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绣坊内，杨微把那幅画递给赵晔，让她观赏一番。
看看是否能作为太后娘娘寿礼绣布底布纹样。
赵晔双目一瞬不瞬紧盯笔墨，神色惊奇。
“此画笔墨甚妙，作为底布纹样完全足矣，就是过于繁复，难勾勒于底布上。”
她抬头看向杨微，欲问这画从何处而来。
此画虽好，但不过一两银子。
她想起那日那位书生气的郎君，他的画能作为底布样式献给太后做寿礼，是多少人求之不得之事。
若是他考取了功名，她再将此事宣扬一番，他的才名远扬，那钟郎君还得感谢自己一番，又多些人脉。
“不过偶然淘得，没花多少银子。”
赵晔点了点头，正要选合适的绣布作底布。
“敢问掌柜可否精通苏式双面绣？”
“自然精通，娘子此问何意？”
赵晔一惊，这幅画若是双面绣可要费不少工夫，她迟疑开口：“若是双面绣，我们二人至少要多花一个月的时光，估摸着笼统三个月出头能绣完。”
这还是二人每日绣四个时辰才能做到之事。
“既已应下此事，那我们需做得最好，不仅要双面绣，还要异色双面绣，期限有四个月，还相当充裕，您看如何？”
赵晔望着面前一脸正色又坚定的娘子，杨娘子都能做到，她有何不能，她颔首。
双面绣对绣布要求极高，几番敲定下来，二人决定用素色真丝绡。
这种布料薄如蝉翼，又经纬细密，双面通透无疵，透线均匀，最为合适。
选定了底布，描图拓图才是初始最复杂的地方。
二人先将用薄薄一层纸盖于那画上，分毫不差的开始描画。
绣样需足够清晰，她们一笔一划足足花费半个时辰才描绘出线条分明利落的白描底稿。
后又将把画好的白描底稿固定在厚纸板上，用细针锥沿着墨线扎出细密的针孔，做成漏粉版。
在备好的绣布绷子上铺好漏粉版，又用纱布裹蜂蜡同滑石粉制成粉包，在版上均匀拍打。
白粉透过针孔印在绣布上，形成清晰的点线纹样，揭去底稿，真丝绡上赫然映出那完整的《松鹤延年》。
已拓好图，杨微依据那画上的颜色择丝。
此时，劈线的作用便体现出来了。
杨微苦练多年才能劈至一百二十八股，通过股数便能极易精细地调整各种颜色的浓淡。
她精挑细选了十几种染色的桑蚕丝，蚕丝柔和且又在劈至极细后仍有一定的韧性，能承受反复穿刺而不断，极适合双面绣中使用。
她拿着线，与赵晔商议若是一色双面绣，那两面各为怎样才最绝妙。
二人皆苦苦思索了番，只拟定一面设色浓丽，丹鹤青松配祥云，一面浅彩雅淡，水墨松鹤晕染如绘。
这般同底同针，两面色相迥异，属实是精品。
敲定好最终成品的样式后，她们随便对付了几口便坐在架起的绣绷前一针一线开始刺绣。
一针穿过绣布，又穿回另一面，两根异色线在一根针下穿梭不停。
一面白鹤一面墨鹤勾勒显形。
杨微回至府中已是酉时，她在姨母千叮咛万嘱咐下多用了一碗汤，回厢房洗漱后便沉沉睡去。
这般两处奔波的日子过了七日，终于到了除夕那日。
二人这些天丝毫不敢松懈，若按照这个进度，两月半便可绣完。
正好过年，她们便给自己放三日假。
杨微与李襄钰约好一起上街凑热闹，今日有岁末最重要的仪式，驱傩仪式。
不论平民百姓，还是皇亲贵族，每至这日都上街戴上面具一同跳祭祀之舞来驱除邪气。
这还是她第一次不在扬州不跟家人一同过除夕守岁、观看驱傩仪式，杨微心中酸涩空荡，她想娘亲爹爹了。
用过年夜饭后，三个小辈收到鼓鼓的红包，都一脸笑意。
李修贤嘱咐她们出去玩当心些，莫要玩的太晚。
李渃还未等他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找他那表兄了，李修贤吹胡子瞪眼又无可奈何。
谢过王爷王妃姨母后，杨微随李襄钰上街。
巷子里新贴桃符，檐角下悬着红灯笼，街上爆竹声声，孩童们吃着买来的饴糖，一派喜气。
李襄钰拉着她兴冲冲地走至一个摊子前就要挑选面具。
她伸手，拿了一个穷奇面具，面具上还长着尖角，戴在脸上朝李襄钰看去。
李襄钰见她这副模样，捧腹大笑。
杨微见她挑了个伯奇面具带上，伯奇乃神鸟，面具是比穷奇要入眼些。
她上前往李襄钰腰上一挠，李襄钰灵巧一躲，二人笑作一团。
跟着娘子们的棠心同锦瑟见状也跟着一起挠起痒痒来，四人欢声笑语着，好不快活。
她们挤着人群，看着扮演方相氏的驱鬼师身材高大身穿驱鬼服，携着十二神兽拿着锣鼓跳起舞。
随着锣鼓声，他们的舞步变换着，跳跃前进。
人群的热情被唤醒，大家冲撞着挤着随这场傩舞前行。
杨微本还拉住李襄钰的手，可被江鲫般的人群冲散了。
她只听李襄钰喊着：“姐姐，你亥时在珍香楼等我！”
一个回头间，丫鬟棠心也没了踪影，周遭的人都带着神兽面具，热热闹闹地欢呼着跳舞。
她有些头晕，挤出人群往人烟稀少处走去。
不知不觉已走至岸边，杨微在夜色中借着点点灯笼微光赏水。
远离了方才的喧闹，她的心也平静下来。
她坐在岸边的小亭子里，享受自己独处的时光。
有一人在她身侧空了几个位置坐下，杨微转头一看。
那人身形高大，带着方相氏面具。
