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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结】

作者:悠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116 章   第 116 章


    等反应过来,温晚笙已经被少年牵着手离开墓穴,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陌生的屋子,然后迷迷糊糊地被他安置在床上看话本,等他做饭。


    此刻,她看看满桌色香俱全的佳肴,又瞥瞥坐在她对面的鳏夫,拿起筷子,陷入沉思。


    这场梦,怎么连剧情和人设都一应俱全?


    通过刚才穿着太监服饰的人的反应来看,这个古怪又俊美的少年竟然是皇帝。而她,好像被当成了他亡妻的替身。


    裴怀璟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渐渐出了神。


    听见李叔的话,乔青生立即转身,文质彬彬地对着缓步入内的蓝袍男子作了一揖:“时老板。”


    温晚笙也随之转身,在见到那高大俊朗的人时愕了一瞬。


    先前听见乔青生说“时老板”她并未过多在意,没想到竟真的是时将离,这书肆竟也归他所有。


    时将离见到少女愣神,唇边添了一抹笑意,却丝毫没有诧异,温声道:“又见面了。”


    温晚笙不禁笑靥浅生。时序扯了扯嘴角,面上仿佛含了笑,偏生眼中的神色越发寒人。


    他抬手挥退左右侍从,纡尊降贵走到温晚笙跟前,沉吟片刻:“唔——你可知上一个找我认亲的,下场如何了?”


    那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先帝病危,他所扶持的三皇子成为帝位最佳人选,而他作为三皇子最信重之人,在京中已隐有大权在握之势。


    当初害他入宫的林家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男童,信誓旦旦说这是他的亲儿子,流落在外几年,好不容易被他们寻回来,只求看在孩子的份上,双方恩仇相抵,时序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为说明男童身份的真实性,他们还拿出一枚玉佩,玉佩的成色极是一般,整体泛黄,内里更是有许多杂质,是好多街上小摊最常见的配饰,论价值最多超不出一两去。


    时序一眼认出,那是他与妻子的定情之物。


    只是对方话语中有着诸多漏洞,时序收回玉佩,又将男童抱回府中,一面悉心抚养着,一面派人寻着线索找过去。


    自他入京赶考出事后,那已是他第三次打探妻子和家人的消息,他与妻子成婚五年,家有爹娘兄妹,尚未有子嗣。


    当年他被陷害后,动手的人还找去他家乡,将他所有家眷一并残害,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妻子。


    林家人跟他说:“当年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的家人遇害虽然与我们也有干系,但到底不是我们动的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如今我把他们带过来交由你处置,冤有头债有主,只望你莫要伤害了无辜人。”


    “还有这孩子,也是我们几经辗转才找到的,原是你的妻子当年怀了身孕,回娘家省亲时逃过一劫,只可惜生产时难产,只留下这个孩子。”


    时序为对方的虚伪感到可笑,暂时的引而不发,也叫他得知真相后彻底失控。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并没有什么妻子逃过一劫的说法,不光是他的家人惨死,就连他的岳家也受了牵连,一夜之间从村子里消失。


    至于他们抱来的男童,实际是林家的嫡幼子,因自小体弱,一直小心养在深宅,除却家里还没有见过外人。


    如今正好以假乱真,装作是时序的孩子,待他将孩子抚养长大,林家也修养过来,再里应外合,予他致命一击。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时序杀红了眼。


    与他起争执又让他遭了宫刑的罪魁祸首被千刀万剐,林家众人也因各种罪名先后入狱,凡与时家惨案有关联的,皆由他亲手处死。


    最后是那个被时序抱回家养了两月的男童,他将孩子抱回他爹娘身边,当着他们的面,生生将其溺死。


    望着那双抱着孩子痛哭的父母,时序笑着笑着落了泪。


    他声音悲怆:“若非尔等,我的孩子也该如他一般大了,凭什么你们能享受儿女环绕,而我再无儿孙满堂机会?”


    从最卑贱的洒扫太监到大权在握,时序只用了短短三年。


    外人只道他冷血阴狠,却不知午夜梦回,他无数次被无辜惨死的妻子和家人惊醒,而那与他一生无缘的子嗣,更是他做梦都不敢梦到的,遑论提及妄想。


    温晚笙哑然。在鬼市子,卖武器的铺子和摊位很多,黎安在走走停停,将所需要的飞镖、吹箭、袖箭、银针都一一备齐。


    偶然路过一家摊子,看到摊位上有买小型手.弩的,黎安在被吸引得停下脚步。


    手.弩小巧轻便、射程较长、易于操作,黎安在狠狠心动了一下,摸了摸怀中揣着的有些干瘪下去的钱袋子,最终一咬牙,还是买了下来。


    毕竟据楼中密报所说,摄政王周身护卫众多,极难突破,如果数次尝试都不成,远距离射杀,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这么想着,黎安在的思路宽了起来,如果能用长弓淬油,远远点燃马车,将摄政王从马车中逼出,再使用手.弩,更加保险。


    于是黎安在又去买了些淬火油。


    将装备购置得差不多了,也到了鬼市子散市的时候,有“船夫”和“打更人”陆续沿着青石板路敲击铜锣,提醒大家时辰已到。来往的客人逐渐沿着矿道向外走,摊贩、商贾也一一收拾好自己的商品,熄灭火折子和灯笼,打包,随着人流逐渐离开矿洞。


    黎安在也跟着人群向外走。


    忽然,余光里看到一个妇人,却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不慌不忙地用铁钳从炉膛中夹出烧得赤红的铁料,放在砧板上,用粗壮的手臂轻轻松松拎起一旁沉重的铁锤。


    黎安在停下了脚步,开口提醒:“大娘,快要闭市了,您不走吗?”


    妇人抬头看了黎安在一眼,见眼前的人戴着兜帽覆面,把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她虽然听不清眼前人说的内容是什么,只闻但音清亮纯粹,语气中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妇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大声问:“大点声,听不见。”


    黎安在抬高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哦,”妇人听清了,回头指了一下身后的小木屋,大声说,“我住这。”


    他们才刚分别不过一个时辰,这样巧的事也确实少见。


    乔青生露出诧异之色:“时老板竟与晚笙姑娘相识?”


    时老板神出鬼没,即便他常来这书肆也很少见到他,没想到晚笙姑娘才搬来不过半月便与他相识了。


    时将离无意识搓动手中扳指,似是想到什么趣事,半晌才笑道:“今日才相识。”他那双银灰的眸子直直盯着温晚笙,带着一丝不明意味:“不过却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温晚笙回望过去,但听见那大胆的话,耳尖不禁微微一红。


    虽说大楚民风开放,但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如此直白的话语。


    乔青生双眸微瞪,左看右瞧,好似明白了什么。


    时将离将少女的反应收进眼底,转而对乔青生道:“乔兄,今日又带来什么好作品了?”


    乔青生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登时将手中两幅字画铺在空荡荡的桌上,一一展开。


    第一幅以深山幽谷为背景,一株挺拔的青竹独自伫立,竹叶随风摇曳。远山苍翠,青竹修长,宛如身置山间,每一根竹叶都活灵活现,仿佛能听到风吹过时的细微声响。上头还提了一行应景的诗句。


    而第二幅呈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内容。在淡淡的墨色勾勒下,一位女童举着一只风筝,似是正准备扬起,而她身后坐着一名比她稍大的少年,手中拿着笔,嘴角噙着笑意地作画。


    温晚笙双眸微垂,细细观察着那幅令人动容的画。


    它越是要让她心生妒忌,那她便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忍住头疼欲裂之感,紧握住手侧茶杯,感受到微凉的瓷器表面,方才逐渐平复心绪。


    她凝神平稳住声音,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正题之上:“温兄长。”她见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想起他之前那番话,还是恢复了从前的称呼:“你们此番前来可是来查醉月楼一案的?”


    温归凌一听见醉月楼三字,面色登时变得严肃了些许。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这样的闺阁女子也会对此感兴趣。


    见他微微颔首,却并未开口,温晚笙忆起先前在衙门见到的紫衣女子,不禁问出心中所惑:“那可查出什么了?”


    是否真的是那名女子,一举杀害了几十名男子?


    温归凌面色更为凝重,惜字如金道:“未曾。”


    此案牵涉颇深,但那日,裘月影除了一口咬定她并非凶手外,未曾提供丝毫其他信息更没有提及与他过往点滴。


    诸多证据皆指向她,而她却笙愿被怀疑,也不肯与他多说半句。


    就像从前的岁月一横隔了无数红尘,再难回首。


    知县提议直接将她捉拿归案,但他却仍心存挣扎。


    今日他原是想再去一趟醉月楼,寻找是否还有其他线索,但温宛儿却坚持要来到这茶楼稍作休息。


    恰逢天色骤变,他也便同意了。


    没想到却在此遇见了温晚笙主仆二人。


    那道声音已然消失,但温晚笙心中纷繁的思绪却如雨丝般飘洒。那日的刺客?


    黎安在见燕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谨慎地没有再次行动,手腕一翻,将剑锋直指燕歧咽喉。


    “你是如何知道的?”黎安在挺直腰背,努力将气势撑起,缓步逼近。


    “呵。”


    又是一声轻笑,燕歧只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那双狭长深沉的凤眸中,不经意流露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绝对自信。


    燕歧微微抬手,随着手臂的动作,偏过头,唇角微微勾起,给予自上而下的一瞥。


    “现在知道了。”


    黎安在身子一僵:“……”


    连带着剑锋都跟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瞬。


    可恶,他被骗到了!


    燕歧装着深沉、无所不知的模样,原来竟是在诈他!


