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点小插曲打断,周遭宫人也又簇拥了过来,师冉月也没什么心思再乱走下去,便早早回了坤宁殿,又去看了眼熟睡的端木玦,才合衣小睡了会儿。还不到晌午,端木玦便醒了,虽然没有再发热,却断断续续咳嗽起来,兼连流着鼻涕,倒比发起热来晕晕乎乎的还要难受。师冉月又怜又急,连着人问问端木城与端木含的情况也顾不上,等太医看过又调了药后,便亲自抱着端木玦,来回哄着喂药安慰着,好容易待他咳嗽歇下来睡着,才发现天已将黑,自己却作息颠倒着整日未进食,肚子空得难受。
“啼樱,怀安,快给我弄些吃的来!”
啼樱一面端上来一盘刚蒸好的山药桂花糕,一面却道:“娘娘,方才近黛姐姐来说陛下邀您去前面用晚膳,说是有事与您相商。”
师冉月半口糕差点卡在喉咙里,推开了怀安手里的茶杯,直接拎起茶壶猛灌了两口,好容易才缓了过来。“真是造孽了。”忍住想要喋喋不休骂人的欲望,师冉月静静坐在远处,也不理怀安他们不住地用眼神催促,硬是又吃完了三块桂花糕,甜蜜绵实的口感填满了口腔也平复了心情,这才慢慢悠悠去梳妆整理,换上一身雀头青的锦衣,衣料上是授蓝和明黄色调的蜀绣,端庄大气又明艳张扬,外罩着白青斗篷,瞧着暖和踏实。“合月,告诉奶娘仔细看顾着太子,再叫木莲去问问大皇子和令成公主的状况。”
“方才贵妃宫里的人来说大皇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属下已差人去昭仪宫里询问。”
师冉月轻叹:“果然,叫大皇子多跟着师傅强身健体还是对的。”
合月笑道:“太子殿下和令成公主尚幼,再过几岁想必也就和大皇子一般强壮了。”
顶着凉风往清和殿走去,师冉月有些瑟缩。手中的手炉渐渐凉了下去,啼樱看着师冉月的神色将手炉换下来,狠狠挖了负责往手炉中添香的宫女一眼。师冉月没有理会,只加快了些步子往前走。
进了殿中,充足的炭火气混着淡淡的木质香瞬间闯进鼻腔。师冉月打了个颤,才觉得热气慢慢渗入血液,浑身都舒展起来。她望着坐在桌前的端木玄微微笑着行了个礼,道:“好久不在京中过冬,倒有些不适应了。”
“是坤宁殿的炭火不足,还是宫人不尽心?”端木玄问道,“啼樱虽侍候你的时间也算长,看来还是不如音儿妥当。”
“哪里。”师冉月笑笑,“是我自己的缘故,怨不得旁人。”
见她落座,总管太监岑嘱全便示意宫人上菜,倒全是师冉月喜欢的菜色,甚至还有不符合宫中菜样的鲜虾蛋羹。师冉月眸色发亮,有些惊喜。端木玄见状,笑中带着些得意,仅留了几个二人管用的侍从侍奉,其余人皆屏退,殿内的氛围迅速松弛了些,倒像是在王府的光景了。两人各自吃着,一时无话,所幸殿内皆是熟人,也不必遵循着繁琐的规矩,吃得还算尽兴。
饭后又饮了一小杯果酿,师冉月方觉得心满意足,连日里来的疲倦也都消散了些。端木玄看着她突然笑道:“皇后碰上自小跟着的侍从,便心软体贴,碰上这宫里原本的人,便心冷手硬了。”
师冉月愣了愣,原是前几个月她连着罚了好些个消极怠工懒懒散散的宫人,轻则罚俸,重则发配到行宫服役,还有几个背地里嚼主子舌根的宫女太监被她剪了舌头打出宫去,一时间阖宫上下严肃非常。“朕听闻,有人把你比作活阎王,喜怒无常。”
师冉月勾唇笑道:“陛下不也当众廷杖了几个臣子。臣属侍从若是各行其是,哪怕规矩没有完全立好,也可慢慢归拢,然而这宫内宫外乱了几年,换了好几个主子,人心散漫只知道混日子等死,甚至别有用心者另谋出路,盯着你我这样的人就像盯着金山银山,白天夜里恨不得敲下来一块带走,怎能心软?”
