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七年,六月初十,维也纳,圣斯蒂芬门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但今日维也纳的黎明,却仿佛永远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圣斯蒂芬门——这座曾经迎接过凯旋的欧根亲王、见证过无数次盛大庆典的宏伟城门,此刻在晨曦微光中,却显得如此黯淡、沉重,如同巨兽垂死的咽喉。
城门内外,是冰火两重天。
城内,死一般的寂静中压抑着最后的恐慌与绝望。城门后宽阔的广场和通往霍夫堡宫的大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却又寂静得可怕。最前列的,是仅存的部分帝国卫队和维也纳守军,他们衣甲残破,面色灰败,许多人连武器都没有拿稳,只是茫然地站着,眼神空洞。在他们身后,是同样面如死灰的市政官员、神职人员、以及少数尚未逃离的贵族。更远处的街巷阴影里,无数市民挤在窗口、门后,透过缝隙胆战心惊地窥视着,等待着命运最终的宣判。
利奥波德一世没有出现在这里。据最后从宫中传出的消息,皇帝陛下“悲恸过度,无法视事”,一切投降事宜,皆由他的弟弟巴登藩侯路德维希·威廉及临时指定的市政代表团全权处理。这拙劣的托辞掩盖不了皇帝最后的体面,或者说,他连面对这一刻的勇气都已丧失。
巴登藩侯站在众人之前,他换上了一套相对整洁但毫无装饰的黑色礼服,胸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只有一枚简单的十字架。他挺直脊背,试图维持哈布斯堡家族最后的尊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深陷眼窝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屈辱,暴露了一切。他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用金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维也纳城的降表,以及象征城市钥匙的巨大铜匙。旁边,还放着一柄装饰华美、象征权力的仪仗剑。
城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天光渐亮,薄雾在维也纳森林边缘流淌。在距离城门约三百步的空地上,明军已列阵完毕。
阵型肃穆、严整,充满无声的威慑力。最前方是两个营的步兵方阵,士兵们身着笔挺的蓝灰色夏季军服,头戴圆顶军帽,肩扛着上了刺刀的“永历三十二式”步枪,刺刀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森林。他们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丝毫喧哗,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默。
步兵方阵之后,是数十面猎猎作响的旌旗。日月龙旗、郑字帅旗、各营营旗……在清晨的微风中庄严招展。旗手们骑在同样静立不动的战马上,身姿挺拔。
再往后,是数排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和参谋军官。他们并未披挂全副甲胄,只着礼服,但气势沉凝。正中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上,端坐着征西大将军、靖海公郑成功。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深紫色麒麟补子蟒袍,外罩玄色披风,花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内敛,注视着前方那洞开的、象征帝国终结的城门。
在军阵两翼稍远处,各有数门轻型“霹雳”炮悄然指向城门方向,炮手肃立一旁。更远处的山坡和制高点上,隐约可见更多火炮的身影。空中,两艘“海东青”飞舟正在低空缓缓盘旋,如同巡弋天际的威严耳目。
没有奏乐,没有呐喊,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拂动的猎猎声。但这种沉默的威仪,比任何喧嚣的示威都更具压迫力。它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片土地新的主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落幕。
辰时正(上午七点)。
“时辰到——!” 明军阵前,一名通译官用德语高声呼喊,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巴登藩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端着托盘,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独自一人,向着洞开的城门,向着门外那片沉默的蓝色钢铁丛林走去。他身后的官员、士兵、神职人员,无人跟随,只是用木然或悲戚的目光,送着他走向那最终的屈辱。
脚步声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回响,异常清晰。巴登藩侯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能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目光的灼烧,更能清晰地看到前方明军阵中那无数冰冷而陌生的面孔。短短三百步的距离,仿佛走了一生。
终于,他走到了明军阵前约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郑成功平静无波的脸,看到将领们审视的目光,看到士兵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刺刀。
他停下脚步,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地、艰难地,单膝跪地。这个动作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让他几乎无法稳住身形。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陛下之代表,维也纳临时执政,巴登藩侯路德维希·威廉,” 他用干涩嘶哑、但竭力保持清晰的声音,用德语说道,“谨代表皇帝陛下及维也纳全城军民……向大明帝国靖海公、征西大将军郑成功阁下,献上维也纳城之钥匙、权剑,及……降表。祈求……贵军依诺,保全城内军民性命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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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端坐马上,目光落在巴登藩侯高举的托盘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抬了抬手。
一名身着礼服的明军参军策马而出,来到巴登藩侯面前,并未下马,只是俯身,双手接过那沉重的托盘。检查了降表和钥匙、权剑后,他调转马头,将托盘呈到郑成功马前。
郑成功没有去接那些象征物。他目光扫过降表上花体的拉丁文和德文签名,又看了看那柄华丽的仪仗剑,最后,视线重新落在依旧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的巴登藩侯身上。
“贵使之请,本帅已知。” 郑成功的声音平稳响起,通过通译传递过去,“我军既已公告天下,自当言而有信。只要维也纳全城军民,自此放下武器,遵从号令,不再有反抗之举,本帅可保其平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皇帝利奥波德及其直系眷属、主要廷臣,需即刻出宫,至我军指定之处听候处置。帝国之旗,即刻降下。维也纳城防,由我军全面接管。城中所有军械、仓库、官府文书,一律封存,听候清点。城中秩序,暂由我军维持。可听明白了?”