    黎安在不再耽搁时间,腕上用力,足尖点地,如片叶阴影般,倏忽向前刺去。


    “且慢,刺客阁下。”


    剑锋已距颈侧不足一寸,燕歧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松散披着里衣,袒露胸前一大片肌肤,他倚靠在武器架上,即使长剑的薄刃几乎要刺破他的要害,剑光的寒芒明晃晃映在眼底,也依旧岿然不动。


    黎安在心中起疑,他双目微眯,下意识放缓攻势,但依旧谨慎,生怕燕歧留有什么后手,黎安在将长剑架在燕歧的颈边,腕见力道沉稳,只需轻轻用力,便可割破燕歧的喉咙。


    燕歧垂眼瞥向长剑,淡淡收回目光。少女左手执筷,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抿了口茶水,然后扒拉了一下米饭,直接拈起一块糕点。


    同从前一样,比起无趣的饭菜,她更爱甜糯点心。


    可为何她还记得爱糕点,却不记得爱他了?


    笙笙我做错了什么?


    温晚笙被盯得如芒在背,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周身,越收越紧。


    她抬起眼皮,飞快扫了一眼对面的人。


    虽然说不用在乎别人的目光,可她在吃饭,那人却在用眼神‘吃’她。


    草草吃了两口,她忍不住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活动一下筋骨。


    温晚笙又被他箍得胸口贴着胸口。她无奈,伸手轻拍他的背,“你是想把我勒死吗?”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远不如谢令仪和温若彤好抱。


    翌日。


    “温晚笙,你究竟为何陷要害宛儿!”许氏的声音如泣如诉,不复往日温婉:“你可知你这一举不仅害了她,还会令侯府蒙羞?”


    才醒过来的温晚笙细眉紧蹙,望着一屋子冷眼看着她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却听见祖母叹息道:“晚笙,祖母本以为你会悔过。”


    她闻声抬眸,只见祖母眼中的慈爱,已然转变为失望。


    她又做错什么了?


    许氏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如今我才知,你竟已不是第一次使这等手段!”她神情略微激动,喊道:“侯府教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依旧本性难移!”


    温晚笙来回思量半晌,终于明白他们是为何而来。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余年,未曾想他们对她竟没有半分信任。


    她倚在床头,未施粉黛如苔上初雪的脸庞,顿时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眨了眨眼,眼眶仿佛有些干涩,但竟是流不出半滴泪。


    就在此时,她耳边再次响起那道蛊人心神的声音——


    “他们这般薄情寡义待你皆是因为温宛儿。你就不恨吗?”


    一抹异样情绪立时如万丈高山般,压得她无法喘息。


    她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直至指尖微微发白。


    是啊,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却在短短几日内,被接二连三地冤枉。


    她清澈的眸中,终如那道空灵声所愿,闪过一丝恨意。


    她冷眼望向昔日家人,却在看见祖母苍老的面庞时,眸中恨意逐渐消散。


    她也曾是被人疼爱的。


    她有什么资格狠他们?


    他们毫无血缘之情,养了她十五载,已是仁至义尽。


    她谁也怨不得,只能怨恨自己命该如此。


    她嘴角勉强勾勒出一抹苦笑,心中已下决断:“晚笙多谢老夫人,侯爷,侯夫人,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她的嗓音微哑,却是异常坚定:“晚笙自请离开侯府。”


    她已然察觉到,自温宛儿回府以来,不仅是她,侯府的其他人也变得愈发不对劲。


    从前,他们断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接二连三给她定罪。


    若继续留在府中,只怕此前那诡异的梦境也会一步步实现。


    一直未言语的崇德侯严声道:“你这是何意?”


    他未曾想过将养女逐出府。年末她便要嫁于晚庆王府,对侯府并非毫无用处。


    见她默然不语,崇德侯语气生硬:“你若肯向宛儿认错,侯府仍可接纳你。”


    少女垂首轻轻笑了声,就在众人以为她要伏低认错时,她露出素净的脸庞,掷地有声道:“晚笙没错。”


    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的一众婢女不禁暗叹她太过愚蠢,竟主动放弃这侯府嫡女身份。


    崇德侯老谋深算的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精光。


    他原以为养女虽性子柔顺,却从不乏野心,但他如今发觉自己竟是从未看透过她。


    在许氏含泪欲言又止之际,温老夫人望向昔日孙女:“罢了,便依你所言。”她疲态的眸中泛着一丝惋惜,语气却不容置喙:“等你伤势好转,便搬去侯府旧宅。”


    温晚笙羽睫微颤,点了点头。


    未曾想祖母竟还愿替她晚排去处。


    兄长办案怎会带上她?


    温晚笙几乎是立即明白过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抱琴,后者果真略显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她眸中逐渐泛起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即是答应了温宛儿的请求,也是在符合她最后一句心声。


    确实,世间好男儿也并非只有他一人。【攻略进度100%】


    温晚笙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外头日光正盛,身穿青竹色广袖褒衣的少年半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两人。


    这身衣裳是她前两日与抱琴一同去布庄亲自挑选的,领口与袖口没有任何精致刺绣,只有些普通花纹。


    但少年肆意张扬,硬是将一身书香气的衣裳穿得贵气天成。【攻略进度99%】


    “呜。”“父亲,母亲。”温宛儿恭敬地行了一礼,丝毫没有紧张畏缩感。


    明黄色绸裙衬托出她的身姿,简洁而不失明媚。温晚笙今日身着一袭淡蓝色纱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珊瑚钗,听见赞誉后,感到一丝不自在,避开了少女的视线。


    她并未对温宛儿心生嫌隙,只是有些无地自容罢了。


    血色正从小腿的伤口汩汩涌出,裴怀璟的身子虚虚晃了晃。


    天边残存着夕阳落下的微弱光芒,映得温晚笙的发丝似泛起了金红色,脸逆着光,眼却亮,注视着他。裴怀璟唇角的笑却忽淡了点。


    送走温晚笙后,裴怀璟在北镇抚司里待了不到一会就回裴家了。


    裴怀璟回裴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今天也是。他启动书架的机关,露出那一排装着琉璃透明小罐的书架,慢慢走过。


    他指尖轻轻敲过琉璃外壳,听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有些古怪,说不出是那种情绪,不是简单的喜怒哀乐能够概括。


    而看眼球能稍稍抚平那抹古怪,压下他想解剖活人的欲望。


    琉璃透明小罐里的眼球因敲击而产生细微的浮动,仿佛有着生命,裴怀璟脚步轻快,用视线描绘它们的轮廓,像在欣赏美景。


    愉悦感愈发浓烈了。


    他扫向带血眼球的目光一顿,忽然取下其中一个琉璃小罐打开,夹出漂浮在药水里的眼球。


    这个琉璃小罐的盖子有些破损了,有杂物飘进去,再加上就算用特殊的药水保存眼球也不能保存太久,最多只能保存一裴时间。所以这两颗眼球已经腐烂,散发恶臭,周围的水也变得浑浊。


    仔细看,浅黄色的蛆在眼球里疯狂繁衍、生长。


    用不着多久,眼球内部就会彻底被蛆蛀穿蛀烂,被蛆包围、吞噬、消化,吃得一点不剩。


    他喜欢的好像都没法永远留存下来,哪怕用了千金难求的药处理过这些眼球,也还是不行。


    裴怀璟端详了片刻,将这两颗眼球喂给他养在院子里的狗吃。


    一眨眼的功夫,狗便吃完了,讨好对着他摇尾巴,像是还想继续吃。他弯下腰,没碰狗的嘴,只是很轻柔地抚摸了下它的脑袋。


    裴怀璟看了狗半晌,站起来离开它,转身回房,将空了的那个琉璃罐洗干净,换个新盖子,再摆回书架里。


    书桌上堆满了尚未处理的公务,他净手后坐过去批阅。


    他的神色迷迷蒙蒙,可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里,却有什么情绪无声地漾开。


    他是她的人。


    “你!”男子被少女这般架势慑得一顿,随即更怒,棍风呼啸着换了个方向,直戳向她,“拿命来!”


    裴怀璟意识已近昏沉,单薄的脊背依旧护在少女身前。


    他自己避无可避。


    粗糙的木棍擦过他脸颊,从颧骨至下颌,划出一道斜长的血痕,血珠迅速渗出。


    少年浑然不觉。


    在第二棍落下的前一刻,他抬手稳稳握住。


    棍子竟被他硬生生夺了过来。


    温晚笙瞥了眼伤痕累累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顿了一下,她夺过棍子,也向男子挥过去。


    风吹影动,整个小院鸦雀无声,偶有几声虫鸣打破寂静。


    血顺着眼角慢慢渗进温晚笙的双眼,眸底染上赤红,看东西模糊,就连裴怀璟的脸也看不清了。


    温晚笙看不清裴怀璟的脸,他却能够将她看得仔细。


    她头上还是今晚的双垂髻,为方便行动,首饰全摘了,只余丝绦,杏色丝绦绕于两侧绑住,尾端随着几缕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


    裴怀璟过目不忘,记得她来裴家时所穿衣裙为淡黄齐腰襦裙,臂挽金银粉绘花披帛,现在变了,换成乡野女子常穿的裤裙。


    此刻沾血发丝扫过温晚笙身上的裤裙,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


    得知衣柜里不止男子一人,他神情未变,曲指轻轻扣住拉手,从容不迫地拉开柜门,男子的尸体没木板挡住,马上滚了出来。


    裴怀璟没看倒在脚下的那具尸体,看的是还半蹲在里面的温晚笙,语气倒是温柔似水,听不出情绪,似含讶异:“温七姑娘?”


    “你……怎会在此?”


    温晚笙动了动蹲得发麻的腿,扶住因血而滑溜溜的柜沿出来。


    一出来,她就跌倒在地,说不清是腿脚血液不流通,还是被直面男子的死一事骇到腿软。


    离温晚笙最近的裴怀璟没出手接住她,或者去扶她起来,神态像悲悯怜人的菩萨,双眼却又隐隐透着非人的淡漠,深埋骨肉的冷血。


    温晚笙在地上坐了多久,裴怀璟就在旁边站了多久。


    站在裴怀璟身后的锦衣卫面面相觑,听出他认识这个女子,按住绣春刀的手一顿,没拔出来。


    温晚笙还没缓过来,睫毛抖了下,看双手的血。穿书觉醒至今,她只想着赚钱,还没亲眼见有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


    她知道锦衣卫办差少不得见血,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绣春刀当时也有可能砍中她,取她命。


    裴怀璟见温晚笙迟迟不起来,喊了她一声:“温七姑娘?”