“那么,今日你安排到侍书院的那孩子究竟是如何软化了你这颗心呢?”端木玄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些别有用心,却又好像只是随意好奇着一些无关紧要之事。不过一尺之隔的距离,眼眸深邃似是未被踏足过的迷雾缭绕的森林般青郁近黑,充斥着危险的讯息却偏偏引着人去探寻。
师冉月是少有的不被这森林迷惑的人,她甚至会驻足在林前,搬把椅子来悠哉地观察着雾气如何漫延又如何散去。她眯了眯眼:“他眉眼有些像言哥儿,身量也相似,年岁也与我那几个侄子差不太多。”
端木玄嗤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些‘稚子何辜’、‘幼童可怜’之类的话。”他弃了‘朕’字,叫这场景不似是在巍巍宫墙内,倒像是在京中酒楼、南湖廊桥或是慕州银朱楼中了。“不过那个‘裕’字,寓意虽好,他这样的人却压不住。我叫人给他改成‘遇’字了,就当纪念他有幸长得像言哥儿,又遇着了你,因祸得福了。”
师冉月心下却觉得这名字不像是给宦者所用,但也懒得反驳,只是笑了笑:“陛下喜欢就好。不知陛下今日找臣妾有何事?”
端木玄斜靠在椅背上,道:“朕将宣布明年三月重开春闱,广纳贤才。科举放榜之后,也要准备选秀一事。”自端木玄登基后,便常与师冉月说起前朝事,偶尔闲谈,偶尔正色,也会询问她的看法,甚至还会予以采纳或是放之到朝堂上令臣子们讨论商议,似是默许了她干政。
师冉月闻言点头:“这是应当的。贤才能士是治国理政的栋梁,近几年动乱耽搁了科举,是该早日恢复。选秀之事陛下有何打算?”
“平衡为准。彼时对照着新科进士再行定夺即可,此事你全权把握就是了。”略微思索,又道:“近些年历代宫中高位的妃嫔和女官基本都是朝廷命官或是公侯伯爵之女,公主也大多出降到了类似的人家,此次倒不妨选些地方官员或是各地望族的女儿进宫。”
近些年朝中内乱严重,以致地方官员的轮换和调动都有些耽搁。有些边境要塞郡县的长官还是由武将任职,手中或多或少皆有兵权。武宗前期曾收权流兵,以防兵将互亲拥军自重,但近二十年边境部族多有叛乱侵扰之事,外加偶有灾荒之年,流民问题严重,甚或有农民起义须得镇压,于是兵权又逐渐下放,史自兴当政时尤甚。端木玄方执政,不好一下子收归兵权,只先将西南、西北、东北重镇的将领略作调动,将先前朝中派去支援的军队逐渐收回,地方上的问题尚未着手。
前两个月师霖亲自奉诏收回了几处大矿,增设了官员负责管理且皆由朝中派人任职。原还是端木玄为地方之事发愁,师冉月提出“不如先收财再收兵”。在朝中议时,学士余褐便提出可以先从矿产入手。将矿产收归国有,于百姓生计并无多少影响,因此除却当中有利益纠葛人家便没有什么麻烦,被师霖带着余褐、蒋节一通威逼利诱,此事便也大功告成。然则再想继续却陷入了僵局。
“地方上必须要有些钱财预备赈灾救急,这是不好变动的,就算要变动,收回多少、留下多少也需要从长计议。粮仓也同理不可轻易变动。至于当中官官相护层层盘剥早已是痼疾,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臣妾听闻朝中有士大夫建议减官减俸?”
“是有人上书如此,这也是历朝历代实行变法时的老法子了,但成功的却几乎没有。先说俸禄,国朝百官俸禄并不算多,按正常人家衡量只是温饱有余,若是谁家在朝为官者少而人口却多,全家只指望着这些俸禄而活,那恐怕甚至是勉强温饱。更别提官员间总有应酬来往等各种事务所费银两皆不是小数目,于理不合于情却也说得通。是以没有绝对的清廉,更不能要求绝对的清廉。若再减俸,恐生罗乱。”
“为官者本就该为百姓谋利,不然怎有‘达则兼济天下’的话?”
