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忽然转头,那双媚眼如丝的眸子,直直看向队伍前方的霜临。
眼神中,透着某种不敢确定的迟疑。
霜临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也出现了片刻的迟疑。
“……以及。”
霜临停顿了极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半息:“大量人体组织碎片。”
没有渲染,没有修饰。
只是陈述,却比任何血腥描述都更令人胆寒。
这句话落下。
原本提了几分的气氛,又再次陷入了冰封般的死寂。
雾里像瞬间没有了气流,连呼吸都被压住。
白兑眼神一沉,声音沉冷:“能辨识……是何人的么?”
幻沤。
这个自抵达崖底后便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几乎被遗忘在队伍边缘的存在,此刻终于微微抬起了他那张仿佛被水晕染过、五官轮廓时刻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漂移的脸。
他左眼浅灰如雾,右眼深黑如渊。
那双异色瞳仁,缓缓扫过前方那片被雾气吞噬的、藏着无数血腥碎片的黑暗。
三息。
五息。
然后,他垂下眼,唇色苍白近透明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淡漠:“……看不清。”
幻沤顿了顿,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厌倦,以及更深的、对“徒劳”的了然:“已完全分割,肌肉撕裂,眼球浸泡,骨头蛀虫……,炁息也已涣散至无法辨识。”
他不再说话。
那面容,仿佛又模糊了一分。
陆沐炎眼中的金红离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一丝……恐惧。
不是对碎片的恐惧,而是仿佛对什么即将彻底消失的恐惧:“不,我…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刻赶到洞口!”
她攥紧双拳,那燃烧着金红火焰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被藤蔓与黑暗遮掩的、她感知中的目标方位:“……两个,还剩两个。其中一道生机……已经微弱得……”
陆沐炎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能说出“随时会熄灭”这几个字:“……我们必须现在立刻过去!”
这话落,艮尘没有任何犹豫了。
他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人寻求确认。
只是抬手。
“艮为山。”
三个字,平淡,沉稳,却如同远古山岳崩裂前最后一声叹息。
“轰——!”
大地震颤!
一层厚重、凝实、边缘流转着淡金玄黄光晕的半球形屏障,以艮尘为中心,瞬间扩张,将二十余人连同所有伤员、包括那尊诡异佛像,尽数笼罩其中!
屏障表面,并非平滑如镜,而是层层叠叠、如同亿万年地壳运动挤压出的岩层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流转,如同山脉在呼吸!
这不是进攻的盾,是承载。
是大地说“我在”的承诺。
几乎同一瞬间——
白兑也动了。
她没有结印,甚至没有拔出腰间长剑。
只是指尖轻抬,一缕霜白如雪的、纯粹至极的兑泽之炁,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融化的雪水,倾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足下。
“天泽履。”
不是清喝,只是陈述。
那霜白之炁,无声无息地渗入鞋底,缠绕脚踝,向上蔓延至小腿——
陆沐炎低下头。
那霜白之炁自足底渗入时,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每一次离火失控前,皮肤下都会传来隐隐滚烫的预警。
但预期的灼烧与刺痛没有来。
来的,是一阵极轻、极凉的触感,像初春溪水化冻后第一道流过指尖的波纹,带着微茫的、近乎羞怯的试探。
那凉意没有惊动她的离火本源,甚至绕过了她下丹那处未愈的裂隙——
不是畏惧,是体恤。
它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托住了她。
托住了她脚底每一寸因长途跋涉而酸胀的肌理。
托住了她踝骨处那道被树枝划伤后,在潮湿中隐隐发作的隐痛。
托住了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根始终绷紧到快要断裂的、名为“必须坚强”的弦。
然后,那股力量开始向上蔓延。
不是侵略,是浸染——
像月光漫过结霜的窗棂,像母亲的手在噩梦中缓缓抚过惊厥孩童的后背。
陆沐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轻。
不是体重减轻的那种“轻”。
是……被允许变轻。
不重,不束缚,如同……踩在一朵凝固的云上。
与此同时,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体重,至少减半。
不是飘浮,不是失重,而是……每一步迈出,大地都主动托举着你。
那并非风的无根,而是泽的承载——
是天空倒映在水面时,你以为自己可以踩上去的、那种温柔的错觉。
下一刻,所有人同时动身。
没有迟疑,没有对视确认,甚至没有一句“走”——
那些沉重的呼吸声、伤员的闷哼声、脚下腐叶的窸窣声,在同一瞬间汇成了一道沉默却决绝的洪流,朝着陆沐炎所指的方向,奔涌而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即使前方是浓雾封锁的未知。
即使那山洞里可能蛰伏着比庙中更诡谲的恐怖。
即使这一路行来,横尸已铺成了看不见的骸径。
没有一个人犹豫。
没有一个人回头。
甚至没有人问陆沐炎:“你确定吗?”