    温晚笙张嘴想说话,属于血的铁锈味顺着唇角飘进来,熏得她两眼一黑,男子头颅裂开,脑浆迸溅,死不瞑目的模样回放在眼前。


    “呕。”温晚笙吐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也顾不得什么后果。


    那些所谓的攻略任务,分明都是我们的过去。


    你第一次牵我、抱我、打我、喂我、吻我的朱砂、为我吃味、吻我的唇、咬我、说喜欢我、说爱我


    他完全忘了,关乎他们之间的记忆,也不属于他。


    他不过只是空有与她相处的回忆,从未真正与她走过一段人生。


    可他们本该是青梅竹马。


    他好恨,恨前世的他,让他拥有了这些记忆,更恨这一世的他,能拥有不再失去她的机会,能够亲口说出爱意,能够牵动她的心,让她为之牵挂、为之思念。


    还好007答应了他,会让她忘却所有。她不会像他这样,被困在记忆里,一遍遍重温,一遍遍失去,一遍遍尝尽相思之苦。


    可她即便失了忆,还是选择了回来。


    哪怕重来千百次,他们依旧会难以自抑地为彼此心动。


    笙笙,我好爱你。


    “笙笙,不要想起他”


    “好好活着。”


    缘深或缘浅,生生世世,他只会皈依她。


    第 117 章   第 117 章


    手背痒痒的,还有些微刺痛。温晚笙迷迷糊糊地一摸,触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顿了一下,她猛地掀开眼皮,惺忪的视线撞进一双杏核状的眼睛里。


    她登时无奈又嫌弃地把手往被子上一擦,“来福,你怎么舔我”


    “喵呜。”小猫歪着脑袋,表示无辜。


    很快,温晚笙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可没养猫,这只猫是那个鳏夫的。


    如果是梦,一觉醒来,不应该回到现实吗?


    温晚笙抬手摸了摸湿润的眼角,不是猫的口水,像是泪水。


    梦中人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来由地,她想起手机屏幕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前世今生的故事。


    裘月影看着随性张扬,却自有一股掌事之人的沉稳,不用她问,就向她禀告起了近日状况。


    凝香斋生意能这么火爆,其中有一大半是裘月影的功劳。


    温晚笙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听,后来只觉得那声音听起来,跟谢衡之念经似的。光听出来生意兴隆,最近还在研发新品。


    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关心,上辈子给她刻的墓碑还刻错了字,温晚笙的“晚”少了三点水,过了几天后大半夜的突然想起来,急急忙忙拿着刻刀冲到山顶给她补上。


    少女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深呼吸几口后才发问:


    “所以你今天去哪了?”有着绝世容貌的女主被一堆男人抢来抢去,这些男人权势滔天,女主只能被动承受着少年天骄们对她那狂风暴雨般的爱。


    这种不用动脑子的书看起来太爽了。


    女主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眼眶一红,就有无数男人为他肝脑涂地的感觉也太爽了。


    代入一下的话,真的很难抗拒。


    温晚笙是在一个平常的傍晚看完这本书的,那时残阳如血,天边红彤彤一大片,还没有找到实习的温晚笙决定做一个废物。


    她向书屋借了那本书,乘着飞机回到乡下老家,拿个小板凳坐院子门口的大树下看小说打发时间。


    大树旁边有一个小土堆,又有一窝蚂蚁在这里落了户。


    书页翻了又翻,蚂蚁在她脚下来来往往,白色的洞洞鞋沾了点土,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浓艳,金红色的晚霞铺在天空上,一直往远处延伸,很像火凤凰的长长尾羽。


    这只美丽的火凤凰正飞向地平线,独留美丽的尾羽在天空中摇曳。


    这是温晚笙关于家乡的最后记忆。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穿书了。温晚笙没有凑热闹,只规规矩矩跟在最后面,偶尔瞧见旁边的稀罕玩意儿,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这样,她不知不觉落后队伍好几步,被随行的宫人提醒了,才恍然惊醒,抬脚就要追上去。


    然等她一抬头,却发现就在不远处,裴怀璟竟停了下来,似是在赏花,可在瞧见她追来后,很快又收回视线,状若无物地跟上去。


    温晚笙:“……”


    似乎要跟裴怀璟殿下道一声谢,可她又怕是自己多想了,人家真的在赏花,而非是等她跟上。


    还是算了。


    揽芳殿距御花园不算太远,一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


    他们抵达时,已经有宫人端着吃锅子的工具过来,选了视野最开阔的一处凉亭,外面搭上隔风的挡篷,炉里的炭火燃起,很快就将整个凉亭烤得暖烘烘的,方便小主子们玩累了回来烤火。


    “我知道瑞兽在哪,跟我来!”


    随着谢衡之的一声招呼,几个年岁小的欢呼一声,赶忙追上他的脚步,温晚笙本不想跟过去的,奈何大家不论快慢,都在往那边走。


    而裴怀璟缀在最后面,看他的意思,明显是要等旁人都去了,他才会一起,而面对他那张波澜无惊的面孔,温晚笙实在不敢说什么,踌躇许久,只能失落地垂下脑袋,慢吞吞跟上去。


    绕过长长的太白玉围栏和高耸的假山,一只足有三人高的大铁笼映入眼前,铁笼上的每根铁柱都有成年男人手臂粗。


    这还只是铁笼的纵向高度,东西两方的长短更是无法比较丈量。


    铁笼正中,那只被念了好多次的老虎酣卧在被撕咬破坏的猎物上,浓郁的血腥气从笼中弥漫出来。


    孩子们刚还闹腾着,可在见到这样一幕后,不约而同噤声,目露惧色,止步在数步之外,再不敢上前。


    看着他们都不敢往前走了,温晚笙倒轻松了几分。


    但对于这裴围的味道,她着实不敢恭维,忍下鼻尖的不适,试图寻个背风的地方,好叫空气里的血味散开些。


    要说面对此情此景,难得能面不改色的,也唯有裴怀璟殿下了。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在打量过众人脸色后,估摸着不会有大碍,也没有主动提出要离开的话。


    还有被她母后单独点出的时掌印的女儿——


    裴怀璟多看了两眼,见温晚笙只是面色有点发白,并无太过强烈的反应,索性招来随侍:“将我昨晚没看完的那册书取来。”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们勉强适应一些了。


    笼里的场面虽有些残暴血腥,可到底是外邦进贡的瑞兽,金眸银鬓,威风凛然,哪怕瑞兽就在宫中,也非时时能见到的。


    既然惧意褪去,好奇很快占了上风。


    二皇子打了一声招呼,率先走近过去。


    在他动作的同时,笼中的银虎睁开眼睛,甩了甩尾巴,竟撑着前肢站了起来,又是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裴兰湘惦着脚尖往里看,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


    她一跃从石块上跳下去,转身大喊一声:“温晚笙,你过来!”


    一时间,几人同时转头,目光锁定在最后的温晚笙身上。


    温晚笙:“……六公主,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一刻,她的直觉雷达闻声而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裴兰湘勾了勾手指,笑道:“没有吩咐,你过来,我们一起玩,母后说了要我们好好相处,我这便带你一起玩,一起好好玩。”


    哪怕只是捧着一捧杂草从这边送去那边,也总比叫她呆呆站在一边,盯着母亲的坟头要好许多。


    事实证明,有事可做的温晚笙少了许多伤感,又或者她只是将这份悲痛暂压在心底,只顾着给娘亲收拾罢了。


    从正午到日落,荒凉了许久的坟头总算规整了起来。


    温晚笙蹭了蹭脸上的灰尘,拽了拽阿爹的袖口,问道:“阿爹,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唔——”时序沉思片刻,“今日就没什么要做的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等明早天亮了,我们再回来。”


    “阿归身子不好,若贪黑着凉就不好了,阿归也不想叫你娘担心的吧?”


    “不不不!”温晚笙瞪圆眼睛,将想留下的话彻底咽回肚里,“那我不要留下了,我不想叫娘亲担心……我等明天再来。”


    “正该如此的。”


    时序看了看两人身上,反正也是一样的满身灰尘尘,就不用怕弄脏对方了。


    他将温晚笙抱起来,哄她跟娘亲说了一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山。


    为了方便后续安排,他们没有再去镇上,而是在村子里找了一处空置的房屋,给屋主人付了些银子,简单清扫后,就此住了下来。


    晚膳也是潦草,几人快速填饱肚子,就各自回房歇下。


    温晚笙和时序是住在一间屋里的,但只有温晚笙躺下,时序只说有点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捧着一册书靠坐在床边。


    屋里燃了安神的香,说是用来清除屋里的霉气的。


    温晚笙缩在被子里,眼睛半开半合,却是不到一刻钟就彻底睡熟了过去。


    就在她的呼吸平稳后,原在处理公务的时序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房门处轻轻敲了两下,转瞬就听到时一的声音响起:“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时序眸光一沉,回头看了眼,旋身出了房门,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合上。


    就那么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穿进了那本书里。


    一睁眼不是卧室里雪白的天花板,也没看见床边的白色蚊帐,而是低矮的天花板和窑洞一样漆黑阴暗的屋子。


    她以为自己做了噩梦,正打算叫喊,可一张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呼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变成了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她愕然地抬眸,看见屋子里有一个大土炕,睡着一家五口人,炕头睡着一大一小两位男性,她自己在炕尾,旁边睡着一个瘦弱女孩。


    那一刻的惊恐和茫然,不是文字可以形容出来的,哪怕过了很久很久,温晚笙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小小的细节。


    深夜里男人的呼噜声。


    年轻男孩的磨牙声。最小最受宠的弟子正是女主羽落清,正因如此,四弟子姚蓉蓉心理失衡,疯狂黑化,走上了与女主作对的道路。


    最后甚至朝着女主发射了三枚毒针想要女主的命,紧要关头,女主的暗卫替女主挡住了那三枚毒针,完成了一个炮灰的使命。


    谢衡之恰好穿成了这个倒霉的暗卫,因此对这一情节格外刻骨铭心。


    此时此刻,她忘记了自己的社恐,喃喃说道:“小太岁?”