端木玄转了转白玉扳指,嘲弄般叹道:“一门心思在仕途上往上爬的人,就算起初从那孔孟圣贤书中悟出了什么崇高的人生理想,也早就被现实磋磨没了。换言之,好不容易爬到了官位上,却要求他比原先还清白还无私,也算苛刻。”
师冉月有些沉默。端木玄继续道:“是以,朝中往地方的各种拨款,自太守起层层私吞,能剩下来些留给百姓就已是不错,更别提反过来从百姓指缝中搜刮的了。”
“我在逢州时,曾特意换上粗使丫鬟的衣服到庄子里和田间去,也曾与一两个农人交谈。那时大哥曾说我不知人间疾苦,因此我一是散心,二是特意想去看看大哥口中的‘疾苦’与我在书里读到的究竟有什么不同。”风一紧,殿内的烛火一闪,师冉月没有看着端木玄,眸光淡淡地落在桌上那一碟青团上,脸色在烛火肩明暗交织,陷入有些久远的回忆里。
“那时逢州的状况其实应当算是很优越的了,连着几年没有大灾收成不错,没有战乱,徭役也算少,因此百姓也能顺应农时生产。除却赋税,他们并不大关心为官者如何,更怕和官府粘连招惹事端。他们所上的学不过是村子中未能中举的老秀才为了糊口开的私塾,能写自己的名字、背几句三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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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不错,能有年轻人抱负深远想要学那戏本子里为百姓做主的父母官的,也根本没有机会读书科举。
“至于像我大哥这样的人,本可靠恩荫为官却偏要科举的,这世上倒没几个。家境中等想靠科举再向上搏一搏的,就算不是对着诗书礼易死记硬背应付考试而真心读懂些道理的,也没几个能真正设身处地体会平民百姓的处境,更别提那些流民饿殍了。这就好比我至今仍理解不了,那些家境贫寒连大人都吃不饱饭的,为什么还要一个接一个生下孩子。”
端木玄沉默地听着,末了道:“与你所言类似,穆宗时就曾经有太学监正提过,他主张广办官学,先兴教育而后以科举选拔,方能做到不论家世取士天下。但此事说来容易,若想真正落实,经费便是一大问题,因此穆宗时便不了了之。后来武宗即位初年也曾重提此事,主张改村庙祠堂等为学堂,物议沸腾,加之就算朝廷真正在各地都设了免费的官学,能真正寒窗苦读勤修学问的又有几个?兴许就如你所言的那些农家子弟会觉得读书不如务农,商贾人家会觉得读书不如经商,大多只求识字,至多明理,恐怕就不肯再读下去了。”
又道:“似大舅兄这般侯门子弟衣食无忧,若真能有所悟,倒真能以悲悯待百姓,对于百姓来讲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父母官了。而他家资深厚,自不必靠贪污受贿发家,是以能保持身姿清白。”
师冉月嘲弄道:“史自兴家底亦不薄,对着钱权仍是那副贪婪嘴脸。人心复杂,不是能只靠学问、家资等就能区分开的。”又转而道:“既如此,陛下可是要改革科举?”
“不急。如今离春闱不过半年,骤然改革无法保证完善,更会扰乱人心。先提拔上来一批新人瞧瞧看,兴许当中能有人针砭时弊,提出些什么好法子。”
“那地方上一事,陛下打算如何?”
“慢慢看罢。”端木玄有些疲惫。“只怕我们最后黔驴技穷,也终究无法改变什么,只求不要适得其反。”
师冉月眼眸微沉,眸光中闪过一点哀色,似是炎炎夏日飘下来的霜花。“怎么,你如今的追求,难道是成为千古称赞标榜史册的明君?”
端木玄的脸色有些崩塌,像是冰融化前的挣扎。
自小粥棚前排着长队衣衫褴褛的流民浮现在眼前,九州大地上一座座古老巍峨的、遍布着硝烟与血迹遗痕的城墙下是衣不蔽体的饿殍,是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的乞丐,是孩童干瘪的尸首,是惨遭奸杀的女子,是庇护不了幼子的无助父母,是麻木呆滞形如恶鬼的人。登高望去,埋没在海浪般层叠的琉璃瓦下的,人与人的命运天壤之别。居于高位者同样麻木,无关紧要的怜悯如同大旱之年苍天吝啬施舍的一点飘雪。
“就算你想,这世道已经烂了,你救不了。”
“陛下,臣以为——欲改地方官制,不如先通商路,理财政。”
“卿但说无妨。”
御书房中未熏龙涎香或檀香,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柏木香。师霖斟酌开口:“臣查收矿产时发现如今商户大多惧怕官府设限或民乱匪患,商路不如几十年前那般全国通畅。行商者即钱货流通,若是商路遭到限制,钱货滞涩,朝廷若想丰盈国库,就只能从税收和俸禄上开源节流,自然与官制息息相关无法随意改动。然而若是先软硬兼施稍稍平息民乱,给商户一些政策,各大府路也能从中稍稍谋利,则必不会过于反对,兴许倒好施行。”
蒋节点头附和:“师太傅此言有理。若是市舶司也稍加改动,使下海到外洋的商户与藩商同内地的商贾相配合,必能事半功倍。且前些年海上倭患匪患已经被平息的差不多了,此举倒不必多费兵力,只是需要放宽些出海的条例限制。”
端木玄道:“卿等说得有理。若是北方互市亦能参与进来就更好了。”
户部尚书陈科道:“陛下,此事不宜操之太急,当徐徐图之。况西北近二年虽平,北方与东北部族与周边小国却常扰边民,若想谈判议和、寻求互市,恐怕还需要时间。”
“那便先平匪患,通内地商路,请卿等商议先划定几大州府不设坊市限制,也允许城中百姓将自家余粮、余布还有手工品等自行买卖。行商于国内不设通关税,今年先减免一成商税。市舶司尽快给朕一个方案,若要放开海路,放开多少、如何设限设税,藩商与我朝商户是否做区分,如何保障出海的安全等,都要详细切实。”
“臣等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