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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仁心灯

作者:月下丝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毒核化身在青霄剑伞下彻底湮灭的第七个时辰,白狮镇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不是寻常的雪花,而是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得像是要将整座镇子掩埋。雪落在钟楼废墟上,落在街道上,落在那些低矮石屋的屋顶上,也落在广场中央那枚已经恢复清澈的青色晶石上。


    晶石悬浮在阵法中央,表面的黑色裂纹已经消失,内部的青光流转不息,如同重新搏动的心脏。从晶石延伸出的青色光脉沿着地面蔓延,爬上墙壁,连接塔基,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笼罩整个白狮镇的封印网络。


    封印重启了。


    百年前青岳真君留下的阵法,在玉骑士之力的催动下,终于再次完整运转。


    毒气被压制回地脉深处,那些游荡的灰影在青光中化作淡淡黑雾,然后被彻底净化。永冬之地的铅灰色天幕,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真正的裂痕,而是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感觉,正在缓慢消散。


    天空,似乎亮了一些。


    可这场胜利的代价,是巨大的。


    清晏在斩灭毒核化身后便力竭昏迷,被清璃和应封抬回不归栈。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玄青色的瞳孔里,属于玉骑士的威严已经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光。


    齐麟和墨徵清理了钟楼废墟,将阵法周围坍塌的石块搬开,确保封印核心不会被掩埋。两人也都受了伤——齐麟的左臂被毒核化身的腐蚀液体溅到,虽然及时用灵力逼出,可皮肤上还是留下了暗红色的灼痕;墨徵的守月扇在最后抵挡冲击时受损,扇骨裂了三根,扇面水墨也黯淡了许多。


    应封的肩伤在封印重启的灵力反哺下加速愈合,可内里的损耗需要时间调养。清璃是最忙碌的——她不仅要照顾清晏,还要处理齐麟和墨徵的伤,还要调配药膏应对镇上可能出现的疫病。


    是的,疫病。


    ……


    在毒核被净化、封印重启后的第二天,白狮镇出现了第一个病人。


    是个住在镇东的老妇人,儿子儿媳早年死于灰影之祸,独自带着七岁的孙子生活。那天早晨,孙子哭着跑到不归栈,说奶奶身上起了红疹,很痒。


    清璃立刻赶去。


    老妇人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她挽起袖子给清璃看——小臂内侧,有几处红色的斑点,像是被蚊子叮咬过的痕迹,微微隆起,边缘发红。


    “痒吗?”清璃问。


    “痒。”老妇人点头,声音虚弱,“但能忍。就是……浑身没力气。”


    清璃用银针轻刺红斑,取了一点组织液。液体在银针上呈现出极淡的灰色,不是腐毒的黑色,却也绝非正常。


    她心里一沉。


    开了解毒止痒的药膏让老妇人敷上,又叮嘱孙子注意观察,若有发烧立刻来报。回到不归栈后,她将情况告诉了其他人。


    “毒核虽灭,可百年毒气侵蚀,镇民体质早已受损。”清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药典和笔记,“如今封印重启,地脉净化,残存的毒气被逼出地面……恐怕会引发疫病。”


    应封蹙眉:“范围多大?”


    “不知道。”清璃摇头,“但第一个已经出现了,就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的预感没错。


    第二天,镇西的铁匠来报,说他家婆娘身上也起了红疹。


    第三天,药铺隔壁的寡妇,还有她五岁的女儿,同时出现症状。


    第四天,十个。


    第五天,三十个。


    到第七天时,整个白狮镇,近半的人口都出现了红疹。


    瘟疫,爆发了。


    ……


    最先出现的症状,就是红疹。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斑点,像被蚊子叮咬,微微发痒,能忍。可不过一两天,斑点就会蔓延,从手臂到胸口,从后背到双腿,最后连脸上都会出现。疹子颜色从淡红变成深红,隆起得更高,痒感也越来越强烈。


    许多镇民忍不住去抓,一抓就破,破后流出淡黄色的脓液,脓液干涸后结痂,可痂皮下依旧在痒,于是又抓……恶性循环。


    清璃带着齐麟和墨徵,挨家挨户送药膏。


    药膏是她连夜调配的,以清热解毒的药材为主,加入少许灵力滋养的成分。可药材有限——白狮镇药铺的药材早已腐败,他们带来的存货也不多。清璃不得不改变配方,用当地能找到的、具有类似药性的植物替代,效果打了折扣,但至少能缓解痒感。


    “别抓。”清璃蹲在一个抓得满臂血痕的孩子面前,小心地为他清洗伤口,敷上药膏,“抓破了会留疤,还会感染。”


    孩子泪眼汪汪地点头,可等清璃一转身,又忍不住去挠。


    清璃没办法,只能让齐麟找来干净的布条,将孩子们的手轻轻包起来,虽然不能完全阻止,但至少增加了抓挠的难度。


    应封负责维持秩序。


    瘟疫带来的不只是病痛,还有恐慌。有些镇民听说这是“天罚”,跪在自家门口对着天空磕头;有些则认为是不归栈这些外来者带来了灾祸,聚在客栈外叫嚷;更有甚者,想要逃离白狮镇——可封印刚重启,镇外风雪依旧,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应封带着无妄剑,站在不归栈门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黑与白的剑光在身周隐隐流转,那股属于剑修的凛然正气,让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回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疫病可治,恐慌无用。”