    “这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徐清听见了谢衡之的喃喃自语,道:“你们岛外的人自是不知道小太岁的,她曾经是羽朝送来的药童,是地宫里用来试药的药人,因为天赋出众,被我们岛主收为弟子。”


    地宫里试药的药人?


    原著里确实有这么一段剧情.


    羽朝后宫争宠,皇后的养颜汤里被下了剧毒,年仅五岁的女主羽落清因为好奇误食了皇后的养颜汤,所以中了剧毒。


    这种剧毒令皇宫的太医们束手无策,就连来自碧海潮生的神医们都难以根治。


    为了治好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皇宫里的人便找来了十名和女主年纪相同的五岁女童用来试药。


    这些女童被灌了剧毒,又被送到碧海潮生充当小白鼠,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宫里,为羽朝的小公主试药。


    这段情节在原著中不过短短几行,也就一百字左右。


    若是不特意提及,谢衡之也是记不起来的。


    此时此刻,她的心像是被人拴了一个铅块,猛地往下一沉。


    走在前面的裴怀璟问道:“医宫里有她的牌子么?”


    徐清再次摇头:“按照岛上的规矩,精通医术的医者都要在医宫挂上自己的牌子,就没有例外的,可小太岁从不在医宫挂牌,旁人虽然诸多不满,但也不敢说什么。”


    “除了小太岁,我们岛主还新收了一个弟子,名叫羽落清,因为还没正式行过拜师礼,所以说起我们岛主的弟子时,大家还是说五个。”


    裴怀璟疑惑:“拜师礼有那么重要吗?”


    徐清再次摇头:“这行了拜师礼和没行拜师礼就是不一样,名不正,言不顺。”


    “我们碧海潮生规矩严苛,官大半阶压死人,没有行过拜师礼就不算真正的弟子。”


    裴怀璟又好奇地问道:“既然规矩严苛,那为什么没有行过拜师礼呢?”


    徐清突然往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和小太岁有关。”


    裴怀璟:“啊?”


    徐清:“小太岁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女弟子,估计是小女孩之间的争锋吃醋,怕新的小弟子夺了她的宠爱,据说前些日子大闹了一场,把仙居殿弄了个人仰马翻。”


    裴怀璟:“仙居殿是哪?”


    徐清:“是广寒宫的一处宫殿,这是我们岛主住的地方,普通弟子是没资格进去的,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岛主雷霆震怒,小太岁也被关了禁闭,现在都没放出来。”


    裴怀璟:“豁,你们这小太岁脾气还挺大。”


    小太岁这称呼一般都是家里人称呼家里小孩,多多少少带着点宠溺娇惯的味道。


    原著里没出现过的新人物让谢衡之的心有些乱,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惊慌和失控的感觉。


    如果没猜错,小太岁就是为女主试药的女童之一。


    “去老杜那里啊。”裴怀璟抠抠脖子试图缓解打嗝。


    “真的?”温晚笙缓缓眯起眼,眼底中多了几分危险,“没骗我?你真的没有去偷偷找隔壁宗门的掌门?”


    “你在说什么啊。”少年疑惑看她,“我去找他做什么,又没到交房租的日子。”


    他说的理所应当,好似温晚笙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少女心头的火像是被他浇了一碗油,噌地一下窜起。


    还说呢!她今天可是亲耳听到那孟伦说的,他有事没事就往那儿跑,都快当上亲传弟子了。


    “我可是听说,那宗主中意你中意的紧啊。”温晚笙不屑轻哼,“而且人家可是传说中的三大宗之一呢,哪是我们小小云丹门能比的?”


    她说这话时脑子里啥也没想,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多酸。


    若是寻常男子,定会上前耐心询问一番,温柔也好训斥也好,总要对青梅竹马的师妹这番无缘无故的闹脾气做出点反应。


    可裴怀璟毕竟不是一般人。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回去。


    “你是不是又随便乱吃炼废的丹药了?”


    温晚笙只觉得气血逆流上涌,险些被气死。


    “你才吃错药了!还不是你骗我?你敢说你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一点虚假的成分?!”她骂完之后迅速反应过来,接着道,“还有不许打嗝!”


    “当然属实。”裴怀璟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木桌,游刃有温地将问题抛给她,“所以你到底又炼出什么玩意了,都说炼废了就扔出去,别老舍不得,一天天的揣兜里有事没事就掏出来当糖球使。”


    她下意识想要回怼,可下一瞬,对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跟前,在她的额前极轻,极温柔地抚了一下。


    少女的脊背瞬间绷直,想骂的话化作一个空嗝,被她硬生生给吞回了肚子里。


    晚风,细柳,斜阳。


    日光懒洋洋地打在屋檐上,房顶上的雪还没有化,映射出一点亮光。


    这里是一片风水极佳的宝地。


    地上白的一片是雪,身边川流不息的是河,剑炉边桃花开得正好,给整座山谷增添了不少独属于春日的暖意。


    有一身着月白色的男子端坐在其中,他面容晚俊,双眸低垂,头发与睫毛皆是白色,晚晚冷冷的,仿佛在雪地里原地羽化飞仙。


    如果能忽视掉旁边某个一直在说个不停的家伙的话。


    “昨天,我一回来她就开始给我挑毛病了,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都不知道自己哪得罪她了,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而且我也没有回来的很晚啊。”


    谪仙人抚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低头研究他那把剑。


    “她还让我自己反省自己错在哪了,对了,还在我身上放了什么虫子,我也不知道愚蠢干嘛的,放好几天了都。”


    他越说越激动,捂着脸嚎啕大哭,还试图把鼻涕抹在树干上。


    最后因为树皮太硬,选择退而求其次把鼻涕甩进了河里。


    纵是晚冷如杜榆都有些绷不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还在继续哀嚎。


    “但是她以前不这样的,我俩以前关系可好了。但是你知道她昨天对我怎么说的吗……呜呜呜我不活了!!”


    “闭嘴!”


    长剑划破空中,溅起一点水花。只见白发一闪,他整个人便已经朝着桃花树下的人影劈了过去,不过他到底是没真刺中,剑影在一瞬间被一团红云吞噬,他一怔,竟硬生生将剑脱了手。


    正在哭哭啼啼的男子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裤裆湿成一片。


    “老杜啊老杜,把客人吓成这样,你还要怎么做生意。”


    坐上树上的少年一偏头,笑着将方才接住的剑抛回给杜榆。


    “你这家伙还真是脾气坏。”裴怀璟走过来在他的肩上狠狠戳了一下,又趁对方爆发前灵果躲开,“客人不就和你抱怨一下嘛,你随便听听不就得了。”


    “只有一下?”杜榆打开他的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从早上开始,符汇就像脚底扎根了一样,赖在他这剑炉不走了,不是哭就是在哭的路上。


    这也就罢了,偏偏身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直在旁边整得和个捧哏似的煽风点火。


    害他掌心火差点失控,险些把整个剑炉都烧了。


    于器修而言,对火灵力的操控要求极为严格,就算他是天才,也做不到在别人抱着他的腿絮絮叨叨的时候还能心如止水!


    “那,那前辈,您能救我吗?”


    凉凉的唇瓣失了章法般磨过她的鼻尖、脸颊,又辗转落在她的唇瓣上。


    “二小姐”


    “唉。”


    短暂分开换气后,少年本能地追了上去,急切的吻带着压抑太久的渴念,与失而复得的慌乱。


    他不知道她这次又能停留多久。


    温晚笙被吻得浮浮沉沉,紧紧贴在他身上,毫不吝啬地回应着。


    唇齿厮磨之间,丝毫没有察觉到“咔哒”一声轻响,手腕被什么东西扣住。


    第 118 章   第 118 章


    少年低低唤着她的名字。


    温晚笙一声声纵着他,也哄着他。


    左手被他缠着,半点动不了,她只能用右手把身体撑一点起来,免得把人压出什么好歹。


    裴怀璟察觉到起伏,直接扣住她的腰,不容分说地将她重新按下去。


    两人的唇瓣略重地撞了一下,温晚笙下意识闭上眼,待少年含住她的唇吮吸,她方才睁眼瞪他。


    刚好对上他晦暗难辨的眸色。


    温晚笙鼻尖顶着他的脸颊,轻轻咬了下他的舌尖,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摸摸他冰冰凉凉、棱角分明的脸。


    谢衡之一剑刺穿太子师弟的胸膛,以太子师弟那个脾性,两人必定不死不休。


    如果不是裴怀璟身重尸毒,谢衡之绝对不会踏足这里。


    此番前去碧海潮生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一定要谨慎行事,否则下场真的会非常凄惨。


    前路莫测,不免让人心中忧虑。


    昏暗的烛光里,谢衡之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再次耽误了祛除体内蛊毒的最佳时机。


    陆子昂把新配好的药瓶递过去,鼻尖忽地动了动,神色渐趋古怪。


    “你身上这味道”


    他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此刻,除却熟悉的血腥气与药草苦涩,竟有一道幽香丝丝缕缕缠在少年身上。


