狸一直在找你。”
“谢谢……”
“我其实挺好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你模样大变……内外都是。这一定是段有趣的故事,可惜我听不到了。——对了,你躲闪的眼神,倒是和当初一模一样。”
拉缇说完,撩撩长发,踩着高跟鞋走了。
“祝你在逐浪号玩得开心。”
她最后的轻松话语回荡在房间内,门已经关上,安妮却看着门栓发呆。
一直到那个纤长的身影进来,安妮才回神。
“她来做什么?”
阿木木坐到安妮旁边,放下一杯温水,顺手摸了摸提伯斯。
“带个话而已。”
安妮耸耸肩,微笑。
“木木,我真的……有什么没变么?”
她从内到外,不是应该把过去丢弃得干干净净了么?
阿木木微笑着,晶莹的绿眸看着她,缓缓举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海上航行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安妮掰着手指头数,偶尔会去了解一下拉缇的事情。
通过交流,安妮知道了拉缇“好运姐”称号的由来。她有一枚航海金币,总是指引她躲过危机——自然的危机、人为的危机。
那枚金币的由来安妮并不知道,但好像正是金币产生的争执,让拉缇背刺了最大的海盗军团,还和卡伊特成为了朋友。
吞噬之海所谓的好天气其实也是阴沉的天空,不知道好运姐的金币是不是出问题了,海浪越来越大,安妮甚至感受到了雨滴。
“天气似乎变差了,先进去吧。”
阿木木拿着一杯热水进入房间,脚步还是十分平稳。
他从未展示过自己的能力和身手,安妮忽然有些好奇。不过阿木木确实没有需要出手的时候,世界的一切危险都会给他让路。
“大家小心!准备火炮!”
甲板上,之前喊着大家上船的船长开始指挥。
“轰隆!”
刺目的闪电砸落,船只开始剧烈摇晃。窗外,浪潮翻涌,远处漆黑一片,未知的恐惧和连续的颠簸让人双腿发软,安妮不得不扶稳墙边的把手。就在这时,一道闪光照亮窗外,一只巨大的触手陡然出现!
仅仅一秒,但安妮看得清清楚楚!
“喂!在吗?”
房门被敲响,这个时候还敢出来找她的,除了查纳金还有谁?
安妮打开门,把查纳金拉进房间,船只又往右偏了一下。两人跌坐在地,查纳金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安妮倒是想召唤幽冥扇踩上去,但她不是翼属性,灵力不能长久支撑飞行,很多时候腾空都是借力。之前看见的触手足足有水桶粗,安妮必须保留实力。
“安妮,咱们这次恐怕运气不太好,咱们要弃船跑路了。”
“弃船?”
虽然留在这里结局不一定太好,但此刻弃船逃跑才是最不明智的吧?如今这个时候,什么小船受得住颠簸?
“不要低估小船的威力,我们不需要方向,只要随波逐流就好了。有时候,可怕的并不是海浪,而是潜藏在海底的危险。”
查纳金意有所指。
“你也看到了那根触手?”
“触手?没有,我在你门外,就看见了船长没来得及穿好的底裤。”
到这个时候了查纳金还有余力开玩笑,看来他并不担心。为什么?
看出安妮的疑惑,查纳金微微一笑:“你知道吞噬之海最恐怖的是什么,拉缇又为什么那么受人欢迎么?那就是怨气。吞噬之海死的人太多了,埋葬的怨念也太多了,这些怨念纠缠在一起,想要留下每一个在海面停留的人。”
“吞噬之海上迷雾不散,方向不明,而拉缇每次都能好运地选择怨气较淡的区域,因此她才被称作‘好运姐’。只是这次她的运气好像没那么灵了。”
“这次”“没那么灵了”。
安妮眨眨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慌乱。
“怨气会感知到同类吗?”
同样都是死亡的人,同样都是死后的怨念所成,会……有感应吗?
“同类?什么同类?怨气吗?就算有感知,怨气和怨气结合也不过是如虎添翼,除非是死后没有产生怨气的灵体,那可能会被怨气攻击吞噬。”
“比格毛丝……”
“啥?鼻毛?”
“是我害了他们。”
安妮握拳,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即使她根本不知道。之前的天雷是,如今的海难也是。
“喂,她这是怎么了?”
查纳金看向阿木木。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安妮当然是无法回答的,而阿木木也摇了摇头。他留在希望之森以后,安妮还去了亚特兰蒂斯和极寒冰原,那都是他触及不到的经历。
但是阿木木摸着安妮的头,给予她无声的力量。
“啊!救命!”
“闪开!”
船只外嘈杂的声音终于把三人拉回现实,安妮从另一扇木窗望出去,几根灰黑色的触手挥舞着,末端的水手显得如此渺小。
船员们的枪支火炮不断发射,但统统打入触手内,消失不见。只有拉缇的枪子勉强可以射出血迹,但也杯水车薪。
阿狸姐姐曾经说过,拉缇的枪支经过升级改装,可以伤害灵体,超越了物理的范围,因此她打架无往不利,法师的防御都不怕。
但是其他人的明显不行。
这触手怪是灵体。
安妮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再不走这触手要开始范围攻击了,赶紧吧。难不成你还打算当英雄?我可不会因此对你刮目相看。”
查纳金坦言。
“不,我不走。”
“你说什么?”
雷声海浪声太大,查纳金只能大吼着。
“我说,我不走!”
安妮召唤出幽冥扇拿在手中,走出了房间。
“可是外面在……”
“打雷……”
查纳金的声音越来越弱。
黑暗的天空与漆黑的潮水交相辉映,粗细各异的触手每一次甩动都会带来猛烈的破坏,带走几个人的生命。
拉缇正在和触手奋战,余光忽然看见走出门的安妮。她来不及安排,继续投入战斗,试图拯救再次被卷起的一个同伴。
但是子弹的威力有限,拉缇的手雷也不多了。
正在她纠结要不要掷出仅存三枚的手雷时,一把赤红的扇子飞出,在空中旋转,直接割断了想往回缩的触手!
那是安妮拿的扇子!
拉缇转头,安妮已经收回两把回旋的扇子,跳到桅杆之上。惨白的电光把她的身影照射得无比单薄,却好像地狱来的救世主。
两把扇子再次飞出,这次还有一把和她擦肩而过!拉缇赶忙回神,集中注意力应对那些小触手。
主体已经有人了。
拉缇和安妮分工明确,有想偷袭的小触手拉缇便火力压制,而她负责收割那些夺去水手生命的大触手。海底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安妮的威胁,腥臭的粘液喷射而出,几乎形成一张大网将她包裹!
安妮躲开,那粘液掉在地上,“滋滋”的声音不绝于耳。
每一根粗大的触手都有可能喷射粘液,幽冥扇不断在空中飞旋,安妮置身其中,躲闪的同时迅速回击,竟是没有一丝机会喘息。
“嘭嘭!”
拉缇的枪法也很准,不断干扰触手的行动。安妮一边使用幽冥扇把那些腐蚀性液体扇回去,一边顺路割两条触手。
甚至很轻松。
这海怪最大的底牌就是怨气所化,无视物理伤害,消减法术伤害。
而吞噬之海因此丧命的人不计其数,没有任何一个人侥幸逃出来说出这个秘密,甚至艾德文特都不知道。也难怪船只没有任何针对性的武器,拉缇都束手无策。
那么只要能够克制它,比拼招式就很简单了。
幽冥寒焰乃是物理和精神的顶点,她甚至没有完全掌握,就已经可以吊打海怪。
在又一次被砍掉了主攻触手后,海怪终于尖啸一声,几十只直径接近三米的触手破水而出,一圈圈捆住船只!
它要把安妮作战的场地强硬改到海底!
尖利的声音如同死亡的召唤,经过生死大战已经疲惫不堪的船员做着最后的反抗,炮弹倾斜而出,但甚至没有火花。
在怨气这种堪称BUG的东西面前,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安妮已经跳到甲板上。此时的海怪几乎把所有触手都缠到了船上,就算是她割掉几根也无济于事了。但安妮眼中红光涌动,没有丝毫惧意。
在无数人的哀嚎与绝望中,她单膝跪下,把手放在甲板上。
“嘎吱……”
冰冷的气体开始贴着船只蔓延,一如当初她操纵冰灵力包裹地下的利维坦之灵,只是这一次更迅速,也更强力。
“轰隆!”
冰冻的声音还没有结束,烈火的炽热爆发!这耀眼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漆黑的天空整艘船和人的表面火焰升腾,久久不散!
“滋滋……”
“啊!——”
刺耳的海妖尖叫声响彻海面,触手好像被烤焦,全部无力地松开、掉落。
“噗通”的声音不绝于耳。
“咕咚……”
什么巨大的东西慢慢沉入海底,声音竟是笼罩了整艘船只的底部。
安妮缓缓站起身,左眼的幽蓝和右眼的赤红同时褪去,再次变回那毫不显眼的火红色。
她张扬的红发与挺直的背影在此刻显得无比夺目。
拉缇仿佛看到了当初亲手射杀海盗头领的自己。
还好……幽冥寒焰就是精神的主宰。
安妮看着慢慢恢复平静的海面,还是漆黑一片,波涛汹涌。她收回幽冥扇,转身,和拉缇点头致意,然后……走到了无人的船尾。
“可以帮我找一些覆藤子吗?谢谢。”
一个海螺随着浪潮被冲上来,安妮眼疾手快地抓住。她挥了挥手,和水下的大家伙告别。
女王果然还是那么心地善良。
如果这次她没有出手,比格毛丝也会赶走怨念形成的海怪吧?只是,自己享受了比格毛丝为自己带来的好处,又怎么能逃避因自己而起的灾难呢?
这次,她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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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机会弥补了啊……
“嘿,在看什么呢?”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是查纳金。
“你没走啊?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嗨,没有亲眼看着你为了那群不相干的人白白没了命,我怎么会跑呢?”
查纳金笑着,但其实只有他知道,看见安妮背影的那一刻,他有多坚定。
坚定地认为安妮能胜利,也坚定了给她锻造神装的想法。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吧?”
“为什么?”
“你看起来可不像一个会圣母心泛滥的人。”
“哈?是吗?那可能是我脑子突然坏掉了吧。”
安妮耸耸肩,毫不介意地调侃。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比格毛丝的存在,甚至包括阿木木,她相信理解自己的会理解,而不理解的也无所谓。
如果查纳金因此打消了帮忙的念头,大不了重新来过,再想办法。
而查纳金看着隐瞒的安妮,只是咧嘴笑了笑。这个单纯的孩子大概还不知道,她的眼睛还骗不过那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妖怪。
不过也正是这份澄澈,让他如此义无反顾吧。
“小英雄,你怎么在这儿躲着?”
是拉缇,她已经换好了一套新的衣服,露脐装,还是格外性感。
拉缇单手叉腰,朝安妮笑笑:“我们举办了一场晚宴,庆祝劫后余生,有兴趣来喝一杯么?”
“我不喝酒,但可以试试。”
安妮自然不会拒绝。
这是安妮第一次参加宴会。
准确来说也不算第一次,族人举办的宴会、光明学院举办的宴会、阿狸姐姐举办的宴会,甚至还有巫阿婆举办的宴会……
但是从来没有一场宴会,不是因为特殊的时间,不是因为特别的节日,单纯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对逝者的纪念。
死亡在这里是如此悄无声息,以至于他们转眼就会忘记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组成新的船队。但此刻,他们又是如此真挚地纪念着,为某个丧失生命的倒霉蛋举杯。
安妮拿着一杯酒,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
感激、崇拜、敬佩……那些眼神是如此热烈,热烈得安妮无法承受。拉缇只当她是害羞了,但只有安妮知道,他们在为她解决了自己亲手带来的灾难感恩。
安妮把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顺理成章地红了眼眶,好像这样就不会感觉到心虚,就能够让那些枉死的人稍微安息。
他们会有怨念吗?
吹着甲板上的冷风,安妮看着漆黑的海水,沉默。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是吗?可能是还没缓过来吧。”
安妮慌忙地拿起酒杯,却被拉缇按住手腕:“不喜欢喝就别喝了,我有果汁,你要么?”
“谢谢……”
安妮抿着拉缇端来的葡萄果汁,酸酸甜甜的,还有眼泪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很像小时候的我……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别介意——卡伊特就爱这么说我。”
“是吗?也许我们真有什么一样的地方呢?”
安妮干笑道。
“也许吧,比如,当初的庆功宴上,我也和你一样不开心。”
拉缇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个时候,我刚刚出卖了我的亲生父亲,海盗头领塞恩。他就是个人渣,遭遇海难后和我母亲相识,生下了我后却不声不响地离开。
母亲重病,他身为吞噬之海上最有钱的海盗,没有施舍给我们一枚金币。最后母亲死亡,我被他带走培养,我的枪法是他手把手教的,那个时候他说我是天生的海盗。
我接赏金任务,出海寻找宝藏……短短五年打响了名头,成为吞噬之海最著名的赏金猎人。他们都知道我爱钱,谁也不能动我的一枚金币。后来我带着卡伊特把他们所在的位置包围的时候,父亲还想着带我一起逃跑。
他问我‘为什么’,我拿出了母亲送给我的那枚金币,他才明白,我珍惜的,从来都只有那一枚金币。那枚……被母亲藏起来,弥留之际才交给我,让我用来好好生活的金币。
我爱金币,在妈妈死后,我也只能爱金币。
我们把海盗主力一网打尽,我是特等功,直接从最大的通缉犯摇身一变成了英雄。我的金币都合法了,我有花不完的钱,还可以光明正大走在路西瑞城的街头。所有人都庆祝我,但那天晚上,我抱着卡伊特哭了一晚。
你说,为什么我会不开心呢?”
大概是……他和你的母亲真正相爱过才生下了你,他曾经亲手教过你枪法称赞你天赋异禀,他被围剿时的前一刻还在想着带你离开……
安妮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好像她无法说出亚特兰蒂斯的秘密。
“安妮,世界上总是有很多让人难过的事,但我们必须保持积极的心情,才能迎接明天。不管悲伤的原因有多少,只要有一个开心的理由就够了。”
“我们必须笑,老天爷才知道未来掌握在谁手上。”
拉缇的轻声呢喃仿若一阵清风,荡起安妮内心深处的涟漪。她握紧甲板,朝着天边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
“就当你帮忙的报酬。”
拉缇说完,两人陷入沉默。
一直到海平面泛起亮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船员们再次各司其职,而拉缇双颊的绯红也渐渐褪去。
“我昨晚跟你说过,加丁在追杀你么?”
“加丁……追杀我?”
虽然有所预料,甚至已经经历过,但安妮还是心中一颤。加丁杀死的,又何止是她……
“看来你不需要我提醒了,放心吧,我对钱不感兴趣,他的悬赏令我不会接的。”
“谢谢。”
“你昨晚已经说过了。”
安妮以为拉缇不会主动提起昨晚的事情,没想到她其实还记得清清楚楚。安妮有些庆幸,当时没有一吐为快。虽然确信拉缇不会泄密,但这是她心中不能触及的地方。
“你的目的地是暗影群岛,而我只记得那里有一个地方值得你着陆。”
“是的,我要去找麦尔特大师。”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消息。
“我没有什么信息可以告知你,但倘若你想联系我的话,可以通过这个。”
拉缇扔给安妮一枚金币。
这应该是特殊的传讯工具,拉缇有的是钱购买高科技,安妮也不扭捏,直接收下。她之后肯定不会再坐船了,那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那么,祝你好运。”
拉缇转身离开。
安妮拿着金币走回房间,看着正面的玫瑰花图案,忽然想起拉缇不曾提起的故事。在她刚被塞恩收养的时候,她最喜欢的似乎是黑玫瑰,而人们都叫她“厄运小姐”。
这些事情其实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
那这枚金币上的,是黄玫瑰,还是黑玫瑰呢?
13. 13
漫长的航行,安妮终于到了暗影群岛。海船并不会驶到岸边,但是水手们为了感激安妮的帮助,破例靠近了那片漆黑阴森的岛屿。
安妮和甲板上挥舞着手臂的拉缇告别,有些不敢接受他们炽热的目光。
她背负着沉重的真相一步步走远,听着航船再次出发,听着水波荡漾,好像那样就能洗去心中的悲伤和歉疚。
“马上就要见到麦尔特了,你怎么不开心啊?”
查纳金拿着酒葫芦,陶醉地仰头。
他很喜欢喝酒,昨天应该是他贯穿了整场宴会。那酒葫芦永远也装不满,葡萄酒……白酒……什么都往里倒,却不会混合。
“没有,大概是这里的环境太阴沉了。”
安妮耸耸肩。
暗影群岛就如同它的名字,整片大地似乎被笼罩在阴影之中。踩在地面,漆黑坚硬的草如同荆棘,但是又静谧无声。这里的白天也像黑夜,荒无人烟,伸手能看见的只要模糊的手指。
安妮仿佛行走在了当初自己的内心深处,漆黑一片。但是这次前方有了很多模糊的植物形状,身边人的存在感也是那么强烈。她强迫自己笑起来,因为见到麦尔特,应该算是她开心起来的理由了吧。
很快,两人走到一间房子前。
这是一座仅仅比守望麦田的小木屋大一点的地方,木头都是暗紫色的,窗户上放着张牙舞爪的盆栽。整间屋子被四根柱子撑起,悬浮在空中,和地面仅用楼梯连接。
查纳金上前敲门。
上楼梯的时候仍旧没有声音。
“哐当……”
似乎是什么机关的声音。
门打开了,露出一个披着暗紫色长袍,面带盔甲的人。安妮知道麦尔特当初遭遇过什么灾难,面部受损,却不曾想他会用金属面罩掩饰。
这金属面罩也是漆黑的,甚至看不见他的眼睛。安妮也不知道麦尔特怎么视物,但她知道一直盯着别人的脸看不是礼貌的行为。
安妮收回视线,站在楼梯前。
“麦尔特大师,您好……”
“进来吧。”
麦尔特的声音冰冷,就好像他全身坚硬的金属。
查纳金率先进入,麦尔特侧身,安妮才看见他握着门把手的黑色手套,还有裸露在外的健壮肌肉……都是紫色的,还有暗紫色的筋脉。
查纳金说麦尔特大师是人类……
安妮跟着进屋,这是一间凌乱的房子,像极了当初莱沃堆满零件的房间。各种金属摆满桌子地板,还有抽屉……奇怪的是,落脚的地方虽然不够三个人舒展,对一个人而言却刚刚好。
“说吧,你要做什么。”
麦尔特坐在一个金属架子上,旁边还竖着一把大锤。锤子上没有尖刺,只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麦尔特的葫芦诡异地和谐。
安妮拿出基兰给的图纸,麦尔特接过,扫视一眼,然后看向安妮。
这视线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或者说透过她在看什么东西。安妮记得当初感受到这样的视线,还是在莱沃的记忆麦田。
他透过自己,好像在看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平静的生活就要结束了,不是么?其实这样也不错,起码我们不会再有遗憾了。”
查纳金呵呵一笑。
“哼,我从未有遗憾。”
“是么?那你的这些材料是垃圾?我改明儿就给你扔了?”
查纳金笑嘻嘻地指着麦尔特身后那些物件,安妮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故事。上面的气息她不陌生,或许查纳金说他经历过诸神之战,是真的……
“你试试。”
麦尔特回应了,但安妮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什么,至少查纳金闭嘴了。
“要我帮你打造神器,可以。但是你的覆藤子,恐怕需要自己准备。”
麦尔特说完,看向的却是查纳金。查纳金有什么不懂的?立马望向安妮,拍了拍酒葫芦:“那就看你的了!”
作为炼金术师的顶尖,覆藤子对查纳金而言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甚至安妮纸上的东西他都有。但是麦尔特要求安妮自己准备,这就是考验。
覆藤子产生于深海,环境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加上各种危险……确实很困难。
但是安妮却拒绝了。
“抱歉,我已经有办法拿到覆藤子了,所以……可以换一个考验么?”
少女稚嫩的声音响彻小屋,让金属都有了温度。
麦尔特摩挲了下手指,忽然感觉这似乎也不是个坏决定。
“那就没有考验了,去奇迹平原找一株四叶草吧。”
奇迹平原的四叶草……
那是查纳金都没有的东西。
四叶草顾名思义,四片圆圆的叶子,没有花朵。它们只有拇指大小,隐藏在各种草原。没有用处,但它的出现就象征着奇迹。
艾德文特记录了四叶草的存在,但看见过它的人真不多。安妮想,大概自己的师父金克丝应该算一个。
她答应了。
“那么,你先把覆藤子拿来吧。出门左拐,离海最近。”
“好,谢谢。”
安妮出门,和楼梯下等待的阿木木对视一眼,只身离开。
她朝着左边走去。
在那里,海洋依旧是灰暗的颜色。安妮拿出海螺,吹响,悠扬的声音一直传得很远。海面上的波涛交织,安妮感觉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慢慢靠近。
紧接着,一株绿色的的小草渐渐浮出水面。
带着几十颗一毫米直径的小圆球,就像鱼儿扎满刺的脊背骨,层层叠叠。
安妮拿起新鲜的覆藤子,冰凉的海水没有亚特兰蒂斯一点幽深,却让她一个激灵。海底有星星点点的亮光,紧接着,一盏圆形小灯慢慢浮上来。
安妮摸了摸那盏在漆黑的海水里都格外明亮的小灯,咧嘴。
“谢谢。”
庞然大物又慢慢离开,划出一道道依依不舍的波纹。
安妮站起身,任由冰冷的海风吹过脸庞。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传送阵了,正好通往奇迹平原,这大概就是他让你去那里找四叶草的缘故。”
“谢谢。”
查纳金带着安妮前往传送阵,路上还喋喋不休地嘱咐着。
四叶草生长的地方很广泛,只要是草原基本上就会有,所以不用担心,迟早会找到的。
至于其他材料,查纳金大方地表示全包了。
安妮与阿木木走进传送阵,目送他们身影消失,查纳金才乐颠颠地跑回麦尔特的住所。
麦尔特正在一遍遍查看自己的金属材料。
“你好像很开心?”
“平静的生活终于要被打破了。”
查纳金仰望窗外,似乎在透过黑暗看着什么。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帮她?”
“我也是在帮自己。而且,你看……”
查纳金拿出一本手册。如果安妮在这里,就知道那是艾德文特的手札,“她把这个借给我,答应我抄完还回去。”
“你还记不住那些材料在哪里吗?”
麦尔特不信。
就如同这外人看来凌乱无比的屋子,他其实很清楚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作用是什么,什么时候会用到。
“我要的是真诚,就像你一样,不是吗?”
麦尔特沉默了。
“如果千年前是她来找我们,你说我们还会终止吗?”
“她不会来找我们的。”
查纳金苦笑一声,算认同了麦尔特的回答。他收起手册,开始准备需要用到的材料。
安妮被传送到了一片草地。
绿色的大地与湛蓝的天空连成一片,和之前昏暗的景象截然不同,就好像两个世界。
她慢慢起身,走在这天地间,好像忽然明白了这里为什么叫做“奇迹平原”
。
“木木,我们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么……自然的景象了。”
好像上一次,还是和小小妮小小木相遇在希望之森吧?
安妮摊开手,深吸一口气,好像忽然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她和阿木木一起,游山玩水,拈花惹草,她玩累了,躺在地上休息,任由头发撒上阳光的气息。
阿木木也微笑着,看着安妮漫步在一片翠绿中。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回答,而是陪伴。
“缇啵丝……”
提伯斯从安妮怀中跳下来,尽情地在草地上撒欢。
三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好像要从日出走到日落。
“缇啵丝!”
忽然,提伯斯好像发现了什么。安妮顺着它停下的方向看去,远方有一个小山包似的棕色身影,正在慢慢移动。
安妮刚靠近一点,面前的人就惊觉地回头。三条深橘色的大胡子,还有胖如大水桶的体型,加上那满身酒香……
不知为何,安妮陡然间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在客栈入口撞到的那个人。
难怪拉缇一眼认出了自己,有些特点,当真让人难以遗忘。就比如说当年的胖墩,明明穿着蓝色衬衣,从侧面看只有两条胡子,却仅凭味道,她很确信这就是那个……
“酒桶,珀森?”
“嗯?你认识我?”
大胖子果真抱着一个酒桶,安妮还以为那是他的肚子。不过现在看去,他也确实很胖。
“我们见过,不过你可能忘了。”
“这样啊……那没事别打扰我,我还要继续找酒神草呢。”
“酒神草”又名“醉梦香草”,是酒桶当初发现的草。它没有什么特殊功效,最大的作用就是酿酒,不过因为酿出来的酒液醇厚醉人,余味悠长,因此格外让酒桶喜爱。
悦来客栈的“酒神”“醉梦酒”就是珀森赊账的罪恶源泉。
不过那些酒还是不够喝,因此珀森常年混迹在奇迹平原和暴风平原,寻找“醉梦香草”。
“酒神草”这名字就是珀森取的,艾德文特看在他对酒一片痴心,默认了这个别名。
“那个,可以问一下你有见到四叶草吗?”
“嗯?找四叶草?那玩意儿苦不拉几的,又不能酿酒,你拿来干嘛?”
苦的?
安妮一直以为四叶草是甜的,毕竟那是“幸运的味道”,可没想到是苦的。不过不管怎么样,起码证明珀森遇到过!
虽然多半被他糟蹋了。
“请问,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谁还记得这个?不过我就是在找酒神草的时候遇到的,你不如和我一起找酒神草,我帮你找四叶草,怎么样?”
运气有时候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安妮并不认为珀森找到过四叶草酒找不到第二株了,反而觉得自己可能才是真的一株也找不到。
她于是答应了。
酒神草的模样珀森几乎能背下来:长长的叶片,就像一捆竖起来的马尾巴。青绿色,一眼就能感觉到内里丰厚的汁液。
奇怪的是,没有味道。
“酒神草为什么没有酒味?”
“因为它只能让人眩晕、迷醉。”
“那……不是毒草么?”
安妮有些不解。
她一直以为酒神草是一种酿酒佳品,不说强身健体,起码也没有危害——可是怎么感觉这该是迷药的配方?
“傻孩子,你肯定没有喝醉过。”
珀森爽朗地笑起来,不是嘲笑。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安妮感觉也没有那么难闻了,大概是……习惯了查纳金的酒葫芦?
“酒的味道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作用。”
“让人遗忘烦恼?”
“所以,世界上最好的酒神草,一定是可以让人长醉不醒的。”
长醉不醒……原来珀森寻找的是这样的草药么?安妮忽然觉得好像有很多人,他们都用不同的方式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艾德文特是,查纳金是,珀森也是……安妮回忆起手册里,“醉梦香草”的介绍。
[珀森的毕生追求]
他追求的不是草,是沉醉。
安妮决定和珀森一起留在奇迹平原,互相帮助。
她寻找草药的耐心一直是很足的。当初她徜徉在无妄森林,无论看到什么,都可以产生兴趣,就好像兴奋感在一遍遍刷新。到了奇迹平原,虽然草的品种变了,但心情是一样的。
阿木木走在旁边,安妮才注意到,他好像长高了不少。
在日光的照耀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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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在草地上,把草叶都染上了恬静。他很清楚这点昏暗并不会影响安妮的分辨能力,因此并没有挪开。
而看着阿木木的影子,安妮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收服了幽冥寒焰,寒焰的力量让她所向披靡,但成长也停留在了二十六岁。如果真要说起来,现在的她应该长高些了……
“在想什么?”
阿木木总是能察觉到她的走神。
安妮微微一笑,没回答。现在的她不需要再低头,就可以看清阿木木脸上的表情,挺好的。
“晚上要到了。”
珀森走到安妮面前。
“这么快?”
安妮抬头,才发现太阳不知何时已经成为夕阳。它平躺在地平线上,并没有如血一般的光芒提醒存在,于是也就被忽略了。
除了一点昏黄的光,安妮看不出任何夜晚来临的迹象,不知道的估计还会以为这是日出。
“奇迹发生的地方,怎么会缺少光明呢?”珀森说了一句,紧接着赶忙道,“这不是我说的啊,是阿狸说的。”
“阿狸姐姐……”
安妮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温温柔柔的身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忧愁地望着天空,还是浅浅一笑端起茶杯?猴子蹲在旁边,肯定又是不解地挠头吧。
“我来做饭吧,如果你想吃的话。”
安妮也不知道是自己掌控着寒焰,火候好,还是知道的调料多,材料好,总之吃过她东西的人全都赞不绝口……除了巫阿婆。
因此这个时候她也不谦虚。
“菜又不能帮我喝醉……”
酒桶说着躺在一边,但安妮的烧烤在火上滋滋冒油的那刻,他还是起身了。大块头、纠结的模样和当初的提伯斯有的一拼,安妮忍俊不禁。
明明不在极寒冰原了,她却还总爱回忆过去。
“我也不欠你的,作为补偿,我就给你讲点故事好了——我在奇迹平原了解到的故事。”
酒桶拿起一串兔子肉,一边咀嚼一边侃侃而谈,大胡子一甩一甩的。
安妮看在眼里,总怕他不小心把尾巴甩火堆点着了。
不过珀森讲故事是有一手的,安妮很快就被吸引注意力,当然,她手上也没闲着。两人一个边听边烤,一个边吃边讲,倒也和谐。
夜晚悄无声息地降临,这里虽然也是自然,却和希望之森的景象完全不同。希望之森群树环绕,光明与黑暗的过度总是要非常明显之后,才容易被人注意到,但是奇迹平原一望无际,安妮连夕阳落地的速度都感觉得到。
植物里有很多光点,就如同满天星,闪烁着各种光芒,安妮有些惊喜,站起身想要继续行动。
珀森看出了她的意图,砸吧着嘴阻止:“没必要这么拼,晚上你就好好休息吧。我找酒神草都没昼夜不停呢,你这样显得我很懒诶。”
“哦,对了,珀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四叶草的?”
或许她可以以此为提示,毕竟很多植物总是有特定的出现时间,不是吗?
但珀森只是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说话。
安妮瞬间明白了。
“你根本没看见过四叶草?”
“咳咳……四叶草象征着奇迹的发生,我哪有那么容易看见?我只是想着草原这么大,咱们也可以结个伴儿……”
珀森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
他其实可以继续骗安妮,但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他说了时间,那地点呢?具体细节呢?他到底应该记得还是不记得?
更何况,她的东西挺好吃的……
“算了,没事,就算你没遇见过四叶草,我也会和你一起行动的,多一个人多份力量嘛。”
朋友总是比敌人要好的。
安妮也没感觉到被欺骗,乖乖坐下仰望天空,休息。
时光荏苒。
草原上的日子总是让安妮回想起过去和族人们的生活。
她在这里住下,每天和珀森幕天席地,那个似乎永远喝不完的酒桶也告罄了。
珀森总是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传送阵,火速补充好烈酒,然后继续在草原上游荡。偶尔安妮会打听阿狸和阿若盖特的消息,并且捎话让她们不必担心。
只是,她从未自己回去过……
安妮其实不太懂,珀森怎么能十年如一日永远在草原上寻找着一株植物。
哪怕他在此期间做点别的,得到的金币也够雇佣一大堆人来奇迹平原为他卖命了。或者……购买大发明家科瑞特的扫描机器也行啊。
安妮不解,但时间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直到有一天,查纳金的到来打破了安妮平静的生活。
就如同那道惊雷和酸雨,把安妮拉回现实。在她看见查纳金的瞬间,脑海里的新仇旧恨越发清晰,原本只有一个目标的自己重新变回复杂。
她好像懂了珀森。
“希望我来得不算晚。”
查纳金看着安妮空空如也的手,表情并无异样。
“虽然我们需要四叶草,但现在凤凰翎羽更加急切。我想我们的方法错了,让你在这里干找是没有用的。”
“哦,好的,那我现在……”
“去极寒冰原,哪里有唯一一只冰晶凤凰爱丝,我们需要得到她的羽毛。”
“凤凰的羽毛?”
安妮其实早有预料,毕竟她亲自看过锻造战甲的材料,凤凰羽毛自然也在其中。让她惊愕的是查纳金竟然知道世间唯一一只冰晶凤凰的下落。
他们……似乎不仅仅是锻造大师那么简单。
“我马上去。”
无需告别,天下本就没有不散的筵席。当安妮走向珀森时,他只是微微一笑,给安妮指了几个方向。
“那边是通往圣城的,那边是去无妄森林的,那个能去极寒冰原,你自便。”
“谢谢。”
安妮最后看了眼这个短暂合作过的盟友,把那抹酒香融进了心中。
“爱丝可不喜欢热闹。”
查纳金说完,阿木木福至心灵,看了眼提伯斯,最后还是选择了独自离开。两人朝着一个传送阵走去,安妮则朝着另一个传送阵走去。
14. 14
再次到达冰原,已经没有扰乱心神,摧毁意志的狂风。
安妮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道路,循着记忆前进。她刚爬上一个小坡,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大喊。
“滚开,再靠近小心我不客气了!”
是泰瑞特瑞!
安妮惊喜回头,却感觉寒气袭来。她张开幽冥扇抵挡,那些飞刺来的冰锥被拍到地上,散落一地。渣子里映照出泰瑞特瑞白色的身影,下方的巨熊似乎长大了两分。
看见安妮,他瞪圆了眼睛,头顶的呆毛愈发可爱。
“安妮?你怎么在这儿?”泰瑞特瑞说完,又皱起一张小脸,“你得到寒焰倒是跑得利索,知不知道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都要累死了?”
“咳咳,不好意思。”
极寒冰原常年冰雪覆盖,荒无人烟,但现在寒焰竖起的屏障消失,即使知道这是神器被拿走的表现,还是会有人前赴后继来此探索。
如果艾德文特还在的话,肯定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身为原住民的泰瑞特瑞和薇彻,肯定不胜其烦了。
说曹操曹操到,安妮刚想到薇彻,就听见泰瑞特瑞身后传来一声娇喝:“你个小矮子,又让我逮到偷懒了吧?还不快点继续去巡逻!”
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很快也看到了安妮。
“嗨……”
安妮僵硬地挥挥手。
“安妮?你怎么在这儿?”
薇彻也瞪圆了眼睛,不过倒没有抱怨,而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说吧,这次又想来带走点什么?”
被看穿目的,安妮也不尴尬,坦然道:“你们知道冰晶凤凰爱丝在哪儿吗?”
“冰晶凤凰?”
“叫爱丝?”
薇彻和泰瑞特瑞面面相觑,看到这模样,安妮顿时对他俩不抱希望了。
正想离开换个方向自己找,被薇彻喊住:“诶诶,我们虽然不知道爱丝在哪,但她在隐居前留下了一句话。”
“想要找到她,就往太阳升起的西方走。”
泰瑞特瑞自然地接过。
两人模样真诚,没有反驳,可见彼此都没说错什么,但……太阳升起的西方?
安妮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若在以前,在极寒冰原是看不到太阳的,那样恶劣的环境,光照都是奢侈的存在。但是如今寒焰被收服,结界消失,极寒冰原已经安全很多了。
如今,太阳就悬挂在半空,摇摇欲坠的模样。
但安妮知道这其实是日升。
“别想了,我们已经帮你想到了。”薇彻抱臂,一脸骄傲“”这里的冰山就如同镜子,它们映照出的太阳升起的地面,就指向爱丝所在的地方。”
“也就是现在的东南方,不过可能会变。”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极寒冰原地势变幻多端,如果没有具体的提示,她还真的不好找。
但薇彻忽然疑惑道:“你就不怕我们是骗你的?”
“不。”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安妮已经把他们当做朋友,相信薇彻和泰瑞特瑞也是这么想的。这大概就是真诚的力量,一如当初莫斯卡对她那么好,自己始终还是感觉奇怪。
“好吧,看在你这么……信任我们的份上,再给你一个提示。我们其实也想过这个谜底指向的地方会因为出发点不同而有所不同,那么怎么找到爱丝。后来我们明白了,因为……”
薇彻和泰瑞特瑞相视一笑。
“爱丝存在于真理中。”
如果是之前,安妮或许会不太理解,但遇见过怀特和阿瑞拉的安妮很快就知道了:爱丝,也是一缕残魂。
一个执念。
她以意志的方式存在,所以无论怎么走,只要是“太阳升起的西方”,就是她所在位置的入口。
“好了,快去吧,趁着太阳还没落下,你可以多赶点路。”
“谢谢。”
安妮再次离开,正是泰瑞特瑞所指的东南方。他看向旁边的薇彻,十分礼貌地发问:“你又心理平衡了?”
“滚蛋吧你。”
薇彻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安妮好像有一种魔力,和她相处,总是让人不自觉想要保持真诚。
独自走在冰原之上,没有了狂风暴雪的侵扰,安妮好像回到了当初与寒焰斗争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咻”的破空声,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冰刺袭来!
她赶紧展开幽冥扇抵挡,扇面展开,把所有冰刺打落。“叮铃铃”的声音与下一波攻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掩盖住危险的来源。
安妮在冰刺中穿梭,很难不联想到沙漠神殿的陷阱。
都是精神力操控,相信只要躲开就好了。她确认了前进的方向,便挥舞着幽冥扇疾步穿梭,那些冰刺被丢在身后,脚下忽然出现裂缝!
“轰隆!”
冰雹从天而降,雾气升腾,阻挡住安妮的视线。
她脚下的冰面变得脆弱至极,稍微停留久一点,冰块便会碎裂,露出下方漆黑的深渊。安妮没有往下看,她克服内心的恐惧,迎着冰雹勇往直前。
寒冷的风拍在脸上,让她想起当初断发的时候。
“呼呼!”
黑暗寒冷裹挟了安妮小小的身影,她依旧铭记着方向,速度不减。
冰面已经开始变得平整,这绝对不是极寒冰原该有的地形,说明她已经深入爱丝魂灵所在地方。
方向也不会改变,因为已经没有太阳了。
一块光滑的冰镜上,映照出安妮娇小的身影,她担心提伯斯的重量会加速冰面破碎,并没有让提伯斯开路,而是抱着它疾行。
小小的一只,好像跳起来的下一秒就会被吹飞,却始终没有偏移。
“主人,让我去吧。”
一个赤色短发的少女看向旁边的冰晶凤凰。她穿着简洁干练的T恤和短裤,腰间的皮带闪闪发光,小皮鞋锃亮,看起来和古老的极寒冰原格格不入。
旁边的蓝色长发女子皱眉,声音冰寒:“看样子,是不速之客。”
她明显是不赞同的。
“哎呀,就是因为来者不善,才更要认真对待嘛!”
短发少女语气轻蔑。
两人同时看向自己的主人——冰晶凤凰。
只有她,才是真正决定她们行动的人。
“去吧,五百年了,也该了结了。”
冰晶凤凰的声音如同千年寒冰,冷淡、古老,如同旧钟的长鸣。她看着安妮的眼神无悲无喜,那话语好像要消散在风中。
长发女子于是点头,和赤发女子一起离开。
安妮正在埋头苦行,忽然感觉周围的环境有所变化。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很快发现暴风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光芒。左边红霞满天,如同泣血,右边蓝光漫天,如同冰川。
这种天空上布满霞光的景象,安妮只在守望麦田的悬崖上看到过。
还是没有太阳,安妮斟酌片刻,最后选择坚持自己的方向——尽管她知道,现在那个谜底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方向进入的区域属于红色,而一走进,安妮就感觉到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之前虽然在恕瑞玛沙漠待过一段时间,但这里的炎热仿佛能够烧熟人心。
安妮感觉到一股烦躁自心中油然而生,她想起莫斯卡的欺骗、加丁的暗算,还有天道的打压……但是这一刻,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还要深刻的欲望。
毁灭一切的欲望。
既然没办法复仇,那就毁掉好了!破坏永远比创造简单,她要和谐的家园,要平静的生活,但这一切可能吗?
族人们已经死了,爸爸妈妈已经死了,凯德阿姨也已经死了,亲人都已经灰飞烟灭,又何谈恢复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
干脆,都毁掉好了。
连同自己一起毁掉。
“缇啵丝……”
怀中的提伯斯轻喊出声,它脸上的刀疤渗着黑烟,在此刻显得格外恐怖。
安妮擦了把额头的汗,压下心中暴虐的思想。寒焰在手上聚集,是沁人心脾的温度。
安妮其实很少被毁灭欲掌控策反,她经历的都是悲观负面的情绪,即使在极寒冰原闯荡的时候,回想的也都是绝望与孤独。
这并不代表她心中没有毁灭一切的冲动,因为她很清楚,在知道“破坏比创造简单”的那一刻,自己的思想就不再单纯了。
好在,她还能冷静,这炎热的环境终究差了点火候。
不知道走了多久,安妮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就像当初看见了内心的自己一样,这个人同样很突兀地出现在沙漠之中。
她一头蓝色长发,白色袍子和斗篷随风飘扬,皮肤白皙,气质清冷出尘。转身,最显眼的是头发两侧飘扬的羽毛,还有那双冷如琉璃的双眸。
明明比自己矮上一截,却是蔑视的眼神。
就如同悲悯的神在俯瞰众生。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安妮一眼便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剧烈的狂风骤起,夹杂着冰晶和雪花,将安妮团团包围,形成一个蓝白色的磁场。
这威力,丝毫不逊于当初安妮击杀怀特的时候用的绝招!
好在,寒焰的第一属性是火,天然克制面前的雪女。
安妮立刻竖起幽冥扇,两把扇子旋转围绕在身边抵挡风刃。提伯斯咆哮一声,从安妮怀中钻出,眼中黑紫色的光芒闪烁,竟然锁定到了融于狂风中的雪女!
是深渊权杖的宝石,虽然权杖已经断裂,但它的宝石被基兰取出,替代了提伯斯的心脏。
黑暗属性经过融合,达到了1+1>2的效果,如今的提伯斯已经今非昔比!
他完全无视堪比绞肉机的力量,冲到壁障中试图抓住雪女。雪女虽然有一瞬间的惊愕,但还是快速闪身飞到高空,暂时收回了对安妮的攻击。
安妮不退反进,在雪女的绝对领域被提伯斯破坏的时候,一跃而起。两把幽冥扇刺出,目标直指雪女的脖颈!
雪女大概没想到安妮和提伯斯的交流会这么快,毕竟,安妮是不可能发现她真身所在的!
但她仍旧不慌不忙地抬手,从旁边的力场中凝聚出冰灵力化成两条线,和安妮的幽冥扇碰在一起。
是的,两条线,就那么精准无误地和安妮的两对幽冥扇脊对在一起。
哪怕稍微偏离一点,幽冥扇的力量也能将她致残!
安妮几乎掩饰不住眼底的惊愕,周围的冰灵力想将自己包围夹击,她只能退开。
“吼!”
提伯斯怒吼一声,释放出黑暗力量,企图将雪女制造的绝对领域打破。如果在她制作的场景中和她对战,安妮和提伯斯一定会被持续压制。
就像刚才,雪女借助力场内散乱的冰灵力,轻而易举挡住了她的反击。
但那流沙似乎也有了生命,竟然在外部开始攻击。内里的冰雪立刻响应,要把属于提伯斯的力量撕碎。
安妮和提伯斯签订的是永生契约,因此能和他配合默契地并肩作战,此时,她也能很清晰地感觉到提伯斯在被两股力量压制。
手中的幽冥扇再次掷出,却是朝着提伯斯的方向。
提伯斯挥舞着双臂,硬生生协助幽冥扇破开了一个小口。安妮紧随其后,在穿过的一瞬间,提伯斯缩小躲进她的怀里。
安妮不敢回头,虽然猜测雪女应该追不上来,依旧朝着自己来的方向埋头前进。
跑了足足十分钟,才停下。
刚才的大战让她酣畅淋漓,怀里的提伯斯更是变得战意盎然。击败雪女很困难,但她不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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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啵丝?”
怀里的提伯斯有些不解。
“嘘,咱们要智取。”
安妮看着前路,眼神晶亮。
这一次,安妮到达了那个红与蓝的交接点后,选择了进入蓝色区域。
其实站在交界处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红色区域的环境威力更弱,所以她即使很少抵抗暴虐情绪,依旧选择了红区。
但现在,她要去印证自己的猜测。
蓝色区域正如安妮料想的那样,负面情绪甚至和极寒冰原的影响相差无几。不过好在安妮早已熟悉,如今她的精神已经不是等闲可以干扰操纵的了。
很快,安妮就走完了遇到雪女的路程。面前是一个赤色短发的少女,安妮暗道自己果然没猜错。
她漂浮在半空,在单调的冰原里如同一团烈火,张扬恣意。她的眼眸里似乎有熔岩在流动,小麦色的皮肤健康野性。
不过,她虽然是正儿八经俯视的角度,却让安妮感觉不到雪女那样的压迫。
猜对了。
“受死吧!”
火女并没有先发制人创造绝对领域,而是化成一道光芒朝安妮冲来。安妮非常满意,拿出身侧别着的扇子投入战斗。
火女似乎更喜欢拳拳到肉的比拼,她的双手如同钢铁,和安妮的幽冥扇碰在一起,“嗡”的一声脆响。
先是双手结掌冲上前来,被挡开后,便左手擒拿,右手成爪掏心。安妮竖起右边幽冥扇遮住心口,另一把扇子展开打退火女的攻击。
周围狂风呼啸,刺骨的寒意似乎滞缓了安妮的动作。
她接二连三的防御让火女有些得意,攻击不免越发激进。
就在又一次分开时,火女忽然蹲下身弯腰踢腿,同时想偷袭安妮的下盘。谁知安妮的袖口忽然飞出一个黑色物体,将她的视线挡住!
“嗷嗷!”
一直沉默的提伯斯飞出,火女挥手抵挡,眼前视线只是乱了一秒,幽冥扇已经停在她的颈间。
近距离交手,任何一秒的失误都是致命的。
火女愣在原地,看着安妮的眼神充满不可置信。
“你输了。”
“你卑鄙!”
“谁规定打架的时候不能用宠物了?”
只是她的宠物聪明点罢了。
“缇啵丝~”
提伯斯得意地跳到安妮的怀里,似乎在赞同。
周围的环境如同流沙般消散,安妮知道这是破阵了。
感知到身后的存在,安妮立刻扭头。
雪女的旁边,是一只身姿修长、体态优美的凤凰。她的全身是晶莹的冰蓝色,尾羽绽放在背后,点点光芒闪烁其中。
像一件艺术品。
那些羽毛也因此变得格外坚硬剔透。
“神兽大人……”
安妮低头弯腰,表达敬意。
爱丝沉默地接受了安妮的行礼,没有开口。旁边的雪女上前:“走吧。”
这句话是对火女说的。
安妮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到冰晶凤凰的身上。安妮看见她们似乎是化作了冰晶凤凰翅膀尖的翎羽。
“她们是红蓝羽魂,血羽和雪羽。”
冰晶凤凰说完,轻扇翅膀,飞到了高高的枝头上。她的动作悄无声息,如同迟暮老者的呼吸。
“赤为血,蓝为雪,她们是这世间的光明与黑暗。”
“黑暗?”
可是她感觉,无论是血羽还是雪羽,还没有她的心思阴暗。
“你以后会知道的。”
以后?
爱丝就这样……把红蓝羽魂交给她了吗?
安妮发现,好像只要在极寒冰原,自己的行动就会变得无比顺利。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把凤凰翎羽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看好我的心。”
“心?”
“跟我来。”
爱丝再次飞上天空,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安妮跟上,很快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一个水池边。
水池中是一颗莹蓝色的蛋。
凤凰蛋?
“这颗蛋就是我的心,它已经没有轮回的能力,但还有轮回的印记。”
安妮不太理解。
她是知道凤凰的,涅槃而生、永世轮回、不死不灭,哪怕世间只有一只凤凰,也一定可以与日月同辉。
但没有轮回的能力,是说,这颗蛋不是爱丝的重生载体了吗?
“我活得已经够久了,这个世界没有让我留恋的东西,所以生存与死亡没有什么区别。”爱丝看着凤凰蛋,如同在看一块石头,“它,已经承载了我的所有济世之心。”
如今的安妮并不知道爱丝的意思,直到很久以后,再度看到凤凰蛋,她才恍然大悟。
可惜,那时结局已成必然。
“红蓝羽魂就交给你了,我想你应该知道,谁是光明,谁是黑暗。”
爱丝说完,安妮没有反驳。其实她在闯阵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虽然雪羽的力量更加偏向爱丝的属性,看似光明,但她的思想显然比血羽成熟。
作为先觉醒的那个,她一定也跟着爱丝看遍了世间黑暗。
那份令人战栗的冰寒就是最好的证明。
“永别。”
红蓝的翎羽分别从爱丝身上飞出,固定在安妮的头顶两侧。接着,大片的羽毛重叠着飞到安妮手上,连成一片。
爱丝的身影已经与光融合,安妮想,她大概是不愿被看到现在的自己的。
即使知道爱丝只是执念,就和当初的阿瑞拉和怀特一样,等到愿望终结,终究会离开,安妮仍旧有些失落。
她仰望天空,周围已经变回熟悉的冰原。安妮驻足片刻,最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总会走到尽头的。
15. 15
安妮在极寒冰原行走了两天,越走环境越陌生,她猜测应该不是原路返回。
但也不重要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些绿意闪过,安妮猜测大概是到了斩月山,因为她还看到了金属碎片。
科瑞特隐居在斩月山,这事人尽皆知。
正打算围着山脚走一圈,找一辆马车赶路,忽然听见一道机械声。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平板的音调,搭配上可怜兮兮的台词,听起来让人忍俊不禁。很明显是一个机器人在求救,但什么东西还能影响到他?
安妮循着求救声走去,就看见一个黄色机器人躺倒在地上。
他有一颗圆圆的光脑袋,身材健硕,两只机械手臂关节灵活,粗大坚硬。身体正中心的玻璃里悬浮着能量核心,应该就是他的能源。
两条腿相比身体细了很多,圆柱形状,脚掌的面积很大。此时,不少植物缠绕在他的膝盖里,金属片和金属片连接处,估计这就是他求救的原因。
这滑稽的模样让安妮忍俊不禁。
“帮帮我,求你。”
第一次听见机器人这么人性化的求救,安妮好奇上前,没有放松警惕。面前的机器人确实没有攻击的意思,但脚上缠绕的杂草似乎不足以困住他吧?
“我想离开,但这些草把我缠住了。”
“看得出来……但是,你的脚抬不起来吗?”
这么大只的机器人,说是力拔千钧也不为过。
“但这样他们就会被连根拔起了,我不会种植,他们会死的。”
它们?是说这些杂草吗?
对于机器人来说,人类不一定是朋友,但自然一定是。
安妮好像有些明白了。
“我帮你。”
安妮本来想直接用寒焰把杂草烧掉——以现在的她对火焰的掌控,轻而易举。但是她选择了俯下身,帮忙解开杂草。
这还是很久以前在森林里爱做的活了。
安妮的手指灵活,又娇小,很轻松就解开了杂草的束缚。机器人抬起脚,在旁边没有草的空地上来回跺脚,手舞足蹈。
“谢谢你,我叫布鲁,蓝色的布鲁。”
“可是你不是黄色的吗?”
“布鲁”在圣语里确实象征蓝色,但很少有人取这个名字,因为它还暗指“蠢蛋”。
但布鲁只是摇摇头:“我喜欢蓝色。”
一个全身黄色的机器人喜欢蓝色,这还真是稀奇。不过安妮并不好奇他为什么不给自己换成蓝色的外壳,因为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见安妮要走,布鲁赶忙叫住她:“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安妮,圣语里代表光明的安妮。”
“安妮……真是个好名字。你帮助了我,去我家做客吧!”
“额……”
安妮沉默了。
倒不是犹豫答应与否,因为她肯定不会答应的。只是,布鲁真是太像人了,说的话一点也不机械化。
让她都怀疑背后是不是有人操控了。
“抱歉,我还忙着去送东西,恐怕没法去你家了。”
安妮说完就要走。
“等等,送什么东西?我的主人可以帮你呀,我们的飞行机器人日行千里,绝对比你快!”
布鲁挡住安妮。
“真的吗?”
“真的!我是机器人,不会欺骗你的。”
“……”
咋感觉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不可信了呢。
大概是安妮的表情暴露了心中想法,布鲁赶忙小声道:“你帮助了我,主人肯定也会帮你的,实在不行,我给你送!我有蒸汽喷头,不信你看!”
布鲁转过身,展示了一下自己背后的两个喷气管。那是两根粗如水桶的管子,另一头连接在布鲁的能源心脏上,一看动力就很足。
安妮姑且相信了布鲁。
“那我们走吧……你的主人是谁啊?”
“科瑞特!你一定听说过他!”
果然是大发明家科瑞特!
其实从安妮看见布鲁的那一刻起,心里面就有猜测了,毕竟能够发明出这么智能的机器人,以及各种看似陈旧却昂贵的材料……
安妮跟随布鲁一步步前往斩月山深处,布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花草,笨重的模样滑稽可笑。安妮跟在后面,不免也选了光溜溜的小径走。
“主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可喜欢助人为乐了,你见到他,一定要夸他,他最喜欢别人夸他是大发明家……”
布鲁像一个几年没见到小朋友的孩童,嘴里不断碎碎念。他也不需要安妮回答,就是自己边走边说。
安妮都不知道他一个机器人哪来那么多话。
一直走到太阳高挂,安妮惊觉快到中午了。
高度越来越高,周围的小机器人越来越多,过了一会儿,安妮和布鲁走到了一座小山前。
山体上,藤蔓覆盖、杂草丛生,和自然景色无甚区别。但是布鲁走到山面前,伸出一只机械手臂。
紧接着,一道光芒闪过,似乎是什么身份认证完成了。
不过面前没有东西打开,反倒传出来一个声音,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而安妮甚至没看见广播一类的东西。
大发明家的称号,名不虚传。
“你怎么带人来了?”
