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将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镀上一层金色。余茶站在狄奥多拉的房间里,任由侍女为她整理长袍的褶皱。蓝色的羊毛料子质地柔软,垂坠感很好,腰间系一条银色的带子,简单却不失雅致。这是狄奥多拉为她准备的——不是奴仆的装束,也不是宾客的盛装,而是一种微妙的中间状态,让人既不会轻视,也不会过分关注。
这正是余茶需要的。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镜中那张脸在雅典待了一年后,晒黑了一些,但依旧比本地人白得多。鼻子高挺,是她五官中最显眼的部分,其他都平平——相对较矮,不胖不瘦,H型的身材在长袍下几乎看不出曲线。在希腊人眼中,这样的女人大概只能算是平凡无趣。
很好。无趣的人,最容易被忽略。
“准备好了?”狄奥多拉出现在门口。她今晚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长袍,金质腰带,发髻上插着三支精致的金簪,耳坠是两颗拇指肚大小的珍珠。美得张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走吧。”余茶说。
她们穿过庭院,登上等候在门外的马车。狄奥多拉靠在软垫上,看着掠过的街道。
“今晚的主人是一个来自米利都的富商,”她说,“他叫赫摩提摩斯,据说和萨摩斯的僭主有交情,最近搬到雅典来住。他今晚请了很多人——伯里克利会来,菲狄亚斯也会来,还有几个诗人,几个哲学家。”
余茶听着,没有说话。
“你注意那个叫阿伽通的年轻人,”狄奥多拉继续说,“他最近在写一部悲剧,据说是关于冥界的。他喜欢和人争论诸神的起源,也许会说出一些有趣的话。”
马车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宅邸前。门房拉开大门,她们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径走进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泉,泉水在火把的光下闪闪发亮。周围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狄奥多拉一出现,立刻有人围上来。余茶悄然后退一步,隐入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她找到一个靠近廊柱的位置,既能看清整个庭院,又不会太显眼。侍者端着酒走过,她取了一杯,却不喝,只是端着,做一个在场的姿态。
人们的话题很杂——伯里克利的演讲、斯巴达的威胁、最新的戏剧、某个诗人的新作。余茶听着,记着,偶尔有人看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正如她所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爱奥尼亚口音:
“你是狄奥多拉的人?我没见过你。”
余茶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身边,穿着讲究,但微微发福,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好奇。
“我是她的文书。”余茶说。
“文书?女人?”那男人挑起眉毛,随即又笑了,“狄奥多拉总是出人意料。我叫赫摩提摩斯,今晚的主人。”
余茶微微点头致意。
赫摩提摩斯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也许是那张苍白的脸,也许是那个高挺的鼻子,总之他多看了一眼。
“你不是雅典人。”
“克里特来的。”
“克里特?”赫摩提摩斯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那个岛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听说那里有很多古老的遗迹,比雅典的还古老。还有那些祭司家族,世代相传的秘术——”
“赫摩提摩斯!”有人喊他。他抱歉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余茶继续站在原地,看着庭院里的人。有人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高。她认出其中一个——那是阿伽通,一个年轻俊美的诗人,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你们说的不对!”阿伽通的声音穿透人群,“冥界的女王不是宙斯的女儿!她比宙斯古老得多!”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有人调侃道:“阿伽通又在胡说了。”
“我没有胡说!”阿伽通涨红了脸,“你们去问那些老祭司,问那些古老的歌谣——珀耳塞福涅之前,冥界是另一个女神掌管的!”
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摇头:“那是俄耳甫斯教徒的鬼话,你信那个?”
“俄耳甫斯教徒至少还知道一些被你们遗忘的东西!”阿伽通不甘示弱,“他们说冥界的女王叫得墨忒耳?不对,得墨忒耳是农业女神,和冥界无关。他们说的是另一个名字——赫卡忒?也不是。是更古老的名字,被遗忘了……”
余茶端着酒杯,一动不动。
阿伽通还在说:“还有潘多拉!你们都知道潘多拉的故事——第一个女人,带来了灾难,打开了盒子。但你们知道更古老的版本吗?潘多拉原本是大地女神的化身,是赐予者,不是惩罚者!”