    碧海潮生岛位于一片人迹罕至的神秘海域中。


    从高空俯瞰下去,这个海岛的形状很像连绵起伏的波浪,周围又是碧绿碧绿的海水,所以叫碧海潮生岛。


    碧海潮生来了六位弟子给他们引路。和裴怀璟分别的这二十年,风霜刀剑,朔风凛凛,只有细雪常伴身侧。


    她的命运已经和手中的剑牵系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割。


    生也是剑,死也是剑。


    借着烛光对着爱剑看了又看,谢衡之这才重新给爱剑乔装打扮。


    但凡名剑大多惹眼,先前剑柄总是用布包着,又被裴怀璟拿着烤野鸡,一番烟熏火燎下来,爱剑不禁变得面目全非。


    此时即将入岛,这些细枝末节都得注意着,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谢衡之将寒玉剑柄套上一层金属外壳,又拿出特制的涂料,将寒光湛湛的剑身涂暗了一个颜色,一番加工之后,寒光湛湛剑光逼人的爱剑看上去终于像一把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剑了。


    这些弟子们给他们一人发了一瓶避毒丹,一位年长的男弟子叮嘱道:“岛上瘴气有毒,这避毒丹一日一次,进了岛莫要乱走,这里毒物众多,外人进来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船老大石烈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平时看起来凶狠野蛮,此刻笑得一脸憨厚,忙不迭地说道:“是是是,我们一定记得。”


    一行人跟在这些弟子身后,沿着窄窄的石子小路穿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精巧的屋舍。


    这边是碧海潮生安置往来客商的住所,船老大显然已经来了许多次,轻车熟路地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银钱塞给这六名引路的弟子。


    “在岛上这段时间,还请各位小哥多多关照了。”


    接了钱,这几名弟子的面色顿时一缓,言语之间也不再那么冰冷无情。


    那年长的弟子语气和缓地说道:“有心了,在岛上有什么需要跟我们说就是了,若没有其他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年长的弟子刚要走,裴怀璟立刻喊住了他.


    她热情一笑,也学船老大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这名弟子的手心里。


    “哥哥好,我和妹妹是来岛上求医的,初次登临贵岛难免人生地不熟,还请哥哥帮帮忙。”


    手中的银子很有分量,年长弟子的语气变得更加和缓了。


    “去治病得去医宫,有时间的医者会在医宫门口挂上自己的牌子,价格都写在牌子上,你二人去医宫拿牌子就是了。”


    裴怀璟又笑眯眯的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多谢哥哥,还请哥哥帮忙引路了,对了,还不知哥哥怎么称呼暖。”


    这位弟子笑得更加和煦了,“好说好说,在下姓徐,单名一个清字,清是清风徐来的清。”


    裴怀璟立刻抱拳说道:“原来是徐清大哥。”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谢衡之像只鹌鹑似的跟在裴怀璟身后,对挚友的社交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碧海潮生有四宫,分别是丹宫,医宫,药宫,商宫。”


    “丹宫炼丹,医宫医人,药宫管理药材,商宫负责日常大小事物。”


    裴怀璟说道:“徐清大哥,我中的毒有点奇怪,一般人恐怕看不好,冒昧的请教一下,除了岛主之外,这岛上还有谁医术最好?”


    徐清答道:“我们岛主一共有五位弟子,什么都会一点,大师兄善于用毒,二师兄精通丹道,三师兄和四师姐精通医术。”


    说到这里,徐清就不往下说了。


    裴怀璟觉得奇怪,“徐清大哥,那岛主的第五位弟子呢?”


    徐清摇摇头,“小太岁什么都会,而且造诣颇深,最得岛主宠爱,只是性情冷漠,一向深居简出,我们这些寻常弟子很少能见到她。”


    一直跟在裴怀璟身后的谢衡之顿时愣住了。


    作为一个将原著一字不漏全都看完的人,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小太岁。


    而且这个时间段,正是女主羽落清刚被收为弟子的时候。


    再是开金手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医仙真传,还造诣颇深吧?


    原著中,碧海潮生岛的岛主月扶疏确实有五个弟子。像透了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身上的。


    裴怀璟不动声色拢了拢衣袖,腕间那抹异样的香气随之隐得更深。


    他抬眼,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声音听不出波澜,“猫呢?”


    “就这么多。”温晚笙耸耸肩,“你看能买张芝麻饼不?”


    她常年在山上修行,吃喝用的皆是灵石,怎会有银子。


    这几枚铜子还是她在院子里刨土的时候挖到的。也不知是哪个小孩干的恶作剧,左右就当便宜她了。


    “姑娘您这……只怕是不行。”狐妖脑袋咕嘟咕嘟地滚落下来,停在她脚边,死不瞑目地盯着她。


    温晚笙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现在这个情况要不要逃啊,这家伙能攻击到她吗,这要是死在梦境中了怎么办,现实中会不会也一起死掉啊!


    坐在“山上”的少年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低头看了过来。


    他生的和裴怀璟有一模一样,可周身气质却完全不同,师兄是阳光的,温暖的,而这家伙从骨子里就带着股死亡的阴冷味道。


    温晚笙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坐在山顶上的那人就这样沉默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正当温晚笙疑心他是不是中了什么法咒的时候,那人竟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她心中一惊,刚想逃跑,下一瞬就有一道人影出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黑衣少年轻轻松松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掰过来,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好像能在她头上盯出朵花来似的。


    少年垂下眸子看她,目光阴冷又露骨,看的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一样。[蕊蕊花开:温晚笙!你有在听吗,你居然敢不回我,你死定了!]


    她无视了童蕊的质问,将注意力放在她所说的梦魇上。


    梦魇是一种低阶妖兽,实力只有练气初期,像温晚笙这种的可以一个打十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过分狡猾,从来都是背后袭击,而且还经常被一些剑走偏锋的魔修炼成精神攻击的法器,可谓是防不胜防。


    难道师兄被魔修用这种法器攻击了,所以被困在梦中了?


    她摸着下巴思索一番,捏过裴怀璟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然后开始研究他的耳朵。


    “确实有点黑,我还以为是被泥巴弄脏的呢。”


    不过,这灵心术毕竟是高阶法术,对施术者要求很好,童蕊是合笙宗弟子,灵心术和她的修炼体系相符合,所以她用起来没有一点难度。


    但温晚笙不同,她只在前世学过一些皮毛,并未真正使用过。


    若是用的好,她可能会暴露自己重生者的身份,若是用的不好,她极有可能会永远困在裴怀璟的梦里。


    而且这施咒的方法还有点说不上的尴尬,而且她也不太确定裴怀璟是不是没困在梦魇中了。


    但


    她垂下眸子,目光凝在少年晚俊的侧脸上。


    “算了算了,就当是我欠你的。”


    温晚笙不再犹豫,直接捏住他的下巴,朝他微抿的双唇狠狠咬了下去。


    “赌一把!”


    虽然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裴怀璟。


    他不动,她也不敢动,二人就这样僵持着。不过是温晚笙单方面僵硬,他好像很享受这种状态。


    半晌,少年突然低下头,在她的脖颈间贴着嗅了嗅。


    “这样啊。”她倒也不在意,动作自然地把铜板又捞回去,“那就给我来杯水吧。”


    “小妹儿,莫不是没钱了,要不要哥哥请你?”


    男子粗犷的声音自斜后方响起,温晚笙侧目望去,同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对上视线。


    美人回眸更是惹人心头发痒,男子压下心底按捺不住的兴奋,上前两步:“哥哥也不要你做什么,你就陪哥吃顿饭就行。”


    这话说是请求,但实际上他的手已经快要摸上温晚笙的肩膀了。


    温晚笙轻易避开,向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有些不耐地瞪着他:“你干什么。”


    明媚少女梗着脖子眸子总里有股说不晚道不明的劲儿,瞧得他心头更热,连带着语速也快了几分。


    “哥这不是瞧你一个人在外可怜嘛。你要找的人估计今晚也到不了了,不然你和哥哥回家呗。”


    因为裴怀璟这档子破事,温晚笙心里烦得很,现在又来个人在她面前叭叭,真恨不得一板凳飞过去算了。


    不行,要冷静,眼前这位是凡人,作为修士是不能殴打凡人的,这是规定。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抱歉,不用,我的夫君马上就到。”


    本意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听到这句话反倒笑了,络腮胡子上下抖动:“夫君?别糊弄哥了,就你这毛还没长齐的小片妞儿?”


    大汉显然是这一片的混混头子,欺男霸女惯了,也不将温晚笙的警告放在眼里,眼瞅着他那只油腻的大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裙摆,她赶紧向旁边避让,却不料踩到了自己的裙摆,险些就要摔倒——


    “小心些。”


    温晚笙没有如想象般砸到地上,而是被某人托住了手臂,稳稳扶回了原位。


    他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熟悉的冷松香钻入鼻腔,叫她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这是个极暧昧的姿势。


    翌日,温晚笙知道了少年的打算。他迟迟不退位,就是想知道她的意愿,而今得了答案,毫不迟疑。


    登基大典很快便举行。


    温晚笙见到了那位小公主,新的帝王。


    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瞧着却比裴怀璟还要靠谱沉稳。


    本以为会横加阻拦的宋大将军,也毫无怨言,像是早就知晓此事。


    尘埃落定之后,温晚笙晃了晃他们在衣袖之下被铐在一起的手,漾起笑意。


    “走吧,带你去楚国。”


    “好。”


    第 119 章   第 119 章


    马车骨碌碌开着。


    温晚笙被抱坐在腿上,整个人悠悠荡荡。


    她一个清心寡欲的人,现在被勾得掐住少年的小臂,贴着他的唇溢出声响。


    “停快到了。”


    马车慢了下来,应该是在排队进城。在下车之前,她肯定得先缓一会儿。


    裴怀璟骤然被推开,黑瞳里浮起淡淡苦楚,“以往二小姐都会主动亲我,而今却”


    他欲言又止,温晚笙看着他红润的唇,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真是料不到,他现在无利可图了,竟然还是会茶茶的。


    真可爱。


    “没良心的家伙。”温晚笙晃了晃锁着他们的链子,故作恼怒, “我就是拒绝了你一次而已。”


    赶路的这几天,她看书,他要亲,她看风景,他要亲,她画画,他要亲,她睡觉,他要亲


    她都依了他。


    可回到现代怎么办?要是他这个毛病还好不了,她得想办法,挖掘出他其他兴趣爱好。


    “没多少,赚点小钱嘛。相比之下,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的东西。”


    他用敢骗我你就死定了的眼神瞪了裴怀璟一眼,随后往玉石中注入灵力。


    见她来,颜胥抬起头,对她笑笑。


    “你来了。”她挪动身子,锁链发出晚脆的响声,“昨天替你解掉噬情蛊后你就昏过去了,还没来得及谢你。那场梦很好,我很满意。”


    “监天司的人怎么说?”杜榆虽然依旧端着张冰块脸,但眼底的兴奋已快要压抑不住,喘气声都急促了不少:“好,好材料,用来铸防御法器再好不过。”


    “也没费多大劲,我本来只是去那里接个悬赏的,刚好碰到两只魔兽在决斗,火灵玉石就放旁边呢,我就直接上前渔翁得利了。”裴怀璟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一摊手,“怎么,大铸剑师对此可还满意啊?”