是一个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安妮心中惊疑。她记得大发明家是男的,而且身边没什么女性吧?
难道是变声装置?
“克莱尔姐姐,这是布鲁的朋友安妮,她帮助了布鲁,让她进来吧!”布鲁让开身位,介绍安妮,“相信主人也一定会很高兴来客的!”
看来这个克莱尔也是科瑞特的发明。
“好了,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克莱尔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同意了布鲁的话。紧接着,面前的小山开始震动,然后缓缓打开一道高近十米的大门。
这扇门比光明学院的入口还要宏伟,安妮抬起头几乎看不到顶。她目露惊叹,忽然发现门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男一女。
矮小的胖子一头黄毛,脸上被白色的绒毛覆盖,大大的耳朵,戴着红色边框的科技眼镜。一身黑色的皮衣皮裤,手上似乎是绝缘手套。
旁边的女人漂浮在半空,离地面有点距离。她扎着黄色丸子头,银色皮肤,穿着黄色的抹胸芭蕾舞裙,不过这些看似柔软的东西都由金属制成。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蓝光充斥,一遍一遍扫过安妮的全身。
“这是发条精灵克莱尔,我叫科瑞特,你好。”
小矮子率先开口,伸出带着灰黄手套的右手。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点常年不说话的沙哑,慢条斯理。
安妮毫不嫌弃地握上去:“大发明家,久仰大名!”
“我是他的第209号失败品,发条精灵克莱尔,你好。”
克莱尔眨眨眼,只是弯腰鞠了一躬。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说这么清楚呢?而且你不是失败品!”
科瑞特强调完,只得到克莱尔一个淡然的眼神。安妮笑着打圆场:“其实能把机器人设计得这么人性化,已经很成功了。”
这倒不是硬夸,无论是布鲁还是克莱尔,在安妮看来都像极了人类。
科瑞特挺起胸脯,傲娇道:“来看看我的科技王国,你会更惊叹的!”
说完,他带头和克莱尔让开身位。两人脚下是一个方形平台,安妮和布鲁站上去,空间还很大。
刚站稳,平台便飞速前进,比列车还快。安妮心中惊叹,顿时明白布鲁所说的“日行千里”不是夸张。
“怎么样,这速度还可以吧?”
说话间,平台已经停在一扇黑色的大门前。
到了?
传言整座斩月山都成为了科瑞特的科技王国,那么刚刚几秒钟的时间,她是从山腰到了山脚?
没有传送阵,全靠科技。
“科技就是最神奇的东西。”
科瑞特看出安妮的想法,语气平淡。他的手里接连点了几下,原本漆黑的背后一片瞬间亮起,如同漆黑的幕布被揭开!
“欢迎来到,我的科技王国!”
他如同表演完毕的人在舞台上谢幕,身后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最杰出的作品。
入眼是一条街道,如同繁华的圣城,但没有叫卖声,那些商品和商人也变了样。各式各样的零件被摆放出售,叫卖和购买的都是一个个机器。
这些机器的样式各有不同。
最多的是一种小型机器人。它们都是倒过来的圆锥形状,上半身是一个扁平的圆柱体,下半身是倒三角锥,眼睛是镶嵌的珠子。每一个机器身上都有独特的编号或图案,长长的手臂虽然都是弯钩磁铁状,材质却不一样。
其次是一种飞行机器人,像极了逗狗的圆形飞盘,但体型有大有小。手臂依然是可以伸缩的机械臂,安妮甚至看见不远处有个机器人的手到了两米长。
还有类似垃圾桶的机器人在游荡,看见地上掉落的东西总要捡起来分辨一下……戴着方正帽子的机器人……格外高大还背着货物的机器人……
它们来回穿梭着,如同忙碌的人类。有的机器头顶金属,有的机器手拿零件。
机械碰撞的声音和它们运行的噪音混合在一起,使冷冰冰的世界也有了人情味儿。
“嘟嘟。”
一个小机器人忽然飞来,它只有那个圆柱体,和那堆飞行机器人应该属于同一类型。眼睛就镶嵌在圆柱上,手也在圆柱身体的两边,整个身体显得很拥挤。
科瑞特伸出一只手托住它。
这小机器人靠着不知名的能源悬浮在空中,倒是稳当。
“听说你要送什么东西去暗影群岛,希望我的代号8能帮你的忙。”
“代号8”应该就是这个机器人的名字。
安妮顿了顿,最后还是拿出了凤凰翎羽。
这东西的价值堪比伪神器,但安妮相信科瑞特并不会独吞,他眼中应该是只有各种机器的。
见到凤凰翎羽,科瑞特果然没有任何表示。
那小机器人的视线在凤凰翎羽上扫描了一下,白光划过羽毛。紧接着他伸出机械手臂,张开大嘴,将凤凰翎羽整个吞了下去。
“目的地,暗影群岛。接收人:查纳金、麦尔特。”
小机器人的声音平板,没有一丝感情。
他被设计得如此可爱,这个声音当真是有些浪费……安妮心中惋惜,但也知道不是所有机器都能做到克莱尔和布鲁那么精细。
“是的,去吧,早去早回。”
科瑞特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小机器人显然是不能理解的,只目不斜视地离开,前去完成任务。
“代号8的速度是最快的,今天晚上估计你就能收到消息了,放心。”
“谢谢。”
倘若让她自己赶路,就算有传送阵的帮助,起码也要几天时间。
“好了,继续前进吧,我们才看到冰山一角。”
科瑞特说完,示意克莱尔走在前方,充当向导。
克莱尔相比“代号8”,就不止一点智能。她不仅会配合语言做手势,还会随手帮助那些小机器人,参与到它们的互动中。
四处观察久了就会发现,机器人们看似忙乱,但每一个机器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街区,只有主人的完美设计经过复制后才会到这里生活,在这里,所有机器人都是自给自足,还会提供多余的动能。”
“复制品会被投放到各个地方,他们很快就能融入生活,成为这里的原住民。房屋经过精细分配已经满员,现在是淘汰制,没有住所的机器人会去到二区。”
“这些东西不用花钱买吗?还有房租。”
安妮看见身边一个小机器人挑挑拣拣拿走了一个摊位上的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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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摊主没有任何不满,甚至笑脸相送。
“钱?怎么会要钱?”科瑞特打断安妮的问话,好像不愿意提到这个字眼,“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需要花钱。”
“生产力到达顶点的时候,人们会彻底解放出来,资源共享,也就不存在财富累积和贫富差距了。当然,我们是机器人,一般是帮助你们解放双手的那个角色。”
克莱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其中充当的是“工具人”的角色,或者说知道,却早已接受。
安妮设想了一下,如果以后所有的生产和劳动都交给机器人,只要机器人的效率足够,似乎真的可以做到不用钱。
“金钱,明明是人类发明的,却反过来操控了人类。”
科瑞特说完,安妮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她不由自主地问出声:“这个理想国,难道不需要金钱创造吗?”
科瑞特顿住,随即自嘲一笑:“如果放在以前,我肯定已经叫克莱尔把你扔出去了,但现在嘛……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知道。”
“我讨厌钱,但也需要钱。”
科瑞特说完,继续往前走,安妮虽然有瞬间的失落,但还是很快跟了上去。
理想国第一街区很大,这里的机器人都是非常完美的设计,起码走了一路安妮并没有看见任何故障机器。
倒是发现了一批巡警。
为什么知道是巡警?因为他们个个手上都别着警牌,身体上还贴着警徽。安妮不禁想到了卡伊特的装束,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他们的帽子没那么高。
还有一些智能垃圾桶,就是在路上游荡,捡起地面物品的机器人——安妮也是观察了一段路才知晓他们的身份的。
到了二区,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机器人变多了。他们的形态差异显著,多了很多垃圾桶机器人,以及大型机器。
街上叫卖的不再是零件,还有很多大块头。
车辆也不断通行,比安妮看见过的机车城还热闹。
“瞧一瞧看一看啊,我们今天的幸运儿会是谁呢?绝版99号零件,就在今天!”
一个类似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安妮被吸引注意,朝不远处看去。怀里张望的提伯斯也兴致盎然,竖起一双圆耳朵。
说话的是个长相精致的机器人,在一众不像人的机器里,他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帅气又独特。此时拿着扩音喇叭,正在招揽人群。
“这是什么情况?”
“随机事件。”克莱尔说完,加了些解释,“二区机器人的生活并不是固定的,除去每天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们还会做很多日常程序里没有的东西。”
“数据和科技最难能可贵的,就是变。”
科瑞特自豪昂首。
安妮想说,最危险的也是“变”。
但想来科瑞特是不会担心的。
那个机器人的行动还在继续,他似乎正在举行什么抽奖活动,还时不时扔出一些东西热场子,像极了之前安妮遇到,说有抽奖实则骗人的团伙头子。
但安妮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这个机器人的行为没有目的。
那些骗子最后的目的总归是为了金钱,而这个理想国,并不存在钱。
也许最后,被骗的机器只会被那人的伙伴笑笑,告诉他下次不要来凑热闹。这个随机事件随机得如此僵硬,但不得不说,他们确实因此有了人味。
对比起格式化的理想国一区,二区好像更加鲜活,但安妮知道科瑞特心中一定是偏爱一区的。
“累了的话,可以坐坐我们的观光缆车。”
“谢谢,不用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理想国并没有天空。路灯一排排照耀着,头顶是反光的机械墙壁。也许顶层还有别的东西在运行,只是金属的隔音效果好。
这个世界每一处都在朝着真实靠近,却在安妮看见的一瞬间,就让她感觉到虚假。
不过震撼也是真的。
能创造出如此庞大的帝国,可见科瑞特的实力。
走了四五个小时,还没有看到尽头,安妮并不觉得疲累。
两人走到一间咖啡馆,科瑞特坐下休息,安妮于是疑惑道:“为什么二区的机器人都各不相同?”
她刚刚发现了,一区的机器人相同类型很多,就比如那个圆锥形机器人和飞行的圆柱形机器人,起码有几百上千个。
但是二区除了垃圾桶机器人和巡警机器人,其他机器都长得不一样。
也正因如此,虽然二区大型机器很多,却并不显拥挤,甚至看起来比一区荒凉些。
“你看得很仔细嘛。”科瑞特满意地端起一杯咖啡,“克莱尔,你来解释。”
“是。”
克莱尔眼睛闪过一丝亮光,紧接着空中出现一个莹蓝色的沙盘,这个沙盘的布局安妮总觉得似曾相识。
一排排的机器人悬浮在自己的位置上,中间的过道仅容两人通过。机器人下方是连成排的桌子,桌子上还有各种按钮。
那些机器人都是安妮所熟悉的一区机器人。
“主人发明的机器可以分为完美杰作和瑕疵品,二者的设计过程都会被记录下来。完美杰作经过复制,被投放到一区,瑕疵品不会复制,直接投放在二区。”
“原来这就是一区和二区的最大区别……”
安妮并没有评价科瑞特的做法,毕竟机器人全都是他设计的,他喜欢怎么安排是他自己的事情。
“一区的垃圾桶其实没有任何作用,反倒是二区需要很多垃圾桶,而且,这个需求量还在不断增加。”
克莱尔说完看向科瑞特,科瑞特老脸一红。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是你说喜欢我叛逆的样子,主人。”
“……”
看着克莱尔一本正经的模样,安妮失笑。
明明克莱尔看起来就和那些智能机器人没有什么区别,安妮却总觉得她不同,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16. 16
休息了一会儿,安妮正准备再度启程,科瑞特忽然喊住了她。
“等等,我们的代号8有回应了。”
他说完,旁边的克莱尔眼睛一眨,竟然投射出一个屏幕。
上面赫然是查纳金。
“安妮,晚好啊。阿木木被基兰叫走了,似乎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的进程……没想到你还能遇到科瑞特,真是一场充满惊喜的冒险!”
相比查纳金的激动,身后的麦尔特就显得淡定多了。他背对着视频,整个人看起来阴沉又冷漠。
查纳金注意到安妮的视线,安慰道:“这家伙一向不喜欢接受新事物,你不用在意——这小机器人挺可爱。”
他说完摸了摸机器人的头,安妮隔着屏幕好像也被抚摸着,连他下巴上的胡茬都能看个一清二楚。视频里的麦尔特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生气道:“最后一步了,赶紧滚过来。”
“诶,来啦来啦!”
查纳金挥着手,像极了悦来客栈招呼客人的店小二。
“扑哧……”安妮忍俊不禁,“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她并不担心阿木木的安危,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伤害神明。至于基兰爷爷找他问话,能说他自然会说的。
“我的机器人一向不喜欢侵犯别人的隐私,我也一样,不知道有没有荣幸直播见证奇迹的诞生。”
旁边的科瑞特忽然看向安妮。
“直播?”
“就是让这个小机器人实时录像传给我们——放心,看完我就会让他删除的。”
“这个嘛……”
安妮看向查纳金和麦尔特。
此时的查纳金已经走到了麦尔特身边,和他一起商讨着什么。感受到安妮的视线,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和麦尔特似乎对视了一眼,紧接着点点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得到大发明家的认可。”
“创造总是心有灵犀。”
科瑞特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安妮听不懂,但查纳金和麦尔特很清楚。
匠人总是对杰作格外敏感,无论是魔法,还是科技。
视频那边,查纳金已经拿到了安妮所给的凤凰翎羽。视频角度切换,就好像带着安妮飘到了半空。
这时,她才看清,麦尔特身后是一个火山口。
这个火山口内还有滚滚岩浆在流动,但最上面似乎漂浮着什么东西。火星一点点溅出,灼烧靠近的人。即使不在现场,安妮也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
火山口的周围是已经被烧红的地面,但查纳金一步步走近,没有丝毫惧怕。
他把凤凰翎羽扔下去,顿时响起“滋啦”的声音。
火山口里的岩浆翻滚膨胀,不断改变形状,就好像有一只鸟在其中挣扎想要飞出。
“轰隆”一声,安妮惊出一身冷汗。
暗影群岛本就阴沉,此时的天气却更加昏暗,机器人似乎和安妮心有灵犀,仰望了一下天空。
乌云密布,紫黑的雷电在其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如同一双邪恶的眼睛。
但下一刻,麦尔特将什么黑色的东西丢上了天空。那东西一下子展开,似乎形成了无形的屏障,遮挡住令人胆寒的视线。
又是一道惊雷,但是从黑色物品内出现,劈在火山口。
“轰隆隆!”
“滋啦!”
岩浆停止跃动,光芒乍现,连屏幕都成了一秒的雪花。紧接着,安妮看见了火山口中静静躺着的衣服。
轻薄、坚韧,红色的布料,下方是一片片血红的羽毛。
幽暗的颜色流光溢彩,只一眼,就让人不由自主感到心悸。安妮屏住呼吸,随着查纳金的动作慢慢靠近。
他拿起那件衣服,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芒。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麦尔特。
视频随之转过去,只看见麦尔特漆黑的面具。
两人对视着,不知道是何心情。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恭喜,不过,我可以插句话吗?”
是科瑞特。
“请说。”
科瑞特虽然常年和实验为伴,但也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他现在说的,不可能是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看见他暗含钦佩的眼神,安妮更确定了。
查纳金和麦尔特也隔着视频看着科瑞特,科瑞特清清嗓子,道:“你们的神装确实是举世无双的东西,但我想,它还缺少最后一步——送到安妮面前。
我想,无论是去亲自取货,还是让查纳金送货,都不方便吧?”
他说完,查纳金看向安妮。
“这是安妮的神装,她要怎么处理都是她说了算。只是这件衣服还差一株四叶草,就在腰带那个位置。”
查纳金说完展示了一下衣服的腰带部位,正中心的玻璃罩里果然空空如也。
“那就麻烦你了!”
安妮感激地看向科瑞特。
她还要去寻找四叶草,能够不花时间去暗影群岛再好不过。
机器人飞到查纳金面前,把神装扫描后塞进肚子里。科瑞特看着神装,目露痴迷:“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运输过最贵重的东西了。”
安妮并没有反驳。如果不是看到了科瑞特眼中的真情实感,她也不敢贸然将神装交给科瑞特运输。
就像薇彻和泰瑞特瑞所说的感觉一样,安妮从科瑞特身上感觉到了真诚。
那是当初她在光明学院,不曾触碰到的东西。
收起神装后,小机器人便要离开。明明不是面对面告别,安妮却仍旧感到一丝不舍。她终于明白当初的金克丝为什么会那么抵制告别,尤其是没有约定的告别。
“希望你在那边玩得开心。我们的夙愿已了,今后估计不会轻易出山了,如果没有上好的酒,别来烦我。”
查纳金说完,摇晃了下炼金葫芦。
当初珀森和她一起在奇迹平原上游荡,四叶草没找到,酒神草倒是发现不少。安妮特意去悦来客栈带了些醉梦酒给查纳金,还和珀森打了一架,那应该是她从收服寒焰以来,最悠闲的时光。
可惜,下次给查纳金带酒不知道要多久以后了。
不过到那时候她肯定是能轻松打赢珀森的。
安妮和查纳金挥手告别,噙着微笑。
机器人随即飞走。
她再次回到了这个理想国。
“你让我见证了一个伟大杰作的诞生,我想我也应该还你点什么。”
科瑞特忽然道。
“不用,你能够帮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安妮说的是实话,科瑞特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不不不,对我而言,世界上最容易升级的除了野心就是交通,所以这不算什么帮助。”科瑞特摇着头,看向克莱尔,“明天一起去零区看看吧。”
“零区?”
安妮只知道理想国存在一区和二区,还不知道有个零区。
至于为什么是零区而不是三区,她就更不清楚了。
“零区是主人的秘密基地,也是理想国核心的存在。”克莱尔说完,难得补充道,“了解了它也就了解了理想国的架构,你应该会喜欢的。”
“是吗?”
安妮欲言又止,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应该会很想来这里。
记得他说过,自己的偶像就是科瑞特。
“你在想什么?看你的眼神,应该是和我有关的东西。”
其实从之前科瑞特就注意到了,安妮总是透过他,看着什么东西。
眼神复杂,一如现在。
安妮如今已经学会隐藏情绪,但进入这里失态太多,她自己都很清楚。纠结片刻,安妮还是坦白了。
“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字……叫莱沃?”
“莱沃?”
科瑞特条件反射般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接收到科瑞特的示意,再度用眼睛投屏,只是这次还加上了语音描述。屏幕上出现一只稚嫩的浣熊,安妮再熟悉不过。
“莱沃,A级通缉犯,机械公敌……”
“等等。”
科瑞特忽然出声,打断了克莱尔的叙述。他看着面前的投影,脑中,记忆翻涌。
那是一双澄澈坚韧的眼睛。
“我记得他,金盛学院的学生。”
“不,他不是。”
安妮立刻出声反驳。
当初崔丝塔娜介绍莱沃的时候,莱沃斩钉截铁的回答,以及后来的否认,都让安妮记忆深刻。她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忙小声道:“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不,你说得对。”科瑞特摇摇头,“他不是金盛学院的学生,我才是。”
“他说您是他的偶像!”
“如果他知道那场比赛的评委里有我的学生,应该不会了吧。”
科瑞特轻声说完,朝咖啡馆的出口走去:“晚上和克莱尔一起去看看烟花吧,恕难奉陪。”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悲伤失落,没有厌恶,却让安妮更加不安。
她想说话,但就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欲言又止。
科瑞特最后还是独自离开了,安妮从来没有想过,会看到他微弯的脊背。
就像当初被工作压垮的法特,莱沃的父亲。
她想追上去,但最后还是停下了,就像当初从记忆麦田出来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莱沃一样。
“主人让我陪你看烟花,我们走吧。”
克莱尔平板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感情,却让安妮的内心平静了些许。她握拳又松开,和布鲁一起,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似乎到了一个广场。看见打着圈嬉戏的机械孩童,布鲁叫喊一声,融入了他们。安妮于是和克莱尔走到旁边,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就像当初和菲缇老师坐在一起一样。
“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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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烟花的声音。
安妮仰望天空,有一条银线从地面直直飞起,随着视线直冲云霄,最后顶端处膨胀、炸开。
“嘭嘭!”
先是一个点绽放成一朵花,紧接着在旁边又跟着炸开另一朵,一成二、二成四,延伸到整片天空。绚烂的颜色照亮了暗沉的幕布,好像把天空都烫了个大洞。
“咻咻!”
地上,四面八方都窜出来不同的线条。
安妮看着炸开的烟花,总感觉眼眶热热的。
“我们每天晚上都要燃放烟花,逢年过节还会有设计独特的烟花秀,一朵烟花,就是一个家庭半月的收入。”
克莱尔忽然道。
“莱沃当初也做过烟花,在过年那天。没有多少人重视新年,贫穷的小镇就更负担不起这所谓的视觉盛宴了。但是他只用了一□□、一点鲜花……”
那是截然不同的烟花。
“你好像知道很多关于莱沃的事情?”
克莱尔疑惑扭头。
安妮不知道怎么解释记忆麦田的事情。事实上,她不仅知道关于莱沃的事情,还和莱沃一起经历了那些事情。
她同样意气风发过,同样踟蹰迷茫过,同样……和莱沃仰望天空畅想未来过。所以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心中的空落才会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喘不过气。
莱沃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安妮于是也把那段记忆尘封。
可是又怎么会忘记呢?
她多想和人诉说。
“我一直想知道,莱沃最后去了哪里。”
“他很好。”安妮顿了顿,“应该是很好的吧……他去到守望麦田,继续完成自己的发明,远离了那些……人和事。”
“远离……”
“你……是金盛学院的学生?”
“准确来说,是教授。”
“很久以前是学生,但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克莱尔的眼睛闪了闪,最后眼球的光芒彻底被取代。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展示出了惊人的发明天赋。我和莱沃一样又不一样,我们都有困难的家庭,但我运气好,还有孤儿院收留。
我的发明和他的一样,都不需要太多昂贵的材料,但是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需要昂贵的材料。那是院长嘱咐的,也是收养我的校长嘱咐的。
直到后来有一次,我和一些人前往小区的一个富户家,给他推销呼吸疗养机。那天晚上刚好有一户人家的呼吸机出现故障,必须借我们的机器能源应急。
但是这个能源的运行材料很贵,租借的费用很高,他们给不起。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病人死去,他是为了扩建孤儿院被毒蛇咬伤的。我悄悄告诉他们,其实有一种廉价的材料可以代替支撑运行。
他们家刚好有一个研究科技的学生,立刻明白了怎么使用。
他们把人救活了,但那个平替材料也被传了出去,没人购买我们的昂贵机器,全都用廉价材料代替。后来贵族们发现了这个问题,也找到了根源,他们用什么手段让那家人闭了嘴我不得而知,只是后来听说他们死了。
连同那个原本有希望考上金盛学院的学生,也死了。
再后来,我得到了一个和贵族合作的机会——以一个独立个体的身份。收的钱他们不会过问半句,只需要我的发明。
唯一的要求是让我前往山区做一次志愿跟进行动。
那次志愿行动没有任何任务,只不过是他们的地区出现地震,许多人被长埋地下,必须要有人搜救罢了。当地长官买了很多探测机器人,帮忙搜寻遇难者。
我知道那些机器人需要的能源其实没有那么昂贵,只要换一种材料,换一下组装方法,一个探测机器人就可以变成十个探测机器人,救一个人的时间就可以救十个人。
但是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那是他们给我的,最后的考验。
很多事情,第一次做非常艰难,到了后面,就简单多了。
我看着受伤的人进进出出,看着他们的亲人痛哭流涕,看着搜救的人拼尽全力。在我递出绷带的时候,还会有人跟我说‘谢谢’。
金钱,是我最讨厌的东西,却也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这些机器人需要钱,他们的住所需要钱,运行的机器需要钱,哪哪都需要钱。在这个世界看不到钱,却哪里都是钱。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我想建造一片净土,为此不得不彻底肮脏。”
“……”
克莱尔眼中的光芒熄灭,安妮眨眨眼,在这一刻,想到的人却变成了艾德文特。
他们都选择漠视这个世界的黑暗,一个因此彻底坠入深渊,一个为此永远沉沦梦境。
明明好像是罪有应得。
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嘭嘭!”
烟花还在燃放,照亮了克莱尔冰冷的面庞,也掩盖住了,某间屋子里,微弱的低泣声。
17. 17
安妮看完烟花以后,干脆在广场休息了一晚。
她并不需要睡太久,尤其是想到一些人一些事,就更加睡不着了。
第二天科瑞特并没有找她,衣服已经到了,他让克莱尔通知之后,便投入到压缩装置的制作中。
安妮知道,他在逃避。
但是没关系了。
“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是零区,请跟我来。”
克莱尔如同一个带旅客参观的向导,走到最前面。安妮和布鲁跟在她身后,布鲁手里还拿着一个蓝色的气球。
是那种能飞上天空的气球。
纯粹的蓝色,没有任何设计,但布鲁爱不释手。
克莱尔明显是不记得昨晚传话的事情的,估计她的程序里,自己早在坐上长椅的那一刻就睡着了。安妮自然也没理由找她聊天,于是开始跟身边的布鲁攀谈。
“这个蓝色的气球是哪来的?”
安妮好奇道。
“是布鲁找小朋友要的。”布鲁自豪道,“蓝色,好看吧?”
他总是活力满满,比冷冰冰的克莱尔更人性化,但不知为何,克莱尔始终是安妮心中的机器智能第一人——她相信科瑞特也是一样的想法。
而此刻,安妮只是微微一笑:“很好看,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喜欢蓝色,还不给自己换成蓝色外壳。”
“喜欢蓝色就要把自己换成蓝色吗?我不知道。”布鲁语气天真,“只是当初布鲁说自己喜欢蓝色,主人很高兴。”
安妮一顿,好像知道了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克莱尔更智能。
因为布鲁的意识里,没有“我”。
因为主人喜欢“他喜欢蓝色”这个事实,所以喜欢蓝色。
其实科瑞特只是觉得布鲁有了一定的智能意识,为此感到高兴而已。
但克莱尔就不同,她总是喜欢给科瑞特泼冷水,无论什么时候。她是想做就做,没有任何程序设定——安妮相信科瑞特还是没自虐倾向的,给机器人设置揭自己老底的程序。
要不是这是克莱尔智能的表现之一,估计科瑞特都要想办法销毁这个程序了。
“安妮,你怎么不说话了?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我不知道……”
安妮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被机器人问住。
她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喜欢的颜色。准确地说,是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喜欢紫色蒲公英,算是喜欢紫色吗?
但是她又好像喜欢白色,毕竟蒲公英更多是白的。
但是也不对,喜欢蒲公英并不是喜欢什么颜色的理由……
“克莱尔,你喜欢什么颜色?”
安妮忽然看向克莱尔。
“我喜欢五彩斑斓的黑。”
“啊?”
“这个颜色。”
克莱尔的眼睛应该是闪了闪的,因为安妮面前出现了一个投屏。在那上面是一根巨大的羽毛,枝干坚硬,羽毛面平整,最突出的是它的颜色。
虽然一片漆黑,但阳光似乎折射到了上面,大片的彩虹出现在黑色上。
可是安妮很清楚,这里没有阳光。
“这个颜色很多人认为不存在,就像他们觉得机器人不存在意识一样。”
克莱尔解释。
安妮想说,要不是她投屏,自己也会是她说的人之一。
“你的主人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吗?”
“不知道,他问过,但是我没说。”
“……”
好吧,克莱尔真不是一般的智能。
“到了。”
安妮还想找点话题,忽然发现已经走到了一扇大门前。
就和之前进入的那扇大门一样,在打开之前看不出任何东西。但是克莱尔并没有科瑞特一样的热情,她淡然地走到门边,打开门。
这扇门的打开方式也不太一样,是朝两边平移,收进门框的。它的背后是另一扇门,也缓缓打开,而后面还有一扇小门……
可见这个零区的重要性。
随着最后一扇门被打开,安妮总算看到了零区的全貌。只一眼,科技感扑面而来。
零区的内部由管道组成,没有任何机器人存在。这些管道主要有银白色、灰黑色,其次还有些彩色的。它们交错在一起,形成独特的美感。
安妮相信凭借科瑞特的实力,让它们分门别类还是没问题的,现在这样的安排只可能源自他仅存不多的艺术细胞。
“上来吧。”
克莱尔说的是一个平台,安妮已经很眼熟——之前进来科技王国用的就是这个台子。
她和布鲁站上去,平台开始移动,然后进入了最粗大的那根管道。
面前的景色被单调的银白代替,不过很快平台就到达了终点。机械门一道道打开,而里面的场景总算让安妮感到了眼熟。
是之前克莱尔展示过的那个过道:两边摆满了机器人,下方是一个个方正柜子,还有狭窄的过道。
这次安妮看清楚了,那些机器人下方的柜子中间确实有一个红色按钮。
“这是机器人的录入信息,批量生产选择即可。”
克莱尔随便找了个机器人——正是之前安妮见到最多的倒圆锥机器人。她按了按下方的按钮,机器人面前出现一个莹蓝色屏幕,上面浮现出它的基本信息,右下角还有个“生产”的按钮。
克莱尔挥手,屏幕散去。
“真神奇。”
安妮走到过道上,看得目不暇接。
一开始科瑞特的发明还有些不成熟,那些机器人外观比较粗糙,功能看起来也不完善。越到后面机器人的花样越多,但安妮记得只在二区看到过他们。
“主人性格有些奇怪,明明这些机器人更能展示他的创造力,偏偏只把那些修改过很多次,近乎格式化的机器人放在一区。”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安妮的疑问,总之克莱尔解释了。
而她的疑惑,安妮大概知道一点。
无非是追求完美。
虽然一区的机器人没有那么创新,但更加稳定。把修改过很多次,没有任何问题的东西放在一起,这是安妮过去都特别喜欢做的事。
不过她没跟克莱尔解释。
“布鲁,这是你的第一版?”
安妮指着一个黄色的机器人模型。它漂浮在柜子上,和旁边有手有脚的机器人差别不大。这一圈都是功能完善,体型庞大的机器人,而只有这个长得最像布鲁。
但是布鲁摇了摇头:“不是的。所有机器人都只会展示最终版,第一版在资料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面前的机器人肯定不是布鲁的模型了。
他们仍旧有细微的差异。
“主人已经把我们的资料销毁了,永久销毁,无法找回的那种。”
“为什么?”
“他说我们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不应该有任何复制品!”
布鲁语气高昂,心情很好的样子。
听到布鲁的话,安妮也有些感慨。布鲁也许还好,但克莱尔一定是非常难发明的存在——从这些展示柜上没有类似克莱尔的展品就可以看出。而能够干脆利落地销毁掉创造数据,不得不说科瑞特还是很重视两人的。
这次,难得的,克莱尔都没有反驳。
正在安妮沉浸在走廊两边机器人的多样的时候,忽然看到最前方变得一片空旷。
地上只有一个悬浮的东西。
通过磁悬浮停在空中的物品在科技王国数不胜数,安妮已经见怪不怪了,但面前的物品气场太过强大,让她无法忽视。
甚至无法走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石头,比较趋近菱形,颜色和普通的灰石别无二致,只有拳头大小,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安妮能感受到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它的能量。
这种能量罩就是之前那些悬浮机器人周围环绕的东西,但这块石头附近的能量更为强大。
“这是机械之心,是一切能源的储藏室。如今,小到批量制作机器人,大到维系整个科技王国运转,都靠它。”
克莱尔说完,安妮顿时瞳孔巨震。
现在的科技王国体系已经成熟,但能量的交换还需要载体,而能够承载整个科技王国,可见这块石头的能量之强大。
安妮无法想象,一旦能量释放出来,恐怕整个斩月山都足以震荡。
“我在上面感受到了伪神器的气息……”
“……”
克莱尔并没有反驳。
安妮更加坚信,自己没有感觉错。
伪神器并不都是攻击性的物品,甚至神器本身都分为攻击系和辅助系,而面前的“机械之心”,能量堪比伪神器。
这还是幽冥寒焰给她的提示。
加丁当初为了一件几近破碎的伪神器,都可以大费周折威逼利诱,如果让他发现“机械之心”的存在,那后果不堪设想。安妮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艾德文特面对那么多充满神秘的地方,却不去。
逛完了展示区,就到了创造区。
“主人的实验室很乱,请不要随便动他的东西,以免找不到以后又说是我们的问题。虽然这个实验室他用的次数不多了,但主人很喜欢。”
“用的次数不多了?为什么?”
这里一看就是主要区域,里面的东西一定也是价值连城珍贵无比的,那么面前的实验室很可能是科瑞特的第一实验室。
他为什么不常用了?
“主人已经三百多岁了。”
克莱尔一句话,安妮沉默了。
她忘记了,在寿命面前,一切天才都只能让步。
哪怕是制作出伪神器的科瑞特,在生命面前也只能妥协。
热爱科技的人是不会盲目追求永生的,是科瑞特的一腔热血让她忽视了这个大发明家的真实年龄。
走进被划分成一片一片,凌乱却暗藏秩序的实验室,安妮想忽视心底的复杂情绪都不行。
当初的莱沃也是这样,一屋子的零件,看上去混乱不堪,但事实上,他发明什么需要什么,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拿出来。
就好像现在科瑞特的实验室,台子上一堆工具,台子下面堆放着螺丝钉、金属片,甚至绝缘胶带。有软有硬、有大有小、有长有短,安妮却觉得他一定有自己的安排规律。
所以最好别像当初老惹得莱沃扶额的崔丝塔娜一样,乱动他的东西。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主人应该……”克莱尔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她眼神闪了闪,最后自言自语道,“主人应该会失败……失败……”
克莱尔看向一旁的布鲁:“布鲁,把这里收拾一下。”
“收拾?”
科瑞特不是不让碰他的东西吗?
“布鲁知道怎么收拾,就算有瑕疵,我之后也可以来帮他调整。”
“是的,安妮你和克莱尔去参观吧,布鲁保证完成任务!”
布鲁并不知道克莱尔这是支开他的意思,非常严肃地行了一礼,紧接着乐颠颠地跑到科瑞特堆放的杂物面前,开始一个个查看清扫。
连布鲁都不能跟着去的地方……安妮有些不解。
她喃喃自语两句,紧接着出门,带着安妮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脑海里是科瑞特刚下的命令,但克莱尔只将其放在一边,不予理会。这如同孩子般叛逆的灵动行为,科瑞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了。
然后下一秒,他看见克莱尔把安妮带去了自己唯一的失败品实验室。
“回来!回来啊!”
克莱尔丝毫不听,依旧带着安妮,义无反顾地打开大门。监控另一边,目睹一切都科瑞特不知道自己是该现身阻止,还是怎么办了……
安妮已经进入实验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如同泡着福尔马林的标本容器。但里面放置的不是有血有肉的动植物,而是机甲。
红黄相间的金属片,流畅坚硬的线条,每一个角度都锋利无比。
是的,机甲。安妮只在图画上见过的巴掌大的机甲,如今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庞然大物,就立在那里,金属光泽耀眼夺目。
即使一动不动,安妮还是感受到了千钧之力。
“这是主人唯一舍不得销毁的失败品。”
“舍不得销毁的,失败品?”
安妮把最后三个字在口腔咀嚼了一会儿,随后了然。
这么完美的机甲,确实舍不得销毁,她身为观众都舍不得,身为发明家的科瑞特就更舍不得了。
但是,为什么是失败品?
似乎看出了安妮的疑惑,克莱尔解释:“这个机甲的性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攻击性很强。但是主人操控不了它,它一旦被唤醒,就会进行无差别攻击,直到筋疲力尽。”
机器人的筋疲力尽,其实也就是科瑞特关掉开关。
但安妮还是有些不解。
“设置程序应该是他的强项,怎么会删除不掉机甲的攻击程序呢?”
虽然不懂科技,但皮毛安妮还是知道一点的。只要机甲没有“攻击”这个意识,就是想打人都没办法。
“主人说机甲的中枢控制室在操纵室内,他进不去。”
进不去?
安妮看了眼机甲的身体,好像懂了。
不是进不去,是不敢进去。
或许年龄越大越怕死,也可能是留恋的太多,总之,现在的科瑞特肯定没有年轻时候的冲劲了。让他为了控制机器冒生命危险进入机器内部,他肯定不会愿意。
安妮好像明白了,科瑞特为什么驾驭不了这个机甲,却舍不得销毁它。
他在等,等一个能帮他控制住机甲的人。
安妮忽然感觉心中一片火热。
“进入操纵室之后要做什么?”
“关闭攻击模式。”
“那,可以把它放出来吗?我想试试。”
安妮握拳,跃跃欲试。
“可以,那片就是主人专门准备的实验区域,将机甲投放在里面即可。不过需要注意,机甲的操纵室很难打开,只有机甲进行攻击的时候露出破绽,才能尝试打开腰侧的门。”
这也就意味着必须启动机甲,让它进行攻击,而且是非常厉害的攻击,会调动全身导致腰侧露出破绽的那种。
但安妮并不害怕,她早就想到这点了。
要是能轻松开关操纵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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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瑞特也不会如此被动。
“来吧,我准备好了。”
她走到科瑞特准备好的房间。
一片空旷,没有任何掩体。地板跟天花板泛着光,似乎连接在一起。或许科瑞特的计划是在找到人以后再根据他的需求调整环境,但安妮不需要了。
“i号机,启动。”
实验室不知何处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紧接着,前方的玻璃罩打开,形成一条输送带。红彤彤的机甲被传输到房间内,房门关闭。
下一秒,机甲银白的眼睛被红光充斥!
“攻击!攻击!”
安妮早有预料,但她不知道机甲的攻击方式,因此只以防御试探为主。
她先是站在机甲面前,悄悄攥紧身侧的幽冥扇,却不动作。那机甲果然以为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目标,也没动,只是挺起胸部。
但你要以为机甲是耀武扬威那就大错特错了,只是瞬间,机甲胸口便呈叶片状分开,打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从里面伸出一杆枪。
“轰轰!”
两发炮弹冲到安妮面前,她举起幽冥扇。
“噗!砰砰!”
炮弹炸裂,烟尘四起,但安妮毫发无伤。
机甲早已通过机械眼睛看到了一切,它的意识里没有“意外”这个情绪,只知道,目标没事!
于是它迅速收起枪管,同时朝安妮俯冲过去。大手同一时间形成钢铁巨锤,朝安妮砸去!
机器战斗中厉害的一点就是没有前摇后摇,不需要借力就可以弹射腾空甚至起飞,不需要蓄力就可以冲刺对拳甚至泰山压顶,而此刻这个机甲也一样,虽然动作干净利落,但力道绝对不低!
只是,安妮并不躲闪。
相反,她看清了机甲的动作,却将幽冥扇从身前举到头顶。
“轰隆!”
扇面挡住机甲的大锤,安妮两腿分开,稳如泰山,脚下,金属地面都被凿出两个洞!
但她大概知道了机甲的实力。
不得不说,不愧是战斗型机甲,这样的力量硬刚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奈何机甲根本不会疲惫,每一次攻击都能保持这样的力道。
要不是安妮物法双修,从不懈怠身体上的磨练,她估计都会心生退意。
机甲眼看枪也不行砸也不行,竟然后退一步,从肩膀上拆下两块金属,拼在了一起!
金属如同橡胶般变换,很快形成一杆长枪。
安妮没想到多余的金属原来不是装饰,而是机甲的武器。她无法想象,再拖下去,机甲会不会各种枪法都使出来了。
这可不行。
她终于主动冲上前,幽冥扇竖着合在一起,如同一柄大刀,狠狠砍向机甲。机甲在身前横起长枪抵挡,安妮于是又把扇子抬起,换成横向抡向机甲。
“砰砰!”
“乒乓!”
是幽冥扇和金属不断碰撞的声音。
安妮的每次攻击都非常简单粗暴,似乎打定主意和机甲比拼力量。若是科瑞特在旁观,肯定满头雾水,立马给机甲断电,告诉安妮这样打不行,但克莱尔并不知道,也从未打算过给机甲停电。
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四五次。
和机甲交战了几回合,分开后,安妮再次抡起扇子,朝机甲冲去!
这次,机甲自然也是拼尽全力,想和安妮分出个高低。
谁知下一瞬,安妮竟然侧身,和机甲的长枪擦肩而过。紧接着,她用扇子使劲敲开了机甲腰侧的金属片!
在缝隙出现的同时,她扣住金属墙壁一个旋身,推开门钻了进去!
成功了!
让机甲只知道比拼力量,确保它对垒时会全力以赴,从而找机会打开腰侧的门,就是安妮的计策。毕竟,她不可能挑逗激怒一个机器,嘲讽也不管用。
但进入并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你如果认为光是进去就成功,那就大错特错了。
机甲在外部,只需要和它本身打,各种招式上阵,配合武器环境,总能找到应对方法;在内部,就是机甲的天下了,拳脚施展不开,武器更是用不上。
安妮敢进来,还是因为她学会了一个招式。
冰火护盾。
这是她在船上和那只章鱼怪对战时领悟到的内容,操作很简单:将寒冰之气,也就是寒焰的冰灵力覆盖在表面,抵御外界侵袭的同时,还可以随时召唤火焰,进行反击。
经过暴风平原上一段时间的练习,如今她已经可以瞬间完成护盾的凝聚,并且保证覆盖在表面,一丝不差——再次面对章鱼怪的沉船策略,她一定会更加得心应手。
在这里也一样。
不过在船上她凝聚护盾之后使用寒焰进行反击了,在操纵室内却不能,也不会。
如今的情况就是,机甲暂时死不了,但也完全伤害不了安妮。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妮点开控制面板。
只要关闭攻击模式……
但下一秒,志得意满的安妮顿住了。
菜单栏里根本没有攻击模式,更别说关闭了。
克莱尔应该不会骗她……怎么回事?
安妮抽空看了眼外面,想询问,奈何房间不仅隔绝危险,还绝对隔音。她只能看见科瑞特上蹿下跳的着急模样,却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连续点击菜单栏左上方的齿轮图标,进入‘管理员模式’。”
头顶,一个空灵飘渺的声音响起。
是雪羽。
安妮立刻照做,果然,“攻击模式”出现了!
她点击关闭,下一秒,周身的压迫感都消失了。那些张牙舞爪的尖刺也全部褪去,操纵室恢复一片祥和。
安妮松了口气,跳出机甲。
终于结束了。
“看到了吗?克莱尔!这就是我要的极限!机械永无止境的极限!”
直到走出房间,科瑞特还在兴奋,但下一秒他意识到了安妮的存在。
“你……你没事吧?”
科瑞特知道这句问话很多余,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看了眼身边的克莱尔,他瞬间跳脚:“我其实也有厉害的发明的!我只有这一个出了问题!”
“其他有问题的都被销毁了。”
“胡说!我那个征服者号的问题不也解决了吗?它现在就是在吞噬之海的吞噬之潮中心也能安然无恙。扎进海底几十米稳固身形,再在结束后迅速出土离开,更是家常便饭!”
“嗯嗯嗯。”
“噗嗤……”听着克莱尔敷衍的回答,安妮忍俊不禁,但还是在科瑞特暴走前赶紧道,“机甲这下子安全了,可以随时进行改造了。”
“谢谢……”
科瑞特看了眼机甲,最后还是没多问。他垂眸,看向克莱尔:“这个失败品本来我是不打算给你展示的,不过既然你确实帮了我大忙,我也不能不回报你。”
安妮正想说不用,毕竟能在这样的奇幻王国做客已经是她的殊荣,但科瑞特拿出的东西却让她闭了嘴。
监控里,是一柄金黄色的刀。
“让克莱尔带你去吧,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和机甲一样,拿不拿得到,看你的本事。”
说完,科瑞特再次离开。
18. 18
安妮这次和克莱尔走了很久,才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块空地,在科技王国里自然到违和的空地。
杂草丛生,黄土遍布,正中间插着一把黄色的刀。
这把刀上窄下宽,呈三角形,边角并不平整。它的中心是金灿灿的,有一条红色线路贯穿全身,一直到手柄。
还没有靠近,安妮就感觉到了一股肃杀的气息。它静静地倒插在地面上,顶部没有灯光,是刀身纹路泛着的光芒照亮了附近。
“主人发现这把刀以后,用特殊的科技手段对它进行了探测。”
“结果是什么?”
“这把刀只透露出一个信息:战。”
“战?”
“它反馈给系统的,只有无尽的战意。”
克莱尔说完,安妮终于彻底证实了心中所想。
这是无尽战刃。
传说战神将无尽战刃丢到了斩月山,而挖空整座山建造科技王国的科瑞特怎么会找不到它呢?只是,这把刀丢得实在随意了些。
就好像不是一把神器,而是一块废铁。
安妮不知道战神该是有何等魄力,才会将它真的毫不怜惜地随意丢弃。
她越发觉得,只有阿若盖特那样清冷卓绝的人,才会有此作为。
“主人已经没有精力应战了,无尽战刃也就被封存在这里,没有被挪动一步。也许,你会是它的下一个主人。”
“我?”
安妮看着面前的无尽战刃,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
不得不说她很心动,神器永远不嫌多。尽管神器威力也有排名,无尽战刃各方面都比不上幽冥寒焰,但得到它,逆天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你的神装已经送来了,祝你好运。”
聊天的时间,克莱尔竟然已经接收到了安妮的神装。很明显,这是科瑞特送来的,他嘴上说着看安妮的本事,其实还是忍不住帮助她。
现在的神装还不算完全体,但收服无尽战刃已经足够。
安妮穿上神装,顿时感觉到一股轻盈的力量包裹全身,好像在内心深处都产生了共鸣。红蓝羽魂和幽冥寒焰也蠢蠢欲动,想要将战斗力发挥到极致。
“主人预测出无尽战刃的考验可能是斩杀它从问世以来斩杀过的所有幽魂,这就是‘战’最简单直白的含义。战神过去用无尽战刃打退过无数魔兽,因此这个过程会很漫长而艰辛。”
“没关系,谢谢你。”
有克莱尔的提示,安妮反而没那么担心了。
如果说极寒冰原锤炼的是精神,那么无尽战刃就只是单纯地看□□。这是全新的考验,安妮甚至有些兴奋。
谁不喜欢酣畅淋漓地打一架呢?
安妮微笑,在克莱尔的恭送下一步步走向无尽战刃。
周围的环境变得一片空白,就好像走在了平面上,自己也变成一个小小的符号,简单表达着喜怒哀乐。
安妮想,如果非要成为什么标点的话,一定是感叹号。
因为前方出现的魔兽千奇百怪,即使心中已经有了预料,还是目露一丝惊叹。
它们就好像匠人的杰作,五颜六色的斑驳皮肤坚实无比,勃发的肌肉布满全身,线条优美。还有各种尖刺棱角,把仅剩的一点脆弱完全包裹,使它们全副武装成杀人机器。
“嗷!”
“吼!”
魔兽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但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安妮一跃而起,冲进魔兽堆中。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阿若盖特穿梭的身影,和飘逸的衣角。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在此刻如此清晰,让安妮不知为何有一个念头:她一定是战神!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需要一个原因:寻找弱点。
这些魔兽的武装甚至到了脖子,连脆弱的动脉也被一层层干枯粗糙的甲胄覆盖。要找到他们的弱点实在是太难了,但正是困难,找到的那一刻解决起来才轻松。
他们大部分眼皮厚重,睫毛锋利,根本无法攻击眼睛。还有原本应该柔软的腹部,反而坚硬无比,幽冥扇打上去都感觉和金属碰撞在了一起。
关节、脖子,都一反常态地难以突破。
虽然可以用蛮力将他们一分为二,但无论是对准脖子,还是横劈腰间,都十分费力。
寻找弱点……
阿若盖特姐姐,这就是你说的寻找弱点吗?
每只魔兽都是不一样的形态,弱点似乎也会有所不同,不断地试探,才能看出一二。而总结出来的经验可能根本用不上,因为之后的魔兽已经变了。
但就像技能点一样,安妮看穿破绽的技术正在增加。
她已经能从这些魔兽纷繁的攻击中,变得游刃有余。
杀吧,尽情地屠杀!
战斗,永不止息。
“嗷呜!”
“啊!”
狼王长啸,无数黑影从地底冒出,使战况更加混乱。安妮不用想都知道擒贼先擒王,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冲刺穿梭来到狼王面前,一刀斩下他的头颅,幽冥扇还在滴血。
这些黑影形成的野兽并没有消失,而是朝她扑来。安妮被包围其中,小小的一只,几乎无法看见。但她没有丝毫恐慌,朝着空中旋转突围,神装上的羽毛一根根飞出,刺穿了野兽的身体。
全都一击毙命。
紧接着,红蓝羽毛闪动,将那些剑羽召回。她们虽然已经有了实体,且亲自战斗实力不凡,但这个时候,还没到她们出手。
如果说血羽是酷爱冲锋陷阵的将军,血羽就是运筹帷幄的军师。血羽统率下的羽毛招招致命,但有着雪羽的中和,并不担心杀得太嗨脱离掌控。
一冰一火,但冰始终掌控着底线,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爱丝最终成为了冰晶凤凰。
“呼,呼……”
杀了这么久,魔兽仍旧源源不断。
安妮甚至只能一边喘气,一边找寻比较了解弱点的魔兽堆屠杀,权当休息。
很难想象,这些都是灾难丛林的怪物,而约德尔城小小的精灵们,为了自己生活的家园,与他们对抗了千百年。
更难想象,当初的阿若盖特是如何孤身一人斩杀了这么多魔兽。
一直杀到眼睛里一片暗沉,全是魔兽的肤色,安妮忽然感觉眼角一亮。
银白的衣袖。
阿若盖特出现了。
准确地说,是一堆阿若盖特。
杀掉最后一只魔兽,安妮收起幽冥扇。她知道面前的阿若盖特都是假的,但还是没有动手,因为她们也没有动手。
这么多阿若盖特,是无尽战刃给她的新考验,还是……本来就有的?
安妮想起了收服幽冥寒焰那天,自己走过的那片黑暗。不知为何,她就是那么笃定,自己之前在黑暗中遇到的是自己的心魔,而面前的阿若盖特……也是她的心魔。
心魔其实不是坏的,这点早在很久以前,安妮就印证过了。除了当初恍然间想死的念头,那个心魔麻木、冷漠,甚至不想掌管身体。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所有的心魔都这样……
安妮正在思考这一关怎么过,面前的阿若盖特动了。
没有出手,而是说话。
安妮还以为,在无尽战刃中,闭口杀戮就是所有的操作,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么平和的一幕。
她当然不是故意停在这里,只是刚好当做中场休息罢了。
原本不想听那些心魔的言论——毕竟她知道,不管怎么说,心魔终归会把她们引向不好的想法。
然而面前人的话语是那么清晰。
所有的话都只有一个意思。
“你杀了太多了。”
“你杀得真的太多了……”
“够了,你已经杀了太多了……”
杀魔兽,这有什么?
安妮此刻好像也变成了阿若盖特,她替自己辩解。
这些都是残害约德尔城精灵的罪魁祸首,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们。在过去,他们肆虐的范围只会更广,因为有伊娃的帮助。
然而一个冰冷的女声却说道:“但是,倘若那些魔兽也不过是强大点的动物而已呢?源大陆不是任何人的,他们也不过是想有自己的一片土地。”
“你们掠夺了他们的资源,侵占了他们的领土,最后还要赶尽杀绝。他们的皮毛被拿去交易,他们的后代被抢走驯化,他们的一切有价值之物都躲不过你们的剥削,连生命都不能留下。”
不,不是这样的……
安妮眨眨眼,有些迷茫。
“你看呐,就像这些心魔,她们不想杀你,你却要将她们一个个碾碎。”
她们……
看着这些呆滞不动的心魔,安妮蜷缩起手指。
是的,从一开始,她就在思考如何杀掉这些心魔,原因很简单:无尽战刃的考验中,能存活下来的只有自己。
当初的阿若盖特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这些心魔已经死了,被斩杀,丢进无尽战刃中成为她的考验。
连阿若盖特都能干脆利落地斩杀掉她们,何况自己呢?这些心魔都不是她的。
但安妮还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悲伤:她好想知道了,为什么阿若盖特最后会选择丢掉无尽战刃,隐姓埋名,回归平常人的生活。
因为无尽的战意能够帮助她摧毁一切,这在战争时代所向披靡,却不能长此以往。
但现在……
她需要。
安妮握紧幽冥扇,再次出手,这次,她的目标是阿若盖特们脆弱的脖颈。
雪白的天鹅颈在幽冥扇骨下和身体分离,鲜血飞溅,打湿了安妮的脸颊。温热的血液逐渐变得冰凉,最后消失不见。
安妮没想到心魔也是有血有肉的,但她只停顿了一瞬,便继续屠杀。
且不说尸体都会消失在空白中,就算她们堆积如山,安妮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有时候,她不得不感慨,源大陆的生命凋谢得太没有存在感,来得也太没有仪式感。人死后,身体化作光点消散,若衣服是灵力所化,甚至不会留下一块布料。金克丝姐姐纪念“生日”的行为,是生命多么稀少的存在痕迹。
这些阿若盖特,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眼神,让她感到歉疚。
“呜呜……”
“呜哇!”
魔兽再次袭来,这次,他们的体型更大,也更加凶猛。
安妮知道,这是阿若盖特铲除了心魔,实力提升的表现。
阿若盖特的心魔已死,好像连带着她的心魔也消失了。安妮的动作越发干脆,神装上的白羽已经被染成红羽,她却感到由衷的兴奋。
场景再次变换。
白色慢慢褪去,就像当初在恕瑞玛沙漠遇到的幻境。
青绿慢慢覆盖上来,草地、树木,鼻间浓郁的铁锈味变成花果的芳香。踩在地面,安妮有一瞬间的恍惚。
“唰唰!”