巴登藩侯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明白。谨遵……大将军之命。”
“起来吧。” 郑成功淡淡道,“带路,入城。”
同一日,巳时,维也纳城内,通往霍夫堡宫的主干道
沉重的圣斯蒂芬门被完全推开。明军入城了。
没有预想中的铁蹄奔腾、喊杀震天。最先入城的,是三个连队的明军步兵。他们以整齐的队列,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步伐稳健而统一,沿着主干道两侧行进,迅速控制了城门区域、附近的主要街口和制高点。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建筑和窗口,但对路边那些惊恐观望的市民视若无睹,只是严格执行着控制要点的命令。
紧接着入城的,是军容严整的军乐队。他们奏响了低沉、雄浑、充满东方韵律的进行曲,乐声在哥特式建筑林立的街道间回荡,与这座城市往日听到的教堂钟声和宫廷小步舞曲截然不同,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随后,是郑成功及主要将领、参谋,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策马入城。郑成功骑在白马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那些风格迥异的建筑,扫过那些躲在窗后、门缝后面色苍白的脸庞,扫过地上未来得及清理的垃圾和某些墙壁上仓促涂写的、诅咒或祈祷的标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激动,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冷静,以及掌控全局的威严。
道路两旁,不时能看到被丢弃的帝国军旗、散落的武器,以及一些被砸毁的贵族家徽。一些胆大的市民跪在路边,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更多的人则躲在家中,透过缝隙窥视着这支传说中的“东方魔鬼”军队,惊异地发现他们军容如此严整,纪律如此森严,与想象中青面獠牙、烧杀抢掠的形象大相径庭。
明军并未深入所有街巷,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控制中枢。大队人马沿着主干道,径直向城市中心——霍夫堡宫方向开进。沿途,偶尔有零星的帝国士兵或民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垂头丧气地走出藏身之处,在明军士兵的监视下,将武器堆放在街边指定的空地,然后被集中看管起来。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明军军官简洁的命令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以及那陌生的东方军乐声。
终于,队伍抵达了霍夫堡宫前的英雄广场。这座巨大的广场曾经举办过无数盛大庆典,此刻却空旷得令人心悸。宫门紧闭,但宫墙上已看不到任何守卫的身影。
巴登藩侯早已被“请”到队伍前。他脸色惨白,对宫门前的守卫(实为明军士兵)做了个手势,沉重的大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郑成功并未立即入宫。他勒住战马,抬头望向霍夫堡宫主建筑上方。那里,在中央高大的穹顶塔楼上,象征哈布斯堡王朝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红白红盾徽旗帜与双头鹰旗,仍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降旗。” 郑成功只说了两个字。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队明军士兵在军官带领下,快步进入宫门。不多时,出现在中央塔楼的露台上。在无数道目光(明军的、躲在远处窥视的市民的、以及宫内在窗后绝望注视的)的注视下,士兵们干脆利落地扯下了那两面飘扬了数百年的旗帜。
红白红的盾徽旗和威严的双头鹰旗,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高高的塔楼上飘落,跌落在宫殿前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被匆匆赶到的士兵踩在脚下,卷起,如同处理垃圾般拿走。
紧接着,一面崭新、巨大的明黄底色日月龙旗,被同一队士兵升起,固定在塔楼最高的旗杆上。金色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照射在旗帜上,那腾跃的龙纹与璀璨的日月,瞬间成为维也纳城市天际线上最耀眼、也最令人刺痛的存在。
旗帜更换的仪式简单、迅速,没有欢呼,没有宣告,却比任何隆重的典礼都更具震撼力。它无声地告诉每一个看到的人:维也纳,换了主人。神圣罗马帝国,在此刻,名存实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成功望着那面飘扬在异国皇宫上方的龙旗,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那是完成使命的释然,也是开创历史的凝重。他轻轻一夹马腹,白马迈着稳健的步伐,踏过霍夫堡宫的门槛。
在他身后,庞大的明军队伍,如同沉默的洪流,开始涌入这座欧洲最着名的皇宫之一。帝国的御座,即将蒙上东方的尘埃。
午后,霍夫堡宫,镜厅