    杜榆没回复他,整个心都扑到了这来之不易的宝贝材料上去。


    嘴里还念念有词,肩膀抖个不停,时不时发出一点恶心的嘿嘿声。


    完全没有一点之前那个白发晚冷谪仙人的样子。


    不过裴怀璟对此早已习惯,他现在只是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带留影石过来,把好友这副样子录下来放到交易区去售卖,一定能吸引不少崇拜他的女修购买。


    “得了得了,这玩意可不是免费的。这块是窥心镜的人情,至于这块”裴怀璟一个箭步窜到他跟前将玉石夺过,趁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迅速将它收回了乾坤袋里,对他挑眉,“你要是想要,得拿东西来换。”


    “又是灵石?”手中一空,杜榆整个人周边的气场再次冷了下来,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这次不是。”少年摆摆手指,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哈欠,“我也不知道具体要什么,你就看着给呗。”


    杜榆沉吟片刻,将自己的乾坤袋打开,哗啦啦地倒出不少东西。


    他饶有兴趣地在堆成小山的法器边蹲下,东瞧瞧西看看,随后拿起一面窥心镜照了照。


    “唉,你这里有没有能弄明白女孩子在想什么的东西。”裴怀璟将窥心镜扔到一边,突然打了个喷嚏。


    “说是回仙盟以后再提审定罪。我估摸着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无所谓了。”颜胥耸耸肩,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我家里应当还有一些银票和灵石,你替我转交给李大昆和符汇,就说是我补偿他们的。


    至于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屋子后面的百亩药田就送给你了。”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为一己私欲伤了太多人,得去赎罪。”


    马车用力颠簸一下,门外传来青年的咳嗽声,温晚笙知道时间已经不多。


    “颜胥。”


    她突然向前一步,迅速捂住对方的手,又马上松开。


    颜胥刚想询问,就见掌心多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虽不大,却足矣照亮整个漆黑的牢狱。


    “夜寒露重,拿着取暖。”


    温晚笙拍拍裙子站起,漫不经心地走到马车门前,回头看向她。


    “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记得。”


    “你说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都赢了,算是打个平手。”


    随口定下的赌约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也以极其出乎意料的方法兑现了筹码。


    二人对视一眼,勾起唇角。


    笑里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车辙轨迹不断向前延伸,直至云端。


    师妹生气了。


    这是裴怀璟拉着杜榆彻夜长谈之后得出的结论。


    镜珠对面的青年顶着一双熊猫眼,其中无数次想蹦起来捏爆他的狗头,但碍于镜珠暂时还没有隔空打人的功能,于是又强迫自己重新坐回去。


    “那你就去道歉啊!”杜榆猛抓一把头发,把木材一脚踹到剑炉里,想象这是裴怀璟的头,“道歉会不会,你憋告诉我你不懂什么叫道歉,面对面说不出口你就到镜珠上去说!不会说你就给灵石,谁他娘的会和钱过不去啊!”


    气的他口音都出来了。


    裴怀璟歪着头听他讲,非常认真:“可我没有她的镜珠号啊。”


    杜榆嘴角抽搐,合着他刚刚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师父啊~师父~”


    黎安在将自己一整个搭在院内桂花树的树干上,扮演自挂东南枝,百无聊赖地嘟囔。


    “我都十九了……半年后就要弱冠了,十六七岁的师弟师妹都开始接他们第一个任务了,我怎么还不能出师啊!”


    初秋微凉的清风一吹,带来桂花馥郁的香气,轻柔地抚在少年的鼻尖,几朵桂花从树上纷纷垂落,落在黎安在的衣襟边,将整个人都染满桂花的香气。


    扎在脑后的头发被一根红绳高高束起,随着微风浮动,红绳被吹到身前,清澈的晨光洒进院子中,温柔地簇拥着他,少年皮肤白皙,唇红齿白,一双杏眼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师父师父师父……你在不在听呀?”


    黎安在自挂东南枝失败,身子轻盈一翻,从树上跳到地下,足尖轻点,落在一地金黄的桂花中,他伸手去摇晃树下倚在树干上装死的大叔。


    郑长柏胡子拉碴,上衣的领口大开,左襟右襟随意一交叠,就当是穿好了衣服。以免嘴唇被啃坏。


    裴怀璟幽幽道:“两次,昨日也”


    没等他说完,温晚笙启唇,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他的耳垂。


    少年喘息一声,不再怨,而是道:“二小姐,用力”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她的手,往自己凌乱的衣裳里面放。


    铁链撞到胸膛,让底下的肌肤发红。


    温晚笙唇齿碾磨着他的耳垂,没有躲开,反而往他心口摸去。


    他确实有听话,没再做出什么傻事,以前的疤也只剩下了浅浅的痕迹,可惜就是可能一辈子消不掉了。


    温晚笙胡乱捏了一把,直到他的耳垂变得和其他地方一样红,方才停下。


    “再用力就破了。”她顿了顿,故意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宝宝。”


    少女声音刻意放轻,比平常还温柔。裴怀璟眼泛水光,耳垂贴上她的唇。


    “我想被二小姐弄破。”


    待人一走,温晚笙再也憋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


    裴怀璟把袖子杵到她面前,啧啧两声:“你看你弄的,我这胳膊上全是。”


    “这不是权宜之计嘛,不然挤两滴眼泪他怎么会信。”温晚笙借着他的胳膊站起来,顺手给他施了个晚洁咒,“对了师兄,我有件事得和你说。”


    她将腰间葫芦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我把颜胥带来了。”


    裴怀璟眼睛瞬间瞪圆,她赶紧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安抚:“不是本人,就是一部分残魂,她想亲自来看看柳长风现在变什么样了。


    所以你待会儿悠着点,可千万别和他做什么太亲密的事。”她怕颜胥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全杀了。


    “还能做什么亲密?陪他如厕么?”他摸着下巴低喃,“我看他手脚没问题,应该不需要我扶着。”


    温晚笙哽住:“算了。”


    反正有她在旁边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二人一壶茶还没喝完,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来的不是小厮也不是龟公,是玉柳公子本人。


    他换了一身新衣,头发上身上湿气,周身还有淡淡桂花香,应该是刚沐浴归来,却依旧系着面纱,缓缓走向他们。


    温晚笙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她想,就算这家伙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他要敢对师兄动手动脚,她就敢放火烧鸡!


    玉柳公子在他们面前站定,嘴唇蠕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紧接着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裴怀璟的腿不放。


    “仙人啊!恁可得救俺啊!”


    温晚笙眼疾手快地把人踢到一边,同时剜他一眼。


    裴怀璟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她丢了好久的耳坠,竟然在这里。还有好几支簪子,和好几条手链。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又是一怔。


    好多幅画,好多个她,整整齐齐地摆在里头。


    她猜出了什么,一颗心砰砰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腔,不该再看。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又看见了来福的窝,旁边放着几只她常逗猫玩的小布球。


    应该感到毛骨悚然的,被这样窥探,被这样收藏,被这样记住。


    可是这里,竟然并不吓人,反而透着诡异的温馨。


    这场盛大的梳笼宴就在这枚绣花妃色香囊中落下了帷幕。


    没办法,人玉柳公子都放话了,愿意一分钱也不收就给人白嫖,他们这些做下人能怎么办,就是鸨母也不敢硬来,万一惹不高兴了花魁三二一往下跳,这才是得不偿失。


    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眼睁睁看着五千两黄金打水漂。


    一个穿着晚凉的青年提着灯给他们引路,温晚笙在后头拍葫芦。


    从进入怜春楼以后颜胥就安静了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若不是她身上的噬情蛊依旧被压制的好好的完全没有发作,她都要误以为颜胥已经溜走了。


    那她刚刚为什么没有反应。


    你前夫在外面表白男人唉,要是她她早就跳脚了,一大耳刮子招过去,总而言之不会那么平静地跟在小厮身后踩着灯笼影子走,时不时还要回答一下师兄那些令她感到无语的问题。


    “晚笙晚笙。”裴怀璟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调问,“何谓共赴巫山。”


    温晚笙没声好气地白他一眼:“就是他要和你睡觉。”


    “睡便睡罢,都是男子,这倒是无所谓。”


    见他如此,温晚笙脸色更加古怪:“你居然能接受?”


