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哭嚎声在子夜时分渐渐沉寂。
不是好转,是力竭。是死亡带走了大部分声音,留下的人蜷缩在角落,抱着亲人冰冷的尸体,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永不止息的雪。空气里腐烂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刀片。
清璃坐在药房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凉透的药杵。她盯着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那里积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三天前,她还在这里教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认药材,女孩用软糯的声音念“金银花——连翘——”,念错了就害羞地往母亲怀里躲。
现在,母女俩的尸体就躺在隔壁,盖着同一块白布。
清晏站在医馆中央。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紫黑色的尸体,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青霄伞斜靠在腿边,伞尖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色。玄青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凝固成更冷硬的东西。
齐麟和墨徵在收拾尸体。
他们沉默地将一具具冰冷的躯体抬到后院临时挖出的浅坑旁,用干净的布盖上脸,然后轻轻放进去。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谁的安眠——虽然这些人生前最后时刻,经历的只有痛苦。
应封守在医馆门口。
无妄剑插在门边的雪地里,黑与白的剑光在夜色里微弱如萤火。他没有看里面,只是望着远处的钟楼。封印的青光依旧在流转,可那光,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封印了毒源,却救不了人。
有什么用?
雪更大了。
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医馆里仅剩的几盏油灯在风里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是另一群痛苦的灵魂在舞蹈。
然后——
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吹开的,是有人从外面推开的。
动作很轻,可门轴还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医馆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的。
从头到脚都是黑色。
斗笠压得很低,边缘垂下的黑纱遮住了整张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下巴的轮廓。身上是黑色的宽袖长袍,布料粗糙,没有任何纹饰,像是最普通的粗麻。腰间束着黑布带,脚上是黑布鞋,鞋面上沾满了雪沫。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风雪里,站在医馆门口,站在满地死亡与绝望中央。
没有气息。
不是隐藏气息,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像一尊黑色的石像,像一道从夜色里剪下来的影子。
应封的手握住了无妄剑柄。
齐麟的望亭镰刀已经横在身前。
墨徵的守月扇悄然展开半面。
可黑衣人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斗笠随着动作倾斜,黑纱晃动,可依旧看不见脸——目光扫过医馆,扫过那些尸体,扫过清晏和清璃,最后,落在桌上那本月白色的小册子上。
然后,他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踩在沾满血污的地面上,没有声音。黑色的袍角拂过地面,却没有沾染一丝污秽。
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本册子。
……
清璃猛地站起来:“你是谁?”
黑衣人没回答。
他只是翻开册子,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黑纱后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扫过清璃的批注,扫到最后一页那个青色莲花标记时,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回桌面。
“书道‘可加以青岳之力缓冲’。”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不是冰冷,而是某种……超脱的淡然,“学以不致用。治标不治本,治本不治标,庸也。”
清璃愣住了。
清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岳之力。
这四个字,从眼前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的脑海!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青岳真君?
他怎么知道玉骑士?
他怎么知道……她身负青岳之力?
“公子?”清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
“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黑衣人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医馆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孩子,约莫八九岁,是昨天刚送来的病人。还没用新药方,症状停留在中期——高烧,骨痛,手臂上有零星红疹,但还没变成紫黑色斑块。孩子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黑衣人走过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同样是粗麻布缝制,没有任何花纹。布袋不大,看着很轻。他蹲下身,将布袋放在孩子面前的地上。
“吃吧。”他只说了一个字。
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向眼前这个全身漆黑的人。斗笠的黑纱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可那个声音……不知为何,让他不那么害怕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颤抖着伸出手,打开布袋。
里面是几块干粮。
不是白狮镇常见的黑面馍馍,也不是他们带来的那种行军干粮,而是一种浅黄色的、看着很粗糙的饼。饼已经硬了,可仔细看,表面撒着细碎的、像是某种草药磨成的粉末,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清苦的香气。
孩子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
硬,干,没什么味道,只有那股清苦气在嘴里化开。可咽下去后,胃里却涌起一丝暖意——很微弱,可确实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黑衣人,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世子大人?”
黑衣人——或者说,世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隔着黑纱,似乎笑了笑。然后,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清晏。
“青岳之力,不是用来强行净化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毒已入髓,强攻只会适得其反,如你三日所为。”
清晏握紧青霄伞:“那该如何?”
“缓。”他只说了一个字,“以力为引,以气为桥,疏导而非驱逐,安抚而非斩杀。毒有灵性,你越逼,它越狂。你不逼,它反而会显露本真——而本真,才是可解之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治水。堵则溃堤,疏则通流。你之前做的,是在溃堤的河岸上筑更高的坝。”
清璃已经走到清晏身边,她盯着黑衣人,声音紧绷:“你是谁?你怎么懂这些?那本册子……你看得懂?”
