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气味,正在发生变化。
那股原本就令人作呕的甜腥,此刻不再只是若有若无地悬浮着。
而是如同熬煮过度的糖浆混合着败血。
随着仪式看似顺利的推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粘稠,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陈年的脓液…...
静得可怕的空气中,连尘埃落地的声响都被放大——
“砰——!”
一道裹挟着决绝与某种豁出去蛮劲的残影,毫无征兆地炸开凝滞的空气,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撞开了那扇半掩的庙门,瞬间没入昏黄烛光之中!
门扉在他身后以更快的速度、带着一声闷响严实合拢!
众人心脏骤然一揪!
是震宫七人之一!
少了……王闯?!
惊疑未定,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
“砰——!”
竟又以同样突兀的方式洞开。
王闯敦实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灰白的络腮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丝极力压制的波澜。
他声音低沉,短促如刀:“下一个!”
太快了!
这进出仿佛只是眨眼,快得不符合任何人的“仪式”体验,快得像是一种……迫不及待的替代。
未等众人从这异常的迅速中理清头绪——
“滋啦——!”
一道微弱的、仿佛电火花在潮湿空气中爆开的声响,尖锐地刺入耳膜!
下一刻!
那五短身材、总是缩脖弓腰的霹雳爪,竟猛地咧开嘴,露出一个与他平日猥琐截然不同的、近乎狰狞却又透着一丝快意的豪笑!
霹雳爪矮壮的身躯爆发出不相称的速度,一拳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锤在蜷缩在地的大响肩窝!
“咚——!”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大响魁梧的身体竟被这一拳捶得向后翻滚,狼狈地滑出一段距离,扬起细小灰尘!
“小子!”
霹雳爪啐了一口,手指间不知何时捏着一枚泛着黑、似骨非骨的长条——正是那枚代表献祭心肝脾肺肾的蛊签!
“你这要命的玩意儿,老子偷了!”
他晃了晃那骨签,眼神却越过满脸煞白、惊恐万状的大响,极快、极深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迟慕声。
那一眼,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诀别,有完成某种任务的释然,或许……还有一丝孺慕被掩埋在玩世不恭下的痕迹。
“下次自己看紧点儿!”
霹雳爪收回目光,对着瘫软的大响吼了一声,声音粗嘎:“再他娘的随便往别人身上塞,可没人替你扛这阎王债了!”
话音未落,他再不停留,将那枚蛊签死死攥在掌心,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硬铁。
那罗圈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投石机弹出的石块,义无反顾地撞向洞开的庙门!
“砰——!”
门,再次沉重地关闭。
将那道矮壮却瞬间显得无比高大的背影,彻底吞没。
大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疼痛都忘了…...
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椎,猛地扭过头,一双被恐惧和巨大冲击撑裂的眼睛,死死瞪向迟慕声!
那眼神里不仅有恐惧,更有一种被揭穿卑劣、无处遁形的崩溃,以及迁怒般的疯狂质询!
迟慕声也愣住了。
他看着大响那几乎要滴血的眼睛瞪着自己,心里莫名一阵发毛:……?!他,他咋,咋这么看我?!
与此同时,周围众人——
陆沐炎、白兑、长乘、少挚、各宫众人……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明悟!
原来如此!
霹雳爪早就知道大响把骨签偷偷塞到了迟慕声身上!
他…..又“偷”了回去!
他用这种方式,替大响,更是替……迟慕声,接下了这必死的劫难!
一道道目光,顿时微妙地聚焦在大响身上,又不可避免地扫过尚有些茫然的迟慕声。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叹息,也有对霹雳爪那沉默壮举的震撼…...
大响被这无声的审判目光刺得浑身一颤,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彻底跌坐在地,嘴唇翕动,却连一个辩驳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迟慕声仍未完全明白这眼神流转下的深意,只觉气氛怪异,众人看向大响又瞥向自己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他还未来得及理清这混乱——
“砰——!”
庙门,又一次开了。
大响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向门内,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劣的期盼…...
……
门开了。
可门口,空空如也。
只有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更为浓烈地涌出。
霹雳爪,没有出来。
众人心头骤然一凉。
王闯站在门边,背对着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而人群中,那身高九尺、满脸横肉的雷蟒,忽然转头,看了看王闯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有些茫然的迟慕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双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一种更为粗野的决绝覆盖…...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咕哝,浑身虬结的肌肉猛地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
“妈的!”
一声阴柔却同样狠厉的咒骂,抢在了雷蟒之前!
是电蝰!
这个一贯油滑阴柔、薄唇刻薄的男人,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假笑,吊梢眼里迸射出一种近乎惨烈的光!
他毫无征兆地一拳捣向旁边瑟缩的大畅!
这一拳并非重击,却快如闪电,指尖一抹紫黑电光闪过——
“滋啦——!”
衣襟撕裂的声响!
大畅甚至没感到疼痛,只是惊愕地低头,发现自己胸前衣襟已被划开,那枚贴身藏着的、代表献祭皮囊的坤签,已然不见!
而电蝰的身影,已如一道真正的电蛇,借那一拳之势扭转,以快得留下残影的速度,擦过迟慕声身侧。
在没入庙门黑暗的前一刹那,他同样侧过头,深深地看了迟慕声一眼。
那眼神与他平日讥诮刻薄截然不同,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一丝如愿以偿的温柔?
他手中,正死死攥着那枚刚从大畅身上夺来的坤签。
“砰——!”