    反正她接受不了,她无法想象师兄和一个男子做这种事的样子,就算是在上面不!在上面也不行,她一定会忍不住拿刀把他阉了。


    “为什么不能。”


    他眼神晚亮如明镜,将她的模样明明白白映在其中,倒显得她龌龊。


    温晚笙口干舌燥,忽然意识到他这人心若琉璃根本就不懂床上那档子事。


    可一时半会儿地又不知改怎么解释,生怕被前面引路的小厮听到,只好拉着他的衣领往下一压,凑在他脸颊边咬耳朵:


    “反正,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不是简单的睡觉,是要脱衣服的。”


    少年侧目看她。不过炸裂归炸裂,这正事还是要做的。


    温晚笙揉揉脸,试图让面部表情自然一些,然后同手同脚地往青楼走。


    才走两步,就被人拉住袖子。


    裴怀璟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把她从头打量到脚,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这身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她颇为不服地把袖子扯出来,“我这一身怎么你了,我昨天刚洗的澡,又不脏。”


    阳无尘可不爱听这话,他瞥了柳飞叶一眼,似笑非笑:“哟,跟蓉蓉这丫头比自然是不差,可是比起仙居殿的那位小太岁,可是差了不少啊。”


    柳飞叶笑容顿时一顿,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好端端的,提那个煞星做什么?”


    阳无尘看戏似的说道:“戳到你痛处了?”裴怀璟和谢衡之闲着没事,跟着姚蓉蓉去了丹宫,丹宫宫主阳无尘正拿着药碾子磨药,一张约三米长两米宽的大木桌上摆满了各种草药,还有一些色彩艳丽的蜘蛛和蝎子在桌子上爬来爬去。


    “蓉蓉丫头怎么过来了?”


    阳无尘抬起脸,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像个人脸大老虎似的,冷不丁就把人吓一跳。


    姚蓉蓉有些扭捏地说道:“我想问问,小太岁炼出的那种阴阳九转生死丹有没有什么秘诀和窍门,一颗丹药居然能出现阴阳两极的图案,看起来真漂亮。”


    阳无尘摸着胡子笑道:“她的炼丹术啊,有一半是我教的,你是问对人喽。”


    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爬到裴怀璟脚边,裴怀璟嘴角一抽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一旁的姚蓉蓉好奇地问:“可是小太岁一直住在仙居殿,她的炼丹术不应该是从我师尊那里学来的吗?”


    阳无尘摇头:“她在地宫那阵子,我就教她炼丹术了,炼丹师看见好苗子就忍不住手痒啊。”


    阳无尘回忆道:“那时候,她才五岁”


    五岁成为试药工具被送往碧海潮生后,温晚笙在碧海潮生的地宫里待了五年。


    从五岁到十岁,温晚笙都是在地宫里度过的。


    阳无尘和地宫里的弟子们不怎么约束这些药童,药人的寿命都很短,基本活不过长,像温晚笙这种眼睛都变了颜色的药人,更是活不过十二岁。


    因为她实在长得玲珑剔透玉雪可爱,药宫宫主戚海棠也很喜欢她,她和阳无尘一样,时不时给她带点小女孩喜欢的小玩意。


    温晚笙不止眼睛变了颜色,她七岁那年突然晕倒,戚海棠使用刺血术为她医治时,发现她的血液也因为各种剧毒变成了紫色。


    戚海棠急忙找到阳无尘:“再养几年,等这血变成黑色,说不定就是千年难求的毒太岁了!”


    太岁——又名肉灵芝。


    根据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肉芝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太岁可食用,入药。


    至于毒太岁,就是人形的肉灵芝,因为带着剧毒,所以叫毒太岁。把毒太岁投入药鼎,去发剥皮,五脏六腑连着四肢骨骼一起碾碎,混着血与骨的肉泥就成了一味珍惜无比的奇药。


    毒太岁是毒药,也是补药。


    只需一点点,就可以顷刻间毒死一头大象,也可以和其他珍稀药材搭配,练就一味起死回生延年益寿的十全大补丸。


    这可是比千年肉灵芝更加珍贵的东西,只在很古老久远的医书中有过记载,是历代神医梦寐以求的神药。


    正因如此,连月扶疏都被惊动,屈尊降贵地来到了地宫里。


    这些年,阳无尘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哭过,骂过,闹过,最后那些激烈的情绪在她紫色的眼睛中逐渐凝实,变成了一种近乎无情的漠然。


    她一直喜欢来地宫里看医书,那些医书看完了一本又一本,有些书放的太高,她小小的个头够不到。


    阳无尘还特地在书房里放了一个木梯子,见她年纪小看书不方便,阳无尘还给她做了一把小椅子放在旁边,温晚笙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阳无尘也会好奇,“小太岁,你能看得懂么?”


    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皱了皱眉头,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稚嫩的声音透着股恹恹的情绪,“能看懂。”


    阳无尘很惊奇,脸上橘黑相间的花纹都因为惊讶而张开了。


    正震惊的时候,站在椅子上的温晚笙正把白糖碾碎,往毒丸上裹糖霜。


    碧海潮生的神通数不胜数,随便一个弟子放出去都是世间难寻的神医。然而能在七岁炼出一味完整毒药的孩童仍是少之又少,他不禁哑然,过了好一会才说道。


    “你这小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不过嘛,那些书倒也没白看。”


    药鼎里还残存了一些药渣,阳无尘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药鼎,打开盖子抖出两条血红色的虫子。


    那两条血红色的虫子在那堆黑漆漆的药渣上蠕动,不一会就把毒药吃了个精光。


    稚嫩的童声在炼药房里响起,“这是什么?”


    阳无尘一转头,就见小女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


    一条穿插着浅紫色发带编成的辫子垂在脑后,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鼎里的虫子。


    阳无尘又怪笑了两声:“火蚕,喂得胖胖的再给你吃,等你吃了这两条火蚕还不死,就是真正的小太岁了。”


    温晚笙十岁那年,其中一条火蚕配着其他罕见毒物被阳无尘一起炖了,历经四十九天,药性被完全熬炼出来,炖出了一碗奶白色的汤。


    喝下这碗汤的第二天,温晚笙的血变成了极深极深的紫色,已经无限接近黑色。和她一起来地宫的女孩们都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坐在天窗下等光来的女孩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个叫小瓷的女娃娃。


    第二条火蚕被炖汤后,温晚笙成为了真正的小太岁,那个叫小瓷的女娃娃也死去了。


    与此同时,她也成为了月扶疏的第五位弟子。


    那高贵冷淡的月扶疏,那如谪仙般白衣飘飘的神秘医仙,恍若苍穹上的一轮冷月。他对她悉心教导,关怀备至,宠爱至极,将他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阳无尘没说小太岁这个称呼的由来,这是碧海潮生的机密,他只捡了些不要紧的事同她们说了,姚蓉蓉听得专注,裴怀璟和谢衡之听得五味杂陈。


    姚蓉蓉说道:“她如今地位尊崇,碧海潮生的所有人见了她都要行礼问候,从前受的苦也值了。”


    阳无尘听了只能苦笑,不知道若是温晚笙听了姚蓉蓉这番话会作何感想。


    那小丫头确实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卑微的、在地宫里哭哑了嗓子都没人理会的小可怜了。


    她得天独厚。


    街上喧闹不休。温晚笙带着裴怀璟避开人群,去了城外一片相对清静的林子赏星赏月。


    裴怀璟今天话不多。温晚笙不由问,“怎么了,不开心吗?”他一直想陪她看星星来着。


    裴怀璟道了声没事,可在她再三追问之下,终究还是开了口。


    “那年今日,我们分开了。”


    温晚笙心口微微一滞。


    她步伐一顿,拉着他的手停了下来。  裴怀璟说道:“你知道书中的男主四号是个艳鬼吧?”


    “艳鬼绛卿,名剑浮光,具有勾魂夺魄之姿,惊鬼泣神之剑,他本是百年前的绝世天骄,死后百年突然诈尸,羽落清的手下逼我下墓去找那把浮光剑,一番打斗后我种了他的尸毒,如果再不解毒,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她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说完就撸起袖子,露出了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我是来求医的,这种尸毒你能解么?”


    温晚笙对着她的手臂看了一会,半晌后慢悠悠的问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解毒,就凭你是穿书者?”


    有些时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有时候见老乡,老乡能坑死你。


    穿书之前她们是象牙塔中的少女,穿书之后她们活在一片危险的丛林里,有时候是猎物,有时候是猎人。


    裴怀璟说道:“你不想离开碧海潮生吗?”


    温晚笙的目光望向远处斜阳,淡淡说道:“说的好像你能带我离开似的。”


    裴怀璟又说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带你离开,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有你的长处,我们也有我们的长处,齐心协力共同筹谋,未必不能成功。”


    他把小鼎架在铁架上,拿着火折子把底下的木柴点燃,开始热鼎。


    一旁是放着药材的架子,温晚笙挑拣了一会,拿着几味药走了过来。阳无尘看着她捣腾,时不时念叨两句。


    “双尾毒蝎,九转毒蟾,人面花,鹤顶蜘蛛,干草,陈皮,半枝莲,生姜,芥末,鸡蛋清,半斤白砂糖”


    阳无尘疑惑:“你放这么多糖作甚?”姚蓉蓉往手上贴了一剂清热解毒的膏药,玉笙居位置偏僻,一直没什么人来,夏季里屋子闷热,三个人索性在凉亭里坐下闲聊。


    凉亭位于小湖中央,谢衡之带着易容面具,抱着手里的剑坐在凉亭里看水面上的鸳鸯戏水。


    自从羽落清的暗卫廿九出现后,谢衡之终于换掉了那身辨识度极高的粗布白衣,穿上了姚蓉蓉送她的一套粉色衣裙。


    她脸上还带着易容面具,样貌普普通通,但她常年练剑身段极好,换上一身粉裙后,姚蓉蓉都看呆了。


    裴怀璟还是那副打扮,头戴白玉环抹额,穿着一身黑色男装,手里拿着一只古朴的竹笛耍来耍去。


    羽落清在小太岁那里吃瘪,这让姚蓉蓉很是高兴,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说道:“你们知道吗,当我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东西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眼里,脑子里只剩下那张脸。”


    谢衡之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我也是。”


    裴怀璟也心有余悸地点了下头:“我也一样,美得我头皮发麻,你师尊天天对着这么个小仙女,他脑子里就不会冒出点什么想法吗?”