黑衣人转向她。
虽然看不见脸,可清璃能感觉到,黑纱后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医者仁心,可仁心若无明辨,便是庸仁。”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情绪——不是责备,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叹息,“你只看到毒的表象,却看不到毒的根源。只看到病人痛苦,却看不到痛苦背后的因果。只想着救人,却没想过——救人的方法,也可能杀人。”
清璃的脸色白了白。
她想反驳,可三天前那些短暂的好转,和三天后加速的死亡,像两把刀子扎在心里,让她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再看她,重新转向清晏。
“你身负青岳传承,可传承不是拿来用的工具。”他说,“是拿来悟的。玉骑士之名,护世之责——护的不仅是世,更是世间的平衡。毒与药,生与死,净化与留存……都是平衡的一部分。打破平衡,便是祸端。”
他抬起手,指向医馆里那些紫黑色的尸体。
“他们本不该死这么快。”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是你,是你们,用‘善意’和‘急切’,剥夺了他们本可能多活几日、甚至找到真正解法的机会。”
清晏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想说“我只是想救他们”,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放下手。
“不过,现在明白,还不算晚。”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毒已变异,但变异有迹可循。紫黑为寒毒外显,冰霜为阴煞凝形——这说明,毒的本源,仍是‘寒’与‘阴’。青岳之力属木,木生火,火克寒。你不是要用木去克寒,而是要用木生出的火,去温化寒。”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针灸取穴,改大椎、命门、关元,以温阳为主。药方调整,去金银花、连翘等寒凉之品,加附子、干姜、肉桂——量要轻,附子需先煎久煎,去毒留性。外敷药膏,加艾叶、花椒粉,以温通为要。”
他每说一句,清璃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思路,和她之前完全相反!她一直用清热解毒的思路,可世子说的,是温阳散寒!
“可他们是热症啊!”清璃忍不住道,“高烧,红疹,溃烂——这都是热毒之象!”
“表象。”黑衣人淡淡道,“热在表,寒在里。红疹溃烂,是体表阳气在抗争寒毒,却被寒毒反噬所伤。你再用寒药去压,等于助纣为虐。要用温药,从内而外,将寒毒慢慢‘托’出来,而不是用寒药‘压’回去。”
清璃愣住了。
她学过“真寒假热”“真热假寒”的理论,可从未在实战中遇到过如此典型的病例!更从未想过,白狮镇的瘟疫,竟是“真寒假热”!
“那……那之前那些紫黑色斑块……”她颤声问。
“是寒毒被你的寒药逼入绝境,彻底爆发。”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以寒攻寒,两寒相搏,阴煞凝形——便是你们看到的冰霜死症。”
医馆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声,还有角落里那个孩子小口小口啃干粮的细微声响。
清晏看着黑衣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在帮你们。”他最终说,“我是在帮那些还没死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黑色袍角在风里扬起,像一只即将飞入夜色的乌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等等!”清璃叫住他,“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懂这些?那本册子——”
“册子是好东西,可惜写册子的人,也只看到了一半的尽头。”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至于我是谁……不重要。”
他踏出医馆,走入风雪。
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只有门口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可不过片刻,就被新雪覆盖,再也寻不着痕迹。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医馆里,清璃和清晏面面相觑。
应封从门口走回来,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齐麟和墨徵也聚了过来。
“那人……”齐麟挠挠头,“怪得很。可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道理。”清璃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向药房,“是完全有道理!”
她开始翻找药材。
附子,干姜,肉桂,艾叶,花椒——这些在白狮镇并不罕见,甚至因为永冬之地的严寒,很多人家都会备着驱寒的药材。之前她一味想着清热解毒,完全忽略了这些温药。
清晏也跟了进来。
她拿起那本月白色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青色莲花标记,看着凤筱那行字。
“玉骑士既醒,或可借力净化。”
借力净化。
不是强行净化。
是借力。
是引导。
是……平衡。
她闭上眼,玄青色的瞳孔深处,暗金色的流光缓缓流转。这一次,她没有急于催动力量,而是让自己沉静下来,去感受——感受体内的青岳之力,感受那种温润的、生生不息的、属于木属性的生命力。
木生火。
她不需要自己去“生火”,她只需要成为“木”,让木的本性自然流露,那“火”——温阳之力,自然会从木中诞生。
她睁开眼。
“姐姐。”她轻声说,“我们试试。”
角落里的孩子已经吃完了那块干粮。他抱着膝盖,看着忙碌的清璃和清晏,小声问:“那个黑黑的叔叔……是神仙吗?”
清晏动作一顿。
她看向孩子,又看向门外沉沉夜色。
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他给了我们一条路。”
一条可能救人的路。
也可能,是另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可这一次,他们别无选择。
只能走。
……
医馆外,风雪依旧。
而夜色深处,某个可以俯瞰全镇的屋顶上。
黑衣人静静站着,望着医馆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
斗笠下的黑纱微微晃动。
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雕成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明”
背面,是浅浅的莲花纹。
他摩挲着令牌,许久,轻声自语:
“青岳,你选的人……还太嫩。”
“但,至少肯学。”
说完,他将令牌收回袖中,转身,跃下屋顶。
黑色身影融入风雪,再无踪迹。
只余医馆里的灯火,在永冬之夜里,微弱地,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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