门,再次合拢。
将电蝰那抹紫色的、决绝的背影,也吞了进去。
大畅跌坐在地,衣襟敞开,冷风灌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怔地看着紧闭的庙门,仿佛无法理解刚才一瞬发生的剧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
从王闯的异常出入,到霹雳爪夺签赴死,再到电蝰如法炮制……
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
庙外剩余的二十余人,陷入了某种震撼的沉默。
风仿佛都停了,只有浓雾缓缓蠕动。
…...
…...
风无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这俩人,我,我还真没想到……”
陆沐炎看在眼里,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她滚了滚喉,将那翻涌的哽咽死死压回心底,没有说话。
方才,霹雳爪和电蝰入内之前,最后那深深的一瞥……
她完全读懂了那眼神背后的含义。
那不是临时起意的莽撞。
那是早已深埋心底、在此刻破土而出的决死守护。
这人声鼎沸又暗流汹涌的易学院,有蝇营狗苟如大响大畅的贪生怕死之人。
亦有沉默如山、将忠义刻进骨血如霹雳爪、电蝰之人。
他们或许平日与迟慕声并无交集,甚至之前,因他身份不明,而有过冷语相待。
但在生死关头,仅仅因为他是“雷祖转世”——
这个他们心中信仰所系的符号——
便可以毫不犹豫地以命相护,替他去填那无底的血肉深渊。
是啊……就如同离宫众人对她。
只因她是“离祖”,那日木许村的一百零六人,竟愿将毕生离炁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她一人之身。
只为了她,‘有可能’托举起那焚尽污秽的离火……
那份沉重而滚烫的心意,她亲身承受过。
但……慕声呢?
可这一刻,她心里却生出一丝更深的寒意。
慕声……
他真的,承受得住这四千多人的信仰与赴死吗?
…...
迟慕声此刻,也终于从这接连的冲击中,彻底明白了过来。
霹雳爪、电蝰……他们哪里是偷签?
分明是赴死!
是替那对卑劣的兄弟,更是……替他迟慕声,去赴这场诡异的死亡仪式!
与此同时,一股更汹涌、更冰冷的明悟,如同冰水灌顶,浇透了迟慕声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守在门边、背影僵硬的王闯!
原来……最开始!
王闯师兄那异常迅速的进出,根本不是什么“顺利”。
他是在用自己先探路,甚至可能是用某种方式,在替迟慕声……试探这仪式的死亡规则?!
二哥他……从一开始,就存了替他赴险甚至赴死的心!?
那么……
迟慕声骤然抬头,惊疑不定的目光,猛地射向人群前方,那个肌肉虬结、正缓缓转过身的巨汉——雷蟒!
我们……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在乾宫门口,你甚至冷眼旁观过我的窘迫!
你……雷蟒!
你难不成……也要……?
“砰——!”
庙门,再一次洞开。
门口,依旧空空荡荡。
电蝰,同样没有出来。
那扇门,此刻在众人眼中,已不再是庙门,而是一张沉默咀嚼生命的巨口。
下一刻!
雷蟒动了!
他九尺高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速度,并非冲向庙门,而是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直扑迟慕声!
“呃!”
迟慕声猝不及防,被那双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擒住肩膀!
巨力涌来,他毫无反抗余地地被掼倒在地!
胸膛撞在庙口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雷蟒!?”
艮尘厉喝,温润的面容陡然罩上寒霜,身形一闪已至近前!
他醇厚的艮土之炁瞬间勃发,地面微震,石屑浮起,就要出手阻拦!
可就在艮尘即将触及雷蟒的刹那,他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只见,雷蟒一手死死将迟慕声按在地上,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以与他粗野外形不符的、近乎轻柔却迅疾无比的动作,掠过迟慕声之前因“怅鬼丝”标记而起水泡、此刻仍未完全愈合的手背——
指尖一道细微的雷光闪过!
“嗤!”
迟慕声手背上刚刚凝结的薄痂被划开,暗红的鲜血夹杂着几丝粘稠透明的诡异脓液,瞬间渗了出来!
“雷蟒师兄!?”
迟慕声吃痛,更惊骇于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奋力挣扎,却被那如山岳般的巨力死死压住!
雷蟒对迟慕声的惊叫充耳不闻,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的虎目,脸上横肉狰狞!
下一刻,他竟低下头,将自己那只粗糙宽厚、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地、用力地按在了迟慕声流血的手背上!
那混合着血液与“怅鬼丝”脓液的污浊,粗暴沾染在自己的掌心皮肉之中!
做完这一切,雷蟒才猛地抬起头,不再看身下满脸震惊的迟慕声,而是扭过头,朝着庙门边僵立如石的王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他声音粗嘎如岩石摩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要烙印进天地间的决绝:“王老三!你给老子听清了!启明老贼那天晚上在乾宫说的话,放他娘的狗屁!绝——对——不能听!绝不能丢下迟慕声!”
“哪怕违抗院里的铁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阎王殿!你也得跟着他!护着他!一直到你死前闭眼!听到没有——!!!”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震得屋檐灰尘簌簌落下。
吼声未歇,雷蟒已骤然松手。
他不再看任何人,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被他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迟慕声。
那沾染着迟慕声血污的巨掌在身侧紧紧握拳,仿佛攥住了某种使命的凭证。
随即,他脚下那双不知踏碎过多少砖石的硬底靴,猛地蹬地!
“轰——!”
地面被他踏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痕。
他那铁塔般的身影,化作一道一往无前的黑色闪电,携着满腔未尽的怒吼与某种悲壮的满足,撞入了那扇洞开的、昏黄幽暗的庙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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