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太傅与陈尚书奏疏所言之事,卿等讨论得如何了?”
师霖上书陈述当朝之弊病后,户部尚书陈科也就税法与户籍一事上了一封奏疏,端木玄看过之后一并交由翰林院抄录下来给朝臣传阅,请朝臣共议,然则议了五日也没有个所以然。每到了廷议时,众人除了出声附和,就只有一二人补充些细节,到了中书众人商议时更是没个进展。端木玄这般问出口,底下自是鸦雀无言。他却早有预料般笑了笑,道:“朕这儿有两封今年新科状元白束道和进士落桓送到京城来的奏疏,你们看看罢。”
师霖上前接过,展开与身旁的吴称大致看了一遍,又递给一旁的户部尚书陈科、礼部尚书安谈和等人。待众人都看过一遍后,安谈和道:“陛下,老臣以为——白、落二人所言不可取。”
听安谈和如此直白否定,端木玄挑眉道:“为何?”
“白束道通判梁州、落桓通判庆阳,两地皆是中原富庶之地,土地丰饶,近些年都没有天灾,收成好,亦少有民乱,不近海亦不是边疆,没有外族侵扰,因此看上去减税、分税等事按二人之论证皆为可取之法。然则天下不止此二郡,岂不说天时地利,便是人和即不是能够预测掌握之事,岂会如他们所言那般简单。”
陈科亦道:“想来二人年轻,且刚入仕途,自然想求得一番功绩。想法是好的,然而却论证不全,急功近利了。”
孙式道:“陛下,臣以为,一国之治在于制与人。同样的祖宗家法、当年太祖钦定的律例,在国朝之初能使百姓修养安乐,九州恢复元气,而今未曾更改,想必更多还是人的缘故。直接修改税法,牵扯之事太多太杂,不如还是先严加考核上下内外的大小官员,整顿贪污受贿私相授受之风。”
吏部侍郎付储道:“臣以为孙尚书所言差矣。若是法令施行之初能有成效后续便不需更改,那我们如今何不效先祖千耦其耘,或是干脆如神农氏、燧人氏时所谓大同社会之法令法度,而历朝历代皆要改之?我朝开国至今,业已近三百年,前朝不过二百年的功夫,照时间来看,也该是变法的时候了。”
孙式嗤笑:“付侍郎莫不是以为法令律例如入口之食,存放久了便要腐烂变质?那付侍郎以为法令律例能保质多久,二百年,还是三百年?”
付储也不向他辩驳,只朝着端木玄道:“陛下,法随时变,不在于祖宗宗庙,此事历朝历代几乎都有争论,自有千古学士比臣学识、口才与文采皆高上百倍替臣来论证。便说商鞅变法,废分封行郡县,废世卿世禄而行军功爵制,什伍连坐,这些法令,早五十年不成,晚五十年无用。便说废井田、推行铁犁牛耕这一条,商鞅以前,铁器之铸造何其艰难,少有的锻造出来的铁器也都造成兵器用于征战,而青铜笨重易腐蚀,不宜锻造农具,没有铁犁自然无法推行铁犁牛耕。而商鞅当政时,人力荣兴,铜铁冶炼之术亦有提高,铁器大量锻造冶炼,得以用于农作,自然可以推行铁犁牛耕。有了铁犁牛耕,仅凭小户人家便足以完成劳作自给自足,无需千耦其耘共同劳作,自然可以拆父子兄弟同住,改革户籍。这正是臣所言法随时变。”
安谈和道:“付侍郎所言法随时变自然不错,然而如今变更何处,要如何变又当如何?祖宗之法有祖宗之法的道理,就算如今真如付侍郎所说该行变革,陛下颁行新法,百姓一时又能否接受?自古百姓安则天下安,新法若是出了错漏,引起民乱骚动,改了还不如不改。”
工部侍郎宋亭道:“安大人也说了,百姓安则天下安,然而请安大人移步宫外,看看京城城墙下的流民与饿殍,看看驿道上饿死冻死的无名尸首,看看那些因为交不上苛捐杂税被逼无奈隐姓埋名流落异乡之人,他们难道不是百姓吗?百姓当真安居乐业便罢,可如今百姓并不能安定,各地常有起义,连通畅商路都需要先镇压民乱,既如此,哪怕改了出什么错漏,也不会差到哪去,总比现在空等着乱葬岗的尸首越来越多为妙。”
中书舍人荆预道:“宋侍郎莫要急躁,安大人又没说要空等着,只是说变法不一定便都是好的。何况宋侍郎此番替百姓慷慨陈词,却也没说出个到底如何变法的一二不是?”
沈案之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不如先选几个州郡试行新法。”
端木玄听过前面一番争论,已是头脑发涨,只觉得有人拿烧红的铁在他脑子里搅,又想努力听听是否有有用的言论,疲惫得不行,只不停喝着茶以免急躁恼怒当场发火。闻得沈案之此语,恰似清风入耳,终于抬眸道:“沈卿之意是先选取几个州郡改后的税法,若是可行再推行至全国?”