他们只是走。
用白兑给予的轻捷脚步,用艮尘给予的厚土屏障,用潜鳞给予的清明视野,用霜临给予的千里之耳……
用自己尚未死去、仍在跳动的心脏,走。
陆沐炎跟在众人身侧。
她没有跑在最前头,也没有落在最后。
她只是走,脚步不疾不徐,融入这支沉默疾行的队伍,像一滴水融入一条早已认定了方向的河。
然后。
陆沐炎忽然觉得血液在耳后“嗡”地一震。
是了一种莫名的‘热’。
那感觉起初很轻,轻得像下丹那道裂隙里渗出的第一缕离火,带着灼意的试探,舔舐着她心口的某个角落。
她以为是瞳术透支后的心悸,是连日奔逃积压的疲惫,是这满地腐尸气息带来的生理性不适——
但不是。
那感觉,沉甸甸地压下来。
既沉重,又滚烫。
不是石头压上胸腔的窒闷,而是……
一只手,郑重地将某样极其贵重、极其脆弱、又极其滚烫的东西,放进了她的手心。
那重量,压在她的掌纹里,压在她的脉搏上,压在她每一次心跳与下一次心跳之间那微不可闻的间隙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已经被放下了。
【责任】
这两个字,第一次不是别人替她扛着。
不是长乘挡在前面。
不是白兑替她判断。
而是——
她说。
他们走。
仿佛她的话,本就该被执行。
此刻,陆沐炎跟在众人身侧。
她没有跑在最前头,也没有落在最后。
她只是走,脚步不疾不徐,融入这支沉默疾行的队伍,像一滴水融入一条早已认定了方向的河。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些背影。
白兑的背影,霜白孤峭,剑尖始终指向最危险的方位。
艮尘的背影,玄色沉稳,背负着昏迷的岳峙与那尊沉默的佛像。
迟慕声的背影,绷紧如弦,仿佛随时会断,却始终没有断。
王闯的背影,苍老佝偻,却稳稳扛着雷蟒那铁塔般的身躯。
灼兹和淳安的背影,红发与狼尾在雾气中忽隐忽现,肩上的霹雳爪与电蝰仍昏迷不醒。
长乘的背影,花青色长衫在风中微微拂动,永远不远不近地护在她的斜后方。
少挚的背影,就在她身侧半步。
还有那些她叫不全名字的——
霜临、潜鳞、漱嫁、幻沤、萦丝、青律、绿春、石听禅、风无讳、柳无遮……
每一个人,都朝着她指出的那个方向,步履坚定。
即使前方是沼泽,是腐宴主,是横尸遍野,是未知的坤阴深渊——
一路上,没有一个人人的眼神飘来片刻的怀疑。
他们信她。
不是信“离祖转世”这个沉重的冠冕。
不是信她那刚刚觉醒、时灵时不灵的瞳术。
而是因为——
此刻,她说了方向。
所以,他们走了。
她的指向,成了二十余人的行动轨迹。
他们…..真的只是走。
把命,交到了她那句轻飘飘的“快”里。
陆沐炎忽然觉得,心口那沉甸甸的东西,开始发烫了。
那不是离火燃烧的灼热,而是一种更深、更钝、更顽固的温度——
像熔岩在地壳深处缓慢流动,亿万年不曾停歇;
像被埋在灰烬里的炭,风一吹,便露出赤红的芯。
那温度顺着她的血脉,从心口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每一个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达不到”的地方。
她想起了白兑那冷冽如霜、却在关键时刻向她求助的眼神。
想起了长乘先行踏入庙门时,回头望向她的那抹笑意——“任何路,我替你趟过一遍”。
想起了离宫一百零六人,预备将毕生离炁灌注于她一人之身时,那焚尽污秽也焚尽自己的、灼热的托举。
想起了此刻——
二十余道背影,正朝着她指出的方向,沉默前行。
没有人犹豫。
没有人回头。
那个曾在庙门口怔怔看着白兑、自惭形秽的陆沐炎。
那个连神佛该怎么拜都不知道、只能双手合十笨拙模仿的陆沐炎。
那个感知到一百七十四道诡谲气息时,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却仍咬牙说“快”的陆沐炎。
他们全都看在眼里,但他们仍然选择——
将这沉甸甸的、滚烫的、名为【信任】的东西,放进了她空无一物的手心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头也不回。
陆沐炎低下头,用力攥紧了那只空空如也的手。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不痛。
只是那沉甸甸的感觉,越来越重,越来越烫,烫到她手指发麻。
烫到她的血液都在颤抖,烫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在这寂静的奔袭中,被这温度熔成一道再也无法熄灭的、永昼的焰。
很久以后——
久到她已能独自撑起一片天地、久到她的背影也像此刻的白兑一样,成为后来者可以安心追随的红色坐标——
她仍会偶尔想起这个雾气弥漫的黄昏。
想起脚下这片泥泞的、被腐宴主污染的土地。
想起前方二十余道沉默前行的背影。
想起那份被轻轻放进手心里的、沉甸甸的信任。
这一刻,陆沐炎明白了——
这一刻,他们,把命交给了这个叫陆沐炎的女孩。
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只为自己而活了。
风声压过耳际。
前方是沼泽、腐气、未明生死。
可她的脊背,比刚才更直,步子比之前更稳。
这一刻起。
离宫始祖,不是被推上去的。
她是自己站上去的。
而这种感觉,在以后,会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直到她能够站在风口中央。
也不再退后半步。
…….
…...
风无讳跟在队伍里,脚步前所未有地轻快。
他憋了一路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柳无遮耳边:“无遮师兄……为啥白兑和艮尘的招数,都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什么‘玄渊净体’、‘“音无界’……他们就是很简单的主卦之法?”
他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但柳无遮脚下步伐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从前方收回。
他只是微微侧首,声音平稳:“你也知道,是主卦之法。”
他顿了顿,让这个“主卦”二字有足够的时间沉入风无讳的认知,看了眼脚下的天泽履,又扫过艮尘的艮盾:“旁支之术,如疏翠的‘青音缚’,需以‘巽为风’为总纲,另辟蹊径,延伸变化——故而需要命名,以定义其用途、范围、禁忌。”
柳无遮语气平淡,并无贬低之意,只是陈述事实:“它们调用的是某一卦的其中一炁,是分支,是旁证。”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首,看了风无讳一眼,见他还是不懂,眼神复杂,带着某种“你当真要听”的无奈,却还是说了下去:“而白兑的‘天泽履’……不是某一炁。是兑卦本身。”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却更显深远:“白兑已掌握了这一卦的全部精妙心法。举手投足,皆在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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