还没有理清思绪,面前忽然冲出数十道黑影。这些黑影全都带着血红的眼睛,张牙舞爪的模样让安妮分外熟悉。
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投入战斗中,因为这些黑影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安妮仍旧先跃起,但这次没有甩出大片羽毛,而是直接扔出了红蓝羽魂。
“抓住他!”
“必须的!”
血羽早在无尽战刃里就玩嗨了,此时终于可以化身亲自出马,简直兴奋不已。她如同出鞘的利箭,冲向暗处的男人,而雪羽配合相当默契,直接远程化冰冻住了男人想要移开的脚步。
暗处的布莱德经过加丁的帮助,已经恢复伤势,并且还驯化了十多条魔兽的亡魂。他以为这次一定可以打安妮一个措手不及,不成想安妮早就在无尽战刃里把魔兽当小怪刷了。
雪羽乃是冰晶凤凰爱丝的主武力,爱丝消散后,她的力量更是全部给了雪羽。想要冻住布莱德,其他冰灵力做不到,对于雪羽而言却易如反掌。
“啊!”
化身为剑的血羽直指布莱德的心口,鲜艳的火箭甚至将布莱德对穿。
男人阴寒痛苦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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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树枝都为之战栗,但他的叫喊甚至没有那些魔兽渗人。安妮见布莱德没有消散,冲上去释放出寒焰本体,直接让他焚化!
布莱德在火焰中挣扎嘶吼,最后还是被吞噬殆尽。
火光消失的两秒后,望着平静的林子,安妮才缓过劲来。
她转身,一把黄色的大刀插在地面,刺目的光芒瞬间灼烧了安妮的心。
红蓝羽魂已经化形,回到头上。幽冥扇的扇骨光洁一片,让她分不出现实和虚幻。过了良久,无尽战刃终于等不及了,飞到安妮面前。
他直接化身一把小刀,卡在了幽冥扇骨上。二者融合,好像本来就是一体,幽冥扇看起来更加妖异华丽。
“缇啵丝?”
察觉到主人奇怪的心绪,提伯斯试探性开口。
他虽然世间无二,但也在魔兽的范畴,并不能进入无尽战刃的考验。因此在靠近无尽战刃以后,他就陷入了沉睡,直到安妮脱离幻境,才和她一起醒来。
而安妮听到提伯斯的声音,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提伯斯,你是多久醒来的?”
“缇啵丝!”
提伯斯充满活力的回答让安妮彻底安静。
他是在布莱德死亡前苏醒的。
也就是说,幻境已经结束了。
她,杀人了。
身体一瞬间冰凉,布莱德临死前的哀鸣忽然变得清晰。
安妮不是没想到,逆天之路,双手终会染上鲜血,但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她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却没有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这次,她必须自己,独自,面对这个残忍的事实。
凯德阿姨说过,杀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她以后,也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吗?
明明上一秒还在庆幸,死亡是那么了无痕迹,可为什么一个陌生人的死亡,让她如此难以接受……
木木,你在哪?
“亲爱的,你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不远处,克莱尔缓缓走来,安妮已经注意不到她来自哪个方向。
“为什么……”
为什么出幻境以后会直接遇到布莱德;
为什么无尽的战意和无尽的杀意不能分离;
为什么,她会纵容心中的恶魔抛弃一切疑虑直接动手?
她明明发现了的。
“如果你不是因为头顶的情况而焦虑,那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你。”
克莱德指了指头顶,安妮才发现光不知何时消失了。
乌云密布,就像神装出世的那一刻。
“我想,我们的分别时刻已经到了,非常感谢你对主人的陪伴,这是主人让我交给你的——欢迎以后再来做客。”
克莱尔递给安妮一个扁扁的圆形金属,那应该就是神装的收纳装置。
安妮拿着冰冷的金属,感激道:“谢谢。”
“没什么,这都是他喜欢做的。祝你好运,希望下次遇见你的时候,天上的乌云已经散了。”
“好。”
安妮微笑,目送克莱尔离开。
下一秒,她瞬间跳离地面,窜到旁边的空地上。之前所站的地方一道闪电落下,粗如蟒蛇、金黄刺目。
安妮瞬间想起了那个族人灰飞烟灭的雨天,同样是这样威力巨大的闪电。
“啪嚓!”
又是一条粗壮的闪电落下,直直劈向自己。安妮跳开,仰头看去。
灰暗的乌云层层叠叠,缝隙中,却有金灿灿的光芒闪耀。
那是一个全身都穿着白银盔甲,黄金装饰的战士。他的头盔棱角分明,连下巴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狭长闪着光芒的眼眸。
背后,巨大的白色羽翼扇动,将那些乌云隔开。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大剑,银白的剑身,剑柄两侧是黄金的弯刀。中间黄色符文排列,还有电光倾泻。这应该就是她的武器,闪电的来源。
“咻咻!”
天使再次甩动手里的大剑,落下的闪电却毫不留情。
安妮尝试着接招,但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她有些力不从心。加上布莱德的死亡给她带来的冲击,一时间竟然没有避开最后一道闪电。
强大的电流瞬间遍布全身,侵蚀筋脉,刺痛神经。安妮闷哼一声,虎口发麻,连幽冥扇都险些握不住。
她想要调整状态迎战,林子深处忽然窜出一个黄绿色的身影。那是一个身穿豹纹皮衣的黄黑皮女猎手,拉她的手上还有一圈动物皮毛。
“跟我走!”
女人声音低沉,和身材一样粗犷。安妮看见她腰间别着的蓝色小花,放松了身体,任由女人将她带进丛林。
空中俯视简单,但树林里枝叶太过繁茂,天空中的战士估计已经找不到目标,并没有继续落下闪电。
女人就好像能和树林融为一体,安妮引以为傲的隐藏手段在她面前不值一提。她每一次降落离开,甚至没有惊动一片树叶。
“嗯……”
树木震颤,果子叶子掉了一地。
天上的战士找不到目标,便开始了无差别攻击。安妮甚至不需要猜,就知道他肯定是毫不留情地电倒了一片植物。
自己也难免被波及。
好在,树木导电的能力并不强,纵使是天雷,也在植物的削弱下减轻了威力。安妮虽然被电得全身无力,仍旧拖着疲惫的身体穿梭。
拽着她的女人更加厉害,和她承受了一样的痛楚,却还能拖着她不断前行,甚至隐藏踪迹。
一直到丛林深处,女人停下之后,安妮瞬间跪倒在地,慢慢平复心情。
“呼……呼……”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劳累了。
女人把腰间已经焉掉的蓝色小花拿出来,走到旁边的草丛里:“你师父没教过你,打不赢就跑吗?”
“师父?”
安妮轻声重复,瞬间抬眸。看见女人刨着坑,把那朵已经了无生气的花放进去,她顿时福至心灵。
“我叫琪柯,金克丝的朋友。”
19. 19
“我叫琪柯,金克丝的朋友。”
脑海里,琪柯的话语不断回响。
安妮是知道琪柯的。
丛林最强的女猎手,以体魄著称,速度为王,在林子里,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她了解林中的所有植物,所有动物,或者说,所有生物。
如果说艾德文特使为探险而生,那么琪柯就是为丛林而生。
她自由、不羁,是金克丝的至交。只是和金克丝不同,她天生地养,了无牵挂,在林子生,也注定在林子里死。
琪柯最常说的话就是有她没她这个世界都一样,但对她而言,自己很重要,这就够了。
安妮没想到,有一天会得到她的帮助,还是这样的方式。
“别看了,是她叫我来的,以扭曲树精的根部作为交换。”琪柯指了指自己腰部的皮带,“用它做的工具很有韧性,也不会发霉。——你师父能预料到你现在的境况,说明老头的那些书还是没白看。”
“你说的是基兰爷爷吧?”
基兰爷爷的书非常全面,也对她非常有帮助,之前金克丝借给她的书,自己看了,更是受益匪浅。
想到金克丝对自己的帮助,安妮有些热泪盈眶。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多人对自己都给予过无私的帮助,回去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她没有回到任何地方。
唯一一次故地重游,还是族人已经全部死亡的无妄森林。
“你似乎情绪不太高……被电傻了?”
“没有,”安妮看着琪柯,话语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盼,“你说,我是不是很冷漠?”
“你应该是希望我说不是的。”
琪柯抱臂,耸肩:“但是抱歉,我这个人比较喜欢说实话。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
“一类人?”
“一样喜欢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甚至冷血。只是不一样的点在于,我遵从了本心,而你……封印了本心。”
封印……
是了吧,黑暗中那个静谧的自己,不就是被永久封印在了心中吗?
“眼缘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明明知道帮助你没有收益,但我就是想对你伸出援手,这大概就是冷漠之外,你最多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纯粹。”
琪柯的声音很小,安妮没有听清,但她觉得那一定是自己没有发现的东西。因为如果她知道,也不会如此讨厌现在的自己了。
“啪嚓!轰隆!”
远处忽然传出闪电流窜的声音,还有大树倒地的巨响。安妮顿时明白过来,那个战士又出手了。
“没时间叙旧了,继续赶路吧。”
琪柯拉住安妮的手,带着她继续朝一个方向穿梭。天上那人大概是知道安妮的路线,蔓延倒塌的大树越来越靠近她们。
安妮在离开前,悄悄扔了一个芯片在地上。
这一次,直到傍晚琪柯才停下来。
身后已经彻底没有树木坍塌的声音,看来是那人放弃这个大面积破坏的方法了。安妮虽然想和琪柯说话,但她见没有危险以后便离开。
她只能咽下自己在心中演练无数遍的话。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安妮警惕盯视。叶子被拨开,一张薄薄的芯片慢慢挤出来,飘在半空,是磁悬浮技术。
安妮把芯片拿起,半空中被投放出一个视频。屏幕是半透明的,莹蓝色,很难不联想到科瑞特。
视频的角度很奇特,平贴着地面,目之所及全是倒塌的大树。电流的“滋滋”声还不绝于耳,过了几分钟周围才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树叶飘落的萧瑟。
原本以为一切就此结束,但过了一会儿,白色的光芒忽然降下。屏幕限制,看不到光芒的来源,但是这光非常柔和、灿烂,照射的范围很大,看起来不像月光,倒像是有意为之。
因为这些光落到植物上面以后,那些原本了无生气的树木重新扎根,慢慢恢复。焦黑的花朵也重新舒展茎叶,容光焕发。
视频里,被电破坏得一塌糊涂的森林慢慢恢复,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芯片的视角慢慢移动,大概是察觉到没有观察的必要,便摇摇晃晃往安妮的离开路线赶。接下来便没什么好看的了,安妮把芯片扔到地上,让它去找寻自己真正的主人。
斩月山的零件就该留在斩月山,而她马上要走了。
“没想到这天使还挺有爱心的。”
琪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安妮毫不惊讶她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身边。
只是对她的话有些不赞同。
“万一不是他呢?”
“不是?”琪柯挑眉,摇了摇头,“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不是他拯救了这些花草树木,难道是我们吗?或者,科瑞特?”
“不可能。”
绝对不会是科瑞特,他如果真有那个兴致,斩月山早就杂草丛生了。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恢复这些植被的生机没有任何用处,它们又不会报恩。破坏永远比创造简单,损毁那一片森林很容易,但是要修复,花费的力气肯定更多。
难道正因如此,他才放弃了这个战术?
“或许,是求一个心理安慰吧。”
“心理安慰?”
“他的目标只有你,其他东西都是被波及的。既然是无辜者,自然要弥补它们的损失。”
琪柯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安妮猜想,这大概是因为在她眼里花草树木也算生命。但是那个天使眼里,花草树木算吗?
他挥剑的动作是那么干净利落,以至于安妮一时间无法接受。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世界非黑即白呢?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想法。”琪柯看着安妮的眼睛,“说一件你可能想不通的事,金克丝的一生之敌卡伊特,曾经是一个可以为了拯救孩童毫不犹豫跳进深海的人。”
“在很久以前,金克丝的童年里,她是作为英雄,被金克丝的姐姐讲给她听的。那个时候,金克丝甚至把她当成自己的榜样。”
“……”
安妮不知道金克丝给琪柯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笑着的,还是笑中带泪的?
亲眼看着自己心目中的纯白慢慢灰暗,并且是自甘堕落,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现实。
当初的艾德文特,也是这样,慢慢看着加丁成为那个他不认识的人吧……
“你该睡觉了。”琪柯递给安妮一堆草叶,“这些是驱赶毒虫蛇蚁的草药,希望可以帮到你。”
“谢谢。”
安妮接过这些东西,没有上树,而是低下头辨认了一下附近河流的方向,离开。
回到森林中,她总是想给提伯斯找点烤鱼,打打牙祭。
夜晚的河流如同被银纱覆盖,美得彻骨寒冷。银白的流水中倒映出自己那双血红的眸子,安妮忽然想起极寒冰原的对视。
她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水流冰凉,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提伯斯已经欢呼着从怀里跃出,跳进水里嬉戏。安妮跟着微弯嘴角,也把自己扔进水里,憋了半天才出来。
她抹了一把脸,任由发梢的河水滴落。脚下空空荡荡,周围却有鱼儿游过的感觉,安妮一头扎进水里,再抬手,掌心握着一只螃蟹。
这只螃蟹很大,腹部鼓鼓囊囊,膏体甚至快要溢出,绝对可以让提伯斯美餐一顿。
但是手心的痒意不容忽视,安妮不需要把螃蟹举得太近,就可以看到它张牙舞爪的身子下,正在分娩小螃蟹。
那些小螃蟹爬满手的感觉实在不好,安妮抿唇,最后把手放进水中,松开。
她低头,破碎的水面倒映出乌云,以及……一个白色的身影。
安妮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深吸一口气,带着提伯斯隐没进水里。
金克丝之前教过她屏息,亚特兰蒂斯使用避水珠的经历也让安妮没那么惧怕水流,因此此刻她还能张开双眼望向天空。
层层灰云中,扇动着巨大翅膀的战士如此耀眼。他看着慢慢恢复平静的水面,眼神无悲无喜。
安妮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感觉。
他看到了。
水底和天空中的人,就这么无声对视着,是宿命的安排,也是命运的敌人。
透过蓝色的清澈水面,安妮目送那人慢慢收起视线,转身离开。她不敢继续逗留,摸索到岸边。
用寒焰烤干了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安妮摇摇头,抛掉脑中的杂念,飞速离开。
另一边……
看着水面逐渐平静,天使收起巨剑,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她没看见。
如果电劈下去,她一定会无处藏身,但河里的生命,也再无挽救的可能了吧。
既然她放过了那位母亲,那她也放过一个孩子。
“辛诺,怎么了,看到什么了吗?”
云层中隐匿的少女疑惑发问,天使赶忙摇了摇头:“没有,回去吧。”
“你在发呆。”
琪柯递给安妮一个果子。
其实有灵果在,并不需要担心吃饭的问题。但就和安妮喜欢做饭一样,琪柯也喜欢一日三餐吃不同的植物。
“你昨晚去河里了,但我怎么没看见你烤鱼?本来我还想蹭顿饭呢。金克丝说你做的饭很好吃,她每次都要假装看不上,让你再精益求精,其实心里满意死了。”
琪柯的话语坦率直白,安妮失笑。
想到之前金克丝别扭的模样,更开心了。
“其实……”
“其实,你做饭也没有多好吃。”琪柯接下安妮的话,“小小年纪就喜欢妄自菲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明明金克丝是个那么自大的人。”
“对啊,她也说我和当初咬死浣熊的那个野性少女完全不像,如果一开始知道我的真实模样,她肯定不会收我为徒。”
凯德阿姨说得对,无论过去有多艰难,回想起来总是会面带微笑。现在的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调侃以前的自己了。
“一切都是缘分。”
琪柯坐在树枝上,姿态悠闲。
恍惚中,安妮仿佛看见了支起手臂躺在树枝上的金克丝。记忆中的蓝色长发叛逆地垂落,带着阳光的暖黄。
“想不想知道我和金克丝认识的经过?那真是个难忘的夜晚。”
“我可以知道吗?”
“你有让人想互诉衷肠的能力。”
琪柯说完,安妮一顿,但这次没有否认。
无论是叛逆不羁的金克丝,还是爱讲故事的树爷爷,更或者对她抱有敌意的欧提特,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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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素未谋面的拉缇和科瑞特,全都跟她讲过很多。
还有那个和她一样纯粹的天才,陨落的过程……
安妮每一次都感同身受,抑或是倾注了所有情感共鸣,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们总喜欢给自己讲故事。
唯一保持了神秘的,大概就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武器大师。
哦对,还有永远指引她方向的基兰爷爷。
“如果你选择发呆的话,我的故事可能要留到下辈子了。”
“不不不,我听了太多悲伤的故事,或许……可以小小的期待一下。”
安妮将回忆抛之脑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故事听多了,就是容易感伤。虽然,它们本就具有让人感伤的能力。
“人生总是悲伤居多,但他们把悲伤全部倾注给你,真不是什么好人……抱歉,说得有些随意了,但你可以放心,我的故事,保准甜。”
琪柯微微一笑。
“我和金克丝认识的过程,开心的恐怕只有我们两个了。”她说着,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那是一个燥热的夏天,黄昏炽热,天边的霞光好像要把太阳烤干。”
“我当时正在寻找新衣服的材料——金钱豹的皮毛。卖皮毛的小贩面前,我和她几乎同时走上去,我也一眼看到了她拖着的东西。”
“一头死去的黑豹,脖子处的伤口整整齐齐,让我不得不赞叹捕猎人的手法——和我一样干净利落。我看向她,一个刚到一米七的少女,看起来稚嫩又开朗。却不知为何,我下意识觉得,豹子就是她杀死的。”
“她想要卖出这一整头黑豹,和小贩讨价还价,但那个价格实在不算高。我打断她的话,忽然道:‘豹子卖给我怎么样?’。
若是一般人,面对中间商就在面前的情况,肯定会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竟然瞬间高兴起来,甚至对旁边的小贩说:‘她出价更高了,你要加钱吗?’。”
琪柯模仿着金克丝的神情和语气,安妮想到当时的场景,有些忍俊不禁。
金克丝就是这样的,大大方方。
显然,琪柯也很喜欢这样的性格。
“小贩当然是没有和我竞拍的,气鼓鼓地走了。金克丝把黑豹卖给了我,想要离开,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挽留一个人。
我告诉她,下次如果猎到其他动物,也可以交给我,尤其是金钱豹。其他猎物是因为我有专门的收购商,倒卖依旧有钱赚,金钱豹则是因为我自己需要。
金克丝听完我说的话,有些懵懂地说,她之前看见过两三只金钱豹,但都嫌累得慌没有动手,这次实在没钱了才抓了头黑豹。
我不信,因为金钱豹其实很难找到。它们花纹特殊,因此极其善于隐藏。速度快、智商高,寻常陷阱根本抓不住。
然而金克丝非常确切,甚至和我打了赌:如果三天内她抓到了金钱豹,我浑身上下兜里的金币都归她。
我当然答应了。”
“然后呢,她赢了?”
安妮迫不及待地问。
“是,她赢了。”琪柯无奈一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厄运的化身,打猎方面运气却这么好。
她自己也不知道,抓到金钱豹交给我的时候还不清楚自己走运了。我给她科普的时候,她自嘲地笑笑,没有当真。
只是让我愿赌服输,把钱都交出来。
我笑着告诉她,身上没带钱。金克丝很聪明,但有时候又很笨,她说赢了的话,我身上的钱就都归她,可再见面的时候,我早把荷包清空了。
那些上次带着的,原本想要准备购买金钱豹皮毛的钱,全部被我放在了林中。
金克丝气得脸都鼓了起来,但我很开心。我和她约定下次见面一定给她买皮毛的双倍金币,回去的路上,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期待下一次见面。
后来,我们成为了朋友。我有着丰富的狩猎经验,很多珍惜猎物却总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每当这个时候,身边的金克丝就会笑话我,那些所谓的知识有什么用,还不如她的运气。
我从来没有反驳过,甚至疑惑为什么她要叫‘金克丝’。还有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去路西瑞城。
她跟我说过自己是去犯罪,甚至神采飞扬地给我描述如何审判那些贵族。我总是听着,沉默不语。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起从卡伊特手里逃脱的时候,眼角有多湿润。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们一起吃掉了第一个她的生日蛋糕……”
琪柯说到这里停住,看向安妮。
“你应该是吃过金克丝的蛋糕的,她在前一天晚上还特意告诉我,不用给她庆生了。作为她的小徒弟,能独占她的一次生日,你也算她很重要的人了。”
“但你……才是她友谊的第一人吧。”
安妮斟酌着用词。
那个金克丝心中真正的第一人,她们都心照不宣。
“真奇怪,明明是个很幸福的故事,我却笑不出来。”
安妮摸了摸眼角,她想,当初的金克丝一定也是这样的神情。
“藏在甜蜜里的悲伤,才是最伤人的。”
琪柯望着天空,呢喃。
安妮没有听清,但她知道,现在的气氛正好。
适合沉默。
20. 20
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远离了斩月山。
那个天使除了在白天象征性地劈上几道闪电,已经成为不了威胁。安妮有时候甚至在想,他似乎不愿意追杀自己。
如果有芯片继续观察的话,她或许能知道得多一些,比如,那些被劈死的大树晚上有没有复活。
就在琪柯再次离开,安妮也观察周围的环境,打算收拾收拾休整一下的时候,她看到了远处角落里的草。
大片的叶子在幽冥扇的气息下迅速收敛,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茎。
幽冥扇只是环绕着飞舞一圈,试探有没有危险而已。收回以后,那植物察觉不到威胁,再次舒展了身形。
安妮盯着眼前的情形,第无数次忽视了琪柯的到来。
“你在看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时不时响起的声音,从善如流地回答:“是含羞草。”
“是啊,怎么了?”琪柯问完,一顿,好似想起什么,“如果你要和我分享用含羞草捉弄金克丝的那个故事,恐怕我已经知道了。”
“不,我想……它有新的用处了。”安妮俏皮一笑,“你说,天上的人,会不会了解人间?”
琪柯挑眉,凑到安妮身边。
她知道,这个永远保持着活力的少女又有新点子了。
夜晚来临得如此缓慢,白天越来越长……
天使看着太阳逐渐落山,月亮缓缓升起,眼中的光芒跟着交替。
“今天我也累了,就麻烦辛诺你帮忙巡逻咯。”
白发紫皮的黄裙少女微微一笑,把手里闪着光点的星芒牌子交给天使。她的眼眸灿黄如阳,内里星星点点装饰,温柔又神秘。
天使接过那个不规则的紫色纸牌,瞬间,地面的花朵如何在微风中摇晃腰肢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拒绝,点头飞离了宫殿。
这一次,天使仍旧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脚下,不知道心里在期待什么。
微风拂过,眼角忽然有一大片植物动起来。天使迅速看过去,视线中,却空无一物,这一片植物的茎叶很多,但也仅此而已。
天使正要收回视线,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的叶子铺展开来。就好像一滴滴绿色的墨落在了水面上,延展开来,缓慢而杂乱……
那一片原本还光秃秃满是枝干的地面被绿叶覆盖,如同挤满莲叶荷塘。
“呼呼……”
风拂过脸颊。
“唰!”
那些叶子就好像受到惊吓,再度收回去。
这次天使看清了,叶子都卷回了茎上,层层覆盖。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等待那些绿叶再次舒展开。果然,一切都安静后,绿叶又慢慢变松,一层层绕回去。
这是为什么?
这是什么植物?
荷塘再次绽放在眼前,但微风拂过,这些叶子却没有再收回。即使是比之前更大的风袭来,绿叶也纹丝不动了。
天使不甘心,想要靠近试探一下,或许可以用自己手里的武器触碰……
她正要摸到最近的那片叶子,忽然感觉身侧有什么东西飞出!天使赶忙侧身抵挡,手里的巨剑却一个不察,被绿叶下的藤蔓抢走。
绿叶下的琪柯拿着巨剑跳上树枝,旁边窜出守候已久的安妮。
她如今只需要穿着凤凰翎羽制作的神装便可以飞行,幽冥扇被解放出来,让她的空中作战能力直线上升。
甩出幽冥扇的同时,瞄准天使丢出一早准备好的藤蔓。琪柯手里的巨剑却仿佛得到感应,瞬间飞到天使手中。
是“灵”!
只有伪神器以上级别的武器,才有灵气加持,可以回到主人的手上。即便如此,也必须是二者合作良久,情感共鸣。
这个巨剑,看上去不在神器的范畴,那就是后天形成的伪神器了。
安妮以为天雷只是天道给予这把巨剑的特殊威力,不曾想也会和它本身的品质有关。
那原本计划用来捆住天使的藤蔓在他的刀气下断成两半。
天使正要挥剑,安妮忽然大喊道:“这周围,全部都是它的根系!”
只要她稍微躲开几次闪电,遭殃的就会是“它”。
安妮所说的“它”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虽然不清楚这收放自如的植物到底是什么,但死掉的它肯定不可能再做到如此。
手里的牌子冰凉,天使犹豫了。
看见天使沉默,安妮松了口气。
其实她也在赌,赌天使放弃了大面积追杀的方式,是拯救植物已经力不从心;赌天使之前没有把她电死在河流,是河里的生物她恢复不过来……
她赌对了。
但是……
“为什么?”
安妮没忍住,问了出来。
天使看了安妮一眼,神情一如既往地冰冷。
她展开翅膀,毫不留恋地飞向天空:“下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天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空中,之前的一切如同幻梦。但安妮只是怔愣在原地,瞪着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这个声音,低沉、冰冷,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女人的。
“天使是女生,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琪柯丢掉藤蔓,拍拍手,跳到安妮旁边的树枝上。
“我想我知道她的身份了。”
“什么?”
“辛诺,天使的名字。圣语里面,天使都叫辛诺。”
“辛诺……”
安妮咀嚼着这个名字。
“辛诺,还有单纯、善良和光明的意思。”
琪柯说完,安妮想反驳,但好像,她的的确确是这样的。面对所有生命都一视同仁地爱护,就连追杀她,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安妮忽然有一种冲动,很想和辛诺促膝长谈一下。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天使,又会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时间流水般逝去。
望着越来越茂盛的植被和越来越幽深的树木,安妮知道已经快到林子深处。
抬头,越来越看不清天空,因为墨绿的树叶遮挡得严严实实;低头,越来越看不清楚地面,因为草皮都变得深沉。
安妮忽然有些疑惑。
“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到灾难丛林的中心了?”
斩月山和奇迹平原中间隔着一个约德尔城,但为了防止伤及无辜,安妮和琪柯都默契地没有往那边走。
而灾难丛林面积太大,是完全避开不了的。
一开始,安妮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毕竟从林子最深处路过肯定会遇到阻拦。她在无尽战刃里已经斩杀过数不清的魔兽,根本不怕再遇到什么,因此也没有提出绕路。
但经过十几天的跋涉,除了白天辛诺的电,没有任何危险。
她甚至有闲心设置陷阱,抓捕辛诺。
琪柯听到安妮的话,速度不减,只是在她身边说道:“我没有给你科普过吗?也是,这几天跟你全说闲话去了。”
“科普什么?”
“关于灾难丛林的事情。”
琪柯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开始讲述又一个故事。
“原来的灾难丛林确实魔兽遍布,黑暗势力横行,它们不断骚扰周围,给约德尔城带去灾难,也因此得名。
但是伊娃——也就是诸神之战的邪恶势力领头人。她的陨落也伴随着手下魔兽的大批消失,灾难丛林中的魔兽全都不知所踪,好像是被谁封印了。
如今的灾难丛林仍旧魔气肆虐,但已经没有一头实实在在存在的魔兽……额,除了皇家驯兽师凯勒的那只雷电属性魔狼。
每年,约德尔城仍旧会遭受兽潮的侵袭,但这些魔兽全都是虚影,准确来说是那些被封印的魔兽怨气的化身。我不知道魔兽们被封印在哪里,约德尔城的人应该也是不知道的,不然早就去永绝后患了。
总而言之,只有在兽潮前夕,血月降临之夜,才能在灾难丛林看见密密麻麻的魔兽群。它们张牙舞爪,只剩下想要撕碎一切的本能。”
琪柯说完这一大段话,仍旧脸不红气不喘,可见实力之强劲。安妮作为听故事的人,按理说更应该轻松些才对,身形却顿了顿。
她当然不是累了,只是想起了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光明学院的某间哥特式建筑,那一排排长桌上放置的水晶球,就如同科瑞特一排排摆放的作品……
“你怎么了?”
琪柯见安妮神情变幻,干脆停下了脚步。
“封印掉那些魔兽,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了,毕竟是上古魔兽,每一头都具有毁天灭地的能力,看凯勒收服了一只便被封为皇家驯兽师就知道了。
这些魔兽怨气形成的化身尚且会对约德尔城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每年都带去不少约德尔人的生命,更遑论魔兽的本体了。
我估计,封印魔兽的那人肯定也是费尽力气,说不定还献出了生命,否则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看到那个英雄再次出现彻底解决问题。”
“……可能是吧。”
安妮垂眸,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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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影。
高大、正直、充满光明。
她并不知道弗斯的真实样貌,但她心中却是那么肯定。
如果弗斯知道自己一手创建的学院成为了培养罪恶的容器,辛苦收服的“源”成了后人用来肆意妄为的工具,辛苦封印等待击杀的魔兽再也没有后续,肯定很失望吧……
“你想到了什么?或许我可以听听?”
“你不会想听的,诸神之战的故事,太复杂。”
安妮深深叹了口气。
天色已经暗下来,也确实到了休息的时刻,她干脆坐下。虽然嘴上说着不想讲,却还是挡不住倾诉的欲望。
最后,安妮只是说了正义的领头人。
那个自己心目中的偶像。
琪柯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人无完人。”
安妮抬头,第一次反驳琪柯:
“他也许不完美,但如果我能做到他的百分之九十九,便已经是完美了。”
如今的自己,虽然神装加身,手持神器,但心中所想,仍然不过逆天一个目的。她做不到弗斯那样的无私爱民,但仍旧可以佩服他。
“希望你的信念不会崩塌……幸好,弗斯已经是过去式了。”
琪柯没有计较安妮的反驳,耸耸肩乐道。
安妮知道她的意思。
越靠近,越会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弗斯也许不完美,但他已经离去,于是只留下那些完美的东西给世人。
可能是有这样的原因在其中的,安妮也不反驳了。
清晨的阳光总是格外刺目,即使只有一点可以透过缝隙。
就好像一根金箭刺下,直直穿透草丛的心脏。
安妮怀抱着提伯斯,他怀抱着果子,岁月静好。
“你怀里的这只……别告诉我是宠物。”
琪柯熟练地窜上树枝,咬了一口新鲜的野果。现在是难得的早点时间,没有辛诺的干扰,并不急着赶路。
安妮伸手,戳了戳提伯斯的脑袋,又揪了揪他的耳朵。提伯斯呆毛竖起,像极了那些小女孩逗弄的玩具。
如果忽略他贯穿右眼的疤痕的话……
“他是我的……战友?”
安妮也有些不确定。
说实话,除去那个风雨雷电交加的夜晚,安妮并没有再见过提伯斯的本来面目。他应该是很厉害的,但安妮并不会利用这份厉害。
更多的时候,提伯斯都只是在她身边,提供一点精神的慰藉。
光明学院里是只能如此,到了后来,则是只需如此。
安妮从来没有依靠过谁,即使很多时候木木不在身边提伯斯却在,也没有区别。
拜师金克丝的时候如此,闯麦田幻境的时候也如此。
收服无尽战刃的时候,更是如此。
很多时候,提伯斯甚至没有一点存在感。
没有并肩作战过,但确实患难与共过,这算战友吗?
见安妮露出迷茫的神色,琪柯失笑。
“你还真是暴殄天物,如果凯勒看见你这样对待提伯斯,肯定气死在皇家学院。”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安妮心虚反驳。
“不不不,那是你没有看到提伯斯的力量。”琪柯看着提伯斯,严肃道,“相信我,他的实力,不逊于任何一件神器。”
不逊于任何一件神器?
安妮彻底惊呆了。
虽然知道提伯斯一定非常厉害,但琪柯的话仍旧给了安妮极大的冲击。琪柯不是一个喜欢夸大其词的人,如果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金克丝有没有跟你说过,除了速度,我驯兽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琪柯勾起一抹微笑。
安妮点点头。
据说当初的凯勒还四处寻找琪柯的身影,想要拜她为师,但最后琪柯拒绝了——她不喜欢凯勒的魔兽。
“你……”
“放心吧,我可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能够领悟多少,全看你自己。”
琪柯的意思,就是不愿做安妮的师父了。不过这也在安妮的预料之内,琪柯天生就爱无拘无束,这辈子有金克丝一个朋友已经是奇迹了。
“正好马上就要到灾难丛林的最深处了,那里的树木又高又大,叶子把天空遮盖得严严实实,只需要清理一下附近的灌丛就可以腾出一大片空地,辛诺也发现不了我们。”
这真是天助她也!
安妮哪有不答应的?
21. 21
“大笨熊,往上一点!”
安妮恢复了过去那个亲昵的称谓,但不是调侃,而是真的无奈。
她没想到,自己和提伯斯的默契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虽然他们之间的契约非常神奇,只要屏气凝神,自己就能够感知到提伯斯的视野,甚至在别人听来晦涩难懂的语言,她也了如指掌。
琪柯的要求只是蒙上提伯斯的眼睛,然后让他在安妮的指示下给不远处的稻草人插上鼻子,提伯斯却根本找不到方向。
什么东西南北属实太难为他了,上下左右便是安妮试验后选择的交流方式。
但是提伯斯的爪子移动起来就好像跳蚤,让它稍微抬高一点,就能从稻草人的下巴飞到额头。
就比如现在,安妮尝试让提伯斯再往下一点,但提伯斯大概是维持着长时间的抬手动作有些累了,放下手臂甩了甩。
再抬起……
“啪”一声。
稻草人的头被他的手臂抬飞了。
提伯斯距离稻草人本来就很近,他直直地提起手臂,手掌正好从稻草人的肩膀擦过。为了让任务简单些,稻草人的头一开始做得很大,肩膀躲过一劫,脑袋就不行了。
“扑哧……”
站在一旁的琪柯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朝着滚落的稻草头走去:“不好意思啊,临时扎的稻草人,四肢都是组装的。”
“唉,没事。正好,休息会儿吧。”
安妮自然知道这不是琪柯的问题,给提伯斯解开了带子,抱着他坐在树桩上。
提伯斯已经变小,窝在安妮的怀里,情绪有些低落。他也知道刚才的配合失败了,讨好地戳了戳安妮的手指。
“没事,这不怪你,是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安妮摸摸提伯斯的脑袋,“我去给你抓鱼,你最喜欢的银鱼这里可多了。”
虽然野兽都喜欢在有水的地方逗留,但安妮如今已经不惧怕在水边休息。
加上灾难丛林里植物茂密,不用担心下水后暴露视野给天空,她现在休息的第一时间就是去找河流。
有幽冥扇的帮助,河中的银鱼就是自助餐。安妮提着两条肥嘟嘟的银鱼上岸烤,提伯斯坐在一旁满眼期待。
银鱼顾名思义,鳞片就和银子一样流畅闪亮。虽然肉质鲜嫩,但银鱼普遍只有巴掌宽,成年的也长不大。
提伯斯吃过的银鱼很多……
安妮看着木串上的银鱼,忽然福至心灵。
“提伯斯,你看,银鱼的长度和大小……”安妮比划着,示意提伯斯记下来。
提伯斯懵懵懂懂地点头,虽然不知道安妮用意何在,但他对于吃的比谁都上心。不一会儿,提伯斯脑海里已经出现一条死不瞑目的银鱼。
烧烤完成,安妮立刻把银鱼递给提伯斯,巩固记忆。
虽然不知道狼吞虎咽的提伯斯到底有没有记住,但试一试就知道了!
安妮等提伯斯吃完,拉着他再次站到试炼的场地。稻草人本就是组装的,脑袋掉了安上去就行,此时它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
提伯斯还是抬手,直戳稻草人的下巴。
“提伯斯,往下半条鱼的距离!”
半条鱼?
提伯斯脑子里出现一条白胖的银鱼,迅速砍成两截,手上同时下移这个长度。
实际过程并不久,因为把银鱼切半这个操作,他的嘴巴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好样的!再往你的右手边……你的甜爪边移动你的鼻子那么大!”
提伯斯总是用右爪抓蜂蜜、采花,即使洗了很多遍,还是会留下香甜的味道。安妮知道他对自己接触了解的事物理解能力更好,瞬间融会贯通了。
果然,提伯斯很快就做出反应,把那个树枝做的鼻子对准了稻草人的脸颊。
“插上去!”
“嘭!”
稻草人应声倒地。
“额……”
看着地上倒塌的稻草人,一旁的琪柯失笑:“不错,你们成功了。”
虽然力气大了点。
给稻草人插鼻子只是第一个任务,接下来还有很多默契挑战。
安妮闻所未闻,每一次,都要和提伯斯练习很久才能成功。
时间一天天过去。
看着叶隙又一次变暗,安妮把提伯斯招呼回身边。
提伯斯还是像个孩子一样,缩小之后朝安妮跑上几步,一下扑到她的怀里。安妮无奈地搓搓提伯斯的呆毛,仰天,叹了口气。
“累了吗?其实你们的默契度已经很高了。”
“还好吧,就是原本以为很简单的,没想到……”安妮掐着手指算啊算,“都过去两个月了。”
山中无岁月,安妮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计时。
从琪柯拉着她进入林子,到如今,竟然整整过去了七十天。
“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很好的搭档了。”琪柯看着安妮怀里的提伯斯,像菲缇一样坐到她身边,“至少这么久过去,我从来没有看到你因为训练失败朝提伯斯撒气。”
“凯勒有这样吗?”
安妮有些疑惑,难道就是因为琪柯看到了凯勒和他魔兽的不合,才让她拒绝了凯勒的拜师?
“不不不,”琪柯摇头,“他怎么敢?那可是只魔兽。但正因如此,他有气却不敢朝着他的魔兽撒。”
“所以,就找无辜之人发泄?”
“准确来说,他找了一棵树。我不知道是因为周围没人还是别的原因,但反正,我比爱人更爱树,所以他就倒霉咯。”
“扑哧……”
安妮想到那个场景,竟然有些忍俊不禁。
“其实,我以前也很爱找植物发泄的。拔草什么的……不过都是田里的杂草。”安妮不知想到什么,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凯德阿姨说,不能把自己的愤怒施加到无辜者身上,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口中的凯德阿姨,是你的老师?”
“啊?不是……她过去,和我住在一起。”
安妮斟酌着用词,不知道怎么解释。
“也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经常把‘凯德阿姨说’挂在嘴边,但是她说的话确实都很有道理……也很善良。”
“那是当然!凯德阿姨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安妮眼神晶亮,嘴角不自觉勾起。
也许她没有教过自己什么技能,但她何尝不是自己的人生导师呢?
“很好,就是这样。”看着安妮和提伯斯的配合,琪柯忍不住鼓起掌,“语言可以是最强大的魔法,但也可以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要让安妮追求的,就是无声的交流。
大概是有着特殊契约的缘故,安妮和提伯斯的配合更加简单。在经过琪柯的一系列特训后,他们已经可以一个眼神明白彼此的心意。
“默契的培养还需要时间的磨炼,这就不着急了。现在,你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琪柯捏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看了眼天空。
“是担心辛诺吗?”
培养默契还可以悄无声息,但如果有关力量,就可能引起天上的警觉了。
琪柯也没否认,点了点头。很快,她又放松下来:“其实,提伯斯的力量已经足够了,他和你的契约毕竟不一样,之前我就发现了。
你的实力提升,也伴随着他的成长。只需要把这股力引出来,其余的自然是水到渠成。”
“那要怎么做?”
“打一架,带着他打一架。”
打一架?
安妮微怔,但很快,随着琪柯的视线,看到了身上别着的无尽战刃……
无尽战刃之所以叫做“无尽战刃”,除了那显而易见的考核方式,还有一个原因,这也是安妮收服它之后才知道的:无尽战刃可以模拟战场。
只要是和战有关的,刀山火海它都可以凝聚出实体。
那些在现实中找不到的炼狱场景,无尽战刃应有尽有。
在收服了无尽战刃以后,安妮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过去战神模拟出过的场景:魔兽侵袭。
那些魔兽都是她收服无尽战刃的时候已经杀死过的,足以说明在真正的对战开始以前,战神已经进行过无数次演练。
这种功能堪称犯规,因为打不过没关系,你有无数次机会。
只要心态不崩,就可以一遍遍模拟,一遍遍尝试,最后找到胜利的方法。
一次对战,可以被重复无数次——这才是无尽战刃真正的意思。
而带着提伯斯进去打一架,简直易如反掌。
安妮只是思考片刻,便取下腰间的无尽战刃,递给琪柯:“如果可以,我想进入你的战场试试。”
“我的战场?”琪柯挑眉,“你不怕我拿着无尽战刃跑了?我的速度,目前你应该还追不上。”
“你带着提伯斯跑都不会带着它跑的。”
安妮咧嘴。
“好吧,希望你在里面玩得愉快。”
琪柯接过无尽战刃,走到一边,开始构思。
安妮也不催促,带着提伯斯最后吃了顿好的。睡一觉再次回来,正好精神饱满,琪柯也已经神采奕奕,显然准备好了一切。
无尽战刃模拟的战场都是持有者自己想的,但倘若自愿把权限给其他人,自然也没问题。
但不管战场有多危险,任何人在里面并不会真正死去,失败了也只是退出。
精神上可能有点小挫败,但这对能够收服无尽战刃的人来说,不值一提。
提伯斯并不知道安妮带着他进入了无尽战刃,也不知道在这里面死亡不是真正的死去,这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好消息。
但安妮头一回打算对他有所隐瞒:只有一次机会,更能激发提伯斯的潜力。
琪柯最擅长的场景就是林子,不论是森林还是树林。
此时,面前的场景就是一片黑树林。黑树是无妄森林最常见的树木,越到深处越多。黑树最大的特点就是颜色,那种漆黑暗沉得伸手不见五指,明明是大白天,置身其中,也只会觉得正值深夜。
加上枝叶繁茂,树叶宽大,黑树几乎可以将一切危险隐藏在自己的身体内。
过去,安妮碰到大片的黑树都会离开,因为这些树不仅长得丑,还没朋友。它们的叶子下面没有解渴的果实,树干旁边也不会长娇嫩的蘑菇。
黑树就如同暗夜里的行者,形单影只。
但现在,她不得不走进去,面对未知的一切。
荆棘拦路,枝丫张扬,最好的办法是和以前一样的:让提伯斯变回原型,驮着她前进。
只要低头,伏在提伯斯背上,就可以避免被那些调皮的东西偷袭。
这一次,安妮仍旧揪着提伯斯的耳朵,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童年。因着之前的默契培养,如今她和提伯斯的交流更加顺畅了,赶起路来飞快。
很快,这第一关无声的考验就过去了,紧接着出现的,是无穷无尽的影子。
感觉前路危险,安妮从提伯斯背上滑下来。她目不转睛,看着正前方黑漆漆的树林。林子里窸窸窣窣,很快飞出来一群蝙蝠!
这些蝙蝠只是开胃菜,后面的藤蔓才是主力。它们就如同阴暗扭曲的毒蛇,龇牙咧嘴地冲着安妮飞来!
“吼!”
提伯斯一声怒吼,挥拳打散了黑影。
但那些影子就如同雨后春笋,掉在地上又迅速被回收、生长,连续不断。铺天盖地的黑影编织成一张大网,正中心的提伯斯和安妮都显得无比渺小了。
安妮正想用幽冥扇破开攻击,忽然想到什么。
她按下蠢蠢欲动的血羽,退到提伯斯背后,和他贴在一起。
“提伯斯,拜托!”
“吼吼!”
虽然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出手,但提伯斯只知道,确保她的安全,无论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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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嘭!”
黑影连绵不断地冲上来,黑暗之力汹涌,竟然来自提伯斯!安妮眼睁睁看着他的右手迅速缠绕上层层黑气,最后凝固成带着尖刺的盾牌。
横扫劈断一片,垂落砍断一片!
被包围得看不见天空,却毫发无损。
“轰轰……”
地面开始震动,从逐渐稀疏的黑影露出的缝隙朝外看去,却没有观察到任何东西。
但和提伯斯的潜在联系让安妮福至心灵,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
是树!
这次,带着尖刺的粗壮藤蔓和树根一起缠绕而来,但不再是虚影。它们都是这些黑树的一部分,甚至……全部!
地动山摇,连脚下都开始震动,安妮几乎站立不稳。
琪柯这也太狠了!
安妮以为琪柯的考验怎么说也会以灵巧的陷阱和智力考验为主,谁知如此简单粗暴。就是一个字:打!
但不得不承认,提伯斯在这样的训练中展示出的实力让她心悸。
就在安妮打算凌空飞行躲避攻击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嗷!”
这声音夹杂着滔天的怒火与力量,让安妮都觉得震耳欲聋。
汹涌的黑暗之力瞬息间凝聚在一起,随后爆发而出,犹如洪水!犹如雪崩!犹如火山爆发!
磅礴的气质凝成龙卷,安妮置身最中间,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才能稍微安心地观察四周。
“轰!”
数不清的尖刺从地底冒出,直冲云霄,黑暗之力几乎反光。所有藤蔓树根被绞杀成一段一段,掉落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传来,虽然虚假,但昭示着这场对决的结果。
那些都是黑树的生机,却被她吸收得干干净净。不,准确来说……
安妮扭头,身后的提伯斯让她身形一顿。
泛着红光的双眸中充满杀意与战意,右眼上的刀疤横亘到下巴,狰狞的血肉甚至外翻出来,露出里面的鲜血。
嘴巴微张,露出其中银白的獠牙,和隐隐的黑气。
全身被黑紫色的铠甲包裹,荆棘遍布,几乎无法靠近。
最扎眼的是那身毛发,一根根锋利如银针,是比凤凰翎羽还要锋利的材质。仿佛只要动一下,就会扎到自己……
只有心中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让她肯定,面前的就是提伯斯。
变故发生在瞬息,安妮才刚刚接受了提伯斯的新形象,周围仿若死去的树木再次动起来。
还有?!
只是几秒的时间,周围的环境便极速变化,之前那些黑刺已经被提伯斯尽数回收,地上只有黄色的焦土,以及幸存的树根。
而现在,那些树根也不见了。
黑树朝着一个地方拥挤而去,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周围赶来的树木全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枯萎,营养似乎全都被中间的黑暗吸收殆尽。
安妮知道自己应该上前阻止,但身处琪柯的试炼中,就没必要了。
这是提伯斯的最后一关。
少女慢慢后退,静静地看着面前成型的大树。
比扭曲树精更加庞大的外观,枝叶多得无法估量,没有眼睛,看上去仿佛也没有弱点。树冠一直延伸到顶端,仿佛戳破了天空,连带着整块地界都是阴暗的。
“提伯斯,靠你了。”
安妮轻声道。
提伯斯没有回答,只是轻飘飘看了一眼面前的巨树。十几米的树干,他的眼神却充满轻蔑。
“吼……”
这一次,提伯斯只是一声蓄力的低吟,似乎在回答安妮的话。紧接着,他冲上前,直接消失在巨树的叶片中!
那些叶子的锋利程度比起刀片有过之而无不及,边角甚至还有绿色的汁液。安妮看在眼里,握紧了拳头。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虑了,那些叶子根本无法伤害提伯斯分毫!
提伯斯被裹成一个绿色的球,速度却丝毫不减。他冲到巨树面前,遇到阻挡的树根就直接轰拳。带着黑刺的拳头似有千钧力道,巨树只是被砸了两下,树根竟然被硬生生打退!
它想要回缩,但已经来不及了。提伯斯抱住最粗的树干,底盘发力,竟然将树根撕成两半。断掉的那截被他掌心接触的一瞬,便迅速萎缩,最后被揉成渣滓。
体内一股生命力涌来,虽然稀少短暂,但如暖流浸润全身的感觉让人难忘。
安妮不知道什么时候,提伯斯居然有吞噬的能力了。这在爸爸妈妈研究的黑魔法里,是最禁忌的存在……
提伯斯的屠杀还在继续,其实,这就是碾压。
他先是把最粗大的树干断掉,然后徒手将树干一分为二,最后将彻底死亡的巨树一点点吸收,一片叶子都没放过。
做完一切,他的瞳孔终于慢慢恢复漆黑。
又变回玩偶的模样,扑到安妮怀里。
甚至邀功般,递出手里的树枝——那应该就是被吞噬的巨树留下的最后一点延续。
树枝在他的手上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看见掌心空空如也,提伯斯揉了揉眼睛,呆萌的模样和之前大相径庭。
只有抱着提伯斯和琪柯对视的安妮知道,结束了。
那些怪物是假的,提伯斯吞噬得到的力量也是假的,但他的能力是真的……
“很幸运,他遇到了你。”琪柯看着在安妮怀里睡着的提伯斯,最后说了一句,“就像当初的你,很幸运,遇到了你的凯德阿姨。”
安妮摸着提伯斯的脑袋,不置可否。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提伯斯为什么在完全释放自我以后,还能化成玩偶回到她身边。
“傻瓜,因为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保护你啊。”
安妮才发现自己把疑惑说了出来,而得到回答的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是啊,他们都很幸运,活着就是幸运。
22. 22
培养完提伯斯以后,日程又变成了枯燥的赶路。
一直到达边缘,看着面前即将转换成草原的场景,恍若隔世。
就好像,刚和师父告别。那个时候,她也是走到森林和草原相接的地方后,忍不住回头看。
但是这一次,身边多了琪柯。
“下一段路我恐怕就没法陪你了。”琪柯看着前方零星的树木,语气里倒没有太多不舍。但她心中是否是同样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与其依依不舍,倒不如想想接下来的路你要怎么走。”
“怎么走?”
“你不会以为奇迹平原的草能够把你完全隐没在其中吧?”
琪柯说完,安妮顿时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困境。
辛诺虽然心肠不坏,但她追杀自己是事实,如果从灾难丛林换到了奇迹平原,那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暴露在天空之下——也是暴露在辛诺的眼皮底下。到时候不管神装防御怎样高,她都要死在辛诺的电流之下了。
但是目前,她还没有办法反击辛诺。
若是完善的神装,尚且可以抗下辛诺的攻击,但现在的神装其实还缺少最关键的东西:奇迹之心。
怎么办?
安妮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想法,最后灵光一现……
“今天晚上还是我来巡逻吧。”
辛诺接过那个牌子,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其实,这么多晚上都相安无事地过去,之后估计也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辛诺这样想着,心情不由得放松下来。但她忽然察觉到地面传来一道飓风,带着攻击意味的黑暗之力从身边擦过。
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垂眸,就撞进地面少女幽深的眸子里。她手上拿着幽冥扇,全身被凤凰翎羽包裹,整个人严阵以待,似乎想要和自己大战一场。
隔着那么远,眼神却那么坚定。
但是现在的她根本伤不了自己分毫。
辛诺有些慌张,试探性地甩下一道闪电。她出手没有之前那么干脆利落,这道雷电速度并不快,少女轻而易举躲了过去,似乎得到了鼓励般,再次甩上来一道攻击。
辛诺侧身躲过,旁边的云层里,忽然出现一道视线。
冰冷的、轻蔑的,让她浑身一僵。
“查瑞尔说现在把晚上的巡逻交给你了,怎么,发生什么了吗?”她说完,看见地面的安妮,眯起眼,“夜晚总是让人变得不理智。”
她说完抬眸看向辛诺:“但我想你是理智的。”
辛诺身形一顿,咬牙,劈下一道闪电。灿黄的闪电落下,划破夜空,惊飞了一林子的鸟雀。少女即使快速闪避,仍旧被余威波及,似乎整个人都在颤抖。就在辛诺以为她冲进树下是想要逃离的时候,树叶里再次飞来一片绿叶!
这叶子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还没到她的面前就无力地落下了。
“辛诺,你在犹豫什么?”
冰冷的女生拆穿辛诺的行为,她杂乱的大脑里闪过刺目的阳光,闪过冰冷的凝视,最后所有郁气全部凝结,借助手里的巨剑挥了出去。
“啪啪啪!”
噼里啪啦的电流声不绝于耳,即使在天空也听得一清二楚。三道闪电落下,地上一片焦土……辛诺只是随手的发泄,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赌气般的行为给森林带来了什么样的灾难。
她正兀自后悔,忽然看见一棵大树下方,传来星星点点的亮光……
那些光亮很快消散,就和生命一样微不足道。辛诺感觉不到,她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变了。
“我杀人了……”
辛诺轻声呢喃,迷茫的眼神和当初的安妮如出一辙。
那是生命消散时的亮光吗?不是吧……或许只是萤火虫的尾灯,之前她偷偷下凡去玩的时候看到过的……或者是眼花,今天的安妮很奇怪,她也很奇怪,她一定是看错了……
辛诺不断安慰着自己,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旁边的格雷斯。
天启者,天道无处不在的眼睛,能够看穿一切的存在。在白天出现,视线和太阳光的一样,散布在任何地方。
格雷斯并没有和她一样,有任何情绪的变化。她永远是那么理智、冰冷,像一块烈日之下永不消融的寒冰。
她看了眼辛诺,眼中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随后,她缓步离开,就好像从未出现在这里。
辛诺眨眨眼,想喊住格雷斯,但始终没有张开嘴。她最后看了眼那棵大树,匆匆离去……
“她们走了。”
树上传来琪柯的声音。
安妮松了口气,整理着被闪电劈得焦黑的衣服。琪柯看在眼里,忍不住感慨:“你还真是下得去手。”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辛诺的闪电她之前已经领教过,明明被电得全身麻木不能自理,却为了之后的自由,以命相搏。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安妮脸色平静,透过叶隙望向天空,“只希望这是真的骗过去了,毕竟,白天那个才是最难应付的。”
经过一路上的探讨,安妮已经确定,白天和晚上的辛诺完全是两个人。造成这样差别的原因只有一个:监工的人不一样。
加丁或许骗过她,但有的话是对的,星星是眼睛,太阳也是眼睛。
只是这眼睛也有不同。
“看看明天她还会不会出现就知道了。”琪柯看了眼安妮,打趣,“反正你也是电不死的。”
两人相视一笑,都刻意忽略掉倘若计划被发现,便会束手无策的结果。
辛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睡着的,怀揣着不安、愧疚,心乱如麻,却逼着自己陷入梦境。可是连梦里,都是一道道闪电……
她走出星月城,却在边缘看见了格雷斯的身影。黑色长发,修身长裙,小麦色皮肤,绝对不会有错,但现在……她不应该在外面观察世界吗?
