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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 33 章

作者:阿专阿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傍晚,师冉月收拾歇息了一番,便动身去清和殿用晚膳,顺便告知端木玄选秀结果。


    “此次共选进宫六人,都先着封才人。”师冉月指着名册和画像一一道:“刑部尚书孙式的嫡次女孙姝妙,年十六,赐居凤宁阁;御史大夫吴称和新科探花吴稳的妹妹吴秐,年十七,赐居令仪阁;豫州太守赵臣之妹、也是前相公赵盛元的孙女赵玉熹,年十七,赐居清微阁;慕州太守蒋令德的嫡长女蒋纹,年十五,赐居乐念阁;徐州太守俞时温嫡三女俞安乐,年十六,赐居静姝阁;还有河阳太守之女,也是安王妃的姑舅表妹江映,年十五,赐居攸宁阁。秀女先还家告别家人,由宫中派教习嬷嬷去各家指导礼仪等,于七月二十日进宫。”


    端木玄接过名册简单翻阅一二,便将其合上随意掷于书卷之间,也未顾画像,道:“皇后行事果然妥帖。”


    师冉月轻笑:“陛下谬赞。不过陛下瞧着竟一点不关心秀女们的品貌,到底是陛下的后宫。”


    端木玄挑眉:“那又如何?不过当多了几桩差事。”


    “可若是同样的事,陛下面对的不是花容月貌的名门闺秀,而是......”


    “接着说——”


    “猪圈里的母猪——”师冉月边说边起身准备往外闪,话音还没落告罪的话已说出了口,端木玄倒只是坐在原处,笑得有些无奈,却也又几分好奇与探究,像是猛兽被一株色彩鲜艳与众不同的蘑菇挑起了兴趣,道:“朕倒是甚少见皇后这般情状。”


    “臣妾失态。”


    “无妨。”端木玄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朝着师冉月走了两步。他当下未着黄袍,只穿着一身龙身暗纹的青墨色常服,尚未蓄须,瞧着也显年轻。没了朝堂上面对百官时不怒自威的气派,倒像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王孙了。“看来皇后在闽中王府与郡王妃相处比在宫中要开心得多。”他前些日子允了师冉月便服出宫,只要不惹人注意,随意她去哪里。师家如今人人瞩目,闽中郡王府被端木阳弄的声色犬马鱼龙混杂,倒是个方便去处。


    “宫中千万双眼睛瞧着,臣妾是国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虽说是装样子,那也得装得差不多。闽中郡王府如今倒像个戏台子了,前些日子我还瞧见几个胡人跳舞。”


    “是啊。端木齐和端木阳都有意避嫌,先前还被谏官参了一本,不过是彼此做个样子,各自相安无事。”


    师冉月却啐道:“闽中郡王与我同岁,幼时也在宴席上常见面,彼时陇西郡王是个闷淘的,成日里与我三哥他们一帮人混在一起胡作非为,闽中郡王却是个锯嘴的葫芦,问十句才说一句,也不爱动,谁能想到大了却是个最能花天酒地的,倒不是作戏——从前他还没出宫立府就让宫女有了身子。如今瞧瞧他那一屋子姬妾,我只看着就心烦,更别说和言日日磋磨,又有那宋滢时时吹着耳边风惦记着正妃的位置,说真的,我私下里去王府这两次,总想着不如叫和言与他和离了好,反正官家人定是支持的。”


    端木玄不置可否:“和离,若没个从经史古籍里考证出来的理由,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那些个新入朝的年轻人正愁没个事儿上奏疏呢。”


    师冉月叹道:“我自知如此,只是一时急了。和言的精气神我总瞧着不太好,太医去看了几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似是月子里着了风寒落下的病根,治也治不大好。好好的人嫁了人就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和言与我仿若亲生姐妹,我自然多关照担心些,然而纵是与我原先没什么私交的陇西郡王妃,我瞧着也是不忍。她原先也是闺中数一数二的才女,一手行书写得比男子更潇洒有风骨,如今全然似个木头,一刀砍去都听不见声响。”


    越说便越愁眉不展,一时倒也没顾及端木玄,复又坐在椅子上斜倚着,更叹道:“可惜我大嫂如今身子也不大好,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成日里听着从郡王府和侯府回来的太医汇报她们各自的病情,不像是说病,倒像是树上的杜鹃啼血在催命。”