她有些诧异，方相氏面具无处可得，除非被选中当过一年除夕的方相氏才能拥有保留。
每年的方相氏都由各地选出品行皆优的青年才俊来当，当过方相氏如今成了赞扬一个郎君的法子了。
自己才坐下没一刻钟时间，驱傩仪式已结束了？
她望向眼前那人，开口询问道：“今年驱傩仪式如此便结束了？”
陈昀被李渃拽着一同来到街上，连带着他前几年当方相氏保留在府内的面具。
“表兄一次都不与我前去驱傩仪式，前些年我都与李襄钰一同去，今年那杨微来了，倒是没我的事了，今年你必须随我去。”
如此这般，他被强拉至街上。
街上人流攒动，他只觉着无趣又气闷，便隐入人海，走去平日透气之处。
远远望见坐在那的熟悉的身影。
她怎知我会来这？
陈昀内心犹疑，是谁把自己常来之地透露给杨微，李襄钰么？
他这般想着，却不由自主鬼使神差地带上面具，坐至杨微身旁。
还未等他开口，杨微便发问了。
面前这个小娘子又在玩什么把戏，见她没认出自己，陈昀不信。
只当这是她使的手段，他心里几分讥讽，倒要看看杨微如何演下去。
他只点头，未出声。
杨微以为方相氏适才跳了太久的舞，此时有些疲惫，也就不好打扰他，闭上了嘴。
陈昀看她又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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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杨微手段高明，知晓以退为进。
方相氏遮掩了他的神色，哑声开口：“娘子一人在此有何事，在等何人么？”
杨微摇了摇头，她觉着这声音些许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未等何人，不过是与家中妹妹走散，觉着有些气闷，寻个地方透透气罢了。”
好演技，陈昀见她还装模作样，只淡声说着：“好巧，我也是如此，来这透气。”
傩戏演出人确实一直被围着，定是胸闷气短，她感同身受。
一时间，二人沉默又无言。
风吹过，冷冷的梅香同清浅的栀子香缠绵，杨微愣神，这梅香她有些熟悉。
她在何处闻过这香？
一时想不起来，她抛之脑后，无话间杨微起身告辞，约定的时辰差不多了，她现下要去珍香楼寻李襄钰。
陈昀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如木刻一般。
李渃与陈昀走散后闲逛了会儿就去他常待的亭内寻他。
远远望去，一个身姿纤细的小娘子起身往反方向走去。
见表兄只静静坐在那，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快步上前：“方才那娘子是何人，表兄认识？”
“偶然遇见的人。”
她这般便走了，难不成真是自己误会杨微了？
陈昀手不自觉抚上那腰间锦袋。
指尖颤了颤。
李渃此时坐至陈昀身旁，瞧见他欲缩未缩的手。
正要伸手拿来一看，一个凌厉的手刀落在他的手腕上。
“嘶，好痛，表兄你这是做何？”
手腕酸痛无比，无力垂下，李渃惊呆了。
又不抢他的，陈昀为何下如此重之手？
陈昀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还以为是小偷，一时手快罢了。”
不似声音的平淡，他面具之下的脸却泛起一抹恼怒的红。
一个锦袋竟也牵动自己情绪至此，她真是好手段。
他起身装作无事，坐至李渃对面，手够不着的地方。
“表兄下次可小心点，本世子手都红了。”
李渃捏着痛处，未注意到陈昀的异样。
“也没什么好看的，不知那杨微与我的年礼是什么，你们二人都有了，我的还未有着落。”
他小声嘀咕着，陈昀却身体一僵。
到自己这便只是救命谢礼了，旁人却还有年礼。
凭什么，杨微怎可厚此薄彼。
明明自己才是她的攀附对象，谁知她竟连最基础的一视同仁都做不到。
陈昀面上怒色更胜，越看李渃越可憎，他蓦然起身，一句“有事”又匆匆离去。
不是吧，才上街没一个时辰。
李渃暗骂着表兄的扫兴，每次都是自己被剩下。
他心中郁闷极了。
杨微在珍香楼寻到了等她有一会儿的李襄钰和两个丫鬟，二人打包了一些吃食便往府内走去。
她静静地听李襄钰抱怨着方才跟着傩舞一起走，热闹是凑够了，挨了好一顿挤。
杨微察觉到些许不对，傩舞？
适才自己明明同那方相氏待了一刻钟，他还会分身不成。
着么说来，那人定不是方相氏。
她绞紧帕子，心中有些后怕，虽不知那郎君是以往的方相氏还是贼人，但幸好自己并未多留，没出什么事。
陈昀不知自己已被当作贼人，他内心波澜起伏，回至院内。
这两日早已习惯自家世子的怨夫样，书墨沏了壶新茶，端至世子面前的石桌上。
陈昀一盏一盏喝着茶，心中却压不下那股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