    姚蓉蓉做贼似的往四周看了一圈,往前挪了挪身下的圆凳,这才把脑袋凑近她们,小声说道:“我也想过,但是你们两个知道的,我是个尊师重道的徒弟!”


    尊师重道也抵不住人们热爱吃瓜的天性。


    要放在没穿越之前,她们这两个看破文的破看文的估计已经脑补出一篇霸总圈养金丝雀的强娶豪夺文,或者是充满禁忌感和背德感的清冷师徒恋。


    穿书之后,她们都变得现实了,书中的世界太残酷了 ,任何满是黄色废料的思想都会怦然坠地。


    她们两个的问题姚蓉蓉解不了,阳无尘也无可奈何,月扶疏就别想了,谢衡之身上那种世代相传的蛊虫还是碧海潮生亲自研发的呢,找他就是找死。


    眼下只有小太岁有可能争取。


    温晚笙皱眉:“你练得那些毒丸难吃死了。”


    阳无尘面色微微尴尬,看着温晚笙把这些东西依次放入鼎里开始熬炼。


    第一次跟着阳无尘配药炼药,温晚笙成功炼出了常吃的毒丸,因为放了半斤白糖,吃起来很甜很甜。


    阳无尘惊讶极了,他原本只是看着小孩胡闹,也不指望一个七岁的孩童能炼出什么东西来。


    唇瓣被厮磨得逐渐发麻,倒不疼。


    屏风后的温晚笙撩起被细雨打湿的发丝,正要脱下白色云纹曳地裙,屏风后却突然响起一声轻咳,提醒她有人来了。


    她捂着胸口转过身,隔着屏风与那她那谪仙似的师尊对望。


    透过薄雾似的雪蚕纱屏风看东西,入眼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犹如雾里看花。


    从窗外传来的细雨声中,一道雪白身影立在那,姿容绝滟,青丝如墨,气韵高洁如皓雪一般。


    歹毒的心肠,绝世的姿容,这就是医仙月扶疏。


    温晚笙看见他谪仙般的师尊别过头,脱下了身上的大氅扔过来。


    一阵风声过后,雪白的大氅挂在屏风上垂落下来,将后面裸露着上半身的少女遮挡的严严实实。


    温晚笙扯下大氅披在身上,随意地拢了拢,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湿透鞋袜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少女的羞赧,淋雨后的脸有种霜雪般的色泽,看得人倒吸冷气。


    她懒洋洋地站在屏风旁说道:“师尊怎么来了?”


    月扶疏背对着她,站在小轩窗前低头看着那朵被雨淋湿的白色花苞。


    好眼光。但是


    “我不是说了吗,别乱动我的东西!”


    少年低声道歉,可温晚笙毫不留情地道:“天快黑了,你走吧,从后门走。”


    裴怀璟薄唇紧抿。


    她的话本子里,有一行字,他记得清楚。


    月扶疏喜静,身为碧海潮生的岛主,他独占了整整一座山做他的华美宫殿。


    宫殿名叫广寒宫,是上一任岛主取的名字。


    “以后不会了。”她认真地承诺,“往后的每个七夕,我们都会一起过。”


    “嗯反正只要你不抛下我,我就不会抛下你。”


    她一连串说了很多,最后又问:“这就是你今天一直不跟我说七夕快乐的原因吗?”


    裴怀璟‘嗯’了一声。


    “今天可是情人节唉,你这样闷闷不乐的,会让我怀疑你不喜欢我。”


    “七夕快乐。”裴怀璟几乎立刻开口,生怕晚了一瞬她就会真的怀疑,“我爱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只爱你。”


    少年透彻的黑眸像一汪清泉,也像一簇火苗。


    “七夕快乐。”温晚笙笑意融融地亲他一口:“我也爱你。”


    没等来想听的,裴怀璟眼巴巴地追问,“只爱我吗?”


    “我爱的人很多唉。”温晚笙故作为难,“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宠物”


    明显感到,少年的情绪有点低落,她脸上梨涡浅浅绽开。


    裴怀璟莞尔一笑,弯腰拾起一支被雨水打落的徘徊花,指尖轻轻抚过湿花瓣,缓慢地碾碎,花汁染红指腹,又被雨洗得一干二净。


    他把没了花瓣的徘徊花放回花车上,慢条斯理道:“此事先放一边,你们去给我查西街东南方向的楼阁,今天都有谁在。”


    锦衣卫:“是。”


    话音刚落,他们看到一个人从花车底下爬出来。


    温晚笙确认外面没危险就出来了,没事躺车底下干什么,图它硌得慌?又不是受虐狂。她见到锦衣卫,还很友好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一队里有几个锦衣卫见过温晚笙,认得她,按住了其他以为她图谋不轨,想拔刀的锦衣卫。


    温晚笙溜到裴怀璟身后。


    有个锦衣卫知事问:“大人,西街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看到信号就赶来了,没来得及打听任何事情,到了西街又只见裴怀璟和一辆千疮百孔的花车,遍地的花瓣,还有一些箭。


    她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陶朱沉默须臾:“七姑娘,您行事该三思而后行,切勿这般草率,这对您的名声不好,您以前不是最爱惜您的名声……”


    她又开始了劝诫之路。


    温晚笙可不吃她这一套,低头挑选丝绦:“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个三斤多的娃呢,现在翻了多少倍?”


    用过早膳,温晚笙威胁陶朱说她再啰嗦就不带她出门了。


    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陶朱乖乖闭上嘴巴,生怕温晚笙又扔下她一个人在温家,自己出去溜达。


    辰时末,温晚笙出发去裴家看裴馨宁。不知道裴怀璟在不在裴家,兴许还在北镇抚司办差。


    到了裴家,温晚笙还是被人领到裴馨宁的闺房。


    不过这回领她进门的人不再是守门的普通仆从,而是裴馨宁的贴身丫鬟芷兰。芷兰之所以到大门前迎温晚笙,是因为有话要说。


    自那天从马场回来后,裴馨宁就一直郁郁寡欢,胃口也不太好,躲在房间里哪也不去,芷兰担心她继续这样会伤到身体。


    今天温晚笙会来此不是偶然,芷兰瞒着裴馨宁派人去请的。


    芷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都告诉温晚笙,求助道:“温七姑娘,麻烦您待会好好劝劝三姑娘。再这样下去,她身体吃不消的。”


    导致裴馨宁茶饭不思的原因还能是什么?温晚笙一清二楚,眼珠子一转,想到了开解她的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


    温晚笙凑到芷兰耳边说了几句话。芷兰半信半疑,踌躇道:“三姑娘会不会更加不高兴?”


    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会的,你相信我,你家姑娘到时一定转愁为喜。你先去办,我进去看看你家姑娘,跟她说几句。”


    芷兰应下了,往前走推开门:“三姑娘,您瞧瞧谁来了。”


    裴馨宁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我谁也不见,你让阿爹阿娘回去吧,我改日再去向他们问安。”


    “连我也不肯见?”一道带着点失落的声音横插进来。


    一听就是温晚笙的声音,裴馨宁一扫郁色,喜出望外,扶着裙摆快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她反问:“我不能来?”


    裴馨宁亲昵地挽住温晚笙的臂弯,朝里走,低声道:“怎么会呢,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伺候裴馨宁的丫鬟机灵,见温晚笙来了,端些茶水上来。


    温晚笙入座,打量了下光线昏沉的里间。没开窗,帘子也落下,白日里仅以烛火照明,不远处的罗汉榻有一个只绣了一半的香囊。


    昨天从裴怀璟房间里出来,已是日上三竿,她不得不旷了课。


    今天好不容易把落下的课程一一补齐,精神早已被榨干。


    庭院寂寂,只有她一人。


    大家都去用午膳了,她难得毫无食欲,索性提前做起了丹青作业。


    画到难的地方,笔尖在宣纸上悬了悬,迟迟没有落下。


    “他今日回来,你可放心了。”


    温润的嗓音自耳畔响起。


    温晚笙的手腕一抖,一滴本不该出现的墨汁落在画卷中央,瞬间破了原本的布局。


    她抬眼瞧了瞧来人,满腔郁气自然不能朝他发作,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提到裴怀璟她就来气。


    见她腮帮微鼓,谢衡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笔。


    温晚笙却在此时压低了身子,呼吸拂过他皮肤,她滚向一侧,与他同躺在地。就算分开了,离得也没一指远,裙摆衣摆交错叠着。


    她不确定那些偷袭裴怀璟的人还会不会朝这里射箭,所以没离开花车车底,先探头观望观望。


    裴怀璟不像温晚笙小心翼翼,无所顾忌出去,仰首望高楼方向。


    高楼的窗户大开,还有不少人伸长脖子在看热闹,普通百姓怕惹事,楼上贵人不怕,所以一眼看去难以锁定箭是从哪里射出的。


    急促的脚步声响彻西街,锦衣卫来了,他们井然有序地对裴怀璟行了一礼,继而请罪道:“大人,属下来迟,还望责罚。”


    “不过呢,爱人就你一个。”


    裴怀璟倏地抬眸。


    “我也爱你。”


    “只爱你。”


    裴怀璟呼吸微沉。


    “二小姐。”他的声音很轻,“我好幸福。”


    她处处纵着他,不再是因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爱他。


    这份认知,让他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觉幸福。


    往后无数个春秋冬夏,晨昏冷暖,都将由他陪在她身边。


    温晚笙弯起的眼里含着星辰,“我也好幸福。”


    话音未落,她的眼眸更亮了几分。


    “有萤火虫唉!”


    她提起裙摆,朝林间追了两步,不忘回头,笑靥比漫天流萤还要明灿。


    “快跟上!”


    裴怀璟追上少女的身影。


    从此以后,他与他的明月,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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