    有人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应封那双沉稳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人群渐渐散去。


    可应封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如果疫病继续恶化,恐慌还会卷土重来。


    ……


    第十天,第一个进入中期的病人出现了。


    是镇东那个老妇人。


    她孙子哭着跑来不归栈时,清璃正在研磨药材。听说奶奶烧得厉害,她立刻放下药杵,提起药箱赶去。


    老妇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清璃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昨、昨天半夜。”孙子抽泣着说,“奶奶说冷,我给她加了被子,可她还是抖……后来就烧起来了,还说骨头疼……”


    清璃解开老妇人的衣襟,检查身上的红疹。


    疹子已经变成了暗紫色,高高隆起,有些已经溃烂,渗出黄黑色的脓血。而溃烂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她取出银针,刺入老妇人手臂的红疹。这一次,针尖拔出时,带出的不是淡灰色的组织液,而是浓稠的、暗红色的血液。


    血液在银针上迅速凝固,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的丝状物。


    清璃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调配了退烧的汤药,又用银针为老妇人放血排毒——虽然效果有限,可至少能暂时降温。可骨头疼……她没办法。


    那是毒气深入骨髓的征兆。


    “骨头疼……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老妇人烧得糊涂了,躺在床上喃喃自语,“疼啊……疼……”


    清璃握着她的手,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更用力地握紧。


    回到不归栈后,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遍了所有带来的医书、笔记,甚至那些记载偏方、巫术的杂书。可没有一种方法,能解决“毒入骨髓”的问题。


    齐麟和墨徵从镇外回来了。


    他们冒险出了封印范围,在周边的雪林里寻找药材。齐麟的望亭镰刀砍开了冻土,挖出深埋地下的根茎;墨徵的守月扇虽然受损,可对风力的操控仍在,他通过气流感知地脉,找到了几处灵气较为充沛的泉眼,取回了泉水。


    “这些够吗?”齐麟将背上的竹篓放下,里头装满了各种草药、根茎、苔藓。


    清璃看着那些药材,眼睛微微发红。


    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够……够了。”


    可她知道,不够。


    药材能缓解症状,能退烧,能止痛,可治不了根。毒气已经深入镇民的骨髓,除非有强大的净化之力从内部洗涤,否则……他们撑不了多久。


    而进入中期的人,越来越多。


    高烧,骨痛,昏迷。


    不归栈的一楼大堂,被清璃临时改成了医馆。床上躺满了病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他们的体质最弱,也最先恶化。


    清璃几乎不眠不休。


    她穿梭在病床之间,喂药,施针,换药,擦身。齐麟和墨徵帮她打下手,熬药,烧水,清洗布条。应封守在门口,既要防止恐慌的镇民冲击,也要接应新送来的病人。


    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可没有人说放弃。


    ……


    第十五天,第一个后期病人出现了。


    不是老人,不是孩子,而是个壮年男子——镇上的铁匠。


    他是最早出现红疹的那批人之一,起初仗着身体好,没太在意,照样打铁干活。可进入中期后,高烧和骨痛让他倒下了。清璃去看过他,开了药,可效果甚微。


    第十五天夜里,铁匠的妻子哭着跑来不归栈,说丈夫“不对劲”。


    清璃赶到时,铁匠正躺在床上剧烈抽搐。


    他身上的红疹已经全部溃烂,脓血浸透了衣衫,散发出浓烈的腐臭。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像蛛网般爬满全身。


    而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睁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糊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痒……疼……痒啊……疼啊……”


    他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皮肤,指甲深深刻进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可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抓得更用力。妻子想按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力气大得惊人。


    “按住他!”清璃喝道。


    齐麟和墨徵立刻上前,一人按住一边手臂。可铁匠的挣扎太剧烈,两人几乎按不住。应封也进来帮忙,无妄剑倒转,用剑柄压在铁匠胸口,以灵力暂时压制他体内的狂暴气息。


    清璃取出银针,刺入铁匠的几处大穴。


    可针刚入体,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弹了出来!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毒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源于生命本能的疯狂——又痒又痛,痒到骨髓里,痛到灵魂深处,让人只想撕裂自己,只想结束这一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铁匠的嘶吼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好转,而是力竭。


    他躺在那里,眼睛依旧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屋顶的梁木,倒映着清璃苍白疲惫的脸,倒映着这场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嘴唇动了动,发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


    “杀……了我……”


    然后,呼吸停止了。


    清璃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被弹出来的银针。


    针尖上,沾着铁匠的血。


    暗红色的,浓稠的,已经不再像是人类的血。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铁匠妻子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齐麟松开手,看着自己手臂上被铁匠抓出的血痕,沉默不语。墨徵收起守月扇,扇面水墨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应封的无妄剑垂在身侧,黑与白的剑光微微颤动。


    清璃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玄青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她转身,走出铁匠的家,走进外面的风雪里。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像是要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绝望,都掩埋在这片永冬之地。


    可清璃知道,掩埋不了。


    瘟疫还在蔓延。


    死亡,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头,看向钟楼的方向。


    那里,青色的封印光脉依旧在流转。


    可光脉之下,是正在死去的人们。


    是正在崩溃的镇子。


    是正在被绝望吞噬的一切。


    ……


    “青岳真君……”她轻声说,声音在风雪里飘散,“玉骑士……这就是……你要我守护的人间吗?”


    无人应答。


    只有雪,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握紧的、沾着血的银针上。


    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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