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混蛋师父”之后,世界安静了一瞬。
雾海翻涌无声,灵气雪晶簌簌飘落,落在凤筱肩头,落在火独明暗红的衣襟上,落在一旁时云素白的袖口,也落在朱玄腰间轻晃的骨铃上。桃花发带系着的乌发在风里微扬,天蓝的绸缎衬着暗红,像雪地里一捧倔强的春色。
凤筱站在那里,维持着系发带的姿势,指尖还捻着绸缎的尾梢。赤瞳直直盯着火独明,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久别重逢的冲击,是数月孤寂的委屈,是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疑问,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松懈。
可松懈之后,是更深、更尖锐的痛。
眼睛先开始抗议。
熬夜后的干涩刺痛,在情绪剧烈波动的催化下,骤然升级成一种灼烧般的剧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眼球,像有滚烫的砂砾在眼眶里摩擦。她猛地闭上眼,可闭眼的动作牵扯到更深层的神经,痛感不仅没有缓解,反而顺着视神经一路窜向太阳穴,炸开成一片尖锐的嗡鸣!
“呃……”她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渗出。
不是泪。
起初只是湿润,可很快,那湿润里带上了黏腻的触感,和铁锈般的腥气。
凤筱僵住了。
她缓缓松开手,低头看向掌心。
白皙的掌心里,晕开一小摊刺目的红。
不是鲜血喷涌的鲜红,而是更深、更暗的绛红色,像陈年的葡萄酒,又像……凋零的海棠花瓣。液体还带着体温,在她掌心微微荡漾,映着雾海的白和灵光的彩,妖异而凄艳。
她怔怔地看着那摊血,似乎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直到第二滴。
第三滴。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然后“嗒”一声,滴落在脚下的灵气雪地上。
纯白的雪晶,被染上一点暗红。
像雪地红梅初绽。
可这不是梅,是血。
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血。
凤筱终于明白了。
可她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是缓缓抬起头,赤瞳——此刻已经盈满了暗红色的血泪——看向眼前的三人。
看向她的师父们。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
想笑,可嘴角刚扬起,更多的血就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淌成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真难看。”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血沫翻涌的含糊,“哭都哭得……这么难看。”
话音未落,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虚弱,是某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和疼痛,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眼前开始发黑,雾海的白、灵光的彩、师父们的面容,都在旋转、模糊、褪色……
……
“诶!别哭啊!”
朱玄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他脸上那副看热闹的表情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慌乱和心疼。他手忙脚乱地在袖袋里摸索,掏了半天,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的糖块。
糖是琥珀色的,透过半透明的油纸能看到里头嵌着细碎的果仁。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将糖递到凤筱唇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哄一个摔疼了的孩子:
“给你糖吃,好不好?这样说不定会甜一点……吃了糖,眼睛就不疼了,血也不流了,啊?”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颗糖,举在凤筱沾血的唇边,在纯白的雾海里,像一颗小小的、笨拙的太阳。
凤筱看着那颗糖,看着朱玄眼里毫不作伪的焦急,看着这个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师父,此刻手忙脚乱得像天要塌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涌上的,又是一股腥甜。
“咳……咳咳……”
她猛地咳起来,每咳一声,眼眶里就涌出更多的血。血混着破碎的气息,溅在朱玄手背上,温热黏腻。
朱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糖块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时云走到凤筱身侧,没有去接那颗糖,而是直接伸手,将凤筱轻轻揽进了怀里。
动作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素白的广袖展开,像羽翼般将她整个人包裹住,隔绝了雾海的寒气,也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他的怀抱有股清冽的气息,像初雪融化的山泉,像晨光穿透古寺的钟声,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时光沉淀般的宁静。
“我们这不都回来了嘛?”时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轻轻叩在她混乱的心跳上,“不要那么丧了,开心点……”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是安慰的拍抚,而是一种更玄妙的、带着时之力波动的轻触。每一次触碰,都仿佛将她体内狂乱翻涌的时间流速稍稍拉缓,将那尖锐的痛感稍稍推远。
凤筱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怀抱和轻拍中,一点点软了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额头抵着时云的肩,沾血的脸颊埋在他素白的衣料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可她没动,只是任由自己靠着,任由那股清冽的气息包裹住她,任由眼眶里的血,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流着流着,那血里,终于混进了别的液体。
透明的,温热的,咸的。
泪。