数千年,格雷斯从没迟到早退或者罢工过,有时候辛诺都怀疑她才是最早的一批机器。
而今天,格雷斯坐在星月城的云层边缘,就好像一个享受微风的少女,闲适惬意。
辛诺想上前,但她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最好的……格雷斯旷工一天,她就可以安稳一天。不管地上的那个生命是死是活,只要不知道,就永远处在未知状态。
她就永远可以认为,自己没有杀害过任何生物。
脚步停下,随后转到另一个方向。
一直侧耳倾听的格雷斯再次把视线移回远处的云彩。
她不知道为什么辛诺和她的朋友们那么喜欢看云,但是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其实,每天联系天道,汇报工作,从来都是她主动做的。她也很好奇,自己缺席到哪一天,天道才会不耐烦地降下指示催促。
奇迹平原。
再次望了望头顶的天空,除了刺目的阳光,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
琪柯总是悄无声息的,赶路的时候明明也察觉不到,但现在安妮就是那么确切地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关键是,还不能停下。
因为她也不确定,那双眼睛什么时候会再次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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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支撑自己赶路的只有与朋友重逢的期待,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安妮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获得奇迹之心,她只知道自己马上要回家了。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蒂尼和崔丝塔娜会开一场盛大的欢庆会迎接她的归来。
还有永远冷着脸却友好的莱沃,和……木木。
嘴角不自觉勾起,连记忆里闪着白光的素色衣角,都变成了柔和的颜色。
安妮想,如果自己有第二个家,一定就是守望麦田了。
那是心灵的归处。
“缇啵丝~”
连提伯斯都察觉到了安妮的好心情,在她怀里忍不住出声。
他也好想念崔丝塔娜做的烤苹果。
“放心吧,等回家,就给你做一堆好吃的。”
安妮摸着提伯斯的脑袋,就像当初在光明学院求学结束,放假回家的小女孩。
当没有了追赶,奇迹平原的路就变得十分平坦。察觉到周围的景色开始变换,安妮心中也越发激动。
她还记得当初在前面带路的崔丝塔娜,她背着大炮,踮脚望着远方,笑着说,“前面的路还很远呢”!
前面的路,应该不远了吧?
风景一点点变换,一切显得陌生又熟悉。这条通往守望麦田的路,安妮只走过一次,却走得艰辛。再度踏上,心中是无尽的感慨。
在把脑子里关于守望麦田的回忆上演低三遍后,安妮终于到达了出口。
看着前方空旷的天空,她总觉得和第一次相比,少了什么。
迈出最后一步,身侧的麦田随之消失。安妮正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打算去寻找朋友们,却被一块木牌挡住。
这是一块插在泥土里的告示牌,就和许多小镇上用来指路提示的牌子没有区别。唯一不合理的地方大概在于,它会出现在守望麦田。
上面贴着一张纸,是崔丝塔娜的笔迹和风格。
安妮揭下来。
[亲爱的安妮: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去约德尔城的路上了。(或者可能已经到了?)很抱歉没有提前通知你搬家的消息,因为我也感觉很突然。你知道的,爷爷做事总是那么即兴,不过相信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对吗?]
末尾是一个紫色小人的笑脸。
约德尔城?
安妮有些哭笑不得。
她为了躲避辛诺的攻击逃到灾难丛林,为了不伤及无辜,和约德尔城擦肩而过,却没想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但是这一路是无用的吗?安妮不觉得。
和琪柯的相处,和辛诺的交手,还有最后的假死,都是必要的。
甚至,她还学习到了如何带领提伯斯作战……这些宝贵的经验,都值得。
只是,基兰爷爷也会在约德尔城吗?
崔丝塔娜留下的信件到底不够详细,安妮并不知道在约德尔城等她的还有谁。蒂尼,莱沃……朋友们都还在吗?
“提伯斯,看来咱们又要开始赶路了。”
“缇啵丝?”
提伯斯看着前方充满雾气的景象,不明白自己印象中的守望麦田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疑惑出声,情绪有些低落。
虽然看不懂安妮手里的信件,但提伯斯听懂了安妮的话。
原本还想尝试一下进去守望麦田的,但安妮越过木牌,就感觉面前的景象一瞬间变换,最后成为奇迹平原。
好吧,至少是晚上。
她可以休息一会儿。
白天总是需要严阵以待,晚上才能贪得一点闲暇。
23. 23
“呼,总算到了!”
到达斩月山的北边,安妮还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没有原路返回,也没有走灾难丛林和恕瑞玛沙漠相接的路线,而是自己单独乘船从海路漂洋到山北。
大概是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或者说,害怕遇到同样的人。
安妮也不知道自己这奇怪的心理源自什么,明明对帮助过自己的人都心存感激,想要报答,却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
连魂牵梦萦的阿狸姐姐和阿若盖特,都变成念想了。
大概是,自己还没有成长到能够站在她们面前的地步?如果有一天推翻了天道,她才会站到故人面前,笑得灿烂吧。
正在安妮辨认方向打算往右走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她不动声色,仍旧假装没有察觉地四处张望。
下一秒,一把短刀朝自己飞来。
这速度在安妮眼里根本不够看,力道更是轻如鸿毛。
安妮正想召唤幽冥扇抵挡,那短刀却被挡下。
“当啷”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短刀掉在地上。紧接着,面前出现两个矮人。
远处那个戴着银色的石质围脖,穿着蓝色的士兵长袍,踩着圆筒鞋,拿着盾牌,而身前的这个紫色袍子长到遮住了脚尖。
只一眼,安妮立刻想到了那个神秘的种族——阿修罗族。
比一般人要矮小很多,身材类似侏儒,却并不是智商超群,而是因无休止的战意出名。残暴鲁莽、热爱战争,是英雄峡谷的两大势力。
蓝色阿修罗隶属埃克斯,是平民反抗皇室的助手;红色阿修罗隶属莫格莱斯皇子,是皇室最忠诚的卫兵。
紫色……不清楚,或许是中立?
远处的应该是埃克斯的下属,近战阿修罗。
而面前这个接下短刀的阿修罗虽然穿着法师长袍,手里却拿着一杆长枪。刚才他也是挥舞着手里的枪挡下了短刀……
安妮迷惑了。
“不要伤害她。”
拿长枪的阿修罗沉声道。
“敌人!敌人!”
拿盾牌的阿修罗明显没有那么理智,直接嚷嚷着要冲上前。一般来说,阿修罗族的法师灵力都不强大,和近战一对一只有挨打的份,但是面前的阿修罗只是马步一扎、长枪一挑,顿时将那个近战阿修罗挑飞到草丛。
紧接着,他拉起安妮的手,迅速离开现场。
安妮的能力其实是完全可以秒杀这两个阿修罗的,但她能感知到身边阿修罗的善意,这在他们整个种族都是不可思议的——阿修罗比起侏儒族和约德尔人族,更像魔兽的人形态。他们嗜血、好战,怎么会保护她?
难道,紫色的阿修罗是例外?
安妮很好奇,因此她没有动作,任由面前的阿修罗带着自己跑远。
一直跑了几千米,这个紫色阿修罗才停下脚步。他松开手,严厉道:“你怎么会在战场?你的爸爸妈妈呢?”
“在战场?”
安妮有些惊愕,英雄峡谷在皇城和斩月山相接的地方,而战争就发生在那里。只是,英雄峡谷距离这不说有十万八千里,也挺远的吧?
她怎么会在战场?
“看来你也只是被卷入了战争而已。”
面前的阿修罗看见安妮迷茫的神情,叹了口气。安妮没忍住,还是问出了憋闷已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救我?”
“为什么?”阿修罗愣住,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诚实回答:“随心。我的心不想让无辜的人受伤,我就跟着它的指示这么做了。”
“随心?”
可是阿修罗族,都是没有心的啊……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阿修罗族的人没有名字。”
这次他回答得倒是干脆。
安妮眨眨眼,干脆把自己好奇的另一件事也问了出来——尽管她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惹怒面前的阿修罗族。
大不了在他生气的下一秒离开好了。
“你明明是法师,为什么会用枪?而且看起来,还这么顺手……”
面前的阿修罗听到这个问题果然沉默了,但他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而是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穿着法师长袍,但从我出生那刻起,就没有任何法力。我的枪法都是自学的,枪也是自己找的。”
他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没有注意到安妮陡然愣住的神情。
她看着面前颓废的阿修罗,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在得知冰灵力不属于自己的那一刻,同样迷茫、无措,最后拜师金克丝,法师习武。她尚且有师父帮助,而他,全都只能靠自己……
安妮无法想象,过去的自己如果没有遇到金克丝,会变成什么模样。
会不会和面前这个紫色阿修罗一样坚强。
“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还是快走吧。对了,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的爸爸妈妈……都死了。”
“……抱歉。”
拉她衣角的手顿住。
“你想变强吗?”
安妮忽然问道。
“什么?”
阿修罗怔住,扭头。
撞进安妮闪着光亮的眸子里。
“你想变强吗?我、我可以帮你。”
安妮衣袖下的拳头慢慢收紧,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崔丝塔娜的那封信。右下角的紫衣小人笑着,似乎和眼前的阿修罗重叠。
“我……可以吗?”
“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让我叫你维迦好吗?破晓之光,奇迹之神。”
“……好。”
少女和少年在草丛中对视,眼中是相同的坚定。
信念犹如旁边破土而出的嫩草,充满生机。
“我是零号,至少在出生的时候,女王是这么叫我的。那段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我只记得我随波逐流,离开了一个地方,来到了阳光之下。
有的阿修罗去接收武器,有的阿修罗排队离开。他们说没有灵力的就去拿盾牌、短刀和锤子,于是我也去了。但是派发武器的人没有给我任何东西,把我撵走,嘴里还骂我傻,说我连自己的定位都找不到。
我被赶出来后,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于是我开始观察:我发现衣服相对坚硬,全身打扮比较利落的人都很健壮,拿着武器站在前排。而和我一样穿着轻薄长袍的都站在队伍后面——虽然他们都是蓝色。
于是我有样学样。
我跟着大部队一起前往一个地方作战,刀光剑影,是我永远忘不了的场景。前排火拼的族人缺胳膊断腿,后面的又补上。
削掉脑袋是最简单迅速的死法,战场上更多的,是身负重伤的人在呻吟。我吓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求助身边的人。
我发现他们眼中全都闪着猩红的光,高高举起的右手上凝结出一个个白色光球。那些白色光球被抛出,砸在敌人的身上,瞬间炸开。
烤肉的味道蔓延,却让他们更加兴奋。我混在人群中,不知所措。就在这时,旁边的族人看见了我空空如也的右手。
他怒斥我,为什么不加入战斗。
我想凝聚起魔法球,可是就像领武器那会儿我做出的尝试一样,我什么也召唤不出来。
一波又一波的战友倒下,混乱的战场上,我心急如焚。
最后,那个催我的阿修罗被敌方的法师一个光球贯穿了心脏。他除了催促我那会儿,到死都没有再看我一眼,但是我却觉得他临死的眼神那么深刻。
我逃了,逃离了战场。其实真的很好避开,他们总是寻找对手往死里打,而我只要逃避,他们很快就会被其他充满战意的敌人缠上。
就这样,一直到战争结束,最后一波火拼的人双双倒下,我看着空荡荡的战场,钻进了旁边的林子。
林子里有很多危险的生物,但都成了我历练的工具。我还用里面的树枝做了一杆长枪,当做自己的武器。偶尔我也会找一些阿修罗作战,练习枪法,而只要我打不过的时候,就可以把敌人引到其他阿修罗面前。
他们很快就会打成一团,顾不上我。
我就这样一直训练,偶尔也会救助战场上出现的女人孩子。他们基本都是因为意外来到这里,有的甚至和家人失散了。但我只会保护他们,让他们离开。”
“这就够了。”
听完维迦的经历,安妮心中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念想。
那种无法聚集灵力的无力感,那种释放不出力量的绝望……她都感同身受。
“你呢?说说你的经历吧。”
“我的经历?”
安妮垂眸,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和维迦就像那些促膝长谈的好友,但有些事情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说。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你只要知道,我和你的经历相差无几就好了。”安妮安抚一笑,“凯德阿姨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经历相同的共情。”
“凯德阿姨?”
“是……我的一个很好的家人。”
安妮说完,赶忙换了一个话题,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从本源试探起。”
“本源?”
“那是一种神奇的力量。”
安妮就像一个老师,给维迦科普什么是本源,如何寻找本源,自己又是怎样找到本源。恍惚间,她好像成为了菲缇,教授着面前懵懂的自己。
木、水、火,分别对应生命本源、梦想本源和战斗本源,要得到它们,必须心存对生命的敬畏,对梦想的渴望和对战斗的决心。
安妮曾经感知到过木系本源和水系本源,但她放弃了吸收,因为她自认本源之心还不够纯粹。只有火系本源——战,能够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
之前的安妮跑了三个遥远的地方才感知到三个本源,甚至那三个地方还都是神秘的禁地,虽然如今极寒冰原相对好进入了些,但安妮也不可能带着维迦亲自前往。
原本在此刻停住的她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安妮看向背后。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用到它了。
“这把刀……”
维迦顺着安妮的视线,也看到了她背后的黄色长刀。符文流转、气息凛冽,让人望而生畏。
如果维迦率先看到的是安妮背后的刀,估计也不会傻乎乎地认为她打不过蓝色阿修罗,出手保护了。
这把刀的压迫感很强。
“我有办法了……”
安妮首先带着维迦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周围没有野兽活动的痕迹,就不怕打扰。再把提伯斯安排在附近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最后,她带着维迦沉睡在一棵树下。
再睁眼,面前已经变成一片森林。但和刚才所处的林子不同,这片森林没有鸟鸣却生机勃勃,树叶茂密却阳光灿烂。
只一眼,维迦就感觉十分不可思议。
如果说其他树林都或多或少让他感觉到威胁,总担心暗处有什么危险窜出来,这片林子就只让他感到了惬意,恨不得下一秒就躺在这里,永远不离开。
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希望之森”,安妮感慨万分。
她带头走在前面,边走边说:“当初的我就是在这里找到了木系本源。我采花、种花、成为花,一步步领略生命的伟大。如果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我可能会永远沉浸在这片林子里,成为树下长眠的一个——百年前在地上,百年后在地下。”
维迦没有询问安妮的“血海深仇”,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起感受着蓬勃的生机。
这里真的没有动物,没有带着毒液尖刺的甲壳虫,也没有轻盈美丽的蝴蝶,除了他们,所有生命都静悄悄的。
“这里只有植物没有动物,你也发现了,对吗?”
“嗯。”
维迦点头。
“因为动物会带来思维,带来鲜血。”
最原始的美丽,低级而脆弱。
小小妮和小小木没有说,但安妮知道,他们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液。在希望之森,鲜红的只有果子。
维迦好像有一点理解安妮所说的生命本源了。
尽管,这里好像连高等一点的生命都没有。
叶隙间的阳光如利箭一样刺下,正在四处张望的维迦感到一丝不适。他虽然能体会安妮所说的“生命”,但还是做不到真正地置身其中。
太过光明的空间,让他感觉无处遁形。
“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吗?我是说……我想看看水系本源。”
“当然可以。”
周围的环境迅速变换,树木尽数消失,那阳光却没有更加强烈。四周没有了植物,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除此之外,还有浮力和压力。
“我不能完全模拟出海底的模样,也不能描绘那个世界的场景,但是这些并不影响对本源的寻找。”安妮说话间,嘴里冒出几个泡泡,“如果你想换场景的话,随时都可以。”
她其实有些心虚和愧疚,因为没有建筑和任何生物的亚特兰蒂斯空空如也。她甚至连比格毛丝也藏了起来,因此,这个海底就是真正空无一物的海底。
若不是考虑到学习在水中活动也有助于了解水系本源,安妮已经直接跳过了。
但她没想到,这次维迦竟然呆得比之前久。他在水里摆动四肢,很快学会了如何用双脚走路。这悟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超过她的。
跟在维迦身后,安妮只能竭力回想一些不带有亚特兰蒂斯特征的场景。最后,深海崎岖,时不时出现一些动植物。会变色的软体章鱼、张着血盆大口的黄金鲨、发着微弱光芒的海星……
还有珊瑚、海草,甚至一艘沉船。
这些都是安妮在亚特兰蒂斯的所见所闻,虽然比不上那个主场来的震撼,但起码算是有一些东西了。
但很快,维迦面前又变成一片黑暗。无尽的黑暗,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是安妮忍不住出声。
“那个,我在深海里面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再走下去估计也想不到什么了,咱们换一个地方?”
“嗯……等一下可以吗?我想我感受到点东西了。”
“感受到了?”
安妮有些奇怪,毕竟这毫无体验的深海,真的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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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能够有什么感悟。最后,她只能将一切归结为维迦没有见过海底。
但他应该是见过海面的吧,毕竟,有谁不想去看看海呢?
维迦停了下来,凝视前方,像一尊雕像。安妮也不打扰,在旁边静静地等待。她有些时候也喜欢发呆,放空思维,任由自己的灵魂跑到天涯海角。
只是那个时候,她经常望着的是光明学院的湖。
“走吧。”
维迦忽然出声,不知道是想通了什么。安妮伸伸有些僵硬的胳膊腿,脑海中的场景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们终于来到了极寒冰原。
安妮的记忆中,极寒冰原仍旧是寒风呼啸的模样。尽管她第二次前往的时候到处都已经风平浪静,但这次的环境的的确确是和她寻找本源有关系的。
只是可惜了,她只能模拟出极寒冰原摧残身体的暴风雪,并不能让这恶劣的环境附带摧残人意志的能力。
但尽管如此,要在这冰原上站稳,也不容易。
安妮有经验,加上力量不俗,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纹丝不动。维迦就要艰难许多了,但借助长枪,他还是能稳住身形。
“你之前就是在这里找到火系本源的?”
“对,但是这暴风雪还要厉害一点。它会让人想起悲伤的过往,引导孤独的人悲观、绝望。”
安妮回答的声音带着一些兴奋。
即使过了这么久,即使知道自己要保持谦逊,她还是情不自禁地为那段感到自豪。自己克服了那些艰难险阻,也战胜了心里的暴风雪。
这一切难道不值得骄傲吗?
背着薇彻逃生的那晚上,也变成了最宝贵的回忆。
安妮自己都没发现,她微勾嘴角,眼神中满是光芒。维迦顶着狂暴的飓风,却看得清楚。
两人并肩走了很久。旁边的维迦像当初的薇彻,佝偻着脊背速度缓慢,但又不像薇彻,因为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寡言。
困难当然不止这一点。安妮并没有安排山洞塌陷的戏码,也没有在晚上逼着维迦前进。一模一样的复刻是没有用的,她在那个假的亚特兰蒂斯就知道了。
只是,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一片冰湖。
这片湖安妮印象很深刻,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扎得湖面满是窟窿时,薇彻震惊的眼神。
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
“镜月湖上走,回忆九十九;一戳一个洞,欲望满窟窿。”
“什么?”
维迦听到安妮的呢喃,目露迷茫。
他肯定是没有听说过这句老话的,毕竟这是薇彻自己想出来的,虽然……也很正确就是了。
“这片湖叫镜月湖,当时我来到这里,接到了一个任务:叉到湖里的鱼。在镜月湖面每扎一个洞,心里的欲望就会得到一点满足,这个时候如果欲望太重,‘叉到鱼’的欲望就会无限往后排,最后冰面上满是窟窿,就掉下去了。”
安妮说完,维迦忍不住在心中演示了一下,如果自己上去,会发生什么。
这是他进来后就强迫自己养成的习惯,因为安妮说自己无法百分百复刻当初寻找本源的经历,那么很多地方他只有自己代入,自己体验。
而镜月湖的考验……维迦迷茫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欲望到底多不多,叉到鱼的欲望在这其中又会排到第几。
维迦看着冰面,再次陷入沉思。见状,安妮也不阻止,还是和之前一样静静地在旁边等待着。
这次镜月湖周围没有那彻骨的寒意,又要变得轻松很多。
无尽战刃虽然厉害,但所有神器都是需要开发的。
她显然更注重幽冥寒焰,导致忽略了其他神器。
若是当初的阿若盖特,就算无法完全复刻三个地方的场景,一定也能制作出很厉害的幻境吧。
“安妮。”
是维迦。
等他回神,没想到自己先出神了。
“怎么了?”
“抱歉……我好像,没办法感知到你所说的本源。”
“本源力量是基兰爷爷跟我说的,虽然每个人都拥有,但其实各自的偏向不同,组成的东西也不同,你感知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找到自己的偏向就好了。”
当初的她也没想到自己的本源会如此纯粹,纯粹到只有“战”。
三个本源,其实代表的是三个方向,而每个人在其中的占比都是不同的。
例如小小妮小小木,应该就是纯粹的木系本源,欧提特就是纯粹的水系本源。
而大多数人,更有可能是各种本源都有一点。感知自然差一点,单纯喜欢战斗的,生命本源和梦想本源可能少点,而战斗本源多点;心中坚定梦想,脑子只想着为梦想而战的,生命本源可能完全没有,只有梦想本源和战斗本源。
这些都是基兰爷爷的书里讲的,安妮没法给维迦具体解释,但只要她知道就好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在刚刚的三个环境中,最喜欢哪一个。”
“最喜欢哪一个?”
维迦回忆了一下,最后点点头,似乎在自我肯定。
“应该是第二个,在深海里。”
“第二个?”
安妮有些惊讶:亚特兰蒂斯本身就是一个秘密,因此第二个环境可以说空空如也,没想到维迦不仅在那里停留最久,对那里的感知也最深。
但梦想本源吗?维迦没说自己有什么梦想啊……
周围的环境再次变换,这次,维迦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
安妮远离了他,好像也远离了他所处的环境。
“接触梦想本源的时候,我好像还触摸到了什么空间的入口,但我当时闭着眼睛看不清楚,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你体会了。”
“朝海面游动吧,那里有你的梦想。”
那种在水里被压得喘不过气、身不由己的感觉,她模拟不出来。
但执着梦想的感觉是可以的。
安妮说完,在旁边等待维迦自行突破。
她模拟的是一个水下漩涡,处在中心的人被不断拉扯、坠入深渊,而只有拼尽全力,向外游动,才有可能逃离危险。
这其实就类似追逐梦想的过程:被黑暗的现实拖拽,难以行动半分,但真的放弃便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只有无畏地朝着光明游动,而那自由的光,就是梦想。
海面上星星点点的光芒并不亮,漩涡的力道也并不大。安妮打算根据维迦的潜力不断加强力量,从而激发出他的最大能力。
但维迦却没有安妮预想中那么拼命。
他只是保持不被漩涡吞噬,看着海面的光点,眼神中没有丝毫期待。
反倒是回头直面深渊的时候,安妮才感觉他活了过来。
“外面是梦想,里面是什么?”
维迦看向安妮。
安妮有种感觉:比起游出去,维迦似乎更想潜进去。
她被问住,磕磕巴巴:“就是……黑暗吧……”
自己根本没想过漩涡里面会是什么,就是单纯的黑……
等等……黑暗?
犹如醍醐灌顶,安妮看着维迦,心中,有什么想法破土而出……
24. 24
“木系本源、水系本源和火系本源其实都属于光明本源,而除去它们,还有一种,黑暗本源。”
之前的环境已经被尽数解除,此时,安妮模拟出断崖,和维迦并肩坐着。
天空五彩斑斓,复杂的颜色就如同她的心。
拥有黑暗本源的人,潜意识里会追逐黑暗,虽不都是性格暴虐、嗜血残忍的,但一般也生性冷漠,麻木不仁。
可是……
安妮侧目,看着面前全身紫色,却仿若有光的少年,不置可否。
他练就一身武艺,却只是救死扶伤保护弱小。
阿修罗、黑暗本源,这些标签无一不在诉说维迦的邪恶,但就像当初那些人对黑暗族的定义一样,不过都是偏见。
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如果你觉得有难处,其实……”
“不,没有。”安妮打断维迦,“我只是在思考怎么帮你。是我想得简单了,寻常的方法恐怕行不通。”
她从未接触过黑暗本源,也不知道搭建什么样的考场才能帮助维迦找到本源。
“等等……或许我们应该先出去看看。”
无尽战刃只会将精神带入战场,身体仍旧留在外界。虽然可以感知到附近的危险立刻回神,但一直待在里面也不是办法。
又是一阵失重,维迦再次睁眼,周围一片郁郁葱葱。
明明这次的环境也是树林,但维迦很确定他回到了现实。安妮也感知到了无尽战刃中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不同,但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实力问题还是本就如此。
不过都不重要了。
“战争好像又开始了。”
安妮这次听到了远处的动静,虽然不大,人也不多,但很明显。
维迦拿起身边的枪:“战场蔓延得太快了,我必须保证没有无辜者被牵连进来。”
“走吧!”
安妮看着离开的维迦,越发确定心中的感想。
黑暗本源又如何?从邪恶土壤中生长出来的种子,也可以心向光明。
整整一周,安妮都和维迦住在树林边缘,随时巡查有没有被无辜卷进来的人。他们风餐露宿,嘴馋了就采树下的蘑菇,渴了就喝清澈的山泉。
安妮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和金克丝一起,在林子里悠然生活的时光。
虽然说着要帮维迦找到灵力,但这又怎会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从无尽战刃里出来以后,维迦似乎也忘记了这茬,从来不问。
就像安妮从来不问他前进的方向一样。
很快,周围的树木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坦开阔的草原。对比起树林,好像这种原野资源很少,但熟悉自然的人就知道,草原里也有数不尽的财富。
有灵果傍身,不会感到饥饿的安妮就更加不害怕了。
进入草原以后,住户也多了起来,只不过只剩下了屋子,里面除去带不走的家具空无一物。
安妮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知到,战争,给弱者带去了什么。
那些精致却无用的手工艺品,无一不彰显着屋主人对小窝的热爱,可是现在,他们离开时甚至来不及上锁……
“救命!”
就在安妮欣赏一件件装饰的时候,远处传来呼救声。比她速度还快的是维迦的枪,毫不留情地打散了红色光芒。
他的身后是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双眸紧闭、躺倒在地,还抓着怀里的兔子死不松手。
旁边忽然跑出来一个妇女,双手从女孩的胳肢窝下穿过,把她抱起,然后飞速离开。她的动作十分熟练,看都没有看一眼前面的维迦,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个光球只是红色法师阿修罗误打误撞甩过来的,他们不把子民放在眼里,因此不会刻意伤害他们,但误伤也不会管就是了。
维迦收起枪,走回安妮的身边。安妮看着草丛里妇女消失的身影,疑惑道:“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很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但维迦一解释,她好像又明白了。
“遇到过,或者说……这样的情况才是最多的。总会有什么仓促之间遗留下来的东西被人惦记,回来的往往是不知危险的孩子。大人看见了,却也无能为力,有的大胆点,能把人抱走,已经很好了。
有不敢上前的,我只能把孩子送还给他们。但是他们一见我靠近,立马就跑了,我只能把孩子留在草丛里,然后走远,躲起来。
好在,他们都是愿意回来的,毕竟能来找孩子,就说明他们还是放不下的。当然,孩子这么幸运,宠物就不一定了。我曾经把一个孩子和他回来找到的小狗放在草丛,但最后,孩子被带走,小狗却被留了下来。
它蹲在原地,等啊等,我也和它一起等,但是等到最后我去林子里睡觉了,也再没有人回来。后来它不见了,可能是饿了去觅食了吧。”
听得出来,更多的人,或者说几乎所有人,对阿修罗的印象都是残暴嗜血的。
因此,哪怕维迦出手救了他们的孩子,他们也不敢上前。
哪怕表露一点谢意。
“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问心无愧罢了。”
又是心。
心,这个阿修罗本该没有的东西。
就是它,让维迦变得如此与众不同吗?
安妮跟着维迦走过了一片又一片战场。
在这里,红蓝色的阿修罗交战着,他们的眼中一片血红,有的只有对战斗的渴望。
即使已经知道红色阿修罗不像皇家表现的那样仁慈,看见他们嗜血的一幕幕,安妮还是会感到一阵悲凉。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除去阿修罗和被波及的无辜百姓,好像没有其他人员。但是莫格莱斯和埃克斯的战争,主体其实是人类。
阿修罗死得实在是太多了,他们的死亡也太无关紧要了,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出现与消失,就像没有人在意维迦的不同一样。
因此,任何一边的人员伤亡,其实都只是统计人类的伤亡。
——这是维迦观察到的。
他说其实靠近战场的内部,就会看到人与人的交战了,但是那场面更加惨不忍睹,而且靠近后无法轻易置身事外。
因为阿修罗是不会思考的,但人会。
他们会布置陷阱、会追击逃犯、会察觉出维迦的不同,会利用一切不择手段地追求胜利。
如果说阿修罗之间的战争只是简简单单轰轰烈烈的生死交战,他们就是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
有时候,安妮甚至在想,为什么战场上要有阿修罗,但很快她又觉得,阿修罗是必不可少的。
因为任何一方的阿修罗在数量上胜利了,都会给另一方增加压力。
他们只有不停地战斗,彼此牵制,甚至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安妮总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们是从哪里雇佣到阿修罗的?红蓝阿修罗的数量又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同样都是阿修罗,却会被分到不同阵营?”
安妮不相信,身为战争小白的她都能看出来的问题,那些领导者看不出来。
红蓝阿修罗,分明就是同源。
如果不是内心的暴虐因子作祟,他们见到的第一眼,说不定都会选择握手言和,然后促膝长谈。
毕竟,他们除去颜色,真的长得太像了。
这种像是区别于任何其他种族的独特,就像约德尔人遇到了约德尔人,他们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异乡遇故人的欣喜,而不是想置对方于死地。
维迦看着面前熟悉的搏斗场面,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应该也想到了吧?这些阿修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但我能窥探到一点,那就是如今的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放弃雇佣阿修罗了。”
是的,不能放弃。
任何一方率先放弃,都会让另一方的阿修罗成为侵蚀地盘的利器。
“我们思考这些做什么,阿修罗的主人又不是我们。”
安妮失笑,却被自己的猜想惊到了一瞬。
如果两边的阿修罗其实由同一个人管理……
维迦显然也是想到了,但他和安妮对视一眼,便摇摇头。
“就算真是如此,我们也无法阻止,只能佩服他的智慧吧。”
佩服他的……智慧?
难道不该谴责吗?
安妮看着维迦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他们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但是……并不重要。
“到了,前面就是……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一个健壮的男人嘶吼着,砍下面前敌人的臂膀。他的眸中还带着恐慌,更多的是愤怒。也许连他都知道怒气从何而来,但怒气和勇气一起出现,足够了。
安妮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的。
迟早会杀人,而亲眼看着自己将生命了结,比在幻象中秒杀,然后才回归现实折磨多了。
男人只是万千战斗中的一个,血液断肢横飞,让这场战斗变得无比真实。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生命消散的那刻,一切都会化为光点,消失得干干净净。
安妮无法想象,当初独自目睹这一切的维迦,作何感想。
他们躲在队伍后面,大概是身形过于矮小,没有人觉得安妮会是来参战的,而在对手面前,他们自然不会对弱者下手,给任何人留下口舌。
这次,安妮和维迦倒是离开得容易。
“杀了他!杀啊!”
混乱的嘶吼声还时不时传过来,安妮心乱如麻。她带着维迦跑远,直到完全听不到战场的声音,才彻底停下来。
但脑海里,一幕幕场景挥之不去。
她躲在队伍后面,其实是看见了的,有人奋力拼杀,就有人胆怯逃跑。但那男人才退开两步,就被一把大刀刺穿。
他瞪大眼睛,垂眸看着寒冷的刀尖,嘴唇嗫嚅,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光点飘在空中,旁边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如同黑暗中被禁锢四肢的困兽。
紧接着,是“当啷”的金属碰撞声。
死去男人的身边,一个同样新兵模样的男人挥着大刀,血红着眼砍在凶手身上。他终于为兄弟报了仇,看着面前的光点,只愣神一秒,又很快成为刀下亡魂。
就像当初的自己,难以置信会手染鲜血。
但那时只是被辛诺偷袭,还能被琪柯所救。
和她一样的幸运儿也是有的,杀了人以后愣神片刻,便再次投入战斗。世界上只有零和无数次的区别,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光点比鲜血干净。
“安妮,你还好吗?”
“……没事,我们,回去吧。”
她有点害怕。
比起一刀一刀,杀得鲜血淋漓,她更习惯用席卷的魔法秒杀出一片光点。
有时候应该庆幸的,人死后,不会留下痕迹。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安妮和维迦坐在断崖上,凉风习习,她看着脚底黑漆漆的云雾,心好像也坠入了无尽深渊。
其实应该谢谢那些阿修罗,给了她心理准备,在看见他们厮杀的时候,安妮其实就能推测出人类交战时候的惨状了。
没有尸横遍野,但正因为如此干净,才让她不由得联想,哪片地域倒了多少尸体。
“你能在战场保持本心,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安妮忽然觉得很迷茫,之前的自己无比自信能够帮助维迦找到本源,但是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也没有资格指导维迦。
看着脚下的情景,安妮忽然想到几年前的那个黄昏,她攀爬悬崖,只为了找到一朵花。
黑暗本源……那当然需要感受黑暗。
脚踏实地的行动总比不切实际的幻想好,既然没有头绪,那就先进行尝试。
“维迦,我们一起,爬悬崖如何?”
“爬悬崖?”
维迦抱着枪的手一顿,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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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脚底。
“爬悬崖做什么?”
安妮很想回答找那朵花,但下面一片漆黑,估计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回答在舌尖一转,变成了“山洞”。
维迦没有问为什么不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再找,他只是沉默地放下枪,估计知道了这场试炼的最终目的是找什么。
安妮一如从前,给自己和维迦套上坚实的藤蔓,以防万一还套了三根、系在树干上那一头由提伯斯看管。变回原型的提伯斯光是抱着枪坐在树边就压迫感十足,也不用担心会有不长眼的来搞破坏。
寻找黑暗本源是维迦的事,安妮本来想靠着神装的飞行能力在旁边看着的,但忍不住手痒,最后还是抓起藤蔓慢慢下去了。
维迦就在旁边,黑暗中只看得见他模糊的身影。
“找山洞是你的任务,我就不帮忙了。”
“嗯。”
安妮说完就开始缓缓往悬崖下面走。
不知道是不是有神装在身,底气足了很多,安妮没有了之前的谨慎,还有时间和精力观察旁边的维迦。
夜晚的石头很冷,藤蔓也不暖和。悬崖上一如既往吹着风,把人的头脑都吹清醒了。黑暗里只能靠着手判断凹凸,以及凹凸的牢靠程度。
这种感觉,就好像身处深渊,而手里的稻草就是唯一的希望。
忍不住依附它、依靠它。
当初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无助地依靠冰灵力,依靠菲缇,依靠可以触碰到的一切。可是最后,冰灵力不是她的,菲缇也不是真的,所有的靠山都化为灰烬,只有木木还留在原地。
“簌簌……”
耳畔传来藤蔓摩擦石头的声音,那是维迦在慢慢下去。
他要寻找山洞,肯定比自己走得多走得远。
安妮感觉身边的人慢慢消失——不知道维迦心里会不会也有这种空落落的感觉。
“呼呼……”
风还在吹着,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安妮,我找到了!”
这么快?
没想到维迦的运气这么好。
安妮松开手,直接往下飞去,神装虽然没有奇迹之心的加成,但要自由翱翔还是没问题的。
让人惊讶的是,维迦手里竟然有个发光的东西。
安妮原本以为在黑暗中还需要辨别一下维迦的位置,但有光亮的指引,就简单多了。维迦的脚下是一块平地,周围的碎石映照着微弱的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这个山洞还有点深。”
安妮都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了,没想到维迦不仅找到了山洞,这山洞还足够黑暗。
说话时,声音从里面绕一圈又飞出来,估计确实有些深度。
但也证实了里面空空如也。
否则,早该有点什么回应了。
“进去看看吧,这也许是个荒废的洞口。”
这种东西说少不少,说常见安妮却是第一次见。
维迦拿着发光的石头,走在前面带路。
正如安妮的推测,这是一个荒废的山洞。地里有一层厚厚的黄土,埋着鸟类的羽毛,似乎是鹰类。
洞其实比较小,走一会儿就到头了。安妮看着面前的终点,回头,没收掉维迦手上的萤石。
之前靠着萤石的光亮彻底观察了这个洞口,现在可以收起石头,放心地再走一遍了。
回去的路浸没在黑暗中,走在上面,只能靠感觉确定脚下没有阻碍的东西。
这是一种最简单的黑暗,让安妮不由得和之前坠入的黑暗对比。那里深不见底,不知道前进的方向,也没有光明的出口等在后面,不像现在,即使走在维迦身后,依然没有丝毫担忧惧怕。
黑暗也是不一样的吧……可惜,安妮不是黑暗本源,也体会不到更多的东西了。
维迦相比之下倒是收获得多,起码安妮看着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黑漆漆的山洞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安妮不知道维迦想到了什么。
原本很快就能走完的山洞,硬生生逛了十多分钟。
看见出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昏暗下来。薄雾弥漫,虽然微凉,却不冻人。安妮不知道没有神装维持恒温的维迦会不会感觉冷,但看他杵在那里像个冰块一样,还是有些懊恼。
自己太急切了,忘记了,维迦只是一个法师。
“我们回去吧?”
这是安妮回来路上说出的第一句话。声音落入山洞中,绕一圈又弹出来。
“嗯。”
维迦的声音好像也结了冰,安妮不敢让他用僵硬的手再拉绳子,干脆咬咬牙,上面拉住了他。
神装的飞行在某方面是可以共享的,这也就保证即使只拉着维迦的一只手,他也不会被掉在下方拖得手疼。
接触到维迦的手掌,安妮才发现他真的太冰了,之前的感觉不是错觉。
时值盛夏,她只觉得夜晚的风凉爽,却忘记了,维迦没有神装,也没有寒焰。
快速飞上悬崖,提伯斯还守在藤蔓固定的地方,安妮一边将他化小抱起,一边询问:“你为什么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我下悬崖的提议。
安妮并不觉得维迦是不好意思,毕竟他们说不上无话不谈,但也没有这么陌生。
维迦要是婉拒,她肯定很快就会想到原因的。
但维迦只是摇摇头,淡然道:“因为我也想下去。”
安妮这次实实在在地疑惑了。
“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一辈子也不会有这些体验的……谢谢。”
所以他格外珍惜,也不想拒绝。
安妮忽然想起阿修罗的一生:单调的屠杀,死在战场上,成为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实在说不上有什么意义。
但是那么多阿修罗都是这样死去的,并且,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阿修罗这样死去。
相比之下,维迦只是其中渺小的一个。他和所有的阿修罗都不一样,所以也追求着不一样的经历。
渺小而伟大。
25. 25
安妮带着维迦去了海边。
吞噬之海的边缘,海水呼啸,海浪翻涌,水天一色,都暗沉得让人心生不安。
没有人看海。
这个战争遍地,不知何时就会波及到此的地方不会有;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船港也不会有。
安妮用几年时光在守望麦田体会到了“人生路上看风景”的道理,而这是其他人穷尽一生也不会知道的。
她踩着被海水浸润的沙土,视线在海岸下逡巡。
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实在是这里没什么人需要它,所以并不难找——呼吸海草,避水珠的原料。
长而绿,纹路清晰,身体柔软,犹如海带。全身都是看不见的微小气孔,只有静置在水里的时候能发现有气泡产生。
亚特兰蒂斯所用避水珠的呼吸海草是千年起步的,不仅考验环境,还考研植物本身的质量。
吞噬之海岸边的呼吸海草质量参差不齐,但用来做短暂的潜水工具已经足够了。
安妮要做的,就是带着维迦亲自体验一遍深海之暗。
“咱们来比一比,谁先学会使用呼吸海草?”
炼器是麦尔特大师的强项,附魔是查纳金的擅长,因此用呼吸海草制作避水珠于她而言是个漫长的过程,还不如去买现成品。
但这距离不短,也没有必要。而且带着维迦不方便,把他单独留下更麻烦。
与其执着避水珠,不如就用原料。
不得不说,安妮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改变不了的。自信、执着、尝试的勇气,这些在经受天道打击的那一刻藏了起来,在寒焰的折磨下动摇起来,但如今已经越来越坚固。
安妮拿着一堆呼吸海草,和维迦挑选了一个海面比较平静的位置,两人相隔五米开始比拼。
不算近的距离,避免互相影响,但也不远,即使有意外,也可以迅速察觉。
手里的呼吸海草滑溜溜的,和想象中粗糙的手感完全不同。安妮知道是自己的目力问题,把这些毛孔全都看得仔仔细细,才会觉得它表面粗糙。
避水珠的使用方法很简单,原理也很简单,其实就是将其含在嘴里,让它慢慢移动到喉管与气管交接处,吸收进去的水,释放氧气。
正因如此,初次使用的时候,才会有窒息的感觉。
因为冰凉的海水确实进入了鼻腔,只是早早地就被拦截了。
呼吸海草也不例外,这些毛孔应该不只是输送氧气的管道,还是拦截海水的关键。
那……
手收紧,把掌心中的呼吸海草握成皱巴巴的一块。
安妮以为里面会渗出很多海水,但没有。
如果呼吸海草没有吸收海水的功效,那为什么会成为避水珠的主要材料?
那些买不起避水珠的穷人会直接使用它,说明它本身的效用是足够的,难道自己算错了?
不可能!
安妮把提伯斯的围巾扯下来,舀了一兜子海水,把手里的呼吸海草放进去。
海水迅速被吸收,甚至来不及从围巾的缝隙里落下。呼吸海草表面的气孔张开,似乎在释放氧气。
这下,安妮彻底明白了。
呼吸海草应该是将大量的海水吸收,转换成了氧气。
那么……
安妮把一株呼吸海草含进嘴里,顿时一股腥咸的味道填满口腔,刺激得她双眼含泪,瞬间清醒。
就好像一条腌入味十几年的臭鱼,带着被浸泡出恶心的粘液,整条待在口腔的最敏感处。
又涩又苦,如果不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安妮一定会把它吐个干净。
不敢想象,那些买不起避水珠,直接含着呼吸海草下海的渔民有多辛苦。难怪坊间有传言,说海边的渔民只需要根据口味就可以分出贫富。
那些常年含着呼吸海草的渔民,嘴巴里带着咸苦的味道,无论菜有多淡,都是吃不出来的……
安妮不愿再多想,她觉得要是多拖一会儿,自己今后也要食不知味了。
因为有使用避水珠的经历在前,再次沉没在水里倒是简单得多。
安妮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沿着海岸慢慢往深处游去。
鼻腔里满是腥臭的味道,让她无暇欣赏海底的风景。安妮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上岸找找带香味的植物。
起码中和一下这恶心的味道,口感都不计较了。
上岸以后,却看见维迦也从旁边冒出个头。
看这状态,应该也潜水了不久。
安妮吐掉呼吸海草,在兜里拿出一个果子啃了,才感觉活了过来。谢天谢地,她的神装是水火不侵的,之前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揣了些寻常果子在身上。
也不怕吃了灵果心疼。
她把果子递给旁边的维迦,维迦接过,却没有安妮那么急切。
“你……不觉得恶心?”
安妮光是回想起那个感觉,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虽然吃苦是注定的命运,但安妮从不觉得吃苦是什么值得推崇的事情,苦这种东西,能少吃就少吃。
因此她已经决定,花几天时间找找能够祛味的植物。
维迦却摇摇头,似乎是看穿了安妮的不情愿,道:“如果你不想下去的话,在这里等我就好。”
“啊?”
“谢谢你的陪伴,但我还没那么脆弱。”
海底是有危险,但近海既没有鲨鱼,也没有可怕的海怪,甚至鲛人都不会到访。
这里除了变换多端的海水,什么也没有。
只是思考一瞬,安妮便答应了维迦的要求。
放手,有时候也是一种手段。
即使是木木,也不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
很多事情,只能自己做。
答应维迦以后,安妮便和提伯斯一起坐在岸边,守着他的衣服。
安妮很疑惑,为什么维迦每次使用呼吸海草,都没有过多的表情。
呼吸海草如果仅仅是味道上的古怪,绝对不至于让安妮恶心至极。它还有口感的粘滑,那种浑身包裹着粘液,好像下一秒就要溜进肚子的感觉……
想想都可怕。
关键是,为了让呼吸海草起到作用,还不能把它压在舌头下面固定或者包裹起来。
光是想想,安妮已经全身打寒战。
不过,维迦忍得下来也是好事,起码她不用再找其他方法。
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安妮有些怅然若失。她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坐在海岸边,看海这么久的人。
抱着提伯斯,没来由的,一阵孤独。
安妮想起了亚特兰蒂斯,想起了比格毛丝,想起了拉缇。她想起了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耳边似乎传来人鱼悠扬的歌声,还有水手们的嘈杂欢呼……
似血的残阳铺满整个苍穹,红霞漫天,太阳带着最后一丝余热慢慢沉入水面。
夜幕悄然降临。
短短几分钟,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维迦的深海里肯定是没有一点光亮的,和自己眼前明暗交织的画面不同。那他会得到启发吗?会感知到黑暗本源吗?
安妮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安妮。”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不远处,一个人影破水而出。
维迦走到安妮身边,坐下。夜晚的凉风吹拂,他身上的丝丝寒气几乎要飘到安妮身边。她感觉,自己旁边就好像坐了个大冰块。
但她没有叫维迦去穿衣服,而是在前方凝聚起寒焰。
赤红的火焰炸开,鲜红、橙黄,最后是幽蓝。火光在野外显得格外明亮,但又好像没那么炽热。
这其实是世界上最烫的火。
安妮把温度控制在舒适区,既可以保证烤干维迦的衣服,又不会让人满头大汗。黑暗,应该是冰冷的,就像这团火焰,看起来也非常冰冷。
“你在海底看到了什么?”
亚特兰蒂斯没有植物,或者说东西很少,都是这片海岸下方没有的。
“我看见了……很多珊瑚,还有海草。只有水流声和我前进的感觉,就好像世界上只剩我自己了。”
维迦开始侃侃而谈,安妮只起了个话头,紧接着便保持沉默。她觉得自己就好像过去的基兰爷爷,只是三言两语点拨一下,剩下的全都旁观。
维迦就和安妮认识的一样,向往黑暗,但又推崇光明。他喜欢孤独冰冷的环境,但也会遵从本心对弱者伸出援手。他心中的黑暗是纯洁的,那里代表的只有静谧、高傲,没有邪恶。
很像那个黑暗中的自己,只是她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缇啵丝~”
提伯斯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他挣脱安妮的怀抱,似乎想去玩。
安妮也没阻止,他肯定是对维迦的心得不感兴趣的,也难为陪自己坐这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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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这个小宠物,厉害吗?”
“当然!”
之前的安妮可能要犹豫一下再回答,但现在,她已经可以自信地告诉维迦,提伯斯有多厉害。
再把那些提伯斯的威风招式描述一下,甚至不需要修饰。
“提伯斯是黑暗之力,你也是黑暗之力,你们是黑暗族的人?”
安妮这段时间给他讲过很多故事,说到失去冰灵力,肯定要涉及她的童年。只是每当提到生活的地方,提到族群,安妮就会转移话题。
但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的。
“我们是黑暗族的。”
她忽然想起当初和阿木木认识的时候,同样也是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黑暗族的。可惜,那个时候的她能毫无负担地保证黑暗族友善温和,现在却不行了。
“说点别的吧。”
安妮依旧转移话题,毕竟现在的她,还不太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维迦。
凯德阿姨说过,不要轻易将自己的伤疤公之于人,当你们的关系破裂时,它们不会成为你可怜的证明,只会成为刺向你的尖刀。
维迦也知道安妮的意思,没有追问,而是和她换了个话题,谈天说地。
黑夜悄然而至,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道说了多久,两人终于陷入静谧。
但不是尴尬,他们只是忽然想沉默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提伯斯的叫声,在黑夜显得如此清亮。
“缇啵丝!”
它的声音来自海水里面,带着一丝沉重,好像驮着什么东西。此时的他已经变回原型,月光下,眼角的刀疤显得狰狞可怖。
安妮和维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上岸。把背上的少女放下后,就变回了玩偶模样,甩甩身上的水跳回安妮怀中。
这几个月,他们秉承着遵从本心的原则,对弱者都会施以援手。提伯斯在过去,看见海里的少女可能不会救,但他被安妮和维迦影响,已经改变了想法和做法——面前的少女就是最好的证明。
少女躺在沙滩上,眉头紧蹙、紧闭双眼,似乎非常不安。
她的金色及肩短发被海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上。身着一套银色铠甲,勾勒出纤细瘦弱的身形。下半身的铠甲半裙式支棱在两侧,露出黑色长裤,腿笔直修长。
衣服都比较贴身,并不因为湿透而显得暴露。
这是一个人类。
在中心战场才能看到的种族,如今却出现在了吞噬之海的岸边,还阴差阳错被提伯斯救下了。
安妮思忖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等她苏醒再说。而海岸边显然不是个适合等待的地方,她用寒焰烘烤干少女的衣服后,就和维迦一起,一左一右把她扶到一棵树下靠着。
这里比较背风,靠近海岸,也不怕野兽袭击。安妮之前和维迦一直风餐露宿,以天为幕以地为席,还真找不到什么好地方安置少女。
索性,安妮检查了她的全身,发现除了呛一点水,没有什么受伤感染的地方。
那基本也就排除了被追杀的可能,她是怎么掉进海里的?
虽然维迦听不懂提伯斯的描述,但安妮却知道。提伯斯叽叽喳喳加上手舞足蹈的比划,她基本也就清楚了来龙去脉。
提伯斯不想听他俩聊天,所以去海里抓鱼吃,这些都是安妮知道的。
至于那个少女,她是从海中心飘来的。
是的,海中心。
吞噬之海乱流纵横,没有固定的潮起潮落,因此,晚上也可能遇到朝岸边拍打的强洋流,少女就是在这样的洋流带动下,飘到提伯斯面前的。
不过更强的是离岸流。这种海流存在于任何水域,顾名思义,就是让水里的生物离岸边越来越远的洋流。
因此,少女就在洋流和离岸流的交替下漂浮着。不过,她身上的铠甲虽然保护性高,却也很沉重。如果提伯斯不管,两股力量减弱,她就沉入海底被淹死了。
可以说,提伯斯捡到少女完全是靠运气。
没有任何和少女一起飘来的东西,甚至木屑都没有。这就说明她不是遭遇海难的幸存者,很有可能是自己跳进海的。
但如果要自杀,在海岸边就好了,怎么会从海中心过来?
看来一切都只有等少女苏醒才知道了,但安妮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如果理由不足以让她信服,自己恐怕无法完全信任她的说辞。
毕竟,这铠甲看着可不便宜……
26. 26
少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上,阳光洒下,照亮她白皙的面庞。立体的五官在此刻更加清晰,明明靠在树边全身无力,却好像镀上了一层光辉。
环顾四周,有些愣神,但很快反应过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少女怀抱着自己,双膝弯曲挡在身前,如同戒备的刺猬。
安妮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坐到少女面前,发现少女比自己还高不少。
“我叫安妮,是我……准确来说,是我的宠物救了你。”
“……”少女眨眨眼,轻声道,“谢谢。”
她态度软绵绵的,好像下一秒就会融化。这和她全身冷硬干练的装束不太符合,和她阳光下所展现的气质也不太符。
安妮没有追问,等她慢慢调整好状态。
“那个,我的家人应该在战场那边等我——你们之后打算做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护送你找到自己的家人为止。”
“啊?”
少女似乎是被安妮的热心肠震惊到了,犹豫一会儿,拒绝道:“我可以自己过去的,就不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是你根本没打算去,还是不麻烦我们?”
安妮看着少女的目光凛冽,摸了摸提伯斯的脑袋,面带微笑。
这谈判手段还是她跟菲缇学的,当初自己在学院封闭自我,甚至伤害自己的时候,菲缇就会用这似乎能洞穿人心看着她。
淡然、冷静,就好像什么都知道。
此时,少女也没经受住安妮的目光,她犹豫片刻,最后问了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们是蓝色战场的,还是红色战场的?”
若是观察装束,自然能够看出阿修罗的队伍属性,但安妮长得像人类,维迦又是紫色的。
总不能,他是代表红蓝之外的第三方吧?
“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是红方,也不是蓝方。非要说的话……我们只是战场的志愿人员,负责把弱小的妇女儿童送回家。”
少女还以为安妮说的送她是对自己谎言的试探,没想到这还真是两人的日常工作。她没有怀疑,松了口气般,坦言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缇尔。”
缇尔?