“是。也不光白、落二人所言税法,其他方面诸如考绩、田制、商法等等,均可如此施行。选取的州郡自然不能只是富庶安定的地区,也该选取土地贫乏者、天灾如地震飓风等多发之地、边疆蛮族聚居之地等,都选作案例,试着推行几年,当中有不妥的及时调整,或许能规避安大人担忧之事。”
官成潜道:“沈学士所言有理,但假使如此试行新法后,可以应对天地之灾、外族之变,然而若是我朝地方官员施行法令时自上而下谋取利益,榨取民脂民膏,那新法旧法便也没有什么区别了。臣以为如今也将年末,不如自明年年初起重开大计、京察,地方官员六品以上皆要述职,四品以上到京述职。京中监察司与吏部一同派人到地方察看虚实,提拔优秀实干之人,罢黜或贬迁贪污受贿、尸位素餐之蠹虫,如此整治一番才好再推行新法,以便法令能够切实有效实施下去,叫百姓受利。至于空缺的官位,如今在京中翰林或是太学任闲职的新科进士数不胜数,自可裁撤冗官,叫这些人去往能用武之地。”
师霖一直微微垂着头听众人争辩,闻得官成潜所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却又很快收回眼神,只作寻常。
端木玄四下看了一看,道:“朕以为官学士所言有理,也不必等到明年了,今年腊月此事便要落定——下个月监察司便着人先到各地方探查,年前朕要看到地方所有五品及以上官员述职奏疏,吏部也要给朕一个考核评查的结果,无功受禄之人便不需留在位子上过年了。孙大人,刑部也当跟进此事。若是没什么能耐的或贬或迁也就罢了,若是查出些贪官脏吏自当依法处置,现有律例中有不妥当的,自当斟酌量刑或是增补修改国朝律例。至于沈学士所言,便请诸位共同协商该选哪些州郡,最后由沈学士敲定汇总给朕。”
“臣等领旨。”
而后众人各自散去,唯有师霖被端木玄留下。待中殿内只剩君臣二人,端木玄才道:“子持,你似是有话未说出口。”
师霖欠身:“臣对陛下旨意没有异议。”
“如今只你我二人,直言便是。”端木玄放松了腰身,轻轻靠在椅背上,神态松弛下来,然而深邃的眉眼仍似镌刻在石壁上的金文锋利威严。
师霖望向他,思忖着开口道:“臣只有一事想提醒陛下,古往今来,能覆灭一个王朝的不只是起义的贫民,还有手握兵权众人拥戴的权臣。换言之,若是君王不能大权在握,又要剥夺臣属既得之利益,他们兴许便会转而叫另一个人黄袍加身。魏征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离您最近的水并不是百姓,而是在您之下而在百姓之上的这些人。”
端木玄却闭目不语。良久,方缓缓吐出几个字:“朕知道了,多谢太傅。”
天气渐冷,师冉月便也懒得出门,只叫人将炭火烧旺,领着端木玦和一众侍从们在坤宁殿中时不时找些乐子。又或者有人不畏冷风冷雨前来请安拜见,譬如俞安乐等,就寒暄一二解闷,或是一起围炉煮茶做做糕点之类,也不算太无聊。
不过偶尔坤宁殿也会迎来某些意想不到的人,譬如——“烟水?你怎么来了。”
“属下拜见皇后娘娘。”她如今明面上是清和殿掌事宫女,但仍领着影卫的任务,对端木玄和师冉月等开口时仍自称“属下”。不过自从入了宫后,她便不再是那一身墨色束袖装束,而是换了深紫色和藏蓝色的寻常掌事装束,头发也梳作发髻,不过只戴了两根款式及其简单的银钗,燕尾的式样仿佛两把钢刀泛着疏离的光,纵然坤宁殿炭火旺盛也捂不暖那两把钗似的。
武宗的时候清和殿的掌事宫女都要选容貌昳丽身姿婀娜的,过不了一段时间不是被纳作妃嫔就是犯了什么错被打出宫去了。元宗时清和殿只有掌事太监而没有掌事宫女。至于怀宗的时候则是他的奶娘,虽是史自兴选出来照顾元宗的,但那却是个和善宽容有些懦弱的妇人。是以左右算下来,烟水可谓是国朝头一个不近人情不露笑脸,甚至连人影偶尔都见不着的清和殿掌事宫女了。从前这个位子多是旁人探听君主喜好旨意的口子,烟水却似是一道千年寒铁铸就的门,直愣愣横在了端木玄与那些想要打听这位自慕州拥兵而来的年轻君王的人之中,不说别的,的确是平白教端木玄少了不少罗乱。
自从师冉月不再主动到清和殿去,算起来她倒是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着过烟水了。端木玄若是请她过去,或是要到坤宁殿来,顶多是派近黛传话,或者只是某个小宫女前来。师冉月于是微笑着请她起身,叫啼樱和吴怀安带着一众侍从领着端木玦去偏殿玩,若是时辰晚了便哄他休息,又叫春桃来给烟水上茶。
烟水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向师冉月道谢,便将茶盏又放回春桃弯腰高举着的托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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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春桃欠身退去,轻声阖上了殿门。诺大的宫殿中除了她们二人,便只剩音儿与合月一左一右立在师冉月身侧。
火盆中的木炭不时从黑铁的缝隙里炸出细微的火花,发出微弱的“哔”“剥”声。案上的烛灯不知怎么灭了一盏,周围顿时暗了些许,那火花也似是鬼火般变得幽幽然。
“昨夜寒峦中毒死了,请您节哀。”
师冉月嘴角尚留着笑意,如同撕碎的花瓣残缺蜿蜒的伤口腐烂在双颊。她对上烟水仍旧一潭死水般没有波澜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已经不是自己的一般嗫嚅道:“......怎么会?”