压抑了太久的、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眼泪,混着血,一起涌了出来。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可很快,肩膀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那呜咽起初很轻,后来渐渐变大,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变成再也抑制不住的、近乎崩溃的嚎啕——
“为、为什么……才回来……”
“我……我等了好久……”
“好疼……”
“师父……混蛋师父……你们都……一群狗逼玩意儿!”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血和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难听,全无平日半分桀骜潇洒的模样。
像个走丢了太久、终于被找到的、委屈坏了的孩子。
时云抱着她,任由她把血泪蹭在自己衣上,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他只是一下一下,继续轻拍着她的背,将更温和的时之力注入她体内,护住她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濒临紊乱的心脉。
朱玄举着那颗糖,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默默将糖收回掌心,用力握紧。
火独明一直没动。
他就站在三步之外,静静看着。
暗红的衣袍在雾海里沉静如血玉,乌发上那条天蓝色的桃花发带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看着凤筱哭,看着她泣血,看着她在他两个师弟的安抚下渐渐崩溃又渐渐平复。
然后,他看见,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不哭了,是……没力气了。
长时间的熬夜、心神不宁、眼睛刺痛、情绪剧烈波动,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泣血,早已透支了她本就疲惫的身体。此刻在时云怀里,在那种温和的时之力安抚下,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困倦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抽噎又变成了模糊的呓语,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只是睡着时,眉头依旧紧蹙,沾血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血泪痕。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时云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
时云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向火独明。
两人目光相接。
无需言语。
时云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凤筱打横抱起——动作极尽小心,像在捧着一尊易碎的琉璃。凤筱在他怀里蜷缩了一下,脸下意识往他胸口埋了埋,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抽噎一下。
“累坏了。”时云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叹息,“心神损耗太甚,又强行压抑情绪,加上这眼睛……得好好养一阵。”
火独明终于动了。
他走上前,停在时云面前,目光落在凤筱睡着的脸上。看了许久,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她眼角一抹未干的血迹。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蝶翼。
然后,他收回手,看向时云,点了点头:
“有劳。”
时云没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凤筱,稳稳地,转交到火独明伸出的臂弯里。
交接的瞬间,凤筱似乎有所感应,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可当她的脸颊贴上火独明暗红衣袍的布料,嗅到那股熟悉的、焚烧檀木混着雪后松针的气息时,紧绷的身体,又缓缓放松下来。
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像只终于回到巢穴的、疲惫的雏鸟。
火独明抱稳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那缕系着桃花发带的乌发,垂落下来,轻轻扫过凤筱的脸颊。
朱玄也凑了过来,他看着凤筱睡着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糖,忽然弯腰,将糖轻轻塞进了凤筱另一只虚握的手心里。
“睡着了也能吃梦里的糖。”他小声嘀咕,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个幼稚的祝福,“做个甜一点的梦,小羡曈。”
时云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弯,摇了摇头。
然后,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雾海随之翻涌,在他们面前分开一条更清晰的路径。路径尽头,隐约可见重华宫飞檐的轮廓,和宫檐下悬挂的、在灵光里静静摇曳的铜铃。
“回去吧。”时云说,“让她好好睡一觉。”
火独明颔首,抱着凤筱,转身走向那条路。
朱玄和时云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
雾海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掩去了所有痕迹,也掩去了那几滴落在雪地上的暗红色血泪。
只有风,还在吹。
吹动火独明暗红的衣袂,吹动时云素白的广袖,吹动朱玄腰间的骨铃,发出清脆空灵、却又莫名安宁的轻响。
也吹动凤筱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琥珀色的糖。
糖纸在风里微微颤抖,折射出一点温暖的光。
……
像这个漫长冬日里,终于降临的、笨拙而真实的——
暖意。
而凤筱,在师父的怀里,在熟悉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眉头依旧蹙着,可嘴角,似乎无意识地,微微弯起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仿佛真的,梦到了什么甜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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