光辉女郎,莫格莱斯皇子唯一的妹妹,红色战场里的天使。
这是所有人给她的称呼。
原因似乎是……当初她也是一个在战场救死扶伤的人。不仅救助妇女儿童,还主张仁爱、感化,莫格莱斯之前攻下过几座城池,她都要求士兵不可以烧杀抢掠。
和平年代,也是她主张减免赋税,施行仁政,赈济灾荒。只可惜,如今随着战争的爆发,她那一套已经不好用了。
听说她现在经常和莫格莱斯吵架,这也是埃克斯舆论上攻击皇室的一个支点——连天使都为他们打抱不平,造反为什么不是正义的?
而莫格莱斯心中,这个妹妹虽然过分善良,甚至在一些事情上拖了他的后腿,但两人相依为命几十年的情谊不是其他人能比的,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和缇尔闹翻过。
那么这一次,缇尔为什么会坠海?
见安妮似乎已经消化了自己的名字,缇尔紧接着道:“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掉进海里,又阴差阳错被你们救下吧?”
“一切还要从哥哥即将推行的战斗计划说起……”
“那是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计划,我称之为‘饕餮’。哥哥手下有一员大将,名叫凯勒——是的,就是那个被封为‘皇家驯兽师’的凯勒。
他座下有一只被驯服的魔兽,名叫‘雷电魔狼’,是一只巨狼。靠着这只魔兽,他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甚至屡次帮助哥哥收下城池。
但是前段时间,‘雷电魔狼’忽然受伤了,这次的伤不只是身体,还涉及精神。想要治愈‘雷电魔狼’的伤势,必须献祭十万只阿修罗。我知道,阿修罗只是一群没有脑子的低级生物,他们也知道。但我还是竭力阻止哥哥的计划,甚至不惜公然和他抗衡。
你肯定以为我很圣母吧?这个词还是一些人专门发明出来攻击我的。但其实不是,我只是担心‘雷电魔狼’吸收阿修罗的灵魂以后不可控。
阿修罗代表的不仅仅是贪婪,还有无尽的破坏欲。暴虐、杀戮,这些都是它们的代名词。它们的脑子里,从来不会有服从二字,我甚至不知道它们是怎样甘愿沦为战争的机器。
很难想象,‘雷电魔狼’吞噬阿修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甚至,他可能根本无法吞噬,因为阿修罗的精神太紊乱了。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哥哥,但是他没有放弃。凯勒失去了‘雷电魔狼’的帮助,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他本就没有统帅千军运筹帷幄的能力,如今连战斗力都失去了,战场失利可想而知。
我们已经丢掉了不少城池,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喂食‘雷电魔狼’这条路根本就是行不通的呀!我还想劝说,但他们已经达成一致,甚至派人把我关了起来,就是怕我通风报信。
但其实这也给了我启发,我不能正面阻止哥哥的计划,却可以寻找蓝方的帮助,我相信在这件事上,他们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绝对不能喂养‘雷电魔狼’,否则后患无穷!”
“所以,你不惜跳海逃脱,就是为了去找埃克斯?”
安妮接下缇尔的话头。
之后其实就很好猜了,这些人虽然关押了缇尔,却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缇尔找到机会想要逃跑,最后甚至主动跳海。
缇尔没说话,沉默更是证实了安妮的猜想。
她也知道了,为什么缇尔会把这个计划称为“饕餮”。雷电魔狼就是一只饕餮猛兽,即使现在受了伤需要治疗,也改变不了它吃饱喝足后就会对主人下手的本质。
当初训导提伯斯的时候,拉缇就夸奖过,说提伯斯是她见到的唯一一只“懂得听话”的魔兽。
她见过的魔兽里自然是包括雷电魔狼的。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应该也知道我要去哪了。哥哥说不定已经下了我的追捕令,我必须快点去找埃克斯——最好现在就出发。”
缇尔说完,起身开始辨认方向。
“先别着急啊,我会把你平安送到埃克斯军营的,只是……你确定找他求助有用吗?”
安妮拦住缇尔。
她原本以为旁边一直沉默的维迦即使不说话,也是理解的,谁知他竟然和缇尔一样,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安妮接收着二人的视线,忽然茅塞顿开。
她好像知道维迦缺少什么了。
“那个……我们一起去吧。”安妮说完看向身旁的维迦,“我想,埃克斯是不会介意多一份助力的。”
维迦也点了点头,终于说出自缇尔醒来的第一句话。
“放心吧,我们会帮你的。”
前往战场中心的道路,安妮和维迦已经走过一次,但为了加快进程,也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最后选择了一条偏僻小路。
严格说,这不是一条路,但只要能走,就算路。
安妮走在最前面打头阵,有无尽战刃的威慑,她的实力毋庸置疑。缇尔走在最中间,维迦则殿后。
三人没有聊天的习惯,缇尔大概还在沉思找到埃克斯后应该怎么做,一时间大家都陷入沉默。就在这时,路边传来一声细微的鸟叫。
很轻,却也很突兀,在寂静的林子里十分凄厉,堪称撕心裂肺。只是奇怪的是,鸟鸣似乎来自地上,而不是树上。
安妮往后看了一眼,果然,缇尔已经搜索到呼救的幼鸟在哪儿,并且小心翼翼把鸟窝抱在怀里,爬上树。等把鸟巢和幼鸟放好,下来,缇尔才发现两人都看着她的动作。
缇尔拍拍手,微笑:“你们如果想说我圣母,尽管说。之前在战场上,我也出手救了被阿修罗误伤的松鼠,还把它带回家照顾了一段时间。”
“圣母”不是一个好的词语,很早之前安妮就知道了。
但是缇尔好像很喜欢这样形容自己。
安妮继续走在前面,示意缇尔跟上:“我们为什么要说你?这样的行为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在战场上还想着救死扶伤,难道不是同情心泛滥吗?”
“这是那些人堵你的话吧?”安妮其实能想到,缇尔坚持自己的原则有多不易,但是她并不觉得缇尔有什么问题,“在自己的实力支持自己的想法时,为什么要违背内心,就为了合群?”
缇尔没想到安妮没有就着“善良”本身讨论,而是一来就说到了本质,也说到了……她的心上。
看呐,连一个小女孩都懂的道理,哥哥却不明白。
缇尔从未觉得有谁的话如此理解自己的内心。
经历了这么多生离死别,她早已看透,自己被称为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善良。
她只是想要帮助和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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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不是贪恋成为救世主的感觉,只是单纯喜欢这种行为。救助动物不会影响战争的继续,救一只仓鼠也不会改变战争的局面,这就是为什么。
那只仓鼠当初其实差点死在行军速度加快的时候——那时候战争已经结束,只是哥哥急着凯旋,宣布胜利的消息。而她没有要求大家放缓脚步,也没有选择脱离部队自己带着仓鼠行进。
即使回去的路上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不大,她也没有。
她善良吗?不是的,只是想这么做,有实力这么做,而如今,也只是担心“雷电魔狼”不受掌控才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连善良都不可信,忠诚,更不可信。
“我们到了。”
安妮的话把缇尔拉回现实,她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分界线。从这里开始往东走,就到埃克斯的领地了。
此时没有交战,但地上、植物上,还是有鲜血的痕迹。生命消亡的时候,一切都会被带走,而阿修罗不死不休,才会导致之前的战场干净如初。
而有人的战场不一样,即使有动物清理断臂残肢,这里还是弥漫着残忍的味道。
断掉的手臂,扭曲的腿脚,甚至爆裂的眼珠……
不知道交战的具体过程,但比亲眼目睹还触目惊心。
缇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最后还是握拳,往埃克斯的领地走去。
“等等,或许我们应该找个方法,毕竟埃克斯的弓箭手可不是吃素的。”
安妮叫住缇尔。
“对……要做盾牌吗?”
“不,不需要。”
安妮说完,怀里的提伯斯跳出来,逐渐变大。
眼角的疤痕更加恐怖,全身的皮毛如同铠甲,每一根毛发都锋利如尖刺,还有眼中的森森黑气,带着深不见底的阴狠。
将近十米的身高,遮住了太阳,一条腿就比老树还粗。
比“雷电魔狼”还恐怖的存在……
缇尔后退几步,撞进提伯斯带着雾气的眼睛。
明明黑暗之力翻涌,她却没来由地感觉安心,就好像,确定面前一巴掌就能拍死她的巨熊是温顺的……这种感觉和面对“雷电魔狼”的时候全然不同,之前没有对比,现在缇尔更坚定了阻止哥哥的决心。
如果是让面前的熊吞噬、疗伤、进阶,她绝对不会阻止。
看见提伯斯的变身,安妮很满意。
这是琪柯帮她训练的结果,之前的提伯斯也许也能变这么大,但徒有其表,没有实力。但如今的它,攻守兼备,形神俱强。
“我可以勉强让你们一起坐上来,但有个条件。”安妮跳上提伯斯的脊背,“提伯斯的变身不能持续太久,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让提伯斯带你们去埃克斯那里;第二,让提伯斯带你们去莫格莱斯那里。”
这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方向,本来就只能去一个。
只是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埃克斯,怎么又加上莫格莱斯了?
缇尔和维迦陷入沉思,很快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去找埃克斯!”
找莫格莱斯,也许能让他看到提伯斯和“雷电魔狼”的不同,但那又如何?看见了,他们也不一定会被说服。
还是直接去找埃克斯,劝说他比较保险。
安妮并没有对两人的见解做出评价,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她微微一笑,让提伯斯把两人拎到背后,和自己坐在一起。
此时的提伯斯脑袋已经足够大,大到把他们完全挡住。
他驮着三人一步一步,稳健而快速地靠近埃克斯设立的防线。果然,前方出现了片片箭雨。距离还不够近,此时大喊估计也没用。
缇尔和维迦正要埋头,就见提伯斯周身燃起一圈火焰。这火焰如同一道屏障,箭矢触碰到,立刻化为灰烬。
安妮其实是可以将火焰无伤覆盖在所有人身体表面,不留一丝缝隙,从而减少消耗的,但她为了展示护盾的存在感以及威力,没有这样做。
这下,大家都看见了,那些箭无法靠近提伯斯。
虽然百分百确定这种寻常武器提伯斯刀枪不入,但没想到安妮还有这一手!估计远处的弓箭手也发现了异常,箭矢转变成各种魔法攻击。
可惜,这些魔法攻击落到屏障上面,也一律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提伯斯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靠近了防线,在大门即将打开,埃克斯的人即将应敌之时,缇尔喊出声。
“我们是来谈判的,没有恶意!”
27. 27
安妮、维迦和缇尔被埃克斯以座上宾的形式迎接了。
甚至,为了给他们接风,埃克斯举办了一场酒宴,就在三人进入大营的当天。
他原本一身棕色的皮衣皮裤,便于行动,却专门披上了银色的带刺铠甲,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座位边的大斧头只是竖在那里,就充满威慑力。
粗眉薄唇,鹰钩鼻挺翘,却面容硬朗。配上一身腱子肉,安妮在他面前就如同小鸡仔。他的眼神也很凶,不仅杀气腾腾,还藏着精明的算计。
这场宴会很仓促,但绝不简陋。各种战场上难得一见的美食被搬上桌,虽然比不上精细的菜,但在这种宴会上正好。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才能大口地吐露心声。
但其实,埃克斯实在是想多了。就算没有这些东西,缇尔也会把所有事情详细地告诉他,甚至不需要套话。
此时酒过三巡,见差不多了,埃克斯开始询问缇尔的来意。
虽然三个人是一起来的,但喊话的是缇尔,身份看起来最高的也是缇尔,乃至现在,安妮和维迦也没有太多说话的欲望,埃克斯自然而然把缇尔当成了主要人物。
要不是提伯斯缩在安妮怀里,他都以为缇尔是这魔兽的主人了。
事实证明,缇尔也确实很适合这种宴会,大概是她参加比较多的原因。她知道什么时候敬酒,知道该说些什么,也知道此刻到了坦白的时候。
“各位,我这次前来,其实是为了和你们合作。你们应该都知道,我的哥哥,莫格莱斯,有一位手下力将,名叫凯勒。他最厉害的地方,最在于麾下的魔兽‘雷电魔狼’。
但是,‘雷电魔狼’之前其实受过伤。它如今必须要吞噬一万个阿修罗的灵魂,才能疗伤成功,甚至让实力更进一步。
但是,阿修罗是什么样的,你们也清楚。它们嗜血、暴躁,不可理喻,灵魂更是污浊不看,根本不能吞噬!雷电魔狼这样做,只会自取灭亡,同时波及更多无辜者。”
缇尔说完,全场都安静下来。
凯勒,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在源大陆,他的实力可能都排不上号,但在这个战场,他就是绝对的强者。已经有不少人死在“雷电魔狼”的利爪之下,那些城池更是凯勒功勋的证明。
缇尔一说完,大家基本就想到了之后的情况。
若是真的让“雷电魔狼”成长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你知道雷电魔狼的吞噬在哪里进行吗?”
缇尔以为埃克斯这时已经在想如何阻止哥哥,立马激动回道:“就在离边界线最近的城池,我偷听到的,绝对不会有错!”
她说完眼神晶亮,而埃克斯眼神也亮了。
只是这两人的想法恐怕不太一样。
起码缇尔的想法只是觉得哥哥选在边城,有助于埃克斯的行动。她没有想到莫格莱斯为什么选择那里,埃克斯又为什么首先问这个问题。
“如果在边城的话,那莫格莱斯和凯勒到时候也在吗?别误会,我不是想伤害他们,只是他们在的话,看守‘雷电魔狼’的守卫可能会被分出来一部分。”
方便我们行动。
埃克斯的意思不言而喻,而缇尔也没有怀疑,确定道:“哥哥和凯勒当然是在的,但到时候他们应该会坐在展台,居高临下地观望情况。”
“这样啊……”埃克斯和众人陷入沉思,随即笑道,“缇尔小姐,非常感谢您的提醒,我先让士兵带你们去帐篷休息,我们很快就会商议出对策。”
“好的。”
缇尔不疑有他,起身跟上士兵。
这些人不立马相信她才是正常的,但只要没有谎言,就够了。
安妮也跟着起身,无人看见,她袖口中的一棵草悄悄滑落,钻进土里。
士兵带着三人走到三间帐篷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三个帐篷都是中等大小,和单人间差不多,除去位置,没有任何不同。
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模样,但应该差不多。这些帐篷和自己族人做的帐篷不太一样,没有防水装置,也没有防风防震的设备,看得出来是临时搭建的,但还是给安妮一种亲切感。
她幕天席地,已经很久没有住在屋子里了。
尤其是这么特别的屋子。
“我就要左边这个了,看起来光线不错。”
这当然只是借口。
“那我要右边吧,我吵得很,别影响到你们。”
缇尔道。
“那我要中间。”
分配好以后,安妮率先进了帐篷。
帐篷里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床、有桌椅,甚至有一个柜子。桌子上放着一些果干和牛肉粒,提伯斯一向是不知饥饱的,立马上前开始尝味道。
安妮也没阻止,反正现在埃克斯给的东西又不会有毒。
她悄悄把一个耳麦塞进耳朵里,聆听那棵留在帐篷里的草偷听到的对话。这还是斩月山逛科技王国那会儿,从科瑞特手里敲诈来的装置。之前一直揣在包里,和灵果一起,都是以备不时之需。
说起来,嘴上大义凛然地讲不会和她有任何牵扯,也不会给她任何帮助,但其实他们都伸出过援手呢……
安妮微笑着,听到耳麦里的对话,笑得更灿烂了。
“缇尔说‘雷电魔狼’的吞噬会在边城进行。”
“虽然到时候莫格莱斯和凯勒都在,但他们离得远……”
“是的,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莫格莱斯的想法了。”
“他还是一样不把平民当人……他不仁我们也不义,有何不可?”
“就是缇尔……”
“怎么?别忘了,战场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善良!”
“……”
埃克斯和手下压低了声音,但这并不妨碍安妮听完了全程。听到有关提伯斯的消息,她才坐直了身子,眼中多了分严肃。
不一会儿,帐篷门口传来脚步声。
帐篷被敲响。
“请进。”
安妮说完,进来的是一身便装的埃克斯。卸下了厚重的装甲,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坚不可摧,盖因那身体魄。
只是,面对安妮,他竭力表现出和蔼,就像一个严厉却慈祥的长辈。
“你叫安妮,是缇尔的朋友,对吧?她说是你的这只玩偶熊救了她,也是你一路护送她过来的,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埃克斯说得,就好像自己才是莫格莱斯,那个关爱妹妹的皇子一样。事实上,他可能巴不得缇尔和莫格莱斯吵架,陷入危险,总之红方越乱越好。
但安妮没承认,她知道埃克斯的意思,因此直接道:“是我,但我不是缇尔的朋友,护送她也不过是为了维迦。我只是因为维迦叫我帮忙才会做这些,和缇尔没有关系,希望你明白。”
她爱憎分明的模样很幼稚,但是很让人信服。
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在源大陆也算个小青年了,但寒焰给了她足够惑人的外表,自己没有不使用的道理。虽然在学习金克丝的身法上有所吃亏,但有失亦有得。
而埃克斯看到安妮的笑容,听到她的话,也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没想到是这样,那……之后如果缇尔做什么,你会帮忙吗?”
安妮斩钉截铁:“不会。”
她的朋友是维迦不是缇尔,或许结识的时候大家都一副好朋友的模样,但这点安妮始终心知肚明。因此她不会对缇尔伸出援手,也不会无条件帮助她。
“真好,那……不知道我有幸成为你的朋友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单纯想和你交个朋友而已。缇尔所说的‘雷电魔狼’有多厉害你也知道,万一到时候阻止失败,‘雷电魔狼’伤及无辜,我不知道靠自己能不能保护我的子民。”
“所以你希望我到时候能带着提伯斯帮你们阻止‘雷电魔狼’?”
“是的,但是你放心,我们不是莫格莱斯那群贪生怕死之徒,一定会和你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的。”
“……”
安妮眨眨眼,陷入沉默。埃克斯见她脸上似有动容,再接再厉:“你应该还不太了解我们,没关系,不介意我讲个故事吧?”
“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说到这个安妮就不困了,她眼神晶亮地坐在床边,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埃克斯也坐着,调整好姿势,咳嗽两声,缓缓道来。
“皇城在很久以前,就是奥勒家族统领的了。它地处偏远,但资源还算丰富,加上约德尔城挡住了灾难丛林的大部分兽潮,皇城其实相对安全。
也因此,这里的统治者生活非常安逸。过去的他们偶尔被诸神之战波及,尚且会居安思危,但诸神之战以后,就变成了奥勒一家独大的局面。
本来,一个优秀的统治者存在,也没什么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皇城逐渐出现世家、贵族、皇家,他们恃强凌弱,徇私舞弊,干着丧尽天良的勾当,却因为一直高高在上,无人阻止得了。
期间,有人试过反抗,但没有形成力量,再厉害的人也孤立无援。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他只是一个身材稍微魁梧一点的猎户,有一双儿女,家庭美满,生活幸福。但是有一天,
他的孩子在放学途中得罪了一个贵族子弟。那个人把他的女儿扒光了衣裙丢在大街上羞辱,他的儿子冲上去阻止,被贵族的保镖打断手脚;他的妻子得到消息,匆匆赶去,看到的就是儿子染血的身体,和被鞭笞的女儿。
她想要阻止,但一个妇人的力量又有多大?最后,他们三个都被那个贵族小孩的人凌辱致死。
猎户去山里打猎,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妻儿冰冷的尸体。他怒从中起,拉弓射死了那个贵族小孩,然后挥舞着柴刀冲到那些恶人中间。他不顾一切地发泄,但砍死了四五个人以后,看见有人悄悄跑掉报信。
他知道,这些人是摧毁自己家庭的凶手,却也不是真正的凶手。他放下柴刀,朝着人群中大吼一声。
‘我要去奇迹平原求得一身本领,只为有朝一日颠覆这皇权,你们放我离开,三年后,我会带着证明再次归来。若我能成,今后,定会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他吼完,周围人群安静下来,很快,他们自发让出一条道路。靠近贵族子弟的小贩推倒自己的摊位,商品滚了一地,挡住贵族那边派来的人的去路。
猎人于是提着大刀离开,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小贩推倒了自己的小车……
三年后,猎人扛着一条斧头归来,那斧头重达三百多斤,仅仅抡起来,就轻轻松松砍下一棵双人合抱粗的大树。他说跟着他的人,都是他的兄弟,他要带领这些人,将皇城占领。
老弱妇孺不必跟来,也不必加入,因为即使他们留在皇城,自己也不会把他们看做莫格莱斯的人。他对子民一视同仁,只要这些人不反抗,他成功后也不会杀任何无辜者。
没有弱者拖后腿,只有强者的加入。
那一天,皇城五分之一的人都走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身强体壮,了无牵挂,或者唯一的念想已经被皇家抹灭。
猎人带着他们发起进攻,但最后因为皇家的底蕴太丰厚,能人异士太多,只能退到英雄峡谷。战争持续了几十年,双方打得有来有回,而因为阿修罗的加入,他们被叫做红方,猎人一队则被叫做蓝方。”
“那个猎人就是你,对吗?”
“对,因为手里斧头夺过太多人的性命,他被叫做‘嗜血战斧’。早已没人记得,他原来只是一个打猎的,最激烈的战斗也就是和野猪拼刀。”
“可是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缇尔又是什么?”
“她是污浊中的清流,但汪洋大海里,这样的水流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但你也要明白,我不会无条件无原则地帮你。”
“这就足够了,谢谢你,我的朋友。”
埃克斯伸出手,和安妮相握。
之前很多人和她都成为了朋友,却从来没有朋友相称过,埃克斯不算她的朋友,反倒是和她交谈握手了。
这真是奇妙。
要说埃克斯的故事骗人吗?不,恰恰是真话更让人动容。只是他分享这经历的目的并不单纯,所以即使再真实,安妮也无法完全接受埃克斯。
当然,莫格莱斯就更不可能了。
这些黑暗,和光明学院是那么相像。艾德文特会不会就是看到了这样的黑暗,才无法接受现实?
如果她没有一等的天赋,没有莫斯卡的庇护,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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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加丁的青睐,估计也能切身体会到这种黑暗吧。
“故事听完了,我要休息了,白白。”
小孩子还有一个特权,那就是随性。
知道了安妮不会无条件帮助缇尔,埃克斯对这趟拜访也没不满,站起身,温柔道:“好的,外面有清水,你想洗把脸再睡也是可以的。”
刷牙在这里就比较奢侈了,虽然吃了肉食之类的,最好能刷一刷牙。
“知道了。”
“那就祝你好梦。”
埃克斯离开帐篷,轻手轻脚关上帐篷的门。
天色渐晚,但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转身去了维迦的帐篷。
还是礼貌地扣门,只是第一句话变成了“刚才和安妮聊了会天,没有打扰到你吧”。
虽然帐篷的隔音效果不是最好的,但埃克斯特意压低了声音,维迦又没有听墙角的习惯,当然是不知道的。
两人也不知道,安妮正贴在帐篷上,与黑暗融为一体。
维迦不喜欢听墙角,她可是很喜欢的,尤其在别人想算计自己的时候,反而将那个算计的人监视得明明白白。
埃克斯并没有给维迦讲煽情的故事,他只是在维迦分享练武过程的时候表达了共鸣,然后开始和他讨论阿修罗。
虽然维迦长得很像阿修罗,但他理智的头脑足以推翻所有人的偏见。抓住这一点,很容易就能问出维迦在阿修罗里时发生的事情。这些没什么好隐瞒的,维迦也早就想找个倾诉的人了,两人聊得很愉快。
甚至,安妮听到了不少自己不知道的细节。
这当然不是维迦故意隐瞒不说,而是埃克斯套话的结果。不过,问得越多,暴露的也越多,起码安妮也知道了,阿修罗是要钱的。
是的,要钱,用钱买命,在源大陆不是稀奇事。埃克斯不知道阿修罗是怎么出现的,但它出现的时候,确实给自己的复仇大计添了乱。
当时,蓝方甚至接连损失了好几座城池。
之后,有个女人告诉他们,红色阿修罗其实是莫格莱斯买的,她有渠道抓到蓝色阿修罗,埃克斯也可以买。
于是,埃克斯不得不购买和莫格莱斯一样多的阿修罗,才能保证战局的稳定。
每一次阿修罗都会平均地死掉,不留一个。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十几年,莫格莱斯和埃克斯意识到自己被幕后主使套牢的时候,已经无济于事。
他们必须购买一样多的阿修罗维持现状,任何一方停下,都会被另一方钻空子。
他不信任莫格莱斯,也不会和皇家做什么“都不买阿修罗”的约定。因为如果自己真的不买,莫格莱斯最有可能做的不是停止购买红色阿修罗,而是把蓝色阿修罗也买了。
然后攻打自己。
毕竟,限制莫格莱斯的只有阿修罗的数量,皇家可不缺钱。
要不是这几年蓝色阿修罗一直在降价,他们都买不起了。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能查到他们口袋里有多少钱,多少是极限,但阿修罗确实是埃克斯的一大笔开销。
当然,可以确定的是,红色阿修罗更贵。那女人愿意这么多年底价卖给他们蓝色阿修罗,就已经表明了目的:她就是为了钳制两边,长长久久地赚钱。
埃克斯说这些的时候,满是无奈和叹息。
维迦看在眼里,却没有表示。没办法,他没钱,也没解决方案。
埃克斯原本以为说这么多,维迦能有所回应,最好说什么他其实是红蓝阿修罗的统率,能够号令他们。可惜,他想多了。
维迦的颜色特殊,但仅仅是颜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紫色有何含义。
和维迦讨论完以后,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但埃克斯没有停下,又去了缇尔的帐篷。
缇尔正坐在床上休息,似乎思考着什么事情。埃克斯进去之后,找了凳子坐下,开门见山:“缇尔小姐,您好。我们已经就‘雷电魔狼’的事情商讨过了,不过还是需要你帮个忙。”
“帮忙?什么忙?”
“帮我们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大概是……你在我们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是也把皇室的现状和计划告诉了我们,我们会一直盯着他们的动作。”
埃克斯说完,立马解释:“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莫格莱斯知道你在这儿,以为是我们趁乱绑架了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另外,‘雷电魔狼’的事情毕竟太过重大,能不交手,劝说甚至震慑他们是最好的。
我想,看到你的消息,莫格莱斯等人一定会有所忌惮的,这几天我再抓紧时间部署,一定想到最好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埃克斯言语间满是诚恳,他本身就带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此刻严肃的面容更是让缇尔完全放下心来。
她听完,几乎立刻就答应下来:“纸笔给我吧,我来写。哥哥认得我的字迹,他看见之后一定不会怀疑的。”
缇尔没说,皇室成员之间其实有一种暗号沟通,她写信的时候加入暗号,莫格莱斯自然就知道了。
不过这个猜也猜得到,因此埃克斯从来没想过得罪缇尔或者伪造信件。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把本就空落落的桌子腾了腾。
缇尔开始埋头写信,等她写好,交给埃克斯,男人便直接起身,没有一丝纠缠的意味。
这样的举动反而更让缇尔舒适,因为立场终究不同,他们也没什么好聊的。
埃克斯不可能和劝说安妮一样,把造反的故事讲给缇尔听。
“感谢您的配合。不出意外的话,应对‘雷电魔狼’可能会需要您和您朋友的帮助,还希望您可以和那位小姐……”
“安妮。”
“还希望您可以和安妮多交流交流,我只希望在真正危险的时刻,她能出手便是。相信您也不希望牵连无辜者,对吗?”
“当然,这就是我来此的本意。”
缇尔连连点头,目送埃克斯拿着信件离开。她没有看见男人走出帐篷后,脸上满意的笑容。
这封信最大的作用确实是给莫格莱斯报平安,但倘若让站莫格莱斯的人们知道,他们会不会想:其实埃克斯一行人也很仁爱呢?
毕竟,善良的天使来自敌方,却得到了他们的善待。
而红方现在的行为,是连天使都不赞同,甚至为之出走、抗议、求助蓝方的。
28. 28
这是来到埃克斯军营的第一个晚上。
安妮睡得并不安稳,或者说,没有木木在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安稳过,即使是在相对野外十分舒适的环境。
走出帐篷,缇尔正在自己帐篷外伸着懒腰,呼吸新鲜空气。
“早啊。”
看见安妮抱着提伯斯出来,缇尔打招呼。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简直可以说肉眼可见的开心,要知道之前她一直都是愁眉苦脸一筹莫展的神情,即使救助了小鸟,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而缇尔抿唇一笑,实诚道:“事情都解决了,我当然开心。”
“都解决了?”
安妮轻声呢喃,好像是问缇尔,又好像是问自己。
“昨晚埃克斯找你说什么了吗?”
一旁的维迦也走了出来,不知道听到安妮上一句话没有。他也看着缇尔,眼里有相同的疑惑。
“找了,他找我写一封信。”
“信?”
不需要安妮,维迦已经问了。
缇尔也不隐瞒,把埃克斯找自己说的话,提的要求,一五一十告诉了两人。只是她的话在两人心中形成的效果就不一样了,至少,安妮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埃克斯的意图,而维迦看起来并没有。
他和缇尔一样开心,觉得事情多半解决了。
“对了安妮,还要麻烦你倒是帮下忙。我是说……万一失败了,希望你可以伸出援手,救救这里的人。”
“那是自然……如果灾难会波及到这里的话。”
缇尔没想到安妮答应得这么干脆,之前埃克斯找她帮忙劝说,她还以为是安妮这边不好沟通呢。
“没事的话,一起去外面逛逛?”
“当然可以了,反正闲得无聊。”
缇尔过去就喜欢亲近大自然,每次哥哥负责安营扎寨,她就负责找放松的地方。她最喜欢坐在树下,看着远处的帐篷,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们。
在这个时候,她就总觉得自己是自由闲适的。
安妮和两人散步并不只是为了沉默,等走到营帐边缘,她问道:“事情已经通知完了,你打算多久回去?”
“回去?”
缇尔好像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安妮知道,这绝不是她没心没肺或者不想见到莫格莱斯。她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就像没想到自己这么做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一样。
“我想……等一切结束,也许我才会回去吧。”
“一切结束?”
“雷电魔狼受了伤,治疗也是有时限的,倘若一个月内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他就彻底失去康复的机会了。所以一个月是我的期限,这一个月我不能回去,否则哥哥肯定会把我抓起来继续关押的。”
为了处理雷电魔狼的时候不分心。
“那现在还有多久?”
“没记错的话,十天。”
十天……
莫格莱斯不会顶着最后一天治疗,也不会太早导致毫无准备,最有可能的就是缇尔出走的那天,正是原定的治疗时间。
只是缇尔逃跑导致计划推迟,一直到现在。
但莫格莱斯也不会等太久的,尤其是现在埃克斯明确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怎么了安妮,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啊,没什么……”安妮看向维迦,“本来是想去找黑暗本源的,但现在,你的事情更重要。”
“安妮,真是太感谢你了!”
“没事……”
安妮抱着提伯斯,蹂躏他的爪子。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林子边缘,再往里走就看不到帐篷了,缇尔于是坐下,和维迦聊天。安妮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如同乖巧的提伯斯。
说起莫格莱斯,安妮对他仅有的印象也只是红方的领头人,仅此而已,但在缇尔的口中,他要鲜活得多,也更加温情。
即使下令把她关起来,即使想要献祭阿修罗获得战争胜利,莫格莱斯始终是缇尔心目中的哥哥,这大概就是立场问题。
她不知道莫格莱斯冷血的一面吗?她是知道的,甚至比谁都清楚,但在亲情面前,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正如缇尔说的,莫格莱斯是她唯一的亲人。
在过去,皇室的势力总是盘根错节的,一夫多妻制是皇家最常见的制度,因为诸神之战的波及,他们必须留下足够多的优秀血脉。
妻子的地位都是一样的,若非要分个高低,那就看谁生得多了。
可是,在源大陆,只有爱的结晶才会孕育出生命,多个妻子也就意味着不断的移情别恋。在这个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下一个生命已经出现了。
莫格莱斯和缇尔是亲兄妹,他们来自两颗不同的生命体,尽管出生有前有后,但的的确确是同一个母亲。当然,这并不是他们如今能够相依为命的根本。
他们是原配所孕育的,也就是父亲的第一任妻子。
一男一女在相爱并且成功孕育出生命体以后,还要抚养,保证生命体的安全。而这个时候的父亲,还是一个比较负责任的人。
在生下莫格莱斯以后,很快他们又孕育出第二个生命体。
他和妻子花费了九个多月时间,守在那个生命体周围,等待她的降生——这就是缇尔。
尽管莫格莱斯是男子,但一个总归是不够的,可第二个生命体孕育的,是女人。孕育生命体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成功的,除去双方相爱,还要考虑到他们的身体状况。莫格莱斯和缇尔的母亲孕育了两个生命,已经很难继续下去了。
因此,不管是环境影响,皇室逼迫还是心之所向,缇尔出生没多久,父亲就移情别恋了。
那个时候的莫格莱斯已经三岁,他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成熟稳重和理智,因此也清楚这一切与妹妹无关。
就算孕育出的是一个男子,他们也迟早会被抛弃。
莫格莱斯担任起哥哥的义务,和母亲一起守护着缇尔的成长——这大概就是缇尔能够在如今还保持善良的原因,因为她从出生起,感知到的就是善意。
但,尽管莫格莱斯和母亲努力守护着缇尔,他们三人的情况还是日渐变糟。
这是能预测到的:孕育生命体代表着移情别恋,而时间越久,父亲想起他们的时候越少。
母亲是原配,是靠着身家嫁给父亲的,家世给了她底气,但也给了她大家闺秀的的傲气。如今母亲的世家越发衰落,她却无能为力。
她不会讨好人,莫格莱斯更不会。
得不到父亲重视,又怎么会有好的待遇呢?
好在,莫格莱斯很争气。
他遗传了父亲的骁勇善战和母亲的大气智谋,年纪轻轻就已经有领导人的气魄。皇室不会放弃任何一棵好苗子,他也就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机会和资源。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尤其是莫格莱斯被誉为“奥诺”的那一刻。
奥诺,皇室荣耀,这虚名是那么无用,却深深吸引着莫格莱斯。
或者说,给皇家卖命就是他的宿命。
现在的莫格莱斯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属于皇家,还是皇家属于自己。
但都不重要了,在埃克斯暴动的那一刻,莫格莱斯的思考就已经转变。
他的当务之急,是压下这只叫嚣的害虫。
埃克斯在很多人心中都是英雄,他不羁、勇敢、正义,就连现在,皇室掌管的城池中也有不少人期望着被他收复。
如果他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莫格莱斯可能也会佩服他。
但最佩服的,不是他的品行,是他的谋略。
有一件事,一直隐藏在莫格莱斯心中,没有给人说过。因为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除了缇尔,他也只告诉过缇尔。
当初,那个贵族折磨了埃克斯的女儿,伤害了他的妻儿,但当时,其实他们都还有一口气。贵族发现下手重了,率先走到埃克斯面前,提出给补偿息事宁人。
如果及时救治,三人都是有可能活下来的,毕竟,那贵族也不过是个孩子。
但当时他是悄悄和埃克斯商量的,而埃克斯并没答应。他只是举起砍刀,毫不犹豫地和贵族孩子带来的人厮打在一起,拖过了抢救的最佳时机。
等到一切已成定局,他再放言离开,而他妻子孩子的尸体,就那样消散在街道。
事后,贵族的孩子双眼无神地讲述着这一切。他已经被吓坏了,说谎的几率很小。甚至讲到最后,他都不理解埃克斯为什么没杀了自己。
明明当时他离埃克斯那么近,近到只要他举刀,就可以砍下自己的一只胳膊。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莫格莱斯很清楚。
因为怕。
如果真的杀掉了贵族的孩子,那么追杀的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捉拿,给贵族的孩子偿命。
可如果把他吓坏了丢下,这群追兵一定会有所保留,甚至可能因为率先去安慰和检查贵族的孩子,只象征性追一下他。
莫格莱斯不知道当时那么混乱的情况,埃克斯会不会想到那么多,但也只有这个能解释,为什么仇人近在咫尺,他却没有下手。
而倘若真的是这样,他只能佩服埃克斯。
冷血、但绝对的理智。
说句实话,他做不到。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哥哥说,倘若当时换成是他,死的是我,他一定会把那刀砍下去,不偏不倚,也不计后果。”
缇尔说完,安妮深呼吸一口气,看了眼不远处的黑色影子:“这是埃克斯的故事,不是莫格莱斯的故事吧?另外,我没兴趣了解他们的恩怨,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
“好吧,那我想,有些事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缇尔也没执着说埃克斯的坏话,顺势转变了话题。
说起了皇家的生活。
不了解莫格莱斯和缇尔的人,一定会觉得他们的生活奢华又幸福。而了解他们的人会知道,确实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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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毕竟占据了皇城百分之九十财富的皇室,能有多寒酸呢?
母亲健在的时候,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人的寿命是有限的。
尤其在诸神之战以后。
灾后重建,是比灾难更漫长也更辛苦的,因为破坏比创造简单。
而他们的母亲,没有受到任何暗害,没有遭受任何打击,只是岁月不饶人,让她慢慢苍老。
源大陆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有能够保证人几个月不吃不喝正常运转的灵果,也有能够给人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灵药。
但可惜,这些神奇的东西不会用在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身上。
孕育两个天才,已经是她所有的贡献。
缇尔也是天才,她天生带着鼓舞人心的能力,也非常能够安抚受伤的民众。不知道是多久发现的,但总之在她展现出这份才能后,就迅速得到了皇家的关注。
原因很简单:那个时候人民已经怨声载道。
如果没有缇尔,埃克斯的反击或许还会早点。
但这些都不重要,总之,他们的母亲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与白发苍苍的母亲形成对比的,是神采奕奕的父亲,因为他的基因不能浪费,他的血脉多多益善,所以他得以苟延残喘。
其实,缇尔是有机会把续命的灵药偷给母亲的,因为她那么善良,善良得即使做出这样的行为,也一定是可以理解并支持的。那时候,连看守灵药的侍卫都暗示她,哪天晚上几点的防备格外松懈。
但缇尔没有。
她和莫格莱斯守在母亲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消散,就好像在看心中的那个自己。
“我善良吗?不,我只是没有他们残忍。”
缇尔用一句陈述,结束了这个平淡的故事。
就像她的母亲,也走得那么悄无声息。
安妮和维迦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吗?从来都不需要。
其实挺开心的,因为现在,有人和自己一起听故事了。
是的,故事。安妮早已习惯,将所有经历当成故事——就连自己过去的经历,也变成了故事讲给维迦,不是吗?
再听这些,已经很难在心中掀起波澜了。
“时间不早了,回去了吧?”
安妮站起身,想带着提伯斯离开,但缇尔却喊住她,问出一个问题。
“安妮,你觉得,哥哥会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心中不应该早有答案了吗?
安妮疑惑地看向缇尔,眼中是她纠结的神情。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想要坦白什么,抓着地面的草蹂躏。
旁边的维迦也是一脸好奇地看向自己,让安妮有了些回答的欲望。
“我说是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敷衍你?”安妮再次坐下,看了眼不远处晃动后静止的影子,回答道,“如果不谈以后的话,是的。”
“不谈以后?难道哥哥未来会利欲熏心,和那群人同流合污吗?”
“这个说不准,所以我说的不是这点,而是……”
安妮捋捋下巴,换了个简单的说法:“你能保证皇室的每一个继承人都像你哥哥一样优秀吗?能文能武、成熟理智,并且,心里有百姓。”
缇尔沉默了。
“你也想到了吧?或者说,其实你早就想到了。皇室只有一个决策者,而那个决策者并不是百分百优秀的。可能在遥远的未来,也可能就在不久后,皇室的继承人就会变成一个家族推选、胸无大志、毫无能力的草包。
可是,你哥哥的优秀还历历在目,人们都抱着希望,希望有一天昏庸的君王能够回头,有朝一日他们也能过上你哥哥统治时期幸福的生活。但是可能吗?
我听说,埃克斯打算建立一个新政权。他说战争成功后,自己仍旧会是皇城的主人,但掌权的还会有他的兄弟,以及民众推选出来的为民者。
他们每一个部分都有变质的可能,但另外两个部分不会由着它质变。而正是这个方式,赢得了不少人的支持。”
“但这种统治方式就没有弊端了吗?”
“有啊,你不用急着否认。”
任何东西都是有利有弊的,端看如何使用才能优点最大化。虽然目前安妮不知道这个政权会有什么毛病,但实践和时间会说明一切。
当然,那不是她应该思考的。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安妮起身,“这次是真走了。”
“……”
缇尔没有跟着起身,显然,安妮的话让她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是埃克斯说的,她还可以当作挑拨离间的工具,但这是安妮说的。她也许还没有埃克斯了解政治,但她绝对公正。
安妮看向维迦,很可惜,少年朝她笑了笑,并没有跟着起身。
“你们慢慢聊。”
安妮耸耸肩,抱着提伯斯离开。
她总是期望从某些地方找到那个人的影子,但他就是无可替代。
29. 29
转眼间,他们已经在埃克斯这里待了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缇尔了解这个铁血军团,也足够让两人成为朋友。
起码没有因为立场不同带来的剑拔弩张了。
临近中午,安妮的帐篷被敲响了,还是熟悉的礼貌的旋律。
“进。”
埃克斯穿着一身银色的战甲,手上拖着巨斧,一步一个脚印。他神情尽量放松,但眉眼间的严肃掩盖不住,青筋也在手背暴起,宣示男人的不安。
“午安,我来道个别,顺便……”
“来找我商量莫格莱斯的事,对么?大军已经出发了。”
“咳……虽然我们这三天已经聊过很多次了,但我觉得还是必须亲自过来一趟,这样才显得有诚意不是吗?”
埃克斯没有丝毫掩盖意图的意思,却反倒让人觉得舒服和真诚。这大概就是语言的艺术,安妮心中腹诽。
“虽然你过来其实就已经有答案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真的没有办法阻止莫格莱斯了么?”
“很抱歉,没有。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拿起巨斧,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且,这次过来,你也是知道的……”
“想让我帮你,就拿出诚意来。告诉我,你到底是没有办法阻止,还是没有想法阻止?”
“……”
“这几天,外面一直流传着消息,说莫格莱斯为了战争的胜利不惜唤醒雷电魔狼的魔性,并且选在的是无辜者最多的边界地带。另外,你这次派出大军的时间很微妙。还要我继续吗?”
“不用了!”埃克斯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眼帐篷外。估摸着时间不多了,他只能苦笑道,“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是的,这一切都是我们促成的。”
“但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给莫格莱斯出过任何主意。是他执意救治雷电魔狼,也是他把地点选在了边界。我们的人是无辜的……”
“那,那些在边界的生灵就不无辜吗?”
“所以我们希望您能出手相助,包括……援救边界的生命。”
“得了,这只是你们附加的内容,一开始,你们根本就没考虑过无辜的人吧?”
“但是战争不就是这样吗?您不能要求行军打仗还没有一点伤亡。我们的计策也许会造成一次大灾难,但这是一劳永逸的,不是吗?我相信,即使换成莫格莱斯,他也会这么做。”
“不,他没有你那么聪明。他不会想到用特殊的草药伤害雷电魔狼,激发他的魔性,也不会想到用对手的妹妹反向逼迫对手行动,促使对手自取灭亡。
不过趁人之危他应该是会的,比如在雷电魔狼发狂的时候进攻边界——只是没你这么熟练罢了。”
“承蒙夸奖。”
“所以,你是承认了?”
“为了蓝方兄弟的安全,我没有什么不可承认的。何况,这本就是我做的。”
“看吧,我就说,他比你哥哥更适合做阴谋家。”
“?”
安妮的话是朝着身后的柜子说的,而着急的埃克斯这才发现,柜子后面,似乎有个人。
他握紧巨斧,看着那个身穿战甲的金发少女缓缓走出。
缇尔。
“缇尔小姐……”
埃克斯微笑,但打招呼的话说完,却再无一言。
少女眼中满是泪水,全身激动地颤抖着,看向埃克斯的神情倔强而脆弱。模糊的世界里,大块头的埃克斯是那么清晰,他的话也清晰地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放心吧,缇尔小姐,我们一定会阻止你哥哥的。”
“为了无辜者的生命,为了世界和平,这没什么好犹豫的,缇尔小姐。”
“缇尔小姐,你用生命为我们传达消息,我们也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
一声声承诺,好像砸在缇尔心中。
那个人信誓旦旦的承诺,好像一座巨山,下一秒就土崩瓦解,成为灰飞,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在自己得到回答的那一刻,心中有多么高兴,而他们又是如何嗤笑,嗤笑她无意识上扬的嘴角。
然而这一切还不是结束——灾难的一切源头,就是她。
可笑自己跋山涉水不惜跳海,到头来求助的,却是始作俑者。
他亲手采摘了感染雷电魔狼的草药,亲自迎接了她的到来,亲口立下承诺把她耍得团团转,而自己还对这谎言感恩戴德。
哥哥……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给他带来的只有无尽的麻烦。她是那么天真,以为发了安好的信件,就真的能让他们相信自己在这里安然无恙。
他每天要处理雷电魔狼的事情,还要担心她的安危,这何尝不是又把成功治疗的几率拉低了?
复杂的情绪在脑子里翻涌,真相在心脏里缠绕成麻,全身僵硬得好似木头,却必须面对现实。
缇尔深呼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面对埃克斯的第一句话。
“仪式多久开始?”
仪式?
治疗仪式吗?
埃克斯才想起来,自己是打算去搅乱仪式的,来安妮的营帐只是为了请她在雷电魔狼到这里的时候伸出援手。
这个时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或者说隐瞒了缇尔也不会信,更或者……他不想隐瞒。
总之,埃克斯说了实话。
“下午一点。”
雷电魔狼要治疗,从阿修罗灵魂中感知到的负面情绪越少越好,环境自然也是有影响的。
因此,其实很好猜。阳光普照大地,无非是十二点到两点,十二点太早,温度还没有完全上去,两点太晚,仪式开始的时候阳光已经减弱。
缇尔看了埃克斯一眼,这次,她没有直接相信,但思考了一瞬,还是确认了这次埃克斯没有骗她。
寻常人赶到对面肯定要很久,但缇尔和埃克斯的耐力不相上下。这也是她能成为皇室天才,陪伴莫格莱斯,以及……成功逃走的重要因素。
得到消息以后,缇尔便直接冲出帐篷,朝着红方边界赶去。
埃克斯没有阻止,大概他觉得,一个人的力量是阻止不了什么的。其他参与人员已经在路上,他是仗着速度快没有跟上一起,现在也该追上去了。
安妮看着离开的两人,摸了摸怀里的提伯斯,也没有阻止。
她仿佛看到了当初被欺骗的自己,只是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迎接的便是死亡,因此也没那么痛了。此时此刻,她甚至有一些想笑。
笑天真的缇尔,还是过去弱小的自己,她不知道。
帐篷外,维迦缓缓走出,他看了眼安妮,随后追寻缇尔的步伐而去。
赶到边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四十多了,当然,这是安妮推测的。
埃克斯不会踩着点来,但之前也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
边界驻守的士兵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仍旧尽职尽责地把安妮拦在外面。安妮并没有说自己是缇尔的朋友,她的目的只是留在边界外。
有时候,有些东西不适合亲眼见证,或者说,自己的存在会影响一些东西。
“我是来帮你们守城的,很快埃克斯的大军就要到了,不想城破人亡的话,就让我留在这里——放心,我不要求进去。”
安妮说完,直接坐在了城门下方的空隙里。
既然不要求进入,那就好办多了。至于安妮所说的帮忙,看守城门的小兵并没有什么表示。
厉害就让对面忌惮,不厉害就让对面多砍几刀,总之对军队而言不亏。
她后面说的话,才是重点。
“你说埃克斯要来?”
“喏,这不就是吗?”
前方出现一群乌泱泱的人,都穿着蓝色战衣。城门上的哨兵立刻拉响了警报,但没有多惊慌。
大概莫格莱斯也早就想到,埃克斯会趁机攻击。
打头阵的是拿着盾牌的士兵,后面站着的则是埃克斯。他没有骑马,拖着巨斧,即使在个个都高的军队中也鹤立鸡群。
看见已经化身成巨熊的提伯斯和其上的安妮,他高声道:“安妮小姐,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您还答应了守护蓝方的军营吧?”
男人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责怪,还带着一丝委屈,但这很正常,因为安妮的实力摆在那里。
她就带提伯斯站在城池前,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埃克斯见识过提伯斯的实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打感情牌。
可惜,安妮早就看清了埃克斯的真面目。
她高声回答:“不好意思,我答应的,从来都是维持平衡。”
她每次回答埃克斯,说的都是不会让雷电魔狼影响到双方,而现在莫格莱斯明显处于弱势,那当然要帮他守住城池。
其实说起来,红蓝双方目前还真是最公平的,莫格莱斯如今驻扎的是最后一座城池,远了就只有帐篷没有建筑了。
当然,这也足以说明,皇室的力量有多大。
不过,从今天开始,一切就要重新洗牌了。
即使自己现在帮莫格莱斯守住了城池,雷电魔狼出事也一定会让他失去最得力的手下,到时候,丢盔弃甲只是早晚的事。
很明显,对面的埃克斯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深深地看了安妮一眼,最后向身边人耳语了几句。
然后,拿起盾牌挡在身前,前进两步:“可以聊聊吗?”
他已经表现出了他的诚意,安妮当然也不会拒绝。她直接坐在提伯斯背上,和他一起跟着埃克斯去往远处。
没有树木遮挡,但远处的人应该听不见,这就够了。
埃克斯也没有犹豫,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权力、金钱、地位、名望,这些他都可以给,但如果安妮想要,他早就看出来了。正是因为没有能够留住安妮的东西,他才三番五次找安妮谈判,请她坐镇。
也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留不住安妮,她才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蓝方,帮助红方守城。
但是埃克斯看得出来,安妮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缇尔。
如果真的把缇尔当挚友,早在发现自己阴谋的那一刻,他就被提伯斯拍死了。
那是为了什么?
埃克斯的问题其实也让安妮迷茫了。
她想要什么?
其实一开始参与这件事只是心血来潮,但后面发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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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帮助维迦了解“黑暗”更深层的含义,她便放手在幕后操纵一切。
帮助缇尔,又不完全帮助,这都只是为了维迦。
埃克斯这里?她不需要任何东西。
“既然你什么都不要,那为什么还要参与进来呢?阻止我们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不是么?”
埃克斯大概也看出了安妮的无欲无求,或者说她要的东西自己给不了。
于是男人换了个角度劝说。
他就像一个濒临破产的商人,极力推销着自己的产品。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这才是真正的埃克斯,也是莫格莱斯永远比不上的地方。
这句话凯德阿姨曾经也对自己说过,但这一刻,安妮却无法苟同。她垂眸,再抬头已经满是坚定:“回去吧,我不想打架,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那你还会来蓝方做客吗?”
“放心吧,事情结束以后,我就会离开。”
安妮说完,埃克斯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她知道男人在高兴什么,自己这句话,其实是变相说明了,之后不会为莫格莱斯卖命。
没有雷电魔狼的莫格莱斯战力大减,又没有自己的帮助,收复这座城池是迟早的事。
但她不会食言:现在不打架,之后也不会打。
得到安妮的肯定回答以后,埃克斯便退了兵,他并不怀疑安妮的话,没有为什么。
埃克斯的军队离开了。
安妮带着提伯斯回去的时候,之前那个对她还爱搭不理的士兵态度已经一百八十度大反转。他激动地朝着安妮吼道:“真是太感谢你了!不费一兵一卒,就退了埃克斯的军队!”
要知道,只要打起来,就一定会有伤亡,而伤亡再小,他们都有可能是牺牲的一员。
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来都是上上策。
但高兴完以后,他又皱眉喊道:“你进来以后先别去城中心,听说城中心发生了混乱,说不定还会波及到我们这里呢!等事情结束,我再带你去邀功。”
看来这些小兵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安妮抿唇,大喊道:“你开门吧,我要进去找我朋友。另外,如果待会儿雷电魔狼出现,你们一定要小心,他可能已经发狂了!躲在一旁,他自己会跑走,不招惹他就不会有事的!”
“啊?哦哦,好……”
小兵们并不理解完全安妮的话,但雷电魔狼受了伤需要治疗的消息他们还是知道一点的。
反正大致意思就是看见雷电魔狼别去招惹,这对他们而言还不简单吗?
城门打开,安妮被放进来后,立刻朝着小兵指引的方向赶去。虽然知道雷电魔狼没有跑出来,估计莫格莱斯的对策还是有点作用的,但安妮很清楚,雷电魔狼一定不可能再乖乖听凯勒的话。
因为……特殊的,从来都只有提伯斯啊。
“快跑,不要回头!”
“啊,救命啊!”
“发狂了,真的发狂了!”
嘈杂的街道,慌乱的人群,哭喊声席卷了整片区域,雷电所过之处一片焦土。即使这雷电没有当初灭族闪电十分之一的威力,安妮仍旧感觉到一阵揪心。
是似曾相识的绝望。
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帮助缇尔阻止这一切。
安妮逆着人流,不断朝事发地点走去。甚至不需要询问,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他们在躲避哪里。
“吼!”