曾经照亮过无数场奢华舞会、见证过无数次重大外交会谈的镜厅,此刻却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惨淡光线下。数百面威尼斯镜子依旧清晰,但映照出的不再是珠光宝气的贵族男女,而是空旷、寂寥,以及一种繁华散尽后的凄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陈腐,以及淡淡的恐慌气息。
大厅一端,临时布置了一个简单的受降区。数张铺着深色绒布的长桌后,坐着郑成功、杨嗣昌、常延龄等明军核心将领及高级文官、通译。他们面色肃穆,目光平静。
大厅中央,则站着、坐着或瘫倒着一群形容枯槁、失魂落魄的人。他们被明军士兵“请”到了这里,正是利奥波德一世及其直系眷属、还有部分未能逃脱的核心廷臣。
利奥波德一世被两名侍从勉强搀扶着,才没有倒下。他早已换下了皇袍,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色便服,假发不知去向,露出稀疏凌乱的灰白头发。他双眼红肿,目光涣散,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反应,口中只反复喃喃着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往日的帝王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击垮的老人。
他的皇后、情妇、以及几个年幼的王子公主,挤在他身后,低声啜泣着,惊恐地望着周围那些陌生的东方军人。几位枢机主教、宫廷大臣面如死灰,或低头不语,或绝望地划着十字。
巴登藩侯路德维希·威廉站在皇室成员稍前的位置,他努力挺直着脊梁,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内心的巨大压力。他是这里唯一还能勉强维持表面镇定的人。
一名明军参军开始用拉丁文宣读一份文件,通译同步翻译成德语。文件内容主要是正式确认维也纳投降、皇帝被俘的事实,申明大明皇帝陛下将对利奥波德一世及其家族的最终命运做出裁决,在此期间,他们将受到“符合身份的看管”。同时,宣布对维也纳及已占领的原神圣罗马帝国各地区的临时管制法令。
宣读过程中,利奥波德一世似乎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喃喃自语。他的一位年幼的王子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到,突然放声大哭,立刻被身旁惊慌的母亲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文件宣读完毕。郑成功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利奥波德,目光扫过那些曾经的帝国最高统治者们,最后落在巴登藩侯身上。
“利奥波德一世,” 郑成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平静而充满力量,“穷兵黩武,屡犯天朝,致使欧陆生灵涂炭,其罪当诛。然我大明皇帝陛下有好生之德,念其终为一部之酋首,可暂留性命,以待圣裁。其余人等,亦需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即日起,维也纳宫禁,由我军接管。一应人等,未经允许,不得擅离指定居所。日常用度,按例供给。望尔等安分守己,勿生事端,或可稍减罪愆。”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旁边的军官微微颔首。
军官会意,上前一步,用德语清晰命令道:“请吧,诸位。会有专人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
明军士兵上前,态度不算粗暴,但也绝无恭敬,只是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姿态,示意这些人离开。巴登藩侯搀扶起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利奥波德,皇后等人哭泣着跟在后面,一行人如同待宰的羔羊,在明军士兵的“护送”下,缓缓走出镜厅,走向他们未知的、沦为阶下囚的命运。
郑成功看着他们消失在镜厅另一端的侧门,目光深邃。征服的最后一幕,并非刀光剑影,而是如此无声的颓然与落幕。曾经号令大半个欧洲的哈布斯堡家族,其统治的核心,就在这镜厅的反光中,彻底破碎了。
他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向窗外。英雄广场上,明军的龙旗高高飘扬。更远处,是维也纳城市的屋顶和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这座城市,这个帝国,已然匍匐在大明的脚下。
“传令,” 他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参军说道,“即刻向北京,八百里加急,奏报陛下:维也纳已下,伪帝利奥波德就擒,神圣罗马帝国,不复存在矣。”
“是!”
胜利的消息,将沿着刚刚建立起来的驿道和通讯线路,飞向遥远的东方。而欧洲的历史,从这一刻起,掀开了崭新的一页,一页由东方巨龙挥毫泼墨、底色为明黄与玄黑的全新篇章。皇冠落地,尘埃落定。征服的伟业,于此达成,而治理的漫长道路,则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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