    端木玄拿起银剪修剪着花枝,一边手起枝落,一边眼神示意近黛给越说越激动的师冉月添茶。他心知一旦说到了能叫她有感而发并且可以无限联想的话题,她就可以旁若无人地这般絮叨下去,并且也只有让她这般“不吐不快”,才可以解了她心中愤懑,免得日后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好比我姐姐,原是从起初就错了,偌大的师家不靠为官的男子谋划支撑,却要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困在朝堂局势中辛苦谋划自己的姻缘——甚至连新宁长公主都是如此。这些年看下来,若我说,就合该修改律例,年轻女子都有权拒绝成亲,成了亲不合意也该有权和离或是休夫......男子也是一样的道理,此事上也无需什么分别。”


    说及此,端木玄竖了竖耳朵,轻轻用锦帕擦拭着剪刀上留下的树枝汁水,又将其一并交给宫人收起来,才看着正说得激动的师冉月道:“皇后觉得,什么样的婚姻才是合适的?”


    师冉月骤然惊愣,盯着端木玄眼睛一眨不眨。两双眼睛钉死了对方,像是秃鹫盯着踩到捕兽夹的虎,哀声不鸣,全然死寂,一呼一吸都似乎能闪动一阵风。不知多久,她缓缓起身,涩声道:“各自相宜,不会害了人性命。”


    端木玄踱着步走到她身侧,抬手捏着她的后颈按揉,道:“那皇后觉得,朕与你的婚姻如何?”


    师冉月眨了眨眼,微微俯身行礼,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下脱离,俯首道:“天下百姓称颂,自然合适。”又抬头望向端木玄,道:“陛下之前也有意修改律法,地方财政与兵权,又或是选官,如今半年多过去,陛下可有方案了?”


    端木玄放下手冷声道:“新人要进宫了,皇后还是管好后宫事罢。”


    师冉月垂眼行礼,从善如流道:“谨遵陛下教诲。”


    “玦儿今日如何?”往坤宁殿回时已是二更天,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随行的宫人打着灯笼摇摇曳曳,仿佛一条缓缓移动的银河。师冉月拒绝了坐轿辇,扶着啼樱与合月慢慢往回走。


    “太子殿下和令成公主都由奶母照看着,午前一同在御花园里戏水,午后回坤宁殿睡了一会儿,又去翰林院找沈先生背了会儿诗,沈先生夸太子殿下聪慧好学呢。”


    师冉月点点头,却道:“告诉奶母,日后叫玦儿午前先习书,午后再玩。不然日后功课多了,也长大了玩的花样多了,倒没时间读书了。”又奇道:“戏水是如何戏的,可妥帖?”


    啼樱手舞足蹈比划着道:“是大皇子前些天叫侍从们帮着用木头和铁皮做了几个小水车,还有盛水的水箱和舀子一类。大皇子还想领太子和公主从御花园的水池引水模拟田间水渠呢。”


    师冉月笑道:“城儿竟也对此有兴趣。”


    合月道:“大皇子也是在娘娘膝下长大的,想来也是受了娘娘的影响呢。”


    师冉月摇头道:“三嫂已经开始怪我带坏了婷姐儿了,可别哪天绵姐姐也来责怪我。城儿的学业近些日子没有落下罢?”


    “未曾落下。只是大皇子近日相比于诗书典籍,倒是对骑射更感兴趣些。”


    “想来无妨。他前几年读的书也不少,已经明理了。若是当真更喜武,方略筹谋就是紧要的了,改日我再请陛下为大皇子寻个先生教他兵法。骑射武艺自有校场上的将军教头们,等学个差不多再请师傅精进也不迟。”


    一路说着便也到了坤宁殿。师冉月只带着啼樱和合月到偏殿瞧了瞧端木玦的睡颜,便悄声回了正殿,换下繁重的衣衫沐浴洗漱。直到柔软的中衣和绵实的锦被裹住身体,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在一片漆黑中轻叹了一声,调整呼吸准备入眠。


    轻轻合上殿门,啼樱走远了几步,迎着接过合月送来的薄披风搭在肩上,叹道:“音儿姐姐要是在就好了。”


    合月眉眼温和,拍拍她的肩柔声道:“你也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过音儿也快回来了,听说她得的是个女儿,像极了她。”


    啼樱道:“真是便宜成侍卫了。”


    合月跟着笑笑,垂眸望着地上被盈盈宫灯染上一点光泽的石砖,神情黯然下去。她只比音儿小半岁,如今也已经二十五岁了,按宫规宫女本是二十五岁出宫还家,可她的身契却还与近黛她们一般归在影卫,性命自由全凭端木玄的意思。她跟着师冉月前已经知道了太多机密,想来端木玄大底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了。虽说她如今并没有什么心爱之人,却还是盼着能出宫去过些寻常日子。


    “想什么呢合月姐姐?”