雷电魔狼的咆哮终于帮助安妮确定了准确位置。再无一丝迟疑,她借助神装的腾空之力,飞过了层层拦截的士兵,很快冲到了巨兽的右方。
在那里,点点荧光正在消散。
黄色的、密集的,刹那间崩塌,就好像当初的凯德阿姨。
那悄无声息的光点里,蕴藏着生命的力量。而那生命,是如此熟悉……
抱着光点的男人身着金色铠甲,黑色的贴身皮衣勾勒出健壮的身形。头顶的皇冠熠熠生辉,祖母绿的宝石闪耀其中。
最显眼的是胸口红眼狮子的纹章,张着血盆大口,獠牙寒芒乍现。
与缇尔略有相似的五官,却是另一份坚毅从容。而此刻那仿佛能承受天地威压的男人,仰头发出一声嘶吼,仿若绝望的困兽。
安妮耳边似乎响起了缇尔的话:“我的哥哥,背负了太多东西,但他永远是世界上最纯净的人。”
手中的重量慢慢消失,安妮知道那是何种滋味。
心中的山,好像也在那一刻崩塌了。
安妮抬眸,视线与男人背后的雷电魔狼撞在一起。那双眼眸中,是安妮早有预料的复杂,她看着旁边被黑暗气息包裹的维迦,终是没有出手。
雷电魔狼大喝一声,掀翻挡路的众人,寻了个方向离开。
周围一瞬间陷入寂静。
这是安妮第一次看到莫格莱斯,但应该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莫格莱斯。缇尔口中的哥哥,威武、霸气,即使那颗心已经空空如也,站起身仍旧挺直了脊背。
这就是皇室荣耀,德玛西亚永不倒下的王。
安妮握拳,最后还是悄无声息地带走了维迦。
30. 30
安妮一直把维迦带到了一片空地,才终于松手。
黑暗气息越发浓厚,而他也终于苏醒。只是,看着那双黑紫色如同浸满墨水的眸子,安妮如坠冰窟。
战栗感从脚尖过电到头皮,刺激得眼眶也有些发胀,安妮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维迦打破了良久的沉默。
他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袖手旁观,为什么推波助澜,又为什么在一切结束后,自责悔恨?
如果你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冰冷神情,我尚且能以为你本该如此。可是现在这样,又让我如何抉择?
维迦深呼吸,抱着头蹲下,把自己团成一颗球。
就像满是尖刺的刺猬,挺直了脊背,把柔软的腹部一卷再卷。
可安妮也是感知过他的柔软的。
正是因为感知过,所以看到这一幕,才格外无力。
“对不起。”
“该说‘没关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
上一秒还活蹦乱跳,给自己展望和平未来的人,已经死了。
安妮站着,却感觉自己好像正在移动。离维迦越来越远,离世界越来越远,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忽然也想抱头蹲下,质问自己,究竟何时变成了这个模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一遍地,好像这样就能洗刷自己的罪恶。
安妮抱着头,捂着耳朵,轻声呢喃。眼泪不知何时已溢出眼眶,模糊的世界里,只有自己重复的道歉。
但是正如维迦所说,那个能原谅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面前忽然出现一片黑影,黑暗气息扑面而来,却无法让她感觉到一点亲切。
“阿修罗不是一个种族,也不是生灵,而是神器的力量。一切真相都在黑暗领域,包括控制阿修罗的方法。而黑暗领域的入口……就在这里。”
维迦递给安妮一张卡片,安妮接过,冰凉、坚硬。
“在英雄峡谷,随便找一棵树,你就能进去,我在那里等你。”
维迦说完,回头,伸手一划。
背后最粗壮的那棵大树应声撕裂,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豁口。口子漆黑静谧,好像要把人完全吞噬。
他的身影却毫不犹豫,只在进入的最后一刻,回头。
“对不起,”
“我喜欢你。”
“爱”这个字眼太沉重,他说不起,也不配。
安妮蜷起手指,站在原地,看着维迦道别。她想起不久前的初遇,想起深夜里的每一次谈心,想起结伴感知黑暗的过往。
最后,一切停在了维迦失望的眼神中。
不知为何,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随着维迦的离开,安妮终于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她想起了今天早晨。
那还是阳光明媚的时候,走出帐篷,抬头,阳光明媚。
不知道坐了多久,金发少女终于敲响了帐篷的门。轻快地、活泼地,让人仿佛能从节奏中听出她的好心情。
安妮就坐在床边,和缇尔一起谈天说地。
虽然她否认了莫格莱斯的统治,但缇尔并没有因此感到愤怒。她更加如饥似渴地求教,想要从埃克斯的政权和哥哥的方式中找到一种平衡。
变故发生在临近中午时。
听到帐篷外杂乱而有序的脚步声,安妮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要出发了。”
“他们?出发?”
一旁的缇尔惊讶出声,就像当初蒙在鼓里的自己,知道第一层真相都无比困难。
“啊,埃克斯的军队打算今天偷袭莫格莱斯的边城,就趁着雷电魔狼发狂不好掌控的时候,你不知道吗?”
她的话是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在说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平常。然而她知道少女听到这一消息的反应,甚至能预料到她的心情。
看着一个单纯的孩子因为真相崩溃,多么恶劣的心思。
提尔愣住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
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想要出去问埃克斯为什么,又停住脚步。她就这么一前一后,时进时退,肉眼可见的纠结。
而渐渐的,她的眼中布满泪水。
“安妮,你说的,都是真的?”
“要出去吗?我想他瞒不住这么大的动静,应该会把你暂时‘保护’起来。”
这个“保护”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着怔愣的缇尔,安妮却没有同仇敌忾的感觉,她甚至在心里恶劣地笑了,笑某人和当初的自己一样天真,一样好骗,一样……弱小。
“如果你还不信的话,躲在那后面吧,我让你知道真相。”
缇尔的能力,要完全躲住是不太容易的,但有自己帮助,就可以做到。尤其,埃克斯还那么着急,并且觉得缇尔无关紧要。
是啊,当初的加丁也是那么急切,也是觉得自己无关紧要。
明明都是受害者,为什么她能眼睁睁看着缇尔坠入深渊,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安妮不知道,但总之,她看着缇尔跑走了。
就像看着当初的自己。
明明知道她的结局可能不会太好,却仍然无动于衷。
其实也对,她能做什么呢?他们不过是看客,置身其中的看客。
正如当初查纳金一眼看出来的那样,她从来不会圣母心泛滥,帮助缇尔,更是无稽之谈。愧疚自责,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
维迦从帐篷外走来,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陌生。那时的自己……有所察觉吗?有的吧。但就和加丁一样,和埃克斯一样,并不在意。
其实,根本不需要寻找黑暗。
黑暗之女,就是自己。
她和埃克斯一样,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尽管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让维迦得到领悟,但连维迦自己都无法接受,不是吗?
她所标榜的问心无愧,在此刻也显得如此苍白。
“缇啵丝~”
提伯斯的声音把安妮拉回现实,她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株植物。
四片翠绿圆润的叶子,指甲盖大小,堆在一起。根茎上有细细的绒毛,也可能是模糊的泪水。苦涩清甜的香气飘入鼻间,是和泪水截然不同的味道。
四、四叶草?
奇迹之心?
安妮小心翼翼地将土壤拨开,露出四叶草的根茎。它的根细小得好像四条头发,软塌塌地垂落。
打开神装的腰带,放进去,安妮顿时感觉一股神奇的磅礴力量充斥全身,灵台好像都清明了不少。
之前还感觉稍微暗淡的神装此刻充满神采,所有的装置也更加贴合自身。
战甲在这一瞬彻底完成。
确实是奇迹之心。
但,为什么?
先不说奇迹之心怎么不在奇迹平原,反而跑到了这里,就只论奇迹之心出现的情况……
难道,维迦觉醒黑暗本源,是奇迹吗?
她亲手创造了奇迹,却没有半分愉悦。
安妮重新站起身,才发现天色已晚。脸颊上冰凉的感觉越发明显,就在她张望天空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熟悉的背影。巨大的天使翅膀、修身的铠甲,和缇尔是那么像,但一个是地上的天使,一个是天上的天使。
那柄让人忌惮的巨剑发射出的闪电,已经不足以再把她打得狼狈逃窜。
于是安妮抬头,朝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喂。”
喂……——喂……——喂……——
少女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不大不小,也传到了天上人的耳朵里。她转身,看到的是安妮盛满复杂情绪的双眸。
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朝一片断崖飞去,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慢。
而身后的少女,疾步跟上,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终于,她们在山的尽头处相逢。
安妮追逐的脚步停下,等到面前人坐在崖边,收敛了身上的光辉,也收起了手上的巨剑,才犹豫着坐到另一边。
距离并不近,保持在随时可以逃跑的边缘。
其实在喊出声的那一刻,安妮就已经后悔了,但她不愿后悔。
“你没死。”
这就是一句废话,但安妮不知为何,竟然听出了其中隐藏的雀跃。
“你很失望?”
“不,我……”
辛诺摇头,但下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她干嘛解释?而且,这个否认也很奇怪。
“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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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是失望,那是……庆幸?为什么?”
辛诺沉默了,但她大概也和安妮想的一样,既然冲动了,就冲动到底。
她深呼吸,诚恳道:“因为我从来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
这是一个很可笑的理由,因为在源大陆,每天都有杀人和被杀的可能。但安妮知道这句话是多么诚实,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
“我杀了人,就在刚刚。”
辛诺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但她眼中盛满了疑惑。大概她想不到,连螃蟹的孩子都不愿杀的安妮怎么会杀人。
而安妮看见辛诺的表情,就知道她不相信。于是安妮把之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只是省去了维迦的戏份。
其实他也不重要,在这个故事里,他们都只是看客罢了。
虽然安妮的目的,其实是帮助维迦。倘若没有维迦的插手,她甚至不会在意缇尔,提伯斯连人都不会救。
而听完安妮的经历,辛诺也没有意识到维迦的存在,她只是真诚道:“你很聪明。”
聪明?
“一开始就知道了埃克斯的计划,难道不是吗?”
“啊……大概吧……”
这真是一个清奇的角度,但不知为何,辛诺说完以后,安妮却感觉好多了。
没有安慰,没有开导,没有理解,甚至连僵硬地转移话题都不算。或许是因为,面前的就是真正的天使,而她,没有杀死真正的天使,还得到了这个天使的认可——这就够了。
“其实,你这并不算真正的杀人吧,因为你甚至没有动手。”
赶到的那一刻,看见的只是缇尔消散的痕迹。而且没猜错的话,当时她死在莫格莱斯怀里,应该是雷电魔狼想要伤害莫格莱斯,被缇尔阻止了。
而安妮想了想,很快莞尔一笑。
“是啊,这不算杀人,但在此之前,我还真的杀过人。亲手、目睹那人消散……要听听吗?”
讲故事确实是一个宣泄心情的好方式,安妮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分享自己的经历。其实这一刻,旁边坐的人该是木木的,但可惜他不在。
而他,无人可替代。
辛诺唯一杀过的人就是安妮,而安妮没死,也就代表着她的双手还是纯净的。人总是会对未知产生好奇,神也不例外。
于是,辛诺坐近了一点,倾听安妮的故事。
这一晚,安妮把所有罪恶告诉了一个纯净之人。
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罪孽洗清。
两个人,一黑一白的搭配,就那样静静地度过了一晚上。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安妮看着天色,终于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疑惑地看向辛诺:“你……为什么会愿意留下?”
辛诺一顿,似乎没预料到安妮的问题,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于是,安妮换了种询问方式:“不是说神都高高在上胸怀大志吗?怎么会对八卦感兴趣?”
在她看来,八卦再逆天,也不过是小事。而小事,神是不会在意的。
“我是半神。”
半神出生即有超凡脱俗的能力,还拥有天道给予能力堪比真神器的伪神器,寿命更是接近无限,堪称出生即巅峰。
但……
“半神也是人。”
半神注定无法成为真神,并且,成年后实力所能到达的极限,就是一辈子的极限。他们永无进步的可能,恐怖的实力也不过是为了给天道做事。
这样的一生,起点是无数人难以企及的,终点也是无数人难以接受的。
辛诺只是在天道的安排下乖乖接受一切,天道可没管她乐意与否。因此,半神不是神,是人——天道也不会在意她的兴趣爱好。
何况一夜的交谈,只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点插曲。就如同沧海一粟,那么渺小而短暂,改变不了什么。
安妮目送辛诺离开,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张卡片。
她把那张卡放在贴近胸口的地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花瓣,忽然一顿。
下次吧。
皇城和斩月山的边界,就是英雄峡谷,也是进入黑暗领域的地方,但安妮并不想立刻进入。
她不想立刻去面对那个人,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先去约德尔城吧,找到木木和崔丝塔娜再说。
31. 31
长途跋涉总是很累人的,但可以在这劳累中忘记一切,只剩下赶路的念头。
安妮就是这样,抱着提伯斯前进,好像当初和琪柯行进在灾难丛林。但是这一次,身边没有了任何人,因此进程也快了不少。
当看见面前高大的城墙时,安妮还有些恍惚。她站在城门口,仿佛回到了初次踏入光明学院的时候。
就在安妮思考应该怎么去询问木木和崔丝塔娜踪迹的时候,一个约德尔人忽然走上前。
他戴着扁平的草帽,露出一双毛茸茸的耳朵。眼神清澈,浑身散发着友好的气息。唯一可能造成危险的是手里的标枪,但上面没有鲜血的气味。
“你是安妮,对吗?代表光明的安妮!”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激动,仿佛看见了失散多年的好友。但是安妮确信,这是第一次遇到他。
思考了一瞬,觉得应该没有危险,安妮点头:“我是,怎么了?”
“太好了!您终于来了!”少年一蹦三尺高,扶正跳歪的帽子,“崔丝塔娜正在等您,还有您的朋友们!请跟我来。”
安妮没想到自己一进城就被认了出来,还没找崔丝塔娜,她就来找自己了。
但她并不怀疑面前的约德尔人会骗她。
跟着少年兜兜转转,安妮走过喧闹的街区,终于看见了一个小区。
楼房鳞次栉比,排列得井然有序,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步履都带着轻松惬意。这是和埃克斯的军营全然不同的景象,连氛围都变得鸟语花香了许多。
“您在这里稍坐片刻,崔丝塔娜很快就到了!”
“谢谢。”
少年把她带到小公园的一处桌椅前坐下,还从兜里拿出了几颗糖。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住宅都划分成几区几区,而下方的空地种满绿植,还有老人小孩聚在一起玩耍。
此时临近晚上,饭菜的香味飘出来,还有“滋滋”的油烟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温馨,令人心旷神怡。
就在安妮侧耳聆听的时候,一声呼唤闯入脑海。
“姐姐!”
不远处,崔丝塔娜还是扛着大炮走来。蹦蹦跳跳,逆着光,连发丝都更加柔软。
身后,是那个永远笔直的身影。
他们都带着太阳落山的温暖气息,让安妮一瞬间热泪盈眶。
“木木,崔丝塔娜。”
这轻声的呢喃,是她多少天朝思暮想的声音。她想过无数见面的场景,却都没有此刻真实。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小区,一个普通的黄昏,太阳依然按照轨迹落下,却前所未有地温暖。
崔丝塔娜如同一只雏鸟,叽喳着冲进安妮的怀抱。她和少女紧紧相拥,隔着肩膀,看向那个虚幻的身影。
“嘻嘻,我去准备晚饭了,你们慢慢聊。”
崔丝塔娜十分识趣地松开安妮,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消失得那么干脆,以至于安妮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眼前人。她明明每天都期盼着和他的重逢,此时却保持着一米的距离,相对无言。
安妮用酸胀的眼眸描摹着,漆黑的碎发,修长的身影,只是站在那里……
“唉。”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安妮落入一个清冷却温暖的怀抱。
淡淡的花香传来,是希望之森的桔梗。
这怀抱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间。
安妮慢慢地抬手,加深这个拥抱。
一直过了很久,但又很短暂。分离之后,崔丝塔娜已经站在一边,噙着笑容:“吃饭了吃饭了!”
这么快吗?
她和身边人一起离开,安妮牵着阿木木,跟上。
“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吃饭咯~”
面前是花园的中心,最中间的雕像和喷泉前面摆放了一张长桌,正好能容纳四个人。但这四个人里面,没有莱沃,也没有蒂尼。
安妮早就注意到了崔丝塔娜身边的新人,但她没有过问,因为总会跟她说的。该说的不会隐瞒,不该说的也没必要知道。
“这是提莫,我还以为你会问呢,姐姐。”
崔丝塔娜把提莫推上前,动作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粗鲁,但提莫丝毫不介意。
他抿唇一笑,伸出手:“你好,我是约德尔城的迅捷斥候,提莫!”
提莫一身青绿色的工装,锅盔帽上戴着一副特殊眼镜。他只比之前的小兵高一点,毛茸茸的外表,脖子上围一圈红毛,是典型的约德尔人。
不过提莫的武器不是枪械,他别在腰间的,只有一根竹笛。
“这不是笛子哦,这是暗器!”
提莫见安妮盯着自己的武器看,干脆把竹笛拿出来,给她展示。长棍在提莫手里变得格外灵活,安妮看不懂其中的机关,但大概知道这是一种用于刺探和偷袭的远程武器。
迅捷斥候,在约德尔城本就是情报官的意思。
“提莫你好,我叫安妮。”
“崔丝塔娜跟我说过你,你好!”
提莫的声音爽朗阳光,和手上的武器大相径庭。
他自我介绍完便开始吃饭,致力做一个隐形人。
崔丝塔娜则是看着安妮,眼中充满期待。
“姐姐,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看这个态度,蒂尼和莱沃应该没出什么事,基兰爷爷也是安全的,否则,崔丝塔娜早就急得团团转了。
“说吧,他们去哪了?莱沃、蒂尼,还有基兰爷爷。”
“我就一个个说吧!先说爷爷。”
“守望麦田其实不属于源大陆,也因此,进入的方式才那么奇特,里面的东西也那么奇特——这个,姐姐你知道吧?”
“知道。”
当初闯麦田的时候,她就想到这个可能了。
“正因为守望麦田不属于这里,它的主人,也就是基兰爷爷,也不属于这里。他只是带着守望麦田在这里停留,到时间就必须离开。”
“所以基兰爷爷带着守望麦田走了?”
安妮对此倒没多惊讶,她早就看出崔丝塔娜是约德尔人,而基兰爷爷的种族不详。如果来自天外天,那就好解释多了。
毕竟创造了那么多奇迹。
但崔丝塔娜摇了摇头。
“不太准确,应该说,爷爷带着真正的守望麦田走了。还有蒂尼,因为她也是守望麦田的。”
“真正的守望麦田?”
“是的,现在的守望麦田依然可以进入,你如果进去了,还能看见自己居住过的木屋呢。只是里面的生灵都走了,麦田变成幻象,而爷爷只留下了雾气。我想,这大概是为了不让太多人知道他的来历和守望麦田的神奇?”
“应该是的吧……那莱沃呢?”
“莱沃?这家伙说想隐居,我也不知道跑去哪儿了。但总之,以他的能力,是饿不着的。”
崔丝塔娜摊手、耸肩,外加噘嘴。
“要我说,这家伙真够无情的,说走就走,也不传个信儿。蒂尼好歹还送了我礼物呢……”崔丝塔娜说着,音量都拔高了不少,“对了姐姐,你回头去约德尔山的断崖上,能看到蒂尼留下的星空!”
“那片……彩色的星空?”
正是那奇幻的景象,让安妮再次确定了守望麦田不寻常的想法,也让她知道,蒂尼绝对不只是精灵。
崔丝塔娜狂点头:“对,蒂尼送给了我一片星空哦!”
“真好。”
即使守望麦田不在了,他们的心依旧紧紧连接在一起。
安妮相信,即使莱沃已经离开,也会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们,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这就是羁绊啊。
“好了,我们的事情说完了,该说说你的事情了,姐姐!”
“我吗?”安妮愣了一瞬,有些纠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制作神装你们已经知道了。唯一的变故,大概就是我意外进入了斩月山内部的科技王国,后来还被辛诺追杀吧……”
“进入斩月山内部的科技王国?还被辛诺追杀?辛诺是谁?哦对了,我记得斩月山是大发明家科瑞特的基地,他还是莱沃的偶像呢!”
仅仅两句话,崔丝塔娜就已经被吊足了胃口。她实在不理解安妮怎么会觉得自己的经历无聊,要是莱沃知道她的所见所闻,估计恨死自己隐居的决策了。
而经过崔丝塔娜的提醒,安妮才知道那些事情有多惊险刺激,又有多弥足珍贵。任何一项都值得她反复追忆回味,又怎么会觉得无趣呢?
于是,饭桌成为了安妮的专场。
在崔丝塔娜的追问下,她的经历完完全全被展示在众人面前,虽然最后她对奇迹之心的事情闭口不谈,但已经足够了。
见月亮高高挂起,崔丝塔娜才有些懊恼地回神,讪笑道:“嗨呀,一不小心聊过头了,吃完了吧?我们先去休息了。你的房间木木知道在哪!”
说完,她拉着提莫,飞速离开。
一边走还一边挥舞小拳头,责怪他怎么没提醒自己时间。
“她还是这么活泼。”
安妮轻叹一口气,耸了耸肩,但眼里是带着笑容的。
她想,自己一定像极了当初的凯德阿姨,也是这样面带无奈的微笑,目送调皮的孩子离开。
“你没有说奇迹之心的故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句。
“我带你去断崖吧,已经很久没见过蒂尼的星空了。”
那是一个看风景的好地方,也是倾诉的好地方,同样也是等待的好地方。安妮猜测,这个“很久没见过”,应该只是自己吧。
约德尔山之所以叫约德尔山,并不因为它有多高多大,它也不在约德尔城的中心。相反,它对比安妮遇到过的山,还显得十分矮小,也非常容易攀登。
毕竟约德尔人本来就不高,不是么?
这座山之所以能得到这个典型的名字,是因为它就和约德尔人一样,虽然低矮,却友善,所有的资源都没有任何危险看守,就像一个刚见面便把所有好东西馈赠给你的约德尔人。
只有约德尔人会这样做。
现在,约德尔山已经没有多少资源给约德尔城,但大家从来没想过给它改名。
很多古老的地方也是这样的,早已没有名字里的特征,却依然保留着历史的称呼。
安妮只用一个小时,就飞上了约德尔山的山顶。其中当然有神装的功劳,但也不可否认,这座山确实好上。
连树木的枝丫都收敛着自己,不想伤到任何人。
断崖上凉风习习,野花野草生机勃勃,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安妮抬头,轻轻松松便看到了那片奇幻的天空。
依旧是黑色的背景,星辰五彩缤纷,犹如泼洒上去的墨点,却个个闪亮耀眼。没有月亮,也就没有集中的光亮,但缀满星辰的画布就足够美丽。即使这是现实世界,安妮仍旧如坠梦境。
她拉着阿木木的手,坐下。眼前银色的微光就好像缇尔眸中的色彩。
如何从希望变为失望,最后充斥绝望……
安妮以为自己会开不了口,但知道身边人的存在以后,一切心理障碍都土崩瓦解。
“那是一个夜晚……”
遇见、结伴、相守、欺骗、分离。
维迦的存在不再被她刻意弱化,事实上,安妮始终忘不了他质问的眼神。有时候,安妮都在怀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黑暗,谁才最有可能获得黑暗本源……
“这是他留下的,黑暗领域的入口。”
说到最后,安妮拿出一张卡片。
就是之前维迦给的那张,她一直保存着。之前没有仔细观察,拿出来才发现,上面画着红蓝两种阿修罗。每一面的阿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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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都有近战远程两个类型,和自己见到的一模一样,除了维迦。
他看起来像法师,但又有战士的特征。
“你打算多久去黑暗领域?”
“我……不知道。”
“你在害怕。”
安妮指尖轻颤,抿唇不语。
比起杀死布莱德,缇尔的死亡更让她感到无法接受。
“你后悔吗?”
后悔?
安妮没想到阿木木会问这个,但她思考了一会儿,没给出答案。
按理说是该后悔的,可如果告诉了缇尔真相,她也没有办法阻止莫格莱斯,除非送佛送到西,帮他们压制雷电魔狼。
但是这对埃克斯并不公平,虽然他不择手段,但安妮必须承认,他的计策天衣无缝,他的立场也并不邪恶。连缇尔都承认埃克斯的政权更加先进,这就是事实。
并且,帮助缇尔,直接轻飘飘说出埃克斯的计划,他们接触不到埃克斯,感受不到欺骗,维迦不可能觉醒黑暗本源……
这也是安妮为什么一开始选择了隐瞒,就像维迦眼神中控诉的那样:她和埃克斯是一类人,她也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只是这个目的受益人是维迦罢了。
即使维迦并不领情,但她相信重来一次,自己仍旧会那样做。
“唉,既然不后悔,那你在纠结什么。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安好……
安妮眨眨眼,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出。
她靠着阿木木,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如果说,之前的辛诺逃避了她的话题,才让她稍感安慰,那么阿木木便是直面了她的问题,给出了回答,并且……是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回答。
自私吗?是的,这个回答无比自私。
可当提出的人变成木木,话里的主角变成自己,又好像无比正确。
有一个人,绝对信任你,绝对理解你,即使你自己都觉得自己错误的时候,还坚定地站在你身边。
安妮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天完全沉下来,可是星星还是那么晃眼,亮得不真实。
安妮总算能够直面这刺目的光芒。
她牵着阿木木,感觉已经握住了全世界。
“木木,谢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还是陈述句,可是每一次他的陈述句,都能给予自己莫大的力量。
安妮叹了最后一口气,将所有郁结吐出。其实赶路的时候,自己就知道,只要回到木木身边,一切心结都会解开。
但还是要感谢一个人。
准备离开之际,安妮吹响了怀中的口哨。
那是和卡片放在一起的东西,不过不是维迦给的,而是辛诺。
只要在晚上吹,她就会现身。
虽然吹响了口哨,但安妮未做停留,直接牵着阿木木扬长而去。
辛诺循着哨声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只有安妮和阿木木离去的背影。
她不相信安妮会故意吹哨子逗她玩,正观察四周,疑惑是怎么回事,忽然觉得身边有奇怪的气流涌动。
这气流带着闪烁的七彩光芒,并不灼眼,只是夺人眼球。
看着面前的断崖,辛诺似有所感,飞下去,坐好,再抬头。
漆黑的夜空中,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点交替闪烁,美轮美奂。它们时而聚集在一起,形成小光团,时而散开,铺成一条银河。
静谧的世界,无声的跃动,犹如鼓点,打着节拍落在辛诺心上。她从来没见过银色以外的星辰,明知面前的是幻象,仍旧忍不住迷了眼。
甚至,不由自主地拿起星月牌,通知了它的主人。
当看到白发紫肤的少女穿着黄色旗袍出现时,辛诺感觉这片星空似乎有了主人。在这一刻,她才明白“众星之子”的真正含义。
“叫我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查瑞尔轻轻飞下,看着面前失神的辛诺,正想摆手唤回她的神智,忽然感觉今天的天空亮得不正常。
逆着光,也感觉世界很清晰。
她疑惑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彩虹色的缎带。不一会儿,缎带里的星点闪烁着,再次组成花朵。
“好美……”
身为众星的孩子,她怎会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正因为虚假,才能无限夸张,也才能美得这么毫无顾忌。
“我想,缪斯会喜欢这片星空的。”
查瑞尔说着,将一个口哨放在嘴边,吹了吹。悠扬的口哨声刚落下,星河里便出现一个扎着绿色双马尾的少女。
身着古色古香的绿色长袍,内里是修身的青蓝色鱼尾长裙。黄金缎带束腰,手上的珠链点缀着蓝色宝石。
她的面前漂浮着一架古琴,金黄色的木头,坚韧的琴弦。
“快来!”
如果没有查瑞尔的呼喊,缪斯是不会下来的,但她叫了。
等缪斯飘到查瑞尔身边,又被她强硬地掰回身。正想发问,就怔住了。
看见缪斯的表情,查瑞尔就知道自己没喊错。
这个喜爱美好事物的女人,一定也会喜欢这片星空。
“我记得,你之前说每天都只能抚琴弹奏些重复的曲子。”
现在不会了。
缪斯用眼神回答了查瑞尔。
她是世间美好音律形成的仙子,不会轻易开口。查瑞尔并不意外。
她只是坐在辛诺身边,一起等待缪斯的动作。
很快,一段空灵悠扬的琴声飘出。如同清冽的泉水流淌,又如皎洁的月光挥洒,将心中的尘埃瞬间抹去,只留下圣洁的灵魂。
始终保持着沉默的辛诺闭上眼,璀璨的星河里,是安妮漆黑却清晰的背影。
32. 32
“这里就是我们的前哨站了。”
阳光明媚,提莫带着安妮走在约德尔城的边缘地带,蹦蹦跳跳地介绍。
经过之前的分享,他们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安妮分享了那么多经历,作为交换,提莫当然要给出等价的情报。
不过,这些内容其实都是崔丝塔娜早就知道的。
他们告知安妮这些也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请求得到安妮的庇护。灾难丛林的魔兽怨气仍旧难以抵挡,每年都会给约德尔城带来巨大的灾难。
如果有安妮助力,可谓是战神再临,也就不会牺牲那么多人了。
所以提莫介绍起来格外认真,没有丝毫隐瞒。
约德尔城的规模不比圣城小,甚至可以说面积远远大于圣城。因为这里面居住着几乎全部的约德尔人,还有许多外国来客。
只是,约德尔城的布局要简单得多。
这里没有圣城所谓的繁华区和贫民窟,有的只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结构。最里面除了行政区,就是居民区,一直延伸到外三层。
外三层最接近中心的一层是经济区,更外层的勇士在没有战争时,会到那一层进行经济活动,或者面见里三层的家人。
这些老弱妇孺都在里三层,被团团保护着,这在圣城是绝对看不到的。
外三层的最外面一层,就是各种尖端武器,为了抵御谁不言而喻。但现在灾难丛林的兽潮都是魔兽的怨气所化,物理攻击对它们其实没多大伤害。好在约德尔城人才济济,已经研究出了可以破坏精神力的大炮。
这一圈城墙是最高的,军事防御也是最完善的。出去以后,就是提莫所说的前哨站。
前哨站不是一个固定站点,而是树枝一样延伸出去,一直到能够用望远镜观察到灾难丛林的情况为止。
这些前哨站在战斗中不免都会损毁,所以一开始搭建就没用什么好材料,只要能保证不坍塌,方便传信息逃跑就行了。
此时,安妮就站在前哨站下。
一个极高的瞭望台,用梯子搭建,上下都靠爬行。顶端用茅草盖着,勉强能遮阴,但并不凉爽。
在上面守着的人即使会轮换,估计最少也要半天,这实在是一个很辛苦很枯燥又很危险的活计。
“这里的每一位勇士都值得我们尊敬,平时,我们会为他们提供最好的条件,这大概是唯一能够做的补偿了。”
“你叫‘迅捷斥候’,也是这里面的一员吗?”
“不,我的工作地点……还要前面一点。”
提莫指着远处灾难丛林的入口,语气淡然:“我负责在周围勘察怨气,一旦魔兽们有成型的迹象,就会进入观察确定。这是个考验天赋的工作,我父亲,我父亲的父亲,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得轻松又骄傲,只有安妮知道其中有多危险。
难怪,崔丝塔娜和他形影不离,两人却从不谈情说爱。
因为没时间,也没精力。
并肩作战的默契,就是最好的情感粘合剂,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言语,只要一个动作,就会心有灵犀……
“我只是个哨兵,真正接触危险的是那些勇士们。”
提莫的工作很危险,但还有更危险的,所以他做的一切才显得没那么危险。而这顶级危险的工作,就是护城和守城。
这些勇士们居住在面对灾难丛林的外层一面,前方就是高耸的城墙和各种武器,背后则是家人与家园。
他们随时待命,冲在牺牲的第一线。
“看完了防御工事,再去看看我们的教堂吧,你会喜欢那里的。”
教堂?
这是一个安妮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她有些好奇了。
教堂建在内层和外层的交界处,但更加靠近内里,不属于经济区的一部分。
从前哨站——堪称约德尔城最外层的部分再往回走,走了几个小时才到。
安妮和提莫都是速度和耐力方面的佼佼者,因此这个几小时可见有多远。不过安妮也看出来了,这片区域其实之前自己有路过,只是当时比较着急,就没在意。
“我先带你去最近的一个教堂,主教堂在最中心,可能行程要安排在明天了。”
“好。”
安妮并不觉得一天就能看完约德尔城的东西,这可比科瑞特的科技王国大很多。
“到了,就是这里。”
面前是一个“凹”字形建筑,两边都顶着圆锥塔尖,正中间则是一栋三角屋顶的大房子。一扇扇玻璃窗方方正正地开在每一层中间,窗帘是淡雅的紫色调。
教堂的拱门似乎是金属的,前方还有一处喷泉。距离教堂十米左右围了一圈外墙和栅栏,下面种着淡紫色的小花。
“这些花叫迷迭香,是我们用来哀悼的,如果想送给逝去的亲人,就可以采下一朵包起来。”
见安妮看着那些小花,提莫解释。
“这是……正门?”
巫阿婆的村子里也有正门偏门的区分,说是办大事才会开正门,比如迎财神和送子仙鹤什么的……
但面前的教堂,肯定不是单纯因为这个。
果然,提莫点头,解释道:“教会只有在举办重大活动的时候才会开启正门,我们现在只能从侧门进入。”
“没关系。”
安妮并不在意这个。
从偏门进入后,有一个女修者走到他们面前,拦住去路。
她穿着粗布短打,扎着简单的小辫子,装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气质淡泊,眼中满是慈爱。
“两位安好,请问你们这是?”
“进来随便看看走走。”
提莫接话。
“好的,我们每天六点开始哀悼仪式,就在主教堂,到时候欢迎旁听。”
“谢谢。”
修士走后,安妮才小声问道:“哀悼仪式是什么意思?”
“教堂的人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进行哀悼仪式,代表我们这些生者悼念死者,并且安抚他们的灵魂。
其实,在约德尔城,流传着一个故事。
人死后,化为光点消散,但那只是肉身,其实灵魂还在。而这个人生前的所作所为都会被上天拷问,善良的灵魂得以转世重生,邪恶的灵魂则会被扣押折磨,直到忏悔足够或者经受不住考验消失。
为了抵抗兽潮而牺牲的约德尔人,都是善良的勇士,他们的来生一定会无比幸福,而这些修士要做的就是代表我们所有人祝福死者。”
提莫的描述非常理性,带入的视角也非常清晰,因此安妮能很轻易地感觉到,他并不信这个说辞。
但是……
“你好像不信这个故事?”
“是啊,有什么疑惑的吗?”
“既然你不信功德和往生,为什么还要付出一切守护约德尔城?”
“为什么?”提莫眨眨眼,“职责所在,万死不辞。”
职责、责任。
这是比虚无缥缈的幸福更重要的东西。
“其实,约德尔城有很多人都不相信这个故事,但我们的教堂越来越多,甚至最内里的区域都拿来扩建教堂了。”
这当然主要是因为牺牲的人变多了,但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安妮看向提莫。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提莫没有回答,而是带着安妮进入了这里的主教堂。
主教堂很大,两边都是方方正正的窗户,但即使拉上了窗帘,墙上也还有壁灯。正中间要稍高一些,台阶最左边是一个木质讲台,中间供奉着约德尔神像。
来来往往的修士衣着都很朴素,站在台上的人统一身穿白色长袍。
此时还没到下午六点,但已经坐了很多人。这些人手上拿着同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眼神也十分虔诚。
还有些人,进来前先对着教堂最中心的神像行了一礼。
不知过了多久,仪式总算开始。主持也身穿白色长袍,在讲台上说故事。台下的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即使提莫表示,这个故事他们已经听过无数次。
紧接着是唱歌、讲经,大家一起做哀悼的动作,有的人还念出了名字。安妮知道,他们在祭奠逝去的亲人。
虽然和提莫躲在最后门,没有进去,但安妮仿佛身临其境,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庄重肃穆。
等被提莫拉出来,安妮才惊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这只是第一阶段,接下来还有大合唱和领唱跟唱,最后还有祝福、洗礼与念名字的环节。”
“这么多?”
就算快速掠过,最少也还要一个小时吧?
“我曾经完整参加过一次哀悼仪式,从晚上六点到九点,最后九点分发祝福花朵我还没留下。”
什么?
三个小时?
安妮张张嘴,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
她是绝无可能将三个小时就这样浪费掉的,但这些人如此严肃认真的态度,又让她觉得这不是浪费。
“每天的哀悼仪式在早上六点和晚上六点,持续三四个小时。每过一个月还有月悼念会,每过一年举办年度悼念会。这些悼念人员并不只有勇士们的家人,有时候还包括孩子。
约德尔城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兽潮是什么,牺牲是什么意思了。
尽管仪式很多很复杂,但教堂人员只多不少,还有很多想加入都不行。他们的经费都是大家自愿捐赠的,但每一笔都公开透明。
教堂人员还会定期做慈善,救助贫困孩子,施粥等等。”
提莫数着一件件教堂人员要做的事,安妮已经肃然起敬。
他们主动抛弃安逸的生活,让甘愿牺牲者不会寒心,他们所做的一切可以说是“苦修”,真正的苦修。
“走吧,还有一个地方没看呢。”
提莫说完,带着安妮朝外走。
此时,天色渐晚,太阳挂在天空上,晚霞映照出教堂神圣的模样。
就好像有一条光明的黄金大道,迎接安息的灵魂离开。
难怪,他们会相信,神爱众生。
安妮跟着提莫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闹市。这里的店铺都还开着,路边已经有小吃摊。进入的大门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穿蓝色制服,好像是一个保安。
看到提莫,他直起腰板行了一礼,激动道:“欢迎来到三区!今天主餐厅开业了,特供甜瓜,您一定要去尝尝!”
“好,谢谢。”
提莫带着安妮走进门内,顿时置身其中。
安妮有些疑惑:“那个人是谁?站在那里干什么?”
“先别在意这个,走这么久,你不累吗?”
提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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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从街边一个摊位上拿了两杯红色的果汁。清甜可口,一看就用料新鲜,分量也很足。
摊位老板把果汁递给他,之后就转身忙别的去了。
安妮总感觉这一幕有些奇怪。
直到她想起兜里的金币。
“这果汁……不要钱?”
试吃也没有这么多的吧?
“准确来说,这条街上的东西,都不要钱。”
这条街上?
安妮抬眼望去,除了连绵不断的小吃摊,路边还有卖衣服的,卖食物的,卖杂货的……各种店铺应有尽有,并且每一个都不像是临时搭建的。
“这样的传统其实已经很久了,这是勇士三区,一共有五个区,都是这样。”
“勇士”命名,安妮好像已经知道为什么了。这些勇士吃穿用度要的都不是钱,而是命。
“来这里开店也是要经过考察筛选的,我们每年都会开启募捐,得到的钱主要就是用于教堂和这里,当然还有武器的研究。
而勇士区,这些人全都是通过了考验的。他们每月会从捐款里拿走丰厚的一笔,用于开店售卖,多余的钱就是辛苦费。”
其实这样的情况非常难以管理,也很考验参与环节的每一个人。
如果有人冒充勇士进来,他们如何区分?就像自己,明明一看就是个瘦弱不堪的小女孩,绝无参战的可能,那个保安却没把自己拦着。
还有这些开店的人,收了钱故意把东西做差劲,卖不出去,或者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得到的钱不是更多?
不过安妮并没有问出这些问题,因为,这是约德尔城。
约德尔人的心中,没有偷奸耍滑的概念。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真诚。
“好了,这个地方你应该不会想留下太久的,看看就可以了。”
提莫说完,带着安妮朝住所走去,这就是要回家了。
“约德尔城的基本情况你已经了解过,明天就可以和阿木木一起去逛逛了。我还要继续观察灾难丛林的情况,就不跟你一起了。”
“等等,还有些东西我不知道。”安妮拉着提莫坐在小公园的喷泉下面,“不介意跟我讲讲,兽潮来临时候的具体情况吧?”
约德尔人应对兽潮其实已经很有经验了。
魔兽的怨气并不是一瞬间形成的,因此兽潮来临,也有准备时间。这个时间有长有短,取决于兽潮的规模大小。
往往间隔的时间越久,兽潮形成越慢,但威力也越大。
不是没有尝试过提前阻止怨气凝结,但不管使用什么方法,这些怨气始终都存在,并在一定的时间内形成想要破坏一切的魔兽。
发现兽潮需要感知到怨气的异常,而感知的首要条件就是靠近灾难丛林,最少都要走到它长了树的区域。静心感知以后,还要在危险来临前回去。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提莫的爷爷年近四百五十多岁,还要和提莫的爸爸一起行动。
因为城防和武器开启需要时间,使用也有时间限制,提前打开或者需要时打不开都会造成巨大损失,极其危险。
可以说,他们的第一手信息,就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几百年来,“迅捷斥候”已经成为一种身份的代表,不是所有人都记得他们的名字,但约德尔城的人一定知道他们的称号。
提莫是这一代里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就得到了“迅捷斥候”的称号,但这其实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也就他会自我介绍时感到无比自豪。
总之,有他在,一定不会让约德尔城被魔兽突袭,打个措手不及。
过去一段时间,约德尔城背后的皇城担心唇寒齿亡,还会给他们一定的援助。但是最近埃克斯活跃在皇城附近,莫格莱斯已经很久没有派人来支援了。
说是送资源的路会被拦截,但安妮觉得这应该是借口。
埃克斯可没管到海路,甚至斩月山都还是一片祥和的。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现在的约德尔城已经能够自给自足。
只是距离上一次兽潮已经快过百年,这次的规模只大不小。提莫甚至隐隐希望兽潮快来,但这几天灾难丛林没有丝毫动静。
不然他也不会带着安妮逛约德尔城了——这本来是崔丝塔娜的活计。
见安妮听完以后陷入沉思,提莫有些疑惑:“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灾难丛林出事了?”
安妮之前赶路穿梭过灾难丛林,但提莫询问,只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
这是她和琪柯亲身观察到的,也实践过,提莫毫不怀疑。但正因如此,才更加担心。
万一真有什么问题是之前没发现的,那一定是约德尔城的灾难。
“别担心,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而已。”
“谁?”
“说来话长,而且还不确定以后会不会见面呢,再说吧。”安妮站起身,“谢谢你今天的陪伴,放心吧,我和提伯斯暂时不会前往黑暗领域,至少也要等到下一次兽潮结束。”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也不枉他舍身陪了一整天的客。
见提莫露出和崔丝塔娜一样真诚的笑容,安妮没忍住,摸头的手最后硬生生转向拍了拍肩膀。
她的成长停滞,现在也就能比约德尔人高那么点了。
33. 33
“早上的空气真清新啊。”
安妮伸着懒腰,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身边的阿木木已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再也不是当初能够随意摸头杀的腼腆小男孩。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逛街。”
安妮拽着阿木木的小臂,就好像当初崔丝塔娜吊着自己的模样。
阿木木是光明学院的圣子,是“神”,而“神”怎么能和凡人一起逛街呢?所以安妮从没有和阿木木光明正大地逛过街。放假那会儿,他都有意戴着面纱。
比自己还矜持。
虽然阿木木给自己的陪伴只多不少,但没能一起好好地逛逛,始终是安妮心中的遗憾。
这次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最重要的是……今天她没带提伯斯。
是的,自从昨天了解了约德尔城的情况,知道提莫的工作有多危险后,安妮就立志要帮助约德尔城。
于是她把提伯斯拎给提莫,让它了解灾难丛林边缘的情况去了。
提伯斯没有控制灾难丛林魔兽的能力,那些怨气就更不可能了,但他的实力摆在那里,如今的他,就是面对真正的魔兽都丝毫不虚。
把他交给提莫,安妮很放心。
她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个调皮的母亲,为了和爱人相处,把孩子直接丢给朋友。
不过以后的自己,其实是不会和任何人结伴,也不会孕育生命的吧……
“怎么不开心了?”
阿木木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安妮的情绪,就像现在,还是并肩走着,他却知道安妮不对劲。
明明始终都是沉默着的。
安妮眨眨眼:“我想起了紫色蒲公英的故事。”
你还记得吗?桔梗和蒲公英的爱情。最后,蒲公英飞到了漫山遍野,而桔梗还停留在原地。
“当然记得,我现在走到陌生的地方还会到处看,就想找到紫色的蒲公英送给你。”
“扑哧……”
安妮被逗笑了。
任谁想到优雅的阿木木为了找花东张西望,都会笑出来的。
“哥哥哥哥,给这位姐姐买束花吧!”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稚嫩娇俏的声音,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怀里抱着几束花,站到两人面前,保持着不突兀又不遥远的距离。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红润,身板却很瘦削。白嫩的皮肤,脸颊上因为寻味多了两道红晕,但还是勇敢地把花捧起展示。
一共十几种花,但可惜没有蒲公英。
原因很简单:蒲公英是不会被人轻易摘取钳制的。
当你想拿着它去卖钱的时候,它浑身的最有价值之物已经毫不留恋地飞走。
虽然没有蒲公英,但阿木木还是拿了一朵红玫瑰。他给了一枚金币,没要找的钱,女孩听到立刻蹦蹦跳跳地走了。
把花束递给安妮:“鲜花赠美人。”
“我算什么美人。”
安妮接过花束,红艳艳的花瓣,让她想起了那个真正的美人。
明媚皓齿,肌肤似雪,总是穿着一袭热烈如火的红衣,举手投足尽显风情。虽然优雅却不媚俗,虽是妖精却不妖娆。
“其实我一直觉得,花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阿狸姐姐也说,漂亮的花如果不带刺,只能被人采撷蹂躏。
可就算是带刺的花,一样逃不过被贩卖的命运。
原本以为阿木木会反驳,谁知他只道:“价值是一件不好讨论的东西……凯德阿姨说的。”
“这些所谓的价值都是我们给它赋予的,事实上,只要出现在这个世界,感知过这个世界,就不虚此行。如果奉献别人才能创造价值,我宁可一文不值。”
“我想,你比我更了解生命本源。”
安妮想起自己当初化成一株植物生长的过程,失笑。她终究还是遗忘了太多东西,以至于能说出这样的话。
约德尔城的街道和圣城的街道没什么不同,路过一间家具铺的时候,安妮忽然停下了脚步。
和阿狸姐姐从前去的那家铺子很像,都是各式各样的桌椅板凳,还有窗帘屏风。
鬼使神差般,安妮走进去。
这一次,坐在凳子上等待的变成了阿木木,但旁边没有跳脱的猴子和他聊天。
“客人您好啊,想挑点什么?装饰品还是实用的工具?”
店主是一个典型的约德尔人,比自己矮一大截,眼中满是真诚和热情。她穿着粗布短打,戴着一个小布帽,踏着厚重的皮鞋。
四周其实没有多少精细的东西。
店主似乎知道她对这些大家伙不感兴趣,解释道:“好看的装饰物品都在二楼,您可以跟我上去瞧瞧。”
上一次,跟着店主去二楼的是阿狸姐姐。
这次变成了自己。
安妮递给阿木木一个眼神,便在店主的带领下上了二楼。
二楼的东西确实要美观很多,一块块布料叠在桌子上,有大有小,颜色各异。墙边是一个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鲜花。
最中间的柜子里装了很多小摆件,以及发光的东西,安妮猜测里面就有阿狸姐姐会喜欢的立体蝴蝶。不过她只是看看,因为崔丝塔娜给她安排的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并不缺什么必要物品。
而这些装饰品……自己不会在这里长久停留,何必把休息的地方装扮成家的模样?
早在那场雷雨过后,她就没有家了。
正在安妮思考如何委婉表达拒绝的时候,楼下传来声音。
“有人吗?喂,店长在吗?”
“一起去看看吧。”
安妮比店主还积极,立马催促她下去,自己则顺理成章跟在后面。
一楼叫喊的顾客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粗犷的声音,健壮的身材,是约德尔城的勇士。其实,要区分勇士和普通的约德尔人很简单,因为他们有独特的方法能够锻炼得高大威猛,代价是寿命减少。
也因此,即使没有经历兽潮,新一批勇士仍然值得被尊敬,因为他们选择这条道路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会牺牲。
按理说,勇士消费应该在勇士自己的经济区,但店主也没有怠慢,反而更加热情地迎上去。
“您好,想买点什么?”
“是这样的,我想买点假花装饰兄弟们的房间,但听说只有你这里卖假满天星,是吗?”
“额,是的,但其实您可以买鲜花啊!”
反正也不要钱,一天换一盆他们都愿意供应。
但男人摇摇头:“花草也是生命,我们没时间照顾它们,也养不活,何必糟蹋。”
勇士居住的外层环境恶劣,他们又随时需要训练,活的花草肯定养不了。想来他是觉得居住的环境了无生机,只能用假花聊以慰藉。
店主听了他的解释,也没有继续劝说,只是默默把人带上了楼。
“满天星的特点主要是光明,以及散落的光点,我们的假满天星枝叶细如发丝,每一根花茎的末端都点上了荧光涂料,所以看起来就和真的满天星一样。
但是这些花茎太脆弱,可能会折损,另外,你们居住的地方还会有各种昆虫老鼠吧……它们都会搞破坏。”
“那怎么办?实在不行……我要别的吧。”
虽是这么说,但他特意为了假满天星到处打听,可见喜爱。
店主明显也不忍心,沉思片刻,激动道:“有了!我们店铺还设计了一种感应保护罩,就是专门保护植物的。在察觉到周围有陌生生物靠近的时候,保护罩就会自动关闭。”
“但这个是拿来保护珍稀植物的吧?”
满天星,还是假的,怎么看都不适用这么高级的装置。
“哎呀,您用得到假满天星,它就是珍稀植物!”店主说着,从柜子里面拿出许多保护罩,还主动给男人示范怎么使用。
“这保护罩应该不便宜……”
“胡说八道,这都是送的,你买多少假满天星我送你多少!”
“这……”
“您拿着吧,您要是从我的店里空手出来,他们还觉得我亏待勇士。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别人问的时候就给我宣传宣传,我权当打广告了。”
勇士一生都守在约德尔城外围,能遇到多少人,打什么广告?
但安妮没说,她也不打算插嘴。
看着店主把勇士送下楼,再乐颠颠地跑回来,安妮知道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这大概就是约德尔人,热情、善良、真诚,透明得,让她羡慕。
“不好意思啊客人,勇士来了,我就先去接待他了……”
“没关系,我就随便逛逛,你不用给我讲解,去忙就好。”
“那您有问题叫我!”
店主说完,真的忙自己的去了。
之前拿出来的假满天星和保护罩是她的全部存货,还是翻箱倒柜找出来的,现在估计要联系补货——这还是安妮无意中看见的。
她很想问正在拨座机号码的店主:难道就不怕自己偷东西?
但她觉得,问这个问题,是在侮辱约德尔人,也是侮辱自己。
最后,安妮还是选了些小装饰品才离开。结账的时候,店主还在打电话,她在纸币下面悄悄塞了两枚金币放在前台。
大概是,自己也想为善良出一份力。
拿着东西,安妮心满意足地和阿木木结伴离开。
闹市的人不算少,但大家都各自分散,各司其职。一路上,安妮看到的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忽然聚集了很多人。
如果这是在圣城,安妮并不会惊讶,无非是夺人眼球的马戏,或者哪个富家子弟不小心撞到了人。
总而言之,凑热闹也是大家的乐趣之一。
但约德尔人会这样吗?
安妮有些奇怪,拉着阿木木往前挤。这还是第一次,她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拉着伙伴凑近人群,预备对这个世界指手画脚。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高大又娇小的女人。
为什么说她高大?因为对比起约德尔人来说,她的身高绝对超标了。毛茸茸的狐耳和修长的大腿,都昭示着女人并不是约德尔城的原住民。
而为什么说她娇小?因为此刻女人梨花带雨,缩着全身的模样楚楚可怜,较弱柔媚。就好像一朵无害的菟丝花,花瓣上还有晶莹的露珠。
“求求你,饶了我这回吧……”
女人啜泣着,眼眶通红,看向旁边拿着警棍的约德尔人。
“这是怎么回事?”
安妮随便抓了个人询问。
那约德尔人看了眼安妮,随后义愤填膺道:“这个女人竟然欺骗我们!她说她的丈夫打猎的时候被毒蛇咬伤了,现在没有钱治疗,希望我们能捐款。
有个好心人找来了教堂的牧师,想去免费治疗她的丈夫,帮她渡过难关。但是她一再推脱,最后被人发现,她只是一只灾难丛林里跑出来的妖精,根本没什么所谓的丈夫!
按照规定,她应该被逐出约德尔城,但是警卫想把她带走,她却赖在地上不起来!”
那人说完,似乎是印证他的话,女人哭得更凶了。她无力地倒在地上,仿佛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约德尔人虽然守规矩,但也没见过这样的泼皮无赖,一时间,警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往常这个时候,都该有勇士出来,或者几个警卫一起把她带走。但他们一凑上去女人就喊“非礼”,还故意把身上蹭得全是伤,衣衫不整。
一时间,大家都没了主意。
安妮关注的却不是这个,她摇了摇身边的阿木木:“木木,规则真是这样?”
“嗯,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安妮想了想,最后还是钻出人群,确定周围人没关注自己,才问道,“她没有特权吗?”
“特权?”