人群里有人嗤笑:“又是那些野蛮人的传说。”
“这不是野蛮人的传说!”阿伽通急了,“这是我从萨摩斯一个老祭司那里听来的!他说,在很古很古的时候,那些我们现在知道的很多女神,原本是一个女神——一个很大的女神。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分成了好几个,有的管天,有的管地,有的管冥界,有的管丰收。她的力量被分散了,她的名字被遗忘了,她的神庙被拆掉,改成了别的神的庙。”
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问:“那个女神叫什么?”
阿伽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
“你看,你连名字都不知道。”
阿伽通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沉稳,平静:
“瑞亚。”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朴素,但气质沉静,眼神深邃。他站在廊柱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似乎一直在旁听。
“瑞亚?”有人皱眉,“那是宙斯的母亲,克洛诺斯的妻子,怎么会是——”
“那是后来的版本。”那男人说,“在更古老的传说中,瑞亚是万物之母,是大地本身,是天、地、冥界三位一体的主宰。后来,她的形象被分裂——天的那部分变成了赫拉,地的那部分变成了得墨忒耳,冥界的那部分变成了珀耳塞福涅。她自己则被贬为宙斯的母亲,一个次要的角色。”
有人不服气:“证据呢?”
那男人微微一笑:“你去克里特岛看看。那里的洞穴里,还供奉着瑞亚的古老神像。她坐在宝座上,两旁是狮子,头顶是星空,脚下是大地。那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余茶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克里特岛。
那男人继续说:“还有潘多拉。你们都知道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里写的——潘多拉是宙斯为了惩罚人类而创造的第一个女人,带来了灾祸。但你们知道更古老的版本吗?在克里特,在塞浦路斯,在一些古老的祭祀歌谣里,潘多拉是大地女神的一个称号,意思是‘赐予一切者’。她打开的不是灾祸的盒子,而是大地孕育万物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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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为什么变了?”
那男人沉默了一瞬。
“因为世界变了。”他说,“新的神需要新的故事。旧的故事不消失,就会被改写成新的样子。女主人变成了女奴,赐予者变成了惩罚者,一变成了多。”
庭院里安静下来。
狄奥多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余茶身边,低声道:“那人叫普罗克洛斯,从萨摩斯来的,据说是个哲学家,但更像个祭司。他说的那些,你敢信?”
余茶没有说话。她在想那些碎片,那些铜镜,那些灌入她脑海的知识。母神文明,被篡改的记忆,被压抑的真相。
还有那个冰灰色眼睛的入侵者——他想要什么?他想从这被篡改的历史中得到什么?
宴饮继续。酒一杯杯地下,话题从神话转到政治,从政治转到诗歌。余茶始终站在边缘,听,记,沉默。
直到夜深,人群渐渐开始了第二场,是不适合余茶待着的场合,漂亮的杂技表演者和一些年轻漂亮的男仆被不同的客人拉上高榻,柔顺地伺候着,主人的奴仆不断地提供酒水,水的比例很讲究,既不会让客人觉得主人抠门,又不会让饮酒者完全失去理智,影响主人宴请的品质。狄奥多拉被人围着,一时走不开。余茶独自走向马车停放的地方,准备在马车上坐到白天。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听得认真。”
余茶转身。那个叫普罗克洛斯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你是狄奥多拉的文书?”
余茶点头。
“克里特人?”
“在克里特待过。”
普罗克洛斯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认识那些符号吗?”他突然问。
余茶的心微微一跳。
“什么符号?”
普罗克洛斯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陶片,在月光下给她看。
陶片上刻着一圈符号——线形文字A的变体,和那块新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我在萨摩斯的地下挖到的。”普罗克洛斯说,“我找了二十年,想知道这些符号的意思。没有人能告诉我。”
余茶盯着那块陶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给我一点时间。”
普罗克洛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他把陶片收回怀里,点了点头。
“我在雅典还要待半个月。狄奥多拉知道怎么找我。”
他转身,消失在夜宴中。
余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冷冷地照着,庭院里的火把渐渐暗淡。
母神被篡改的故事,分裂的女神,被遗忘的名字,刻着古老符号的陶片——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车夫应该和奴仆待着一起。余茶登上马车,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脑中是阿伽通的声音:“在很古很古的时候,那些我们现在知道的很多女神,原本是一个女神。”
和普罗克洛斯的话:“女主人变成了女奴,赐予者变成了惩罚者,一变成了多。”
还有那块陶片上的符号。
她必须弄懂这些符号真正的含义,这可能是她回家的前提。
庭园外面,卫城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如同一个见证者,见证着被篡改的历史,和被遗忘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