    “没什么——你快去歇息罢。”


    端木萌一身朱殷华服,苏梅和长春两色绣线杂着黑线绣着蝶戏海棠的纹样,裙边和袖口都坠着珍珠,华贵非常。


    师冉月自从当了皇后,恐怕朝臣异议,总不敢常与家人相见,连好容易得来的便衣出宫的机会也只敢去找官和言说说体己话,至于师家人,也只能借着云和长公主进宫时得以简单聊聊。


    “宫中这些人看着,你竟也敢偷偷溜出去,像什么话?”音儿屏退了宫人,自己亲自为师冉月与端木萌倒上热茶,立在一旁侍奉。端木萌未来得及喝茶,先道:“宫外好些人议论,有说在闽中郡王府瞧见像你的,也有道听途说的。我已拜托闽中郡王莫要叫王府的人透出口风来,旁的只推说是有人与你相像,不过却也有弹劾你的奏疏递到御前了,想是陛下压了下来。”


    “你们且放心,这原是陛下应允了的,他已经交代好了宫人和侍卫,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会经常出宫。”师冉月带着些许歉意笑了笑,“何况如今又不是前朝,士大夫恨不得连全天下每一只蚂蚁在做什么都要弄清楚参一参,后宫的事有一半是皇帝私事,哪里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端木萌缓和了神情,喝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喉,道:“就算后宫妃嫔的事是皇帝私事,但皇后之事却不是。当年我母后宫中一个宫女偷了两个太后寿宴用的杯子倒卖到宫外,被谏官知道了都参了一本,细数皇后治下不严太过仁慈云云,直到我母后将那宫女赶出宫去才算罢休。我倒觉得如今这情形他们不好好说道说道你才不对,倒像是有司官员尸位素餐了。”


    师冉月打哈哈般笑道:“‘尸位素餐’——哪有那么严重......”


    “怎就不是,如今我倒是看明白了几分,这外头官官相护层层包庇的......倒是便宜了你了。”端木萌叹道。


    师冉月把桌上的香果糕点向她推了推,道:“朝堂上的事便先不说了。大嫂的病怎么样了?我日日听着太医汇报总不过那些话术,也不能亲自去看看。”


    谈及此端木萌更愁眉不展,举起手揉着眉心只觉得自己似乎老了十岁不止,叹道:“太医日日去看倒也没敷衍,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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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往往也都说的保守,方子也中规中矩,不敢冒险担责。侯爷前些日子为大嫂请了两位游医来瞧,其中一个倒说不是肺病,是常年劳累内脏都有受损,只能慢慢调养。四弟妹如今每隔两日便给大嫂做针灸,没见病情恶化,却也没有能大好的样子。”


    两厢沉默。过了好久,师冉月才出声叹道:“我终也帮不上什么忙。”


    “怎会,太医总是因着你的旨意才肯日日折腾去家里,虽看不大好,总也看不坏不是?”


    窗外一两只鸟雀飞来,在窗棂上驻足一霎,又转而飞到窗边的桂树上去,藏在枝叶里不见了身影,却能听见翅膀“扑棱扑棱”的响声,间杂着一两声转着调子的啼鸣。夏日里天气多变,不过是转瞬之间黑压压的乌云便密实地铺满天空,整个屋子淹没在暗沉的天光里,木质的器具泛起潮湿。骤然两声惊雷,瓢泼大雨便毫不客气地砸下来。檐角的宫铃在雨水中挣扎,很快便发不出什么清脆的声响,鸟雀也不再啼鸣,似乎都把头瑟缩着埋进翅膀下的羽毛里沉默着。一切都吞没在雨中了。


    外面昏暗,屋子里的烛光照的人影影绰绰,似乎都是从飘摇风雨中刚刚走出来般满是湿漉的水渍。端木萌又简单讲了两句孩子们的事,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雨水压下,便也不再言语。师冉月叫来音儿,令坤宁殿的小厨房做两碗菌菇汤面来,又嘱咐端木玦的奶母一会儿去书院接他时多带件披风。汤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开胃又不腻人,吊人精神得很。