“额……就是,放在圣城,她早就被放过了。”
在圣城,有钱有势就有权力,但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有颜。长得好看的人,依旧会有很多隐形的特权,这在光明学院甚至都很常见。
那时的她总穿着哥特式的小洋裙,面上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还吃过不少颜值红利,只是长大才反应过来。
那些人不欺负她,除了菲缇的庇护,实力的强横,还有脸。
这只狐狸很明显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她双眸含泪,发丝凌乱却不狼狈,还故意把大片肌肤裸露出来,甚至说话都委屈婉转。
放在圣城,早就被大家扶起来,嘘寒问暖了。
估计这也是她觉得能赖在约德尔城的原因。
而阿木木听完安妮的话,顿时失笑。敲了敲她的脑袋,声音淡然:“放心,帮忙把她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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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警卫员和围观群众只会感谢你。看见没,关押的车在那里,把她扔进去就行。”
明明自己只是说了一句,他就想到了自己想做什么。
安妮忍不住心悸,但只是握了握拳,再次走进人群。她走到女狐狸面前,拖起她的衣领,对旁边的警卫道:“开门。”
“啊?哦哦好!”
警卫没想到安妮小小的一只,力气这么大。
女狐狸精也没想到,正想大喊大叫挣扎起身,就被安妮狠狠一勒,顿时咳嗽不止,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安妮的动作很刁钻,刚好能拉住她衣服的同时把她的衣领也拽起来勒住脖子。
将女狐狸丢进囚车以后,警卫迅速关上门,拉上帘子。
任凭她怎么呼喊,都无济于事。
安妮其实一开始就不喜欢这只狐狸,因为她就是阿狸姐姐最讨厌的同族。阿狸姐姐曾经说过,她是狐狸中最美丽的,因此必须是最厉害的,否则,就无法守护住这份美丽。
她不依靠任何人,也不会想着依靠任何人。美貌从来都不是她的特权,而是她变强的动力。
这只女狐狸,却把美貌当成打破规则后的护盾——她不配拥有这张脸。
“那个,方便问一下,你们会怎么处置她吗?直接丢出去?”
“不不不,我们会先找人画像,把她的模样记录下来,再丢出去。约德尔城所有被驱逐出境的人都不能再回来,守门的人会记得画像上的人长什么样的。”
“那就好,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还要感谢你呢!我们就先走了,再见!”
“再见!”
安妮和警卫们分道扬镳,一直走到一处寂静的公园长椅,才和阿木木坐下。
她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湖水,深呼出一口气。
阿木木仍旧沉默着,她侧首,问出那个心中潜藏已久的问题:“在约德尔城,规则真的不可触犯吗?那都有哪些规则?”
“你是想说,驱逐出境对吗?”
“对。”
“很多。”阿木木说完,再次强调,“是我见过的,从未有过的多。并且很严格,严格到,老人孩子妇女乃至勇士,都不能违反。”
“那约德尔城还有这么多人?”
安妮惊讶了,这里的人数并不比圣城少。
“你可能不太清楚,触犯规定的,没有一个约德尔人。”
全都是外来者?
安妮有片刻难以置信,但很快又觉得本该如此。
“提莫告诉我,欺骗和恃强凌弱在约德尔城都是重罪,不过是否驱逐出境还是要看众人的态度和以往的例子。
就比如这次的女狐狸,因为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而且大家都表示要把她赶走,所以一切才进展得这么顺利。
如果老人孩子犯了事,意识清醒的就要对自己负责,家人可以跟着离开,但不能一起留下。如果勇士犯了事,会给他一定的经济补偿,然后还是把他赶走。
这就是约德尔城。”
“我感觉,你很适合这里。”安妮调笑,“你们的品行都是完美的。”
“不……”阿木木微笑,“只有约德尔人最适合约德尔城。”
安妮走到一间小房子前时,顿住了脚步。
因为房子前的牌子写着:“约德尔速递,使命必达”。
见安妮顿住脚步,阿木木解释:“这是送东西的地方,你可以称之为‘快递’,当然,肯定没有科瑞特的那个机器人快。但是你完全可以放心,因为这家店的快递员都是约德尔人。”
如果别的地方进行“快递”这个业务,必然是找信得过的人,或者有什么特殊的保障手段。但是约德尔城,约德尔人,天生就有优势。
他们的“使命必达”,是真正的使命,只要接取任务,相信就算刀山火海,也会前往。
“这个业务对约德尔人来说非常有前景,我看到有好几家这样的快递站,一直都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当然,也只有约德尔城才会有这么多。”
安妮点点头,开始排队。
阿木木没问什么,默默跟上去。
大概是这家店地处比较偏远的位置,又没几个人,所以来排队的不多。
很快,就到了安妮,面前的人给了她一张登记表,让她到旁边去填写。
这张表主要询问了快递的物品是什么,是否贵重,还有寄到哪里,寄给谁,着不着急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专快”,意思是专门安排一个人跑这一单,只负责你这一单,完不成或者出问题双倍赔偿。
安妮虽然只想送一封信,但是她有得是钱。说来尴尬,她指责科瑞特的钱不是正途所得,临走时克莱尔却悄悄给她塞了一大口袋的金币。
那种穷困潦倒的日子,也只有和巫阿婆生活的时候体验过了。
拿着单子,安妮找到负责登记的人,把金币给他,交付定金。紧接着,她得到了VIP待遇:一对一讲解,还可以挑选快递员。
无论在什么地方,有钱总是方便的。
“您只送一封信?这里有信纸信封和笔墨,您可以随意挑选……”
安妮选了一张比较粉嫩的信纸,思虑再三,却不知道写什么。
她想告诉阿狸姐姐自己的经历,想讲述自己的心情,还有第一次杀人的彷徨、欺骗善良者的愧疚、和辛诺交心的快乐,但下笔的时候,又陷入纠结。
最后,安妮只叹口气,写下:一切安好,勿念。
六个字,包含了太多东西。几年的时光,最后都成为这一句安慰。
巫阿婆说的报喜不报忧,就是这个意思吧。
安妮把信封折好,贴上一只小蝴蝶封口。
猴子一定会嫌弃地把蝴蝶拿掉,然后阿狸姐姐一个爆栗,让他捡起来。最后看完信,他们一起再把信封收好,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安妮想到这样的画面,忍不住笑起来。她把信封交给接待人,随便指了一个快递员。反正都是约德尔人,而约德尔人,在她这里都是一样的。
安妮和阿木木一直逛到日暮时分,一起走回小区下面的时候,夕阳刚好落下。
安妮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自己在亚特兰蒂斯的经历。
她微笑,对着面前的喷泉和雕像道:“我一定,会守护好约德尔城。”
这次,身后还有一个人,与她站在一起。
34. 34
安妮在约德尔城住下了。
她的计划是在兽潮进攻以后再离开,只是,预料中的兽潮确实在慢慢形成,却没有进攻的迹象。
是的,兽潮终于形成了。
在提莫日复一日的祷告中: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兽潮的准备,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灾后重建的准备,兽潮来得越早,威力越小,下一次破坏力也越小。
因此,他无比期待兽潮的到来。
只是没想到,探查发现兽群形成,却没有进攻约德尔城。
这种奇怪的现象,提莫从来没遇到过,或者说,约德尔人都没遇到过。
但他对魔兽怨气感知很敏锐,完全能确定,这兽群就是由怨气形成,具备进攻的能力,并且屡次破坏约德尔城的魔兽群。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怨气形成,只会不管不顾破坏一切的魔兽安静下来?
安妮心中有一个猜测,但需要证实。
“三天了……第三天了!不行,我必须做点什么……”
房间内,提莫来回踱步,快得要留下残影。他盯着地面,脑子里思绪翻飞,眉头越皱越紧。
“你别走了,晃得我头晕。”
崔丝塔娜坐在凳子上,眼冒星星。
“姐姐不都说了,可能是那个什么雷电魔狼吗?你还担心什么?”
崔丝塔娜说完,一旁的安妮立马举起双手,反驳道:“我这只是猜测啊!这几天提莫去前线探查,不是没发现雷电魔狼的踪迹吗?”
那么大块头,要是真的去到灾难丛林当了山大王,也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但是这几天提莫没有查到关于雷电魔狼的蛛丝马迹。
这也可能是他一早就躲进了灾难丛林,如今已经在接近中心的位置,但提莫总不可能进去。
但这其实是他这三天一直在纠结的问题。
提莫想进入灾难丛林一探究竟。
在尚且安全的时候,他们都只敢在灾难丛林附近探查,怕的就是兽潮出现太突然伤害了他们,如今要直接进去,崔丝塔娜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
或者说,但凡知道提莫打算的人都不同意。
迅捷斥候是探查消息的专兵,是约德尔城的英雄,但不是拿来这么牺牲的!
他进去一遭,最有可能的结果,只是被撕成碎片。
“就是因为这只是猜测,所以需要得到证实啊!我不去探查,怎么能有结果?”
“不行就是不行!太危险了!你难道就没想过吗?你死了约德尔城怎么办?现在哪还有人对魔兽怨气这么敏感,能够第一时间传达消息?”
安妮没想到崔丝塔娜会这么说,她还以为少女的最后一句会是“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沉思片刻,安妮叹了口气:“要不,我去吧。”
“姐姐?”
“先别急着反驳,听我说。我的实力你们不用操心,之前我其实没有详细地告诉你们,提伯斯经过琪柯的训练,已经成为魔兽界的战力天花板。
具体而言,他得到了琪柯的最高评价,并且在无尽战刃的战斗模拟中,我们完全可以自由出入魔兽群——这是前提。
还有一点,如果这次的魔兽异常真的是雷电魔狼引起的,那么我和它一定可以交流,因为当初我绕过他一命。
具体情况说不清楚,大概就是我没有出手,才让它顺利逃走了。所以,雷电魔狼肯定能认出我,也能和我谈判。
如果兽潮异常不是雷电魔狼引起的,而是另有原因,我也会立刻返回。神装已经是完全形态,源大陆之上,没有谁伤得了我。”
就是加丁,如今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安妮虽然自信,面对大事却从不会夸张,因为她知道自己最终敌人是谁,不能走错一步。因此,崔丝塔娜并不怀疑。
但听完安妮的话,提莫还是强硬道:“要去可以,但我也要一起。我的隐藏能力无人能及,只要不出手打架,我还是能帮到你的。而且,灾难丛林,我其实很熟。”
当初父亲就带他去穿梭灾难丛林实践过,提莫一直把经历牢记于心,灾难丛林哪里有啥树都一清二楚。
“行,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吧。”
安妮知道提莫行事谨慎不会托大,也不拒绝。
当天晚上。
乌云罩月,地面一片昏暗,是黑夜行动的好时机——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安妮穿着一身黑衣,和提莫一起隐没在黑暗中。
她专门挑选空地走,但借着树干遮挡身躯,尽量处在魔兽的视野盲区。
提莫确实很有经验,就比如:他知道魔兽的嗅觉和听觉灵敏,不适合躲在草丛。它们静态视力很差,只要闭着眼睛,穿着棕色衣服,直挺挺站它们面前,估计都会被当成树干。
夜晚,和黑暗融为一体,就更加简单了。
提莫的夜视能力也很好,能够看清各种魔兽的样子,甚至连它们的胡须粗细有什么不同都知道。此时,他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不同,可惜这些魔兽身上都萦绕着淡淡的怨气。
再往里走,就更加拥挤了,很多地方只能一个人通过,另一个人跟上。
到最后,安妮已经有些疲惫。不得不说,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即使自己身负神器,借助寒焰洗精伐髓,还是没有提莫厉害。
几十年如一日的练习,以及一比一复刻的脑内地图,都是安妮比不上的。
在提莫再次试图往里走的时候,安妮站在原地,做了个手势。
那意思就是让他自己进去探查,遇到不对发求救信号,自己马上冲过来带他走。
安妮之所以敢让提莫深入,就是魔兽们的空中作战能力不强。她不管是吸引魔兽注意,直接杀出一条血路,还是带着提莫从天空逃离,都没问题。
不过提莫也没让她失望,一个小时后,蹑手蹑脚回来,头发丝都没乱。
安妮和提莫开始返回——她没有完全用光体力,休息片刻,精力也满了。和提莫一起悄悄回去,不是问题。
到了远离灾难丛林的地方,安妮拿出一张地图。
这张图就是灾难丛林的俯视图,只是上面多了些笔画。
提莫拿笔,开始继续在上面画。
他画的是灾难丛林魔兽的布局。
前两天探索,提莫就发现,这些魔兽不仅收敛了脾气没有进攻,而且休息的位置好像也有说法。但他一开始没有往那方面想,也没探查完——今天刚好补足最后一部分。
最里面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在安妮的庇护下,他去了。
看见完整的魔兽分布图,即使最深处还是未知,但安妮已经确定。她收起地图,朝提莫郑重道:“我可以肯定,这次的事情一定和雷电魔狼有关。你要……和我一起去谈判吗?”
这个布局,不能说和埃克斯的布防图一模一样,但也八九不离十。而这细微的不同,应该就是莫格莱斯营帐本身的不同。
这两人之间打打杀杀,但不影响彼此的相互借鉴。
只是莫格莱斯永远学不到埃克斯的奸诈罢了。
提莫并不知道安妮的所思所想,但既然她说是,那就一定是。
而自己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怎么可能放弃?
“一起吧。”
“好。”
安妮说完,示意提伯斯变回原型。巨大的黑熊驮着两人,缓缓走向灾难丛林……
提伯斯没有隐藏踪迹,走到灾难丛林的边缘以后,便停在原地。
对面原本是魔兽们进攻时倾巢而出的入口,但如今容纳了许多魔兽的幻影。
凉凉的夜风吹拂过脸颊,灾难丛林里窸窸窣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传来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月光下,一只银白色的巨兽缓缓走出。
他猩红着眼,人类般两脚直立,身上穿着一件银色铠甲,一直武装到手臂。浑身肌肉迸发,牙齿锋利,手上凝聚着一个闪电球,却没有多大威力。
只是为了……照明?
可是按理来说,他的夜视能力应该不需要这么鸡肋的东西。
巨狼踩着黑色土壤慢慢走出森林,眼里的情绪翻涌,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人类。
根据之前琪柯的描述,雷电魔狼毛发银白、血统高贵,但始终都是四肢着地,背上扛着主人。
他的眼神没有如今的复杂,姿态也没有现在半分高傲。
看来,阿修罗的灵魂,当真是极好的滋补之物。
雷电魔狼看到安妮,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发现安妮旁边还有个人,才出声道:“要谈判可以,我们、两个,进去说。”
雷电魔狼指了指灾难丛林,那意思很明显,是叫安妮和他去里面。
提莫拉着安妮的衣角,有些犹疑。
“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对了,正好你可以去告诉崔丝塔娜灾难丛林的情况,让她放心。”
也是让约德尔人都放心。
“那……好吧。”
提莫深知真要跟进去,自己反而是安妮的累赘,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安妮则让提伯斯变回玩偶形态,抱着他朝雷电魔狼走去……
安妮距离灾难丛林并不远,三两步就到了雷电魔狼的面前。
他两米多的身高,直起身把月光都挡了个干净。即使收敛了气势,仍旧冷冰冰的,有点埃克斯监军时候的意思。
一人一兽朝着灾难丛林内部走去。
一路上,安妮发现魔兽们基本还是在沉睡状态,不过就跟观察到的一样,每个魔兽都像一个帐篷,按照莫格莱斯的营帐分布排列。
“我还以为,你会杀了我。”
雷电魔狼率先打破了沉默,安妮身体一僵,不知道作何回答。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
“我杀了你的朋友,尽管是误杀。”
雷电魔狼想杀的当然是莫格莱斯,但缇尔帮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而他看得很清楚,安妮赶到的时候,眼中没有莫格莱斯,却有缇尔。
安妮苦笑,没有回答。
原本以为只有维迦知道她和缇尔的关系,没想到,雷电魔狼其实也看出来了。
扪心自问,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看到了雷电魔狼那充满感情的眼神,大概是同样都流着黑暗的血……
“你……”
“叫我胡蛮。”
胡蛮?
“他们说北方那些胡族人都是野蛮无礼的,可我觉得,他们洒脱、自由、率真,可比这些虚伪的政客好多了。”
这个“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北方的胡族,安妮能想到的就只有艾德文特所画地图上,位于奇迹平原内的神秘部落。
虽然不知道皇城这些人是怎么和他们产生联系的,但这个要求并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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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蛮,你就不怕我后悔了,现在想杀了你?”
“不,你没机会了。”胡蛮咧嘴一笑,竟然有点像埃克斯,“现在的我掌控着魔兽,你杀了我,它们就会失去控制,进攻约德尔城。”
“这些魔兽果然是你控制的。”
“是啊,这还要感谢你的不杀之恩。说实话,承认自己的黑暗没什么的,我知道你和缇尔不是一路人。”
“……”
安妮拒绝谈论这个话题,胡蛮当然不会傻傻地继续,他见铺垫差不多了,开始步入正题:“我知道你现在着急和我谈判,然后回去给他们答复,但是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一晚就够了。”
“所以,这些都在你计划之中,对么?”
提莫的探查,她的拜访,甚至还有之后的拉扯。
操控着魔兽,但只是按兵不动养精蓄锐,等待他们找上门,掌握主动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活下去靠的从来都不是肌肉,而是脑子。”
胡蛮点了点太阳穴,侧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安妮也只是纯粹的好奇,他不说,自己没必要刨根问底,反正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
抵达灾难丛林的中心,胡蛮却还在走着。
这和印象中自己推测的主帐不在一个位置——莫格莱斯和埃克斯的营帐都不在这个方向,胡蛮自己的应该也不在才对。
但是他还是走着,没有片刻停歇。
安妮沉默着跟上,终于,又过了几分钟,胡蛮停下了。
面前是一棵歪脖子老树,年轻可能比自己还大。灾难丛林的树木,越到里面越高,年份也越久,这很正常。
安妮来来回回仔细观察,却没有在树上面发现任何奇怪的痕迹,这棵树本身也没有貌似奇怪的地方。
胡蛮示意她坐下,安妮于是跟着巨狼坐在树边。
气氛陷入沉默,就在安妮以为要休息的时候,胡蛮说话了。
“这棵树,是我父亲母亲的葬身之地。他们的鲜血,浇灌了它——看不出来吧?”
“没猜错的话,至少几十年了吧?”
猜不出来才正常。
“是啊,几十年了,他们都以为我忘记了。”
这个“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一次偶然的狩猎能发现拥有黑暗血统的魔兽。并且,这只魔兽还十分年幼,能够从小培养。、
我的父亲母亲带着我跑到这棵歪脖子树下,最后都被利箭贯穿。他们为了保证狼爪和狼胆的活性,在我的爸爸妈妈还没完全咽气的时候,就开膛破肚。
我亲眼看着,但是除了抹泪,什么也做不到。甚至,我还要装作很快淡忘了这件事,谁给我吃的,我就给谁摇尾巴——像一条可怜的哈巴狗。
成年以后,他们开始给我寻找主人,但是魔兽的野性让我无法接受任何驱使。我从来没有忘记爸爸妈妈因何而死,死在谁手下,但我一天没有主人,就一天没有自由。我被关在笼子里,连呼吸新鲜空气都是奢侈。
凯勒,那个傻子。他以为他用什么特殊的手段感化了我,其实只是我知道时机成熟了,并且……他也足够傻。
靠着我成为御兽大师,就对过去的兄弟颐指气使、忘恩负义。金钱、美人、权力,他贪婪地掠夺着,而我就是助长这欲望的最佳帮手。
所有人都以为我对他是绝对的忠诚,也正因如此,我的复仇计划才这么顺利。
唯一能看出我的野心的,大概只有幕后推手埃克斯,但很可惜,他和我,是一条战线上的。
他甚至帮助我完善了计划。
跟着凯勒那么久,他没懂得御兽的道理,我却学习了不少。
吞噬阿修罗的灵魂,得到灵魂的力量以后,我就能举一反三,控制这些同样是灵魂之力,由怨气所化的魔兽了。
其实,我的黑暗血统并不纯正,想要完完全全掌控他们也不是易事,但我从不害怕他们会和我一样叛变。熟能生巧,很快,我一定就可以彻底掌握这力量。”
胡蛮握拳,眼中战意汹涌。安妮并不怀疑他的决心,但自己听得故事太多了,内心并没有什么波动。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
约德尔城的安危,这才是她如今最关心的。
“我要复仇。从灾难丛林出发前往皇城,必须要经过约德尔城,这也是为什么莫格莱斯会资助约德尔城。放心,我只是路过,绝对不会动约德尔城一分一毫。”
其实也可以走海路或者绕道,但距离太远,魔兽只是怨气所化,长途跋涉威力一定会大不如前。
“所以,你要借路,去报仇?”
“是。”
“为什么?”
安妮不是希望约德尔城被破坏,但平心而论,站在胡蛮的位置上思考,在灾难丛林做个山大王不好吗?
但胡蛮只是看着从叶隙间透下的月光,冷声道:
“因为,
我不是兽,我是人。”
我不是兽,我是人。
我不该被驱使,不该被奴役,不该被侮辱。
伤我者、害我者、辱我者,我必百倍还之。
胡蛮眼神坚定,安妮耳边恍惚响起一声孤狼的长啸。
她抬眸,月光下,胡蛮伟岸的身影像一座小山。
“我答应你。”
35. 35
安妮用一晚上的时间和胡蛮交流,最后界定了约德尔城的行为和他的行为。顺便,安妮还赠送给了胡蛮几段埃克斯的故事,帮他了解这个人。
虽然埃克斯和胡蛮一定会是合作关系,但亲兄弟尚且有互相算计的时候。
比起埃克斯,安妮还是更喜欢胡蛮的。
就像他所说,流着黑暗血液的人,才是同族。
和胡蛮交流完毕以后,安妮被胡蛮送出灾难丛林。
提莫和崔丝塔娜早早就等在了城门口,见安妮毫发无损地回来,才松了口气。虽然确定双方不会大动干戈,但安妮到底是去了灾难丛林的中心。
而安妮被迎接回城后,就立马讲述了和胡蛮谈判的事。
当然,略过了胡蛮卖惨的部分——安妮只能把他袒露心声的行为如此归结,毕竟他想复仇,完全没必要把自己的经历说那么详细。
只是经历毕竟是真实的,安妮也就没介意。
当然,她也没有到处说的习惯。
“姐姐你说雷电魔狼——啊不是,现在该叫胡蛮了——胡蛮他想要借道?为什么?”
崔丝塔娜脑海里大概是从没出现过这个理由,所以有些不解。
但等提莫拿出地图,她就知道了。
约德尔城其实很大,不是一般的大,地图上虽然小小一块,但要绕过前往圣城,要么海路,要么爬山,要么长途跋涉。
这些当然都会影响魔兽们的战力——说不定还没到目的地,它们就消散了。
但是从约德尔城经过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尤其这些过路人还是约德尔城对抗百年,至死不休的敌人。
“不行,不能借,万一胡蛮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想趁机攻打我们呢?他为什么会大费周折就想去皇城打架?”
崔丝塔娜知道后,立马反对。
“胡蛮要报复莫格莱斯,说来话长……”安妮长话短说,把胡蛮的经历一五一十讲述出来,最后总结,“他没有攻击约德尔城的理由,却有充分的理由要伤害莫格莱斯。”
听完安妮的描述,崔丝塔娜顿时有些失语。她抱着大炮,又摇摆不定道:“其实……听起来感觉也可以帮他一下……”
这么快就转变态度了……安妮有些失笑。
真要是换成胡蛮来亲自讲述,加上细节,崔丝塔娜还不被感动得直接扛起大炮就要和胡蛮走?
“我觉得,同意是没问题的,但需要做一些防御。胡蛮经过的时候,走得应该是约德尔城的外墙,那么外层的防御措施和大炮都不能熄火,要随时保持运转,一旦他有动作,可以及时应对。
还有胡蛮本身,就要靠姐姐你帮忙了。擒贼先擒王,胡蛮要是想偷袭约德尔城,姐姐你一定要想办法抓住他,至少钳制住他!”
提莫显然要理智很多,这个安排也非常合理。
“姐姐,我有最后一个问题要确定:胡蛮完成这次进攻,倘若真的打下了皇城,他之后打算做什么?”
“他说他会隐居灾难丛林,最多偶尔找你们换点东西。今后每次魔兽怨气凝聚,他都会控制,没打下皇城就继续打,打下了就让他们自相残杀。我觉得……他没骗人。”
即使最后的行为听起来很傻,但安妮相信,胡蛮会做到。
提莫也点点头,默认。
其实,胡蛮的行为他也是综合考量了的。莫格莱斯当初资助约德尔城,用的理由就是“唇寒齿亡”。他们知道,约德尔城一旦失守,下一个遭殃的就是皇城,所以年年帮助他们。
但是胡蛮这次帮助埃克斯掌控皇城以后,提莫并不担心真的会“唇寒齿亡”,因为接下来的胡蛮没有理由进攻约德尔城。
魔兽怨气不需要资源,他本身也不需要一整座城的资源。
与其和约德尔城交恶,不如相安无事,偶尔还能互通有无。
想通一切,提莫已经彻底接受了胡蛮的提议。但约德尔城不是他一个人的,这件事还是要告诉城里的人,群策群力。
万一有什么没想到的地方,也可以及时弥补。
“胡蛮说他只能等一天的消息,因为凝聚控制魔兽怨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时间长了效果也会削弱。”
安妮看提莫的动作就知道他已经打算开始进行全城通知和紧急投票,这是约德尔城特有的应对大事件的程序,注重民意,但会耗时。
“这个我理解。”
在心里画了一个时间线后,提莫便仓促地离开。
接下来,他要和时间赛跑。
“姐姐我去帮忙!”
崔丝塔娜也起身。
“去吧。”
安妮还没有多熟悉约德尔城,也没什么号召力,这方面还是要提莫自己来。
她等待消息就是了。
一天过后。
中午十二点,这是魔兽怨气威力最小的时候。
过去往往打到这个时候,就是魔兽散去的时机了,而如今,大批的魔兽聚集在灾难丛林外,却没有上前。
安妮被变大的提伯斯驮着,到约德尔城外面监工。
只要这些魔兽敢越界,她的寒焰立刻就能将前面一批突袭的化为灰烬,这就是绝对的实力和压迫感。
但胡蛮确实很配合,甚至在十二点零一,和安妮眼神交流了一番后,才驱使魔兽们开始移动。
这些魔兽全都四肢着地埋头快行,没有一点防备的模样。
看见这场面,安妮就知道胡蛮是在表达自己的诚意。不用自己,约德尔城的城防都能直接把这些不做防御的魔兽摧毁。
不过,约德尔人同样诚信,不会出尔反尔。
若交易的人换成埃克斯一众,估计胡蛮都不会这么大胆,但约德尔人,就是这样神奇的存在——在源大陆,你可以不相信神,但一定可以相信约德尔人。
源源不断的魔兽从仇敌的城池边经过,两边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面。就在百年前,上一次兽潮中,双方还不死不休。
安妮甚至觉得,这足以载入史册。
陆上的走完了,还有空中的,只是这些飞禽没有展翅翱翔,而是笨拙地走着。有的不擅长行走,只能蹲在其他魔兽的背上。
这也是为了表现他们的无害,毕竟飞禽失去空中作战的能力,就只有拖后腿。让飞禽走过去,约德尔人该彻底放心了。
要知道,过去这些飞禽是约德尔城防守时最苦恼的存在。
魔兽的迁徙足足持续了几十分钟,虽然飞禽赶路速度太慢是个原因,但总体数量还是很多,实力也不会低——安妮甚至在里面看到了许多无尽战刃里死去魔兽的影子。
直到最后一只魔兽走完,胡蛮从约德尔人的大炮攻击范围内走出,朝安妮道:“这些就是全部了,非常感谢。魔兽脱离范围太大可能会失控,我就先走了。”
“等等,把这个拿上吧。”
安妮递给胡蛮一条红色丝巾。
这是提伯斯过去最爱的一条丝巾,玩偶形态一直戴着。上面有他的魔兽气息,虽然比不上血液的效果,但时间够长,应该有点用。
提伯斯并不会掌控魔兽,更别说怨气形成的魔兽虚影了。但是胡蛮之前给她科普过,琪柯也说过,提伯斯是血统最纯正的黑暗魔兽。
他的气息,天生就对魔兽们有压制。
这条丝巾有且仅有这一个用处,能不能发挥作用,端看胡蛮的本事了。而安妮,并不怀疑胡蛮的能力。
“谢谢。”胡蛮收下红色丝巾,“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就给你个消息吧,虽然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北方的胡族驻扎在银狼啸月的地方。”
说完,他和安妮道别,追上魔兽的步伐。
胡蛮早就熟悉这条演练无数次的逃生之路,这条连接着灾难丛林和皇城的路。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绕开埃克斯的营帐,而是直接上前。
埃克斯大概是早有预料,边缘的守城士兵并没有对他展开攻击。在看到他以后,甚至还有士兵离开。
胡蛮视力很好,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在原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城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铠甲,拖着巨斧……是埃克斯!
原本以为要层层上报登上一两天,谁知埃克斯直接出城迎接他了。
是的,迎接。
埃克斯上前,在距离自己两米的地方停住,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身后跟着的人也右手置于左胸前,恭敬弯腰,没有一丝怠慢。
胡蛮忽然想起安妮的话:埃克斯是一个极其会收买人心的首领,无论你在他那里得到什么样的对待,都清保持理智。
这就是埃克斯的手段吗?
可不得不说,他很受用。
胡蛮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千里迢迢来报仇,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自尊。
他不是兽,他是人。他不甘心被人奴役折辱,才会在逃离后卷土重来,为父亲母亲,也是为自己报仇。
他以为,只有绝对的实力和利益才能让自己获得尊严,可是埃克斯没有。
得到自己到来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出城,带着所有左膀右臂前来迎接,让他怎么能不动容?
“胡蛮兄弟……胡蛮兄弟?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埃克斯没有因为被忽视而生气,甚至在他眼前挥手笑道,“不介意到城里坐坐吧?”
“当然,走吧。”
胡蛮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埃克斯表面看上去和蔼可亲,其实背地里一直探查着自己的消息,还找约德尔城确认过。自己现在过来,也只是他计划之内的,因为自己早就得到了约德尔人的认可,才如此令人信赖……
但最后,胡蛮还是脱下了沉重的铠甲,交给了旁边的人。
“我们已经规划好魔兽们的休息区,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去打扰,包括我们的探子。您的魔兽什么时候威力最佳,控制起来需不需要帮助?我们的计划随时可以调整!”
胡蛮被埃克斯迎接进营帐,大概知道越拖越容易产生变故,埃克斯边走边说进攻计划,除了必要的礼仪,没有丝毫犹豫。
到达埃克斯营帐的时候已经入夜,胡蛮看着天上的圆月,沉声道:“今晚就可以偷袭。”
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没问题!这里是我们打探的消息,我的计划是兵分三路,从这里进攻……”
埃克斯拿出布防图,毫不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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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知道一切都是面前人合作的计策,胡蛮心中依旧有些发烫。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作战之前,告诉他进攻计划是什么,主要目的是什么,怎么包抄怎么撤退……
过去的莫格莱斯和凯勒,是从来不会说的,因为他只是奴,指哪打哪的兽奴。
“魔兽!是魔兽!”
“快跑啊!魔兽突袭了!”
“吼吼……”
“嗷!……”
人群的尖叫、逃窜的步伐,错乱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这一晚,诡异的月亮高悬于夜空,而苍白的月光之下,铺天盖地的魔兽群倾巢而出。
士兵们根本没有任何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
尤其飞禽,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对策。
远程还稍微有一点用,但已经军心溃散的众人,怎会想到使用弓弩大炮》
莫格莱斯正坐在营帐中,堂中的凯勒匍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作为皇城最骁勇善战的皇子,莫格莱斯并不担心这次防守失败会丧命,他甚至有时间先问责。
要问责的,当然就是地上的凯勒。
如果不是他再三保证,说逃走的雷电魔狼不会有任何威胁,他也不会对魔兽毫无准备。倘若早点放出消息,现在自己也不会这么被动。
当然,其中也有失去缇尔,暂时无法振作起来的悲痛……
“唉。”
莫格莱斯撑着脑袋,不知多少次叹气。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心乱如麻,甚至……有一丝迷茫。
“莫格莱斯皇子,先离开吧,这座城肯定守不住了。”
旁边的副手劝说。
雷电魔狼的治疗仪式就在这里,他走之前就给边城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摧毁了那么多东西,如今元气大伤还没恢复,又遭遇魔兽潮。
就算城池丢了,莫格莱斯也无可奈何。
“魔兽为什么会出现?”
“这……”
副手看向台下的凯勒。
但莫格莱斯思考的不是这个问题,他已经看出来凯勒就是个拿着皇室嘉奖沽名钓誉的骗子,只是……
“灾难丛林的魔兽要过来,难道不该先经过约德尔城吗?约德尔城失守了?”
就算灾难丛林的魔兽有雷电魔狼的加持,也不可能一举拿下约德尔城,还有精力来攻打他们吧?
而且探子没说约德尔城有事。
还有更加边缘的埃克斯呢?就算过了约德尔城,他们不该更先遭遇魔兽潮吗?
魔兽越过了约德尔城,越过了埃克斯,这是为什么?
莫格莱斯问完,副手如醍醐灌顶,下面的凯勒也立刻大喊道:“这其中绝对有阴谋!雷电魔狼没有约德尔人和埃克斯的帮助,绝对到不了这里!这件事不能完全怪我啊皇子殿下!”
“闭嘴!”
莫格莱斯说完,拧眉,最后还是起身。
“走吧,带着主力军退去后面的城池。”
从雷电魔狼的治疗失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放弃这座城的准备。
埃克斯取得了胜利,这是早就预料到的。
一战结束后,他们没有停歇,马不停蹄地攻击莫格莱斯的二线边城。
这次莫格莱斯的准备多了不少,但依然挡不住猛烈的兽潮。连让三座城池,兽潮才平息,莫格莱斯也才彻底安定下来。
灾难丛林的魔兽终究有寿命限制,即使紧赶慢赶,还是在十多天后尽数消散了。但即便如此,胡蛮也算战绩斐然。
这三座大城都是易守难攻的城池,打下来后,抓紧时间布防,不让莫格莱斯有机会回来反打,已经大赚特赚。
而失去灾难丛林的兽潮后,胡蛮其实就已经战力大减。
他原本想要返回灾难丛林,等待下一次兽潮的出现,却被埃克斯留下。
埃克斯和胡蛮的称兄道弟并不和魔兽的形成一样,具有时效性。即使魔兽都已经消散,他依旧尽心对待胡蛮,带着他出入各种机密场合。
甚至,在庆功宴那天,亲自为胡蛮斟酒立名,称他为“雷电魔尊”。
过去的“雷电魔狼”是兽中强者,如今的“雷电魔尊”是人中强者。
胡蛮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他在莫格莱斯那里受到的武力训练,都和莫格莱斯军队的招式相通,可以展示出来研究。
另外,他本身的战力并不比埃克斯差,凯勒对他的控制有时候甚至限制了他的能力。
胡蛮配得上将军一职。
埃克斯也不是单独偏心胡蛮,他从来都是端水大师,胡蛮来以后,任何人都可以进行对他挑战。
即使已经成为将军、尊者,也是胡蛮的实力使然,他只是给了胡蛮一个机会。
胡蛮也不负期望,好几次众目睽睽下的实力展示,都让大家对这个新来的将军心服口服。
胡蛮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安妮说的那样——被埃克斯收买了。
但他扪心自问,舍不得这样的环境,舍不得这些兄弟,也舍不得离开。
安妮说得没错,埃克斯是一个擅长攻心的人,而他,心甘情愿被攻陷。同样都是做事,他只想脱离莫格莱斯,却不想疏离埃克斯。
36. 36
距离胡蛮带着兽潮前去支援埃克斯,已经过了七天。
就是再强大的兽潮,也该消散了,更遑论胡蛮是带领兽潮去打架。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胡蛮还是留了下来。
其实,这是能够预料到的,埃克斯怎么会看不出胡蛮的实力?
他才不会像莫格莱斯那样,对魔兽抱有傲慢与偏见。胡蛮在他身上所感受到的温暖,比任何控制方法都有效。
“唉。”
安妮叹了口气。
皇城估计快要易主了。
她不仅没有帮助那人的兄长,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姐姐,叹什么气啊?”
崔丝塔娜刚进屋,就听到安妮的声音。她十分不解,因为胡蛮带着兽潮离开已经七天了。
就是他现在回来攻打约德尔城,也不实际了,这意味着什么?胡蛮真的解决了兽潮问题,约德尔城再也不用面对这巨大的威胁了!
要不是这七天他们还在思考怎么对待那些为了兽潮准备的武器和勇士,崔丝塔娜都想举办一个宴会庆祝。
“你怎么没去忙?”
阿木木能陪着她很正常,但崔丝塔娜如今应该和提莫一个作息才对。
这几天,思考兽潮是否会永久消失,以及兽潮彻底消失后应该怎么处理如今的防御,提莫忙得焦头烂额,崔丝塔娜还有时间来找自己?
“哎呀,这不是来给你送一样东西吗?那个寄信的人非要把信件递到你手里,说耽搁不得,他现在还在门口站着呢!”
“真的吗?”
安妮眼神立马亮了,和阿木木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愉悦。
不过他应该是为自己高兴。
安妮接过信件,崔丝塔娜便蹦蹦跳跳地离开,复命去了。
而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件,看见内容后却愣住了。
[明天早上七点,好聚茶馆一叙]
落款,莫斯卡。
不是阿狸姐姐。
是她,菲缇老师。
或许该叫她的真名——莫斯卡,就像她的落款那样。菲缇只是一个虚假的身份,早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就彻底崩塌。
诡术妖姬,千面千人,伪装就是她最原本的样子。连加丁都没有看出来她的身份,最后如果不是深渊权杖出现,说不定还会一直潜伏在光明学院。
她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后来没有再刻意打听过她的消息,不过想也知道,打听不到什么。
诡术妖姬除去本身的能力强,还有一手黑暗情报网,查别人简单,隐藏自己也简单。她若是不想让人知道行踪,携带神器的加丁都察觉不到,不是么?
那么现在,她是什么意思?
“莫斯卡不是菲缇。”
阿木木也看到了安妮的信件,以及她沉思的动作。
这句话,字面意思很简单,而背后的意思……安妮大概也知道了。
当初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挣扎、痛苦,如同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因此即使隐隐感觉到不适,依旧全身心依赖菲缇。阿木木虽然提醒过,但那时候的自己没有立刻完全相信他。
现在自己才明白,莫斯卡,不是善解人意、温柔善良的菲缇。
“但不管怎样,都要赴约,不是么?”
“我和你一起。”
安妮点点头,把怀里的提伯斯抱紧了一些。
这是一间布置温馨,看起来一切正常的茶馆。
棕色的窗帘布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飞起又落下,遮不住里面人肆意的交谈。安妮没想到,约德尔城也会有莫斯卡的建筑。
是的,她很确认,这茶馆就是莫斯卡的杰作。
尤其店小二直接将她往三楼包间上引,端着茶水上楼梯没有一丝声响。
“就是前面了,祝您用茶愉快。”
店小二的茶原来不是给她们的……安妮推门走进去,桌子前,一个美艳少妇翘着二郎腿。
大波浪的黑色卷发,一双波光潋滟的狭长眸子微眯起,两瓣嘴唇涂着厚重的猩红色,妆容浓重,但眼角黑桃形的暗纹十分突出,更显妖异。
和过去一身学院制服,虽然性感却斯文的菲缇大相径庭。
看见安妮身后的阿木木,莫斯卡惊讶道:“没想到你们还在一起。”
安妮没有回答,坐在莫斯卡的对面,阿木木则自己抽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说吧,找我什么事?”
安妮拉回莫斯卡的视线,让她明白交谈的对象是自己。
“别这么严肃嘛……十几年不见,你成长了很多。”
莫斯卡语气欣慰,甚至带着些许感慨,就好像在追忆往昔。
“别拐弯抹角,有事说事。”
“好吧。”莫斯卡耸耸肩,“交流之前,不介意做个小游戏吧?比如猜一下,我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
怎么知道的?
“不是你的情报网吗?”
“噢,这次还真不是。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从加丁那里得到消息的。加丁,你还知道吧?”
“他?”
即使不断告诉自己,要维持情绪,占据谈判的主导权,安妮还是握拳,紧张起来。
给阿狸姐姐的信,怎么会落入加丁手里?
“阿狸终究是在圣城讨生活的,你那封信,她看见了,加丁也看见了。她不敢给你回消息,但你的行踪应该是瞒不住了。”
“瞒不住又如何?他还能赶过来杀了我吗?”
连杀手榜第一布莱德都被她斩于马下,更别说加丁了,除非他带着神器来讨伐,但他真的会大费周折,就为了杀掉自己吗?
何况她也不是傻子,一定会离开约德尔城避难。有着艾德文特全部地图手记的自己,可能比他还了解源大陆。
“你确实比以前自信了很多。”莫斯卡微笑,“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经历的事一定太传奇了,所以忘记了一个事实:当初的加丁,是能为了半神器委身跟你演戏的人。
他如果知道现在的你身负幽冥寒焰、无尽战刃,还制作出了可以媲美神器的战甲神装,会不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夺取?”
“你都知道……”
“放心吧,我只是知道,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来这里,赤手空拳和你谈判,难道还不够诚心吗?”
莫斯卡摊手,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进入黑暗领域,仅此而已。当然,在此之前我也不介意拿点东西和你交换。加丁和莫格莱斯联系了,他们可能会达成合作,一起对抗埃克斯和叛逃的魔兽。
届时约德尔城也会成为他们的攻击对象,原因很简单:
卡伊特你应该知道吧?她在路西瑞城和圣城活动,与拉缇是好友。而北方奇迹平原和吞噬之海的交接就是拉缇,也是警方的势力范围。
等到战争真的打响,南方的皇城兵刃相接,北方的拉缇也一定会带人来偷袭。灾难丛林的兽潮刚过,叛逃的魔兽又没回去,那里就是无人之境。
到时候,约德尔城与埃克斯就会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等你我从黑暗领域出来,估计就直接置身战场了。”
莫斯卡一口气说完,安妮看着兜里的地图,知道如果真如她所言,约德尔城确实就危险了。
这是艾德文特留给她的最终地图,上面的信息很多,势力一目了然。
拉缇在吞噬之海附近的海盗还被特意圈出,可见实力不凡。
只是……
“约德尔城素来热爱和平,他们为什么要攻城?”
“唉,亲爱的安妮,我最得意的学生,为什么你还是没有学会我教给你的第一课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故事,还需要我再重复吗?
或者,重复一遍你的故事?
约德尔人勤劳、真诚,这是他们的优点,也是他们的缺点。这么多资源收入囊中,还有这么多约德尔人可以用作奴隶,继续产生资源,何乐而不为呢?
你要知道,生命和时间,本身就是财富。”
莫斯卡在说这话的时候,才像一个精明的商人,而安妮毫不怀疑,在她的严重,约德尔人就是如此形象。
但也确实,说得很对。
“所以,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北方除了吞噬之海,还有暴风平原,而暴风平原除了有珀森喜欢的酒神草,还有你会喜欢的蛮族。”
不,准确来说是胡蛮喜欢的。
但安妮没有纠正,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莫斯卡的意思。
“可他们为什么要帮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蛮族和他们毫无关系,为什么要参与到这场混战当中?
“这就要看你有什么了。”
莫斯卡看了眼安妮的背后,而那里原来背着一把布料包裹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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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蛮族其实是两个部落,寒冰族和蛮族。寒冰族以智慧闻名,女人为主,擅长游猎陷阱和射击。蛮族以力量闻名,男人为主,擅长横冲直撞的肉搏。
寒冰族的首领名叫维思朵,冷静孤傲,比较难以接近;蛮族的首领名叫斯特恩斯,性格豪迈十分慕强,或许可以从他下手。
斯特恩斯虽然是蛮族首领,武艺高强实力不凡,但他缺少一把趁手的武器。而他,用的是刀。”
刀。
无尽战刃。
安妮有些迟疑。
说实话,无尽战刃在她这里并没有起到什么关键作用,甚至最后维迦的觉醒,靠的都不是它。
安妮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用无尽战刃提升实力武装自己。
那些幻境已经模拟完了,能够想到的作战场景也不存在领悟新东西的可能。
只是,加丁心心念念都无法得到的神器,真的要用来做赠送的礼物吗?
“别忘了,对自己没用的东西,再珍贵也没有舍不得的必要。”
“好,我知道了。”
安妮咬牙,点头。
“据我所知,最近北方的蛮族会有一个献刀活动,每年蛮王都会悬赏搜集各种各样的大刀。另外,他们还有一个勇士比赛,所有觉得自己身强体壮的人都可以前去挑战,不过不能动用魔法和科技,胜利的人,可以和蛮王喝一晚上的酒。
奖励不怎么样,但似乎有很多操作的空间,不是吗?”
确实,安妮相信,得到第一的勇士绝不是和他喝酒这么简单。
“好了,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黑暗领域吗?”
“我要去找一个人。”莫斯卡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笑笑,“你应该知道她的传说了。”
安妮不置可否。
伊娃在黑暗领域吗?
如果她的灵魂还在,并且一定要躲在什么地方的话,那确实是黑暗领域。
黑暗领域之所以黑暗,就是因为,它是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莫斯卡在约德尔城住了下来。
约德尔城一向是包罗万象的,不管你和谁有什么仇怨,只要不影响约德尔城,就可留下。
即使就住在对门,他们也管不着。
莫斯卡倒是很自来熟,大概过去的事情都是可以一笑而过的回忆,她对着好奇的崔丝塔娜谈论安妮的童年,大方承认了所有欺骗和计划。
当然,也有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确实很欣赏安妮,也确实打算将冰灵力送给她。
安妮潜意识里希望这句不是骗人的,虽然莫斯卡已经把骗人当做习惯。
临走之前,莫斯卡还给了安妮一张地图:这是一张详细刻画了约德尔城河暴风平原之间路线的局部地图,详细画出了安妮的最短路程和可能遇到的事物。
要知道,这些地区都是没有人居住调查过的,唯一路过的艾德文特都不会了解得这么详细。
由此可见,莫斯卡搜集情报的能力有多强。
安妮也没拒绝莫斯卡的好意,如今的她们,不是师生,但也比单纯的合作强那么一点——当然,这只是安妮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莫斯卡终究参与了她的大部分童年。
“明天出发的话,活动前赶到,应该没问题吧?”
安妮询问的是阿木木。
她如今有神装傍身,无论是跑步还是飞行都如有神助,赶路速度不在话下。就是丛林里速度顶尖的琪柯,也不能轻松将她甩掉。
这样的自己,当然要考虑阿木木的赶路能力。
说实话,她不是没有思考过将阿木木留在约德尔城,但之前长久的离别已经让她意识到,自己需要安抚。
无论是第一次杀人,还是第一次害人,她都多么希望,做完一切后,有人抱着她说“没关系”。
但是没有,甚至,她眼睁睁看着刚刚交心的朋友因为接受不了自己的黑暗,毅然分别。
只有他,会永远无条件地陪伴在自己身边。
“你不用顾及我,追随你,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能力。”
阿木木拿出中娅沙漏和伴生武器紫藤,微微一笑。他所拥有的底牌虽然不如安妮多,但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无法成为她的依靠,也不成为她的累赘。
两人相视一笑。
安妮终于又一次,感到前所未有地安心。
37. 37
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安妮再次感到舒心和放松。大概因为这里是守望麦田的入口,也是她和珀森沉醉过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前进的方向要偏一点,因为蛮族生活的区域并不在珀森的活动范围内。
互不打扰,这是规矩。
安妮背着那把被包裹,掩藏住光芒的无尽战刃,往前走。就像一个弱小无助的孩子,扛着仅剩的一点家当背井离乡。
蛮族的边缘用木质栏杆围成防御,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驻守,但并不是约德尔城那样坚固,因为他们要放牧、游走,这些栅栏离开的时候都会被拔起来带走。
当然,千百年的历史也让土地早就有了栅栏深陷的形状,只要是建筑老手,很轻松就能把栏杆插进去,组成一圈圈防护。
安妮隔着老远,绕着围栏走,一直等看见入口,才靠近。
守着栅栏门的士兵身材高大,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依旧穿着铠甲和厚厚的皮靴,戴着手套的右手拿着一杆标枪,眼神锐利如鹰隼。
“你谁?”
安妮没有敌意,加上外表就是个小孩,身后跟着的少年也风度翩翩,士兵便只是横枪拦路加问话。
“你好,我来献刀。”安妮指了指背后的无尽战刃,“顺便观摩一下你们的勇士大比。”
“哦,那请进。咱们的活动在中心进行,持续三天,你找不到路可以问沿途的人。谁要是欺负你,你也可以找巡逻的士兵求助。”
安妮猜想规矩大概是不能打架,但她看起来更像被打的那个,所以士兵换了种委婉的说法。
这段时间慕名而来的人肯定很多,守门的士兵换成个和蔼可亲的也正常。
“谢谢。”
幸亏自己说的不是参加大比,不然士兵要唠叨了。
和守门的士兵告别,安妮朝着草原内走去。这片区域其实很大,所以用来防御的栅栏做得才没有那么精细,提伯斯变大后都可以一脚跨过去。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了蛮族的人多,要知道除去守门的,还有那么多在空间里生活的。
并且,她还没看到维思朵的族人。
斯特恩斯的士兵孔武健壮,浑身腱子肉,最明显的是头顶的红缨装饰。无论是侦察兵还是士兵,或者进来后看见的巡逻兵,都戴着有红缨装饰的头盔。这些红色麦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诉说着主人的热情健康。
维思朵的族人一女人为主,就算有男人,装饰也是蓝色的。暴风平原冬季也只是寒冷,没有雪,但所有人形容维思朵,都是“寒冰射手”。
因为她智慧、冷静、高洁,就像冰雪一样。
蓝色,也是维思朵最喜欢的颜色。
一直往里走了许久,安妮终于迷路了。她看了眼太阳,打算确认一下方向再说,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越来越浓郁,也越来越熟悉。
就像烈日下炸开的麦穗,成熟得让人沉醉,又经过岁月的沉淀,最后带着浓重的悲伤忧郁埋葬成的佳酿。
不远处朝自己走来的,果然是珀森。
他会在这里,安妮一点也不惊讶。如果说暴风平原除了酒神草还有什么值得他停留,那就是蛮族的勇士大比活动了。
珀森抱着酒桶,下巴上的胡子一甩一甩,笑眯了眼。
“小不点,你怎么也来了?”
安妮确实是个小不点,她和珀森的酒桶差不多大,男人站在她面前,能把她挡个严严实实。
可以组合起来搞偷袭的那种。
“来献刀,顺便,参加一下比赛……”
安妮这次没有隐瞒了,珀森知道她的实力。
“那有些事,你可要问问我这个前冠军了,不然比赛的时候当心被丢出去啊。”
“什么?”
珀森虽然爱夸大其词,甚至偶尔骗骗人,但这种事他应该不会吓唬自己。
而且,如果他真的是前冠军,请教一下未尝不可。
“走走走慢慢说。”
珀森把阿木木挤到后边,揉了揉安妮的脑袋,递给她一杯果酒。
应该是刚才从附近帐篷里薅的,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准备了一些小零食和饮品。
阿木木无奈一笑,让出位置,甚至抱走了提伯斯。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奶爸,抱着自家傻儿子,跟在妻子后面。
提伯斯也想尝尝安妮手里的饮料,阿木木还只能任劳任怨地去要一杯。
蛮族的勇士大比,是一年一度的活动,由斯特恩斯举办,欢迎各个地区的朋友参加。同一时间举办的还有献刀活动,也是为了让大家少跑一趟。
这两个活动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展示蛮族的力量。
勇士大比由斯特恩斯的部族的勇士与远道而来的朋友们切磋,胜利的人可以和他共饮一夜,在部族中心休息一晚。促膝长谈之后,还会有何际遇,都看个人。
而这个比赛,珀森赢过一次。
为什么是一次?因为勇士大比要求不能使用魔法,只能肉搏。可以用武器,但也不能使用热武器,至于暗器……不怕被鄙视,你可以展示。
而珀森肉搏一次以后,就发现自己根本适应不了无法自由掌握酒桶的感觉。
他的酒桶是特殊法器,为他量身打造,可以爆炸、移动、砸人,攻守兼备,但一切都建立在有魔法的基础上。
“御物”也是法术能力的一种,珀森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但是勇士大比上不能御物,酒桶就变成了真酒桶,还是一次性的。
最后虽然仍旧赢了,但珀森再也不想扛着酒桶打人了。
“所以,你如果想参加大比并且胜利,也要遵守最基本的规则,那就是肉搏。你的扇子也可以用,但是扔出去就召唤不回来了。
最多给人砸一个包。……哦对,两把扇子,两个包。”
“扑哧……”
安妮被珀森的形容逗笑,但心里还是有了盘算。
“谢谢你的提醒,不然我还真不知道。”
她以为的不能用魔法只是不能使用元素之力,没想到灵器本身具有的灵性也不行。那或许,这一次打架幽冥扇要退休了。
“还有献刀活动,也有规矩。蛮族有一块紧固无比的石头,听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陨石,谁的刀若是能把石头劈开,就达到了他的标准。
这块石头就是蛮族的试刀石,已经断过无数把刀了。
当然,斯特恩斯也不是傻子,他会评估刀的基本条件,再决定要不要使用试刀石。倘若力气不够,他看得上那把刀,也会亲自出马尝试。
如果好刀断了,他会赔偿,想随便拿把刀讹人,那不可能。”
这个安妮倒是知道,莫斯卡给她说过。
“对了,你准备献什么刀啊?”
珀森看了眼安妮背后的刀,满脸好奇。
他看惯了安妮奢侈的模样,就是幽冥寒焰化作的幽冥扇,也随随便便就别在腰间,当个裙罩,晚上看星星更是把它铺在地上当垫子,让提伯斯趴在身后当枕头。
这么随意的一个人,居然会把刀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如果说这是无尽战刃,你信吗?”