音儿赶忙拽了拽合月的衣袖,示意她随自己回避。合月还沉浸在寒峦的死讯中,被音儿半扯半推着出了殿,冷风激面,才有了些反应。她自师冉月嫁给端木玄后一直随着师冉月处理后院各项事务,偶尔受端木玄指示随着师冉月出入慕州各家后院时探查些消息,几乎脱离了从前刀尖舔血的只能如“影子”般活着的日子,竟一时忘了,虽然在宫中时也会穿着新鲜颜色的宫装的寒峦和近黛这些人仍旧随时性命不保。
殿内一片死寂,木炭燃烧的味道桎梏住了师冉月的呼吸。
烟水似是没有听见她的询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卷成一指粗细的信来轻轻放在师冉月面前的案上,道:“这是寒峦留下的商公子写给您的信。陛下还没看过。”
师冉月浑身僵硬,手指伸出又缩回,紧盯着烟水,双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烟水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寒峦的死只是刺探消息时被人撞破后为了不暴露而服毒自杀,在影卫中是常事。从前寒峦与您的事陛下都知道,但您与商公子见面时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陛下一概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愿知道?”
烟水不言。
师冉月咽了口唾沫,又道:“商信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从何时知道的?”
“陛下起初也并不知道,后来影卫截到了您给商公子的信。”
“什么时候?”
“承祐八年。”
“所以他知道端木凛仍然活着,知道他与我通信,知道前几年他也在慕州?”
“是。他也知道您在度州与他见面一事。”
师冉月眼中突然涌出窒息般的血色,像是被人扔进地狱又揪着衣领拽了出来。她前倾着身盯着烟水,脑中空白一片,却沙哑着问道:“他为何没杀了他?”
烟水有些愣神,某一瞬她错以为面前的人是端木玄,才会对上那样毒蛇般的眸子。她略一恍神,再探寻着看过去,却已找不到方才让她惊愣的神色。
“属下不知。”
师冉月转首不再看她,伸手端起案上已经放凉的茶喝了几口,嗓音恢复了些,又道:“当年的事陛下都知道多少?”
“您知道多少,陛下就知道多少。”
师冉月缓缓把茶盏放回原处,收回手却蓦然惊醒般颤了颤,眼睛起了迷茫一片的白雾。她好似突然明白端木玄的某些“反常”,发现他似是把自己锁在了一座木屋里,屋外的人人手中都拿着火把,他却置若罔闻地继续着自己的事情。她原本该是在这屋外的,承祐八年时她就拿到了最大的那支火把,看戏般自得又满不在乎,可如今她却也被他拉到这屋子里来了。
甚至,兴许,这该算作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烟水的话像雾气般缠绕着游荡过师冉月的耳边:“只要没有碍着陛下的路,他便不会在乎。”
师冉月黯然垂眸,想了想,又道:“端木凛还活着也就罢了,但那件事不能不在乎罢?”
烟水沉默。
师冉月嘲弄一笑,再看过来的眼神似乎与王府地牢里那些被烟水亲手了结的疯子般的亡命之徒被杀前的双眼重合了。“他知道我知道吗?”
“知道。”烟水顶着那目光,漆黑的眸子像是无垠的苍穹,莫名托起了师冉月混乱跳动的思绪。
师冉月抬手理了理额前汗湿的有些凌乱了的碎发,举手间眼神已经恢复平静。她仍旧想不清楚端木玄为何容忍了她与端木凛这些年互通有无,哪怕是在成亲后——但兴许这正是他拿捏她的筹码之一,于是早在他们最初相见时,在师霖与端木萌成亲那日的茶楼里,师家还没有到逢州时进退两难的地步时,他与她的交易却在冥冥中已经开始。
因为是交易,所以有些事情便也不必太在意。
“如今活在这世上的,知道的都有谁?”
“陛下,您,我,还有商公子。”
“他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我哥哥——告诉天下人?”
“那是您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