    “菌子便是雨后长得最快,下雨天吃菌菇面最好不过了,可惜如今还没到长菌子的旺季,市面上没有太多卖的,我宫里存的这些还是南省和西南番邦进贡上来的。哥儿姐儿们与我口味也差不多,想必爱吃,一会儿你带回去些罢。”师冉月迫不及待拿起筷子,仍是小孩子般。


    端木萌点点头,“论吃食自没有人能与你争。”


    这般吃着,不一会儿雨声渐渐停了,赶着黄昏,云层散去,一片暖光一点一点淌回人间。檐下水滴由急变慢,在夕阳下如同一滴滴暖玉晶莹而温润。宫铃声也随着宫殿间穿过的半凉半暖的风又零零响了起来,鸟儿也站在枝头抖落雨水,三三两两四处飞着,寻找着翅膀沾了水而飞不起来的虫蚁们当作日落归巢前的大餐。师冉月送走端木萌,重新坐回屋檐下的几凳上,寻了一本没什么意思的书,看了两页便把书放在一边小寐,等着端木玦回来。


    时间像余晖慢腾腾地拉长,似乎一眼看得见几十年。


    师冉月少年时反复琢磨过,如今已懒得去想。


    新人入宫着实热闹了一阵子。


    “母后,母后!”端木城一猛子冲到坤宁殿,朝着师冉月作揖行云流水,道:“母后,儿臣想去城楼上看新来的娘子们进宫,母妃不许儿臣去,您就允了吧?”


    师冉月气笑:“你母妃不许你去,你怎知我就许你去了呢?那是你父皇的后宫娘子,你去看什么,还不乖乖去练骑射。”


    “我是去看那些娘子们进宫前乘的马车。师傅说各地民风不同,因此马车上镂的纹样、盖的帷幔还有车盖的式样都各有特色,马匹也不同——母后,儿臣好奇嘛,您就放儿臣去瞧瞧吧,您放心,儿臣铁定不是为了去看那些娘子的,等——等明日,儿臣给您写一篇《论车马》来,就写今日所见,行不行?”


    师冉月肃然盯着他半晌,破口笑了,道:“去吧去吧。”


    “谢母后!”


    待端木城走了,音儿从旁走上前来,道:“娘娘是否太纵容大殿下了?”


    “他是陛下长子,却不是太子,没必要拘束得要命。何况他只不过是兴趣不在学究们所谓的‘正事’上,又没伤天害理,也没骄奢淫逸,活泼些无可厚非。”又道:“一会儿等新入宫的娘子们安置下来,你与啼樱、合月一同去将我备好的礼一一送去,顺道说些话。”


    “我明白,娘娘放心。”


    “明日新人就该来向我请安了罢?真是造孽,连带着我们三人也要早起了。”


    啼樱拿着新送来的钗环在师冉月发髻上比着,道:“娘娘若是不喜欢,仍旧取消了晨礼便罢。”


    “不可。如今尚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性,一切还是按规矩来才妥帖。”


    “娘娘是后宫之主,怕她们做什么?”


    音儿瞪了啼樱一眼,啼樱忙抿嘴噤声,把钗环轻轻放好,垂手立在一旁。师冉月轻叹道:“罢了,性子直率也不是坏事,只是口无遮拦容易招惹祸端,何况是在宫中......啼樱,你要学会缄口不言。”啼樱点头称是,音儿便叫她去看看木莲有没有熨好师冉月要穿的衣裳,将她支了出去,却愁道:“娘娘,啼樱这样的性子是不宜留在宫中的。若硬要管教于她也为难,娘娘也不忍心。”


    “她今年也二十三岁了,再过两年,我便将她放出宫去,寻个人口简单的好人家,找个踏实的丈夫、和善的舅姑,便也妥当了。”师冉月自己簪上一支羊脂玉做的玉兰钗子,花心的部分用金线勾出了花蕊,栩栩如生,与她头上一整套赤金头面相宜得很。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却还是卸了那支簪子,换了三朵一套的白玉莲花的珠花簪在脑后。


    “这玉兰簪子是娘娘近日最喜欢的,与这妆面、头面也都搭配,怎么竟不戴了?”


    “玉兰虽好,却是早春的花,不合如今的时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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