“无尽战刃?”
珀森瞪大了小眼睛,豆粒大小的瞳孔微缩,眼白又围成圆圈,看起来十分滑稽。
没想到自己的话有一天也能让他感到震惊,安妮得意一笑:“对,无尽战刃,就是你想的那个。”
源大陆的人,即使对实力不感兴趣,还是知道神器的存在的。
尤其,战神当初把无尽战刃丢进斩月山,不少人都打探到了消息,后面不知道谁泄了密,竟还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
不是没人去找,但科瑞特还守在那里呢。而且,战神说丢就真丢了?那可是神器,战神舍得吗?
总之,直到现在,除了“源”还没有神器问世。
珀森凑到安妮面前,神秘兮兮道:“无尽战刃,是不是真在斩月山啊?”
“你就好奇这个?”
“我对神器又不感兴趣,你不是知道吗?不然告诉我这些,不怕我翻脸?”
“哈哈,好吧,告诉你也没事,无尽战刃确实是我在斩月山找到的,想知道我是怎么得到它的吗?”
“来来来,说说,这可是下酒的好东西。”
安妮于是开始讲述斩月山的奇遇,但她略过了科瑞特的科技王国,只粗略讲述了斩月山的位置。大家都知道科瑞特在斩月山,她也不算泄密。
这是安妮曾经体会过的,成为那个讲故事的人,但是这次更加悠闲,她捧着果酒,身旁站着大块头,身侧的夕阳缓缓落下,红色的云海与绿色的草原相接,微风吹拂着面庞。
一直到天上布满星点,安妮才和珀森找了个地方坐下。暴风平原的夏季昼夜温差不大,睡在地上不需要保暖,珀森知道自己一身酒气不适合靠着提伯斯,因此还和之前一样,睡在两米开外的位置。
第二天赶到比赛地点的时候,安妮才察觉到,源大陆的人其实也不少。
尤其大家奔着同一个目的地去的时候,后头人的肩膀擦着前头人的脊背,一颗颗神情各异的脑袋在人海里攒动。
珀森比较明显,一出现在场地就被注意到了。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他浑身的酒气。
组织比赛的工作人员上前,熟稔地举手打招呼:“珀森兄弟,别来无误啊,你还记得我不?我叫贡达!”
“记得,怎么不记得?勇士比赛的工作人员嘛……”
这就是不记得了。
安妮扶额,好在贡达也不生气,他知道珀森脑子里装的全是酒。
“跟我来这边,咱们专门准备了通道,您不用麻烦……”
这通道是给比赛胜利过的勇士准备的,还是给特殊情况的人准备的,安妮不得而知,因为珀森这一身的“气质”确实不适合扎进人堆。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安妮都适应了一晚上。
“这是你的朋友?”
珀森被拉住,旁边的安妮跟上。她太娇小了,以至于珀森移动,贡达才发现。安妮从珀森身侧钻出来,微笑道:“贡达叔叔好,我是和珀森一起来的,我叫安妮。”
“安妮?这名字挺好听的。既然是一起的,那就跟上吧!”
贡达明显只是礼貌性夸赞,毕竟蛮族的人才不会研究圣语。
安妮和珀森一起,被带到高坡。这高坡应该是自然形成的,能够居高临下看到比赛中心的场景。
这让安妮想起了光明学院。当初的学院举办什么活动的时候,也是一堆人围在舞台中央,而校领导或者有权有势的人都会坐得远远的、高高的,把下方场景一览无余。
菲缇对她爱护有加,那个时候,台子上也有她的一席之地,虽然只是角落的小小一处。
后面越发癫狂地修炼,就连可以俯瞰一切的现场都懒得去了,只看看转播。
“比赛开始了!今年的比赛规则是啥,贡达你讲讲。”
珀森当然不可能不清楚,他是给安妮问的。
安妮回神,边看直播边听讲解。
其实蛮族的比赛非常简单,采取的就是守擂打擂模式。擂台一直都是一个人的状态,而有想要挑战的人就上去,进行PK。
失败的人之后没有资格再参加比赛,胜利的人则继续等待。
比赛结束后,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帮助大家调整。因为是肉搏,并且规则是点到即止,所以受伤的可能性很小,就算真的两败俱伤,也不会到缺胳膊少腿儿的地步。
如果真的伤得很严重,胜者也可以暂时认输下台,休息到最后一天再考虑是否上台。蛮族会在现场售卖治疗重伤的灵药和滋养的灵果,不过价格很高。
因此,大家基本都不会自不量力,自讨苦吃。
过去其实蛮族的药是友情提供的,但后来出现的问题太多,不得不改变规矩。
贡达知道得清楚些,据说是有人假借伤势严重骗药,还有浪费行为,维思朵看在眼里,提醒了蛮王,才改了规则。
就是如今,擂台边也坐着佩戴蓝色装饰的女观察员,这是维思朵比赛期间的友情赞助:她对暗器魔法等等感知十分敏锐,可以看出比赛之人是否作弊。
即使有维思朵的帮助,这个比赛仍旧有很多弊端和意外,靠的完全是大家自觉遵守规则。就像约德尔城的很多活动一样,不过当然没有约德尔族那么夸张——甚至完全不需要监督。
安妮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比赛现场。
过去在光明学院,最后的考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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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又是安排学员考号,又是抽签进行比赛,又是复活弥补环节,还穿插着各种检测机器和检察人员。
就算想要作弊,也完全不可能。
这里自由很多。
此时,擂台上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裸着上半身,露出健壮的肌肉。手里的大刀足足一米多,阳光下寒芒晃眼。
旁边的武器架上还有很多武器,都是赛事组友情提供的,不过当然没有大家自己的武器顺手好用,因此迄今为止也没有拿的人。
大家早就把这个展示架当成装饰品,但贡达见安妮一直看着,还是介绍道:
“那上面都是比赛期间可以免费使用的武器,也是限制规则:只有架子上同类型的武器才能被使用。看见架子边的木桶了吗?这就是专门为珀森兄弟添加的。”
珀森的武器是酒桶,肯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他这个武器并不阴险,因此是可以使用的。于是为了在规则上添加这么一条,就只能在架子边放个桶了。
想通其中关节,安妮失笑。
“那上面的枪不错,没有人要用的话,我可以先拿过来吗?”
安妮指着架子上唯一的长枪道。
这是一杆红缨枪,尖锐的枪头,比小臂纤细一点的枪身,棍子和刀尖连接处扎着一团红缨,就好像堆起来的玉米须子。
这枪虽然普通,但目测足足有两米长,比安妮还高许多。
贡达有些惊讶:“你要比赛?”
他把三人引到高台,就是以为他们都是来观战的,却不成想安妮要比赛。就是她身边那个纤弱的少年郎说想比试一番他都信,但安妮……
“我这小兄弟一身武艺不比你们部族的人差,你尽管配合就是了。我记得你们的武器不是有专人制作吗?能不能给她找一把适配的枪?”
两米多长,确实有点大了,安妮拿着也不顺手。
“我本来是打算直接把枪买来折断一截的,要是有合适的当然更好,辛苦你了。”
安妮拿出一枚金币递给贡达,就当是购买定制的费用。贡达也不推辞,拿了钱嘱咐了声“稍等”,便朝坡下面走去。
直接折断的枪虽然也能用,但到底短了一截,枪头的重量和枪身不能完美协调,定制长度就没这个担忧了。
等了一会儿,贡达再回来,就已经满脸堆笑:“枪已经找人做了,明天就能做好,到时候我亲自拿来,您稍等。”
“嗯,谢谢。”安妮看了看擂台,擂主已经再次换人,“等到最后再上去比赛不是更好吗?可以少打很多次架。但为什么第一天还是这么多人?”
“这个嘛……就是看个人了。而且擂主肯定是越来越厉害的,大家对彼此的实力都有一定的估计,打得过才会上去,早点上去早点露脸嘛。”
晚了可能就没机会了。
擂台也是展示自己的舞台,很多人是奔着扬名去的,当然希望在上面待得越久越好。至于估测实力,安妮以前看别人比赛都会带入自己,更别说现在了。
“正好,一天过后比赛也差不多了,小妹妹你可以再等一天,看看最后的擂主打不打得过,有把握再去。”
“好,谢谢。”
尽管有珀森的认证,贡达还是觉得她没啥实力,否则也不会这么建议了。
但安妮并不介意,她喜欢现在的自己,比起一眼就让人觉得实力强大不能得罪,她更喜欢扮猪吃老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贡达应该是蛮王专门安排来接待珀森的,带着他在高坡上坐到晚上,又殷勤地安排他的住处。
不过睡觉之前,安妮和珀森还是有话题可聊。
讲到最后,不知道是何时兴起,安妮随便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开始比划。
她的一招一式都尤为犀利,穿刺的动作最为明显,还有横枪防御、挑枪耍花招……所有招式加在一起,实用干练,看得珀森眼花缭乱。
只是树枝当然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没猜错的话,安妮用的假武器应该就是枪。
白天找贡达要来的红缨枪。
“好好好,招式简洁不花里胡哨,一看就很厉害,还很适合你——你跟谁学的?”
“厉害”的枪法很多,但适合安妮的可不多。
就像当初金克丝的身法,也是安妮改良后才化为己用的,因为体型之差。
但是她和维迦其实差别不大,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甚至战斗风格都极为相似……
这枪法,自然也是找维迦学的。
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拿乔的人,看见什么想学的,就会求教。
维迦的枪法其实没有章程,就是实用。甚至到现在,估计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出神入化的招式了,更没有记载可言。
但这就够了。
“这是我跟一个朋友学的……”
安妮搔搔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她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阿木木。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认识维迦之前,维迦就是用枪的。自己当时没有详细说,他会问吗?
阿木木绽放出一个微笑:“看我干什么?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好奇的可不是我。”
他说完看向珀森。
珀森也很给面子:“哈哈哈哈,我确实是好奇。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吗?美酒和故事最配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枪法来历很……特别,因为它根本没有系统的传承。”
安妮并不打算隐瞒维迦的存在,也毫不吝啬对维迦的夸赞。他在法术上的造诣、在黑暗方面的悟性、以及善良坚韧的性格……
当然,最后也说了维迦的离开,毕竟这些都是事实。
但安妮没有提起缇尔,毕竟维迦枪法的钻研侧重于前面的故事,后来遇到缇尔,已经是新征程了。
讲完自己的经历,已然深夜,安妮看了看夜空,和珀森互道晚安。
她走进帐篷前,最后看了眼阿木木。
“木木,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晚安,睡个好觉。”
安妮开帐篷的手一顿,随后微笑。
“你也是。”
无条件的信任和追随,还有什么值得怀疑和解释的?惶恐的永远是她,好在,他一如既往地坚定。
38. 38
“枪做好了?速度还挺快。”
安妮掂了掂红缨枪的重量,还不错。估计贡达还是把她当小孩,所以武器没做多重,木头和金属都是。
但给了金币,质量也摆在那里。木头轻盈却坚固,金属轻盈却锐利。
蛮族的人,也不会擅长缺斤少两。
贡达没有看到安妮晚上的展示,但她也不想专门再练一套枪法给他看。如果疲于证明自己,那最后只会累死。
关键时刻一击毙命,是她作战的手段,也是为人处世的信条。
安妮抱着枪,和珀森一起观看一个又一个人上去又下来,来的人基本都是到现场热热身就上去,没有和自己一样等待很久。
安妮一直等到第三天,比赛即将结束。晚上六点前,冠军就会出现,而此时站在台上的男人已经十分激动。
他的武器是一把大锤,重量不亚于埃克斯的斧头,当然,他能长盛不衰靠的也不是蛮力。
经过观察,安妮发现男人非常懂得借力。
把大锤抡起,或是竖劈,或是横扫,但无一例外都是先卯足全力控制大锤方向,再让它借着惯性和自身重力保持活动,打掉对方的武器,或者让对方无力抵挡被打出擂台范围。
自己这杆子枪到时候估计都扛不住大锤的一下,毕竟木头怎么能和重金属相比。
“小妹妹,你真要去啊?”
见安妮拿着枪要下坡,贡达扯了扯旁边珀森的裤腰带。
珀森似有所感,跟着喊道:“等你凯旋!”
“……”
贡达原本是想叫珀森劝劝人,没想到他这么淡定,直接开始送行了。
难道安妮真的很厉害?
贡达怀疑地看着少女从坡上走下,脚步轻快地抵达围观人群,然后直接飞到台边。
擂台就是一片空草地,画了一圈范围,大家自觉远离,不然被误伤活该。看见安妮落到擂台附近,离她较近的一个男人提醒道:“小妹妹,那里危险,过来叔叔这里看,给你让位置。”
安妮跑来得太快,大家只以为她是从哪里跳出来的,哪想到少女会从天而降。
而安妮接收到男人的善意,微微一笑:“谢谢,不过,我就是来比赛的。”
比赛?
“她要和李力比赛?真的假的?”
“都上去了,看样子不是假的。”
“谁家小孩?出来管管啊!”
不相信安妮的人很多,对比之下,贡达反而没那么特别了。起码他嘴上说着不相信,还是去给她做了红缨枪。
安妮也没解释,直接窜到武器台前,把最重的大锤单手举了起来。
那大锤当然没有台上李力的锤子重,但也不是谁都可以轻松拿起来的。见安妮单手上下就好像举着一根筷子,甚至没有失去平衡,大家瞬间都闭嘴了。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起头,高呼了一句“好!”。
此起彼伏的掌声响起,之前说话的男人更是带头欢呼。
这是蛮族特殊的礼节,大家对一个人心悦诚服,便会直接鼓掌呐喊表达敬意。即使只是一个小孩子,做到了大家所不能做的事,也会得到所有人不吝啬的夸赞。
不是光明学院里同学虚伪的恭维,也不是老师口是心非的夸赞,更不是贵族眼里为猴子表演好鼓掌般的轻蔑,他们真诚、热情,即使是安妮,冰冷的内心此刻也有了一丝触动。
“小妹妹,你的实力不错,但我的大锤也不是好惹的。放心,我可不会轻敌!”李力大声挑衅,顿时又引来一阵喝彩。
全力以赴,尊重对手;愿赌服输,坦然接受,都是美好的品质。
安妮拖着枪走上台,勾起一抹微笑:“你最好也别手下留情。”
神器之所以为“神”,除了在压制灵力的地方依旧有灵性可以配合主人作战,还有一点:融合神器,还能得到锻体。
幽冥寒焰不仅给了她无上的力量,也冻结了她的身体,不断改造她的体质。
奇迹之心则融入神装,改造了神装的材质,才让辛诺的闪电也彻底对她失效。
想来加丁的“源”也变相延长了他的寿命,加强了他的体质,才让他即使垂垂老矣依旧实力顶尖。
而如今的她,就算不用灵力灌注全身,单拼本身的力量也足以碾压源大陆一切生物。
这个壮汉,更是不在话下。
她说完冲上前,战斗一触即发!
红缨枪首先攻击男人的心口,逼迫他抬起锤子抵挡。感受到大锤的坚实,安妮心里对男人的武器有了更深的理解。
紧接着,她偏转枪头,改刺肩膀,男人则偏锤抵挡。
“嗡”的一声,红缨枪头被震得颤动。
男人打偏红缨枪,抡起另一个大锤朝着安妮脑袋砸去。当然不是真的砸得到,他也仅仅想试探安妮的速度,或者……她直接抵挡,那更好。
而安妮当然没有傻傻迎战,虽然她其实挡得住大锤的攻击。
她侧身躲避,把收回的红缨枪插到地上,然后双手攥紧枪身,借力凌空跃起,一脚踢在男人胸前。
男人立刻稳扎马步,收回大锤交叉成十字抵挡。安妮的脚踢在大锤的中心,就在大家以为接下来较劲力量的阶段,两人会僵持下去的时候。
“啪!”
一声闷响,安妮竟然直接把大汉踢飞几米远!
那边的人群眼疾手快地躲开,大汉趴在地上,手上的两个大锤已经落地,砸出深深的大坑。
大锤面朝上方的部分,有一个深深的鞋印……
“看来,没控制好力度。”
安妮拔出红缨枪,大家才发现,她随手插入的地面,有一个黑漆漆看不见底的洞口。
这是有多深!
所有人都震惊了,瞪着安妮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你是安妮……加丁悬赏的安妮!”
加丁还在悬赏?
安妮嗤笑一声,露出明艳的脸庞。
她从来没有易容,虽然金克丝教过。无论前往斩月山还是加入两军战场,一直是真容示人,如今也不例外。
之前是不在意,现在……是故意的。
莫斯卡说约德尔城已经被加丁列入进攻对象,她来这里求助的消息瞒不住,她也不想隐瞒。让这些人看到她的实力,才会有所忌惮,她躲躲藏藏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扬名了。
“虽然不太清楚你的大名,但看样子,力气不小,有没有兴趣打一架?”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发让出道路,安妮看着逆光被簇拥而来的男人,握紧了红缨枪。
男人的黑发张扬,头顶的牛角盔甲在黄昏中闪着银光。他一身爆发性肌肉,右肩扛着一个巨大的盾牌,手套都是锋利的金属。
他赤裸着上身,下半身被厚重的盔甲包裹。布满老茧的手上拖着一把银色大刀,手柄尾部的红色麦穗一荡一荡。
蛮族之王,斯特恩斯。
他的面目硬朗、眉眼坚毅,看着安妮的眼神充满兴味。就像一只意气风发的狮王,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猎物。
安妮收起红缨枪,走进擂台范围,无声地回答。
斯特恩斯身边的人则识趣地退到一边,甚至示意大家都离远一点,以免殃及池鱼。
“请吧。”
安妮做了一个赐教的动作,紧接着飞速冲向蛮王身侧,红缨枪从右臂膀挥舞过去。
传闻蛮族之王擅力,使用的大刀进可攻退可守,但他的武器并不适合贴身作战。
斯特恩斯反应也很快,侧身躲过安妮的红缨枪,抡起大刀横扫身前。
安妮后退两步,与他擦过,紧接着刺出红缨枪。
刀枪相撞,两人各自后退,然后再次上前。斯特恩斯改扫为劈,三连刀全部砍在安妮的残影上,她躲避完顺势下身,横扫腿。
斯特恩斯干脆把刀插在地上,借力一跃而起跳到安妮对面,再把刀拔出来斜砍而下。安妮也起身,挑起红缨枪打在刀侧面,四两拨千斤地将其改变方向。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瞬息间两人已经过了十几招。
斯特恩斯的大刀很重,可在他手上轻如鸿毛,根本不需要和之前的勇士那样,借力才能抡起攻击。
就在对砍正激烈的时候,安妮忽然改变招式,任由大刀对着腰间砍去,同时朝着斯特思斯的眼睛戳去。斯特恩斯扭转上半身,右肩上的盾牌挡住红缨枪的攻击,另一边的大刀落在安妮腰间,却被震退。
斯特恩斯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看着安妮的装扮若有所思。
刚才他察觉到了安妮的意图,但为时已晚,就算收了力道,大刀也砍过去了。倘若安妮硬生生接下,结局无疑是被拦腰砍成两段。但现在,她毫发无损,自己甚至感觉虎口发麻……
“呀,这枪也太不禁用了。”
安妮看了眼手上的木棍,抱怨。
斯特恩斯肩上盾牌的设计非常巧妙,上面的尖刺除了用做武器,还能卡住红缨枪的枪头。斯特恩斯往后退的时候故意调整角度,想要缴械,安妮自然不可能让武器脱手,于是红缨枪被一分为二。
斯特恩斯正想结束战斗,就见安妮抬手,似乎从天空中接住了什么。
是阿木木从高坡之上丢下来的无尽战刃。
她握住刀柄,包裹无尽战刃的布料顺势滑下,露出里面锋利的刀和鲜红的纹路。
即使仅仅一瞬,也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黄昏之下,无尽战刃的光芒甚至比肩落日,其上澎湃的战意令所有人热血沸腾。
安妮随手丢掉布料,大刀在她手上,就好像一只蚂蚁武装了离子炮。
但所有人如今都知道,这只蚂蚁不简单。
安妮拿到无尽战刃,再次冲上前。
这次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她将无尽战刃狠狠劈下,而斯特恩斯抡起大刀横挡。
“叮——嚓!”
刺耳的声音持续了两秒,随着“哐当”一声,大刀彻底掉落在地。
断成两截,有半截还留在斯特恩斯手里。
“看来,你的武器也坏了。”
安妮满意后退,把无尽战刃插在地里,微笑。
周围的人已经傻眼。
斯特恩斯曾经说过,这把大刀不是最好的,事实证明它确实也劈不开试刀石。但所有人都觉得,至少百年内斯特恩斯是找不到更好的武器了——每次这把刀都将其他大刀劈成两半,削铁如泥。
可是如今,它在安妮的刀面前,甚至撑不过一个回合。
再加上方才战刃露面瞬间,所有人灵魂深处感到的震颤……
“你这武器,不简单。”
斯特恩斯见过太多武器,能让他给出这样的评价,可见这把刀的资质。
“听起来你很满意咯?”
“哈哈哈哈,我是满意,那你给吗?”
斯特恩斯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很想要这把大刀。
和它并肩作战,在战场上冲杀,所向披靡、无往不利。那将是怎样酣畅淋漓的体验!
“其实,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献刀的。”
安妮说完,斯特恩斯眼神亮了。
“还有挑战的吗?没有的话,我可就是最后冠军了。”
安妮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紧接着,又是雷鸣般的掌声,甚至比之前还密集。
“走吧,试刀石在哪?”
安妮看向斯特恩斯。
“先不着急,有兴趣去喝一杯吗?”
这就是先不打算接刀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蛮王做事只看心意。斯特恩斯这样说了,大家也不敢强行要求,都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最后只剩下蛮族的人。
以及贡达带来的珀森和阿木木。
“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果然都是高手啊,哈哈!”
斯特恩斯爽朗一笑,带着安妮前往早就准备好的庆功地点。
一路上,安妮看到了不少激动的蛮族人,他们看着安妮,也十分不可思议,更有人询问知情人士,到底发生了什么。
斯特恩斯带着众人落座,那是一块铺着羊毛毯子的地面。没有桌椅,毯子上就是美酒佳肴。
珀森已经被贡达带去痛饮,阿木木也抱着提伯斯坐在了远处。大家似乎都知道安妮和斯特恩斯有事要谈,坐得远远的。
安妮不知道是历来如此还是自己是个特殊。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小朋友不适合喝酒……不对,你应该也不是小孩。”
“我不是。”
安妮没说原因,反正自己不可思议的地方多着呢。
“哈哈哈不错,你的性格我喜欢!”
没有因为实力拿乔,入乡随俗,斯特恩斯很满意。他能看出来,安妮拿的是一把神器,并且她本身也有很多好东西。
神器锻体,要在众人面前碾压自己的力量易如反掌,她却只是毁了武器。
虽然这样也属于使用灵力,但这是收服神器自带的,也可以算作没有作弊,谁叫他没说标准呢?
很多时候,蛮族的比赛就是这样。好在,安妮非常给面子,虽然不排除她故意讨好的嫌疑。
“说吧,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合作。”
安妮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拿出地图,给斯特恩斯讲解了约德尔城如今的处境。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们阻击吞噬之海南下的海盗?”
“不只是海盗,只要是拉缇带领的势力,都要。”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你要知道,我最不喜欢掺和麻烦了。”
约德尔城的战争背后,绝不仅仅是他们和吞噬之海的矛盾那么简单,和卡伊特与拉缇为敌,也就是和路西瑞城作对。
还有背后的圣城。
这是把蛮族牵扯进混战之中,甚至可能不亚于千年前的诸神之战。
“我知道,但是你们不一定会打起来。”安妮指着目前蛮族的位置分析,“只要你们再北上一点,安营扎寨,在她们南下的时候阻挡,她们就不敢下来。我和圣城的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你们只需要保持对峙就好。”
“很快就会解决?”
“我要去得到一样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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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器。”
任何一件神器都有极其强大的力量,即使是无尽战刃,威力也不容小觑,这就是为什么莫斯卡当初提议她用神器交易的时候,安妮会犹豫。
而如今用一把神器交易,蛮族也无法拒绝。
说不定拉缇看到神器就不敢进犯了,而蛮族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神器镇宅。
斯特恩斯很心动。
但他看着安妮,还是有些担忧:“我为什么相信你?如果你失败了,圣城不会放过蛮族。”
“蛮族独立于各方实力之外,就算圣城的人想报复也山高路远。而且,你必须相信我……”安妮在腰间摸了摸,然后摊手,展示出寒焰的本源,以及中间浴火的四叶草。
“幽冥寒焰,和奇迹之心……”
九大神器,源大陆的人并不陌生,即使没见过,也听说过。
“木木还有一个中娅沙漏。”
安妮把奇迹之心再次放回腰带,轻描淡写。
三件神器,还有一个看起来就不简单的玩偶,斯特恩斯眼神微眯,心中有了决断。
“我暂时还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明天我会给你答复,可以吗?”
“当然可以。”
安妮举杯,已经信心满满。
她知道斯特恩斯要去找谁,目送他走远,并没有阻止。
一处草原上。
寒风呼啸,半人高的杂草发出窸窸窣窣的杂乱声音,给寂寥的夜晚增添了一丝生机。斯特恩斯踩在草地上,“啪嚓怕擦”,慢慢朝不远处的身影靠近。
那是一个留着白色长发的女人。她穿着紧身的黑色劲装,腰带包裹的纤细腰肢和曲线流畅的脊背在月光下一览无余。两片花瓣一样的黑色半裙随风飘荡,上面的金色条纹低调规整。
最显眼的是她背后的弓箭,一把湛蓝的古老长弓,材质似乎是寒冰打造,却没有融化的迹象。
如果安妮在场,一定认得出来,面前就是寒冰族的首领维思朵。
斯特恩斯站在维思朵旁边,感受着她比周围更冷的温度。
“今年的勇士出来了,是个小女孩。”斯特恩斯一顿,觉得形容不够,补充道,“一米六几,看起来才十几岁,像个人类幼崽,但已经成年了。”
“嗯。”
“我和她打了一架……没打过。”
“没打过?”
“算是吧……”斯特恩斯不知道怎么描述,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解释清楚。
安妮的神器帮她锻体,她的力量本就强劲,若是辅以灵力灌注全身,自己一招都坚持不下来。而就算完全摒弃灵力的强化,他也不是对手。
毕竟一个肉身,怎么能和被神器洗涤过的身体比较?
而听完解释,维思朵也释然了:打不过才正常。
只是……
“你跟我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以往的勇士筛选出来,斯特恩斯最多也就给她说一下,便回去宴饮了。这还是头一次,他介绍得这么详细。
就好像要自己和那人认识认识似的。
“咳咳,这不是为了让你了解多一些吗?”
斯特恩斯说着,把安妮和他的交易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世人说的“蛮族”,其实是两个部落,蛮族,和寒冰族。
并不是寒冰族太小或者实力不济才没有专属称呼,而是维思朵为人低调,也很懂得收敛锋芒。
真要比拼起来,他的人还不一定打得过寒冰族的人,因为他们更加机智,陷阱、远程武器和战术都用得出神入化。
如今两族合作,他更像个出力打工的。
和安妮的交易,虽然令他很心动,但也想着第一时间请教智囊。
毕竟,安妮所说的“蛮族”,肯定是一个大范围,包括维思朵的人。
而维思朵听了斯特恩斯的描述,并没有立刻回答。
见她一脸冷淡,保持沉默,斯特恩斯以为她要拒绝,搔搔后脑勺道:“你如果觉得不行,那我回去给她说……”
“等等。”
“嗯?”
“我没说不行。”
“但是无尽战刃说白了是给我们族,甚至说白了,就是给我的武器。安妮献刀给我一个人,却要大家一起拼命,我想了想,确实不太好。”
“不,你想岔了。”
维思朵转身,那双冰蓝的眸子终于落到斯特恩斯身上,带着无尽的悲哀。
“你刚刚说的一切,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人鱼族,这几乎是两个不可分割的概念。
而斯特恩斯显然没懂维思朵为什么会想到那里去。
“我们虽然在暴风平原,但当初亚特兰蒂斯发生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你还记不记得,为什么亚特兰蒂斯会沉没,人鱼族会衰败?”
“因为加丁的掠夺。”
这在当时算是个秘密,但维思朵的人还是探查到了。加丁的本意是夺取亚特兰蒂斯生命树的核心,但最后人鱼女王吞下核心化为雕像,守住了人鱼族的命脉。
加丁因此恼羞成怒,抽走了生命树的大部分力量。
生命树是帮助人鱼族繁衍的圣树,其生命力被掠夺,变相导致人鱼族生育困难,最后新生命甚至没有死亡的人鱼多。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斯特恩斯回忆完,疑惑道。
“因为加丁当初掠夺的理由就是,人鱼族没有参战。”
人鱼族没有参加的当然是诸神之战,但现在的情况,他们所讨论的是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
只是到时候,加丁就不会用同样的理由来抢劫他们吗?
“既然没有参战也逃不过被掠夺的命运,那为什么不孤注一掷呢?”
“那我们也可以帮……”
斯特恩斯说到一半,停下了。
因为他不想帮加丁。
一个残忍的、唯利是图的小人,和一个真诚的、热爱和平的族群,蛮族会选择谁,不言而喻。
“你应该已经想到了吧?但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因为纵使是智慧之眼,也可能被迷惑。”维思朵说完,轻轻弯腰,将寒冰弓滑到手上,紧接着拉弓……原本空无一物的弓弦上忽然出现五支莹蓝色的冰箭。
冰箭被射出,散落在十几米开外,那里瞬间被散落的光点照得通明。斯特恩斯看见,原本静谧的草丛里原来布满荆棘。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们不知道表里不一的人,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需要一些验证。”
就像这五支探测冰箭。
“告诉安妮,想要得到我们的帮助,可以,但献给了你们蛮族无尽战刃,还要为寒冰族做一件事。”
“什么事?”
“寻找寒冰心莲。”
“这……会不会有些为难人?”
“只有找到它,寒冰族才会心甘情愿听命,怎么做,安妮知道。”
“好。”
斯特恩斯不再多言。
寒冰心莲是能最快速地检验采摘人心境的东西,维思朵要它也无可厚非。
39. 39
斯特恩斯回到帐篷的时候,安妮还没有睡觉。
她一直在等,也知道斯特恩斯一定会回来。
看见帐篷外的安妮,斯特恩斯将维思朵的话尽数转告,而安妮听到要找的花的名字,身形一顿。
寒冰心莲?
传说中存在于暗夜的花朵,也是寒冰族的族花。
它神秘、淡雅,就和寒冰族人一样冰清玉洁、淡然如雪。它盛放在黑暗中,却带着让人无法遮掩的光芒,它没有花香,但靠近的人会感觉浑身清爽舒畅。
要得到它很难,因为它只存在于黑暗,并且只在冰水中停留。它每过一晚就会换一个位置盛开,比利维坦之灵还捉摸不透。
最主要的是,抓获它也很难。一旦心怀不轨的人强行采花,寒冰心莲宁愿直接枯萎都不会就范,也因此,它象征着最纯粹的高洁。
单纯、干净,不仅是花,也是采花人。
为什么安妮知道这些?还多亏了艾德文特的小册子。他到达蛮族的时候,把这个信息记载了下来,而时不时翻看册子的安妮当然对此了然于胸。
安妮其实能猜到,维思朵让她采花,是为了最快速度地印证她是一个值得帮助的人。不仅是给自己看,也是给寒冰族的人看。
但是,自己能采到它么?
“维思朵说她也不知道寒冰心莲哪里可以找到,不过明天白天有话跟你说,至于她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
“好,谢谢。”
寒冰心莲不好找,维思朵不知道位置很正常。
安妮等到第二天,在斯特恩斯的带领下与维思朵见了面。
她戴着兜帽,裹着披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比斯特恩斯难相处多了。打量安妮的眼神也没有丝毫隐藏,而安妮大大方方。
“您好,维思朵首领。”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维思朵拿出一张地图,上面有很多条河流,而有几条河流上方标注了红色的圈。
“寒冰心莲曾经出现过几次,就在这几个位置,只是,寒冰心莲需要冰水滋养,不是离不开冰水,因此如今它在哪我也不知道。
不过,一定是有办法找到它的。
知道位置还不是关键。你靠近以后,能不能直接抓住它也是个问题。
寒冰心莲倘若强硬反抗,宁愿直接枯萎也不会任人采撷。它是寒冰族的族花,除了能够考验人心以外,还因为寒冰心莲所在的冰水可以用来浸泡寒冰弓、锻造寒冰箭。”
寒冰箭,就是之前她射出的那五支箭。它们虽然没有威力,但拥有探测大片区域的能力,作用就相当于战前的提莫。
只有浸泡了特殊冰水的寒冰弓,才能射出寒冰箭,像维思朵那样一次五支,更是需要实力。
但总之,寒冰心莲是一切的基础。
“跟我来。”
维思朵说完,引着安妮赶路。
一直走了不知道多久,安妮终于看到了一个特殊的东西。
像一朵石头雕刻的盛开的花,外三圈五层,中间两圈四层,最里面三层,所有花瓣都连接着最中间的花苞,而花苞是圆形镂空的,像一个小碗。
碗内的水流似乎是从下方冒出的,托举着中心,但中心什么也没有。
“这中间,原本应该放着一朵寒冰心莲,由它净化过的冰水从通道里流出,进入每一层花瓣。三层里的冰水是我和左右护法使用的,四层是部族勇士使用的,最外层是我们特殊的探查小队使用的。
但是寒冰心莲不会停留太久,所以这个装置也不是一直有效的,我背上的这把寒冰弓,就已经很久没有浸泡过了。
如果之后要作战,寒冰心莲是一定需要的。
你的任务就是把寒冰心莲放进花苞内,什么时候完成,什么时候,寒冰族为你效力。如果做不到,那恕我无法带领族人赌上性命。”
这一次若要帮助安妮,那就是彻底与加丁作对,比不参战的结果更加严重:失败后一定会被清缴。
维思朵很清楚这点,但她不会后悔:只要安妮得到了寒冰心莲的认可,纵使粉身碎骨,全族寂灭又如何?
寒冰族,永远为圣洁而战。
相信族人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安妮成功的基础上。
“我明白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安妮也知道这一次的求援事关重大,她没有讨价还价,提出任何要求。
最后深深看了眼那朵盛开的石花,安妮放出承诺,离开。
她把提伯斯交给了阿木木,并且叮嘱他们在收到信号的时候,把维思朵等人带到石花所在处,见证一切。
她和提伯斯之间本就有特殊感应,这一切很简单。
难的是如何拿下寒冰心莲。
其实,之前安妮还有些没有头绪,但见到维思朵,再次了解了寒冰心莲以后,安妮有了一个非常坚定的想法。
那个人,一定可以。
她善良、纯净,连不小心波及伤害的树木都要想办法救治,舍不得伤害任何生灵。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谁能够带回寒冰心莲,除了维思朵,就是她。
夜晚,安妮拿着地图,很快就找到了维思朵标注的其中一条冰河。
那是一条冒着寒气的河流,即使离得较远,安妮也能感觉到其中四散的阴冷潮湿。但这水中也有生灵存在,静谧的夜里,它们依然静悄悄地跃动着。
可惜,除去波光粼粼的美景,什么也没有。
安妮并不气馁,朝着另一条河流赶去。
还是什么也没有。
第三条……第四条……安妮就像一个赌气的孩子,气势汹汹跑到每一条冰河前,顺着河流直上直下,最后再换地方。
有维思朵标记的河流已经被她全部看完,天空也陷入一片昏暗。安妮正打算再去没标注的河流一条条看,忽然感觉身后多了什么。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那人的视线,但一直在云层里,她就没有在意。
可是如今,她下来了吗……
“你在找什么?”
清冷的声音,好像阳光普照大地,夜晚的阴霾都少了许多。
安妮抿唇,城市回答:“寒冰心莲。”
她背对着辛诺,也就没有注意到,天使一瞬间缩紧的瞳孔。
“你找她干嘛?”
“我……我需要。”
安妮本来是打算找到寒冰心莲,再召唤辛诺帮自己采摘的,但她没想到寻找寒冰心莲都这么困难。
果然,运气永远不会站在她这边。
“我可以帮……咳咳……”
天使还没说完,便局促地咳嗽两声,打算离开。但是安妮怎么会放过她?立马转身,眼睛晶亮地拉住辛诺的衣袖。
“真的吗?”
“什、什么?”
“你说了,帮我的。”
安妮仿佛回到了过去找凯德阿姨要糖的日子。
辛诺哪接收过这样的眼神?但她还是嗫嚅道:“你都找不到的东西……”
“你是半神啊!”
“半神也是人!”
她又不是万能的!
但安妮的眼眸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如同可怜的小鹿,充满乞求的光点,仿佛辛诺在人间看到的最美的黑宝石,娇艳欲滴的成熟葡萄……
“算了。”
她轻叹口气,朝后飞去,是安妮能轻松跟上的速度。
“跟我来。”
静谧的黑夜里,天使收敛了光芒,带着小小的少女在草原穿梭。
安妮跟着辛诺走在漆黑的夜里,忽然感觉头顶一凉。
就好像当初在无妄森林玩耍,偶然被树枝上滑落的冰雪伸进脖子。
她还没摸清掉在头上的是什么,淅淅沥沥的声音忽然充斥耳边。前方的河流上,朵朵涟漪荡开,带着蒸腾的雾气。
下雨了。
暴风平原为什么叫“暴风平原”?就是因为其上喜怒无常的飓风,和奇迹平原的宁静祥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斯特恩斯和维思朵选地方早该有经验,应该不会在会下暴雨有暴风的地方安营扎寨。
毕竟暴风平原也不是到处都有怪天气。
小雨下了一会儿,安妮确定了,这雨威力很小,影响微乎其微,难怪两人不在意。
就是有些影响视线……
安妮怀着疑虑的心情,刚走了两步,忽然看见十几米开外的蓝色亮光。她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
外层五片,内两层四片,最中间三片……就和石头做的花一样。
但是它的光芒亮得直入人心,比天上的月亮还要耀眼,即使在雾蒙蒙的小雨天,仍旧绚丽夺目。就好像无数朵满天星簇拥在一起,光点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和面前的天使一样夺目。
安妮不敢继续往前,只看见花朵就停下了。
前方,辛诺慢慢走向花朵。
那是一朵很亮的花,在寒冷刺骨的冰水里盛开,和周围的一片漆黑完全割裂。
辛诺把花朵捧起,果然没有根茎。
圣洁的天使手里怀抱着莹蓝的花朵,美得好像一幅油画。
雨滴避开她的身体,那发丝没有一点湿润。漂亮的翅膀也仍旧光洁舒展,就好像一切污秽都触碰不到她半分。
辛诺捧着花朵,看向安妮。
“跟我来。”
安妮轻声说完,朝着石花跑去。
她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那么美好的一幕,和肮脏的她又如何相配。
安妮给提伯斯发了信号,但她没有关注人来没有,甚至没有关注辛诺是否跟上。正在她到达石花面前,打算回头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风声。
辛诺将寒冰心莲放到了前方的石花中心。
一切只是瞬息,天使做完一切,给她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
旁边传来脚步声,是维思朵。
她们已经来了,并且,不止她们来了。安妮回头,才看见,许多寒冰族人还望着辛诺消失的地方,没有回神。
“那是天使吗?”
维思朵仰望天空,任由雨丝打湿发梢。
她离得很近,所以也看得很清楚,那雨滴没有落到天使的身上。
只有真正纯净的神,才能不染尘埃,或者说,让尘埃不舍得污染。
“也许是吧。”
安妮叹了口气,不知道作何解释。
即使是那样纯净的人,也只是半神的存在。而半神,永无成神的可能。
“我答应过你。”
维思朵没说后半句,但她转身,和那些寒冰族人一起单膝跪地:“我们愿追随您,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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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黑的披风扬起又落下,镌刻出维思朵潇洒的身影。
直到这一刻,蛮族、寒冰族,彻底臣服。
安妮的速度真的很快,以至于斯特恩斯还在擦拭无尽战刃的时候,就得到了消息。
明天,进行缔结仪式。
缔结仪式,乃是蛮族和寒冰族特有的仪式,百年来只举办过一次,那就是蛮族和寒冰族结为同盟,永不背叛。
而现在,他们和安妮的仪式,还要特殊一点。
代表的是蛮族和寒冰族永远是安妮的朋友,也是约德尔城的朋友。
“安妮找到寒冰心莲了?这么快?”
斯特恩斯看着帐篷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
“是的,不仅找到了,而且,她还召唤了……天使。”
“天使?”
“对,天使。”
接话的不是通讯兵,是走进帐篷的维思朵,她的身后跟着安妮。
通讯兵识相地退出,把空间留给三人。
“安妮,你的速度真够快的。”
斯特恩斯笑着,把无尽战刃放到旁边。
安妮自信能够得到两族的帮助,无尽战刃当然也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于是斯特恩斯在宴饮以后就拿到了无尽战刃,并且十分宝贝。
虽然他觉得安妮说服寒冰族需要时间,但并不影响自己提前享受。
而无尽战刃在斯特恩斯手中,居然自主变换了模样。原来的它虽然也很锋利,够长够大,并且刀刃崎岖也可以卡兵器,但终归没有斯特恩斯原来的武器那么适用——那把大刀可是斯特恩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但几次交流下来,无尽战刃竟然变成了之前大刀的模样。
虽然整体还是有些不同,但已经完全和斯特恩斯达成融合。斯特恩斯几乎要喜极而泣,这也是为什么大半夜他还在擦刀。
没想到安妮动作这么快。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终于可以和无尽战刃双宿双飞了,不必担心了。
斯特恩斯之前并不好奇安妮的经历,但多了“天使”的参与,他顿时想探听经过。
即使是暴风平原,这个不怎么看天灾的地方,他们也对“天使”有着最基本的尊敬。要说这一切还是维思朵的功劳,当初提到寒冰心莲的时候,维思朵就说,寒冰心莲很有可能是天使培育的植物。
它只存在于暴风平原,作用又那么特殊,根本不像源大陆的人能栽种出的。
所以斯特恩斯有些好奇,天使有没有表现出什么,或者直接说“这不就我种的花么?”。
可惜,并没有。
得知天使只是抱着花朵放在了石花上,斯特恩斯有些失望。
“你别忘了,天使并不知道地面的情况,那她是怎么知道要把寒冰心莲放在石花中心的?”
维思朵一语中的。
“也许……是看见了石花和手里的花很像?”斯特恩斯搔着后脑勺,“不然是什么原因?”
天使本来就知道那朵花的作用,以及是放在哪里的呗……
安妮回答了斯特恩斯的疑惑,随后陷入沉思:辛诺不是负责巡视夜晚的人,为什么会知道寒冰心莲和寒冰族的事情?
难道发明寒冰心莲的其实就是她?
天上到底还有什么……安妮望着天空,忽然涌上一股渴望。
想上去看看,一探究竟。
但凭借自己现在的实力,还没法和天道抗衡,恐怕这个愿望要到一切终结,才能实现了。
“我来就是为了通知你明天的事情,准备不是寒冰族一族的事,我们也准备不好。如果没有预估错的话,至少要三天,一切才能就绪。”
“没问题!我们肯定配合!”
斯特恩斯原本想着一边等安妮完成任务一边准备,她只能夜晚行动,自己肯定还快些,谁知安妮更迅速。
一个晚上就解决了维思朵的委托。
安妮确实很迅速,以至于辛诺回到星月城,以为那双眼睛的主人——格雷斯没看到一切。
她松了口气,正拿出巨剑准备擦拭,还没开始,就感觉面前笼罩上一层阴影。
绿裙女人金黄色的眼眸仿佛被蒙上一层雾气,只是那眼神依旧犀利得仿佛能洞察一切。
“你这剑还有擦的必要么?”
她问完,辛诺的手一顿。
旁边,查瑞尔讪笑:“不管用不用得上,人家擦拭武器怎么了?”
她说完,见格雷斯还是看着辛诺,把人往身后拉了拉:“星月牌是我给她的,巡逻也是我叫的,哨子也是我找缪斯姐姐要的,你别怪她……”
看着娇小的查瑞尔,格雷斯无奈叹气:“是我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我只是想偷懒而已,身体好好的呢!”
查瑞尔说着,把辛诺往外推:“你可不能帮到一半擅离职守,还不快去!”
辛诺知道她这是帮自己解围,赶紧走了。
她不知道严肃的格雷斯为什么也会宠溺查瑞尔,但她知道,这段经历自己不曾参与,也不会再参与。
等到天使的身影完全消失,查瑞尔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自责的格雷斯,安抚地微笑:“我真的没事,最多,不想巡逻而已。”
看着面前似乎真的若无其事的少女,格雷斯终于稍稍放下了新。
40. 40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安妮在蛮族居住下来,这几天斯特恩斯负责昭告天下、建设场地、宰鸡杀牛,维思朵则带人组织族人,安排活动流程。
两人忙得不亦乐乎,相比之下,安妮反而成了最悠闲的那个。
当然,她也不忘记偶尔搭把手,和蛮族、寒冰族的人打好关系。
他们又和亚特兰蒂斯的人鱼不同,全都热情主动得让人难以招架,但安妮就是这样,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进行缔结仪式的时候,大家已经非常熟悉安妮,也对接下来的战争表示了充足的支持。
他们不鼓励战争,但也不怕战。
缔结仪式上,人山人海,坐在前面的都是蛮族和寒冰族数一数二的勇士,其中不乏勇士大比上大展拳脚的人。
当然,也还有很多跟维思朵一样身着披风,眼神清冷的女人。
“今天,我们齐聚在此,是为了达成一个协议,一个,决定着蛮族和寒冰族未来何去何从的协议。”
虽然已有前车之鉴,但两次的缔结仪式并不相同,维思朵的发言也不是光明学院的领导那样,废话连篇。
她说“决定蛮族和寒冰族的未来”,就一定不是小事。
好在,安妮的贡献,足以收服所有族人的心。
斯特恩斯执意要在缔结仪式的互换礼物环节加上无尽战刃的展示,维思朵有些哭笑不得,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止。
于是,大家就看见烈日下,斯特恩斯举刀,终于狠狠劈开了那块似乎永远坚不可摧的试刀石。
一击!断成两半!
要知道斯特恩斯之前爱不释手的大刀,也仅仅在试刀石上留下了一条划痕,甚至痕迹洗一下就没了。
在场大概只有安妮早有预料,以及……一脸淡定的维思朵。
那试刀石的毁灭,也象征着蛮族和寒冰族的和平日子走到了尽头,她又哪里能和其他人一样心底雀跃。
不过仪式还是要继续。
安妮送给蛮族无尽战刃,送给寒冰族寒冰心莲,两族则给了她象征友谊的红蓝麦穗。
这当然不仅仅是麦穗,也代表他们的友谊。
从今往后,蛮族和寒冰族将会成为约德尔城坚实的后盾。
仪式结束后,安妮并没有离开。
缔结仪式选在正午十二点,完成以后就是酒席,酒席以后原以为是告别,维思朵却挽留了他们。
是的,维思朵。
安妮还以为舍不得的会是斯特恩斯,毕竟他可喜欢和自己过招,就跟之前阿若盖特老找珀森一样。
大概拥有无尽战刃的人都比较好战吧。
“您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安妮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今晚有一个篝火晚会,我觉得你不能错过。”
篝火晚会?
安妮这几天是听说了的。
蛮族和寒冰族合作,联姻当然也是其中一环。很多蛮族和寒冰族的人互有好感,就会在族人的祝福,以及红树下结为伴侣。
这“红树”因为挂在上面的红色布条得名。
只要在部族内有喜欢的人,就可以在红布条上写下他/她的名字,并且在下方留下自己的名字,挂在红树上。
而在部族单身的人基本都会去看红树。
发现上面有朋友的名字,便告知。发现有自己的名字,不喜欢便直接取下,若是情投意合,便在布条背面写上约定的时间,在红树下见面。
红树旁一般都会有人监管巡逻登记,防止红布条被吹掉,或者有人捣乱。
而大家约定的时间一般都是晚上,毕竟部族的事情,晚上肯定完成了。
蛮族和寒冰族合并以后,红树的存在就成了传统。
红树都是他们自己移植的树木,在完成一年的任务后,进行迁徙时就会被留下。
而今天晚上,是红树节。部族要求只要是单身的人,都必须前往红树坐一坐,算是变相给表白的人找机会。
有伴侣的,则可以在红布条上写对方的名字,然后绑在红树上,祈求比翼双飞。
这个活动很有特色,就是花样繁多的光明学院,也没有。
斯特恩斯听到维思朵的挽留,还有些疑惑:“这活动也不重要啊,小兄弟去凑什么热闹?”
就算有族人给她表白,她还能接受不成?
维思朵斜了斯特恩斯一眼,懒得解释。
只要不瞎,都能看出安妮和阿木木的关系不一般,可惜斯特恩斯眼里只有无尽战刃,和瞎了没区别。
安妮最后还是没走。
她和阿木木留下,一起感受这难得的节日氛围。
喝果酒,围着篝火跳舞,在所有人的祝福中手拉手……一切都那么轻松愉悦,好像回到了童年。
夜晚的柴火噼里啪啦,在大家的起哄声中越跳越旺。
原来是有人表白了。
那是一对族里早就情投意合的少年少女,所以大家吼得声嘶力竭,完全不怕尴尬。热情的氛围中,安妮却眼眶一热。
她想到了族人。
和光明学院奢华的生活不同,和祖神村简朴的生活也有出入,但是这个地方,一切都和过去的族群那么相似。
也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也是噼里啪啦的篝火,也是嘈杂而欢腾的声音。
“你怎么坐在这里啊?”
珀森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是浓重的酒气。不同于之前掺杂着植物的好闻味道,而是泡了很久且杂乱的刺鼻。
“你又喝多了。”
安妮无奈皱眉。
“嘿嘿,蛮族的酒越来越好喝了。”
珀森抱着酒桶,脚步踉跄地坐到安妮身边。
他虽然只赢得了一场勇士大比,但实力不容小觑,加上令人印象深刻的形象,很容易就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安妮也一下子成为了焦点。
她倒没有手足无措,从容接受大家都注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安妮”,紧接着便是一个又一个热情的人。
“让让,都让让!”
一个女声响起,紧接着,两根红布条出现。
“写个名字吧,我帮你系上。”
说完,另一根布条被递给阿木木。
安妮和阿木木对视一眼,拿起炭笔。她的字一如既往地狂野,毕竟,练武并不包括练字。
不知道木木的书法怎么样……安妮把布条递给女人。
女人带着红布条心满意足地离开,看起来格外开心,珀森这时上前解释:“有的人害羞,不会亲自绑红布条,这个时候就可以找其他人帮忙。而帮忙的人也不需要回报,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一定会沾染上爱情的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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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
“酒桶你坐在这里干嘛?快来跟我们喝酒!”
不远处,贡达忽然出现,把人拉走。紧接着,他带的人一拥而上,将安妮坐着的毯子抽走。原本坐在上面的安妮被连带着拖到阿木木身边,然后,身下一空。
“火堆旁边不要放毯子,我们就把毯子拿走啦!”
贡达笑着,说完,和周围人一起离开。
也不是离开,只不过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安妮看着不远处的蛮族人,失笑:“还是没人敢招惹你呢。”
按照阿木木的条件,一见钟情的人不该没有,唯一的解释就是大家不敢上前。她相信,倘若坐在毯子上的是阿木木,毯子肯定不会被抽走。
因为没人敢。
“所以我只有你了。”
阿木木顺势坐在安妮旁边。
安妮仿佛回到了过去在断崖上,和阿木木看风景的时光。但她知道周围还有很多人看着,因此没有拿出那朵花。
这个时候似乎应该做点什么,但是安妮也不知道具体应该做什么。
爱情,好像和孕育生命连接在一起,可是她从未想过和阿木木孕育生命。那么,他们还算爱情吗?
“你的红布条上,写了什么?”
是一个名字,还是两个名字?
是确认关系,还是告白?
“你的名字。”
“明天就把红树撤走吧,这段时间,我相信大家没有精力谈情说爱。”
远处安静的黑暗中,维思朵冷静的声音传来。
“那你干嘛还要挑选红树?”
斯特恩斯的声音略带委屈。
“今晚需要啊。”
维思朵说完,斯特恩斯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每年都不能少。”
他说完,将手里的红布条递给维思朵。
狂野的字迹,就和他的人一样。
“虽然今年不适合,但往年也没见得答应,你帮我系上吧。”
他语气淡然,甚至不抱希望。
让人帮忙系红布条,这个人可以是专业红娘,可以是亲密的朋友,当然,也可以是……布条上的人。
这已经是蛮王能想到的最委婉的告白方式。
也确实很委婉,因为迄今为止维思朵都没有回应,让他一度以为女人根本没看红布条上的名字。
“嗤……”
接过今年的布条,维思朵失笑。
“你还真是锲而不舍,不知道哪个女人有此荣幸,被你追了十年。”
听到维思朵调侃的话语,蛮王焉了。
就像慢慢枯萎的寒冰心莲,花瓣失去光泽,叶子耷拉下去,连不存在的根茎仿佛都连带着软乎下来。
她这个回答,估计是十年都没看自己写的名字了……
贡达说对那人喜欢谁不感兴趣,多半是对那人也不感兴趣……
“放心吧,还会有第十一年的。”
斯特恩斯赌气般说完,转身。
但是下一秒,被维思朵喊住。
“等等,这次的红布条我不帮你挂了。”
“为什么?”
“你挂我的。”
维思朵回答完,和斯特恩斯擦肩而过,同时,把准备的红布条递给斯特恩斯。上面,飘逸地写着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