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红光像动脉破裂后喷溅的血，在数据中心舱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涂抹、流淌、闪烁。09:47、09:46、09:45——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伴随着控制台深处传来的低沉滴答声，机械而精确，像死神磨利镰刀的节奏。
林默的手指还按在引爆器上。确切地说，是按在寒霜尸体的手指上——那具被机械臂固定成站立姿势的躯壳，皮肤已经呈现出尸僵特有的青灰色，但手指关节被金属支架强行弯曲，死死扣着黑色的引爆装置。林默的手覆在上面，不是为了抢夺，而是为了感受。
感受那个装置的冰冷。感受按钮被按到底的触感。感受寒霜在生命最后时刻留下的决绝。
“系统变异智能生命”的界面在他视野中疯狂闪烁，试图解析引爆器的内部结构，寻找物理破坏的可能性。但界面得出的结论很简洁：“检测到多重冗余安全锁-任何尝试拆除或移位的操作将立即引爆”。
立即引爆。意味着不能强行夺走，不能切断线路，不能破坏结构。
只能输入密码。
但密码是什么？寒霜留下的谜语：“旧世界人类最伟大的理想，也是复兴会誓要实现的未来。”
林默的大脑在剧痛和高温中艰难运转。旧世界的理想？自由？平等？民主？和平？繁荣？太多了，每一个都曾被无数人奉为圭臬，每一个都在末日的熔炉中被烧成灰烬。
复兴会誓要实现的未来？秩序？统一？强大？文明的存续？用科技和病毒建立的新帝国？
密码可能是一个词，一个短语，一个日期，一个名字。
他们有九分钟来猜。
不，八分五十二秒。
“所有人，”林默嘶哑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像生锈的齿轮转动，“搜查控制台，所有屏幕，所有文件，所有接口。找线索，找任何可能与密码相关的东西。”
朱强拖着伤腿，开始在控制台周围翻找。那名还能动的士兵也加入。苏晴挣扎着站起，但刚走两步就踉跄倒地，她太虚弱了。
林默自己则盯着寒霜的尸体。那张被缝合出微笑的脸，那双镶嵌着微型摄像头的眼睛。这个疯子把自己变成了信息载体，变成了最后的守门人。
“马涛，”林默突然想起，打开通讯，“你在哪里？听到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马涛的声音，同样虚弱，但清晰：“队长……我在通风管道里……刚才激光网激活时我躲进来了……现在在……数据中心舱上方的管道层。”
“能看到控制台区域吗？”
“能看到……通过一个检修格栅……我看到你们了……还有那个倒计时。”
“寒霜的尸体手里有个引爆器，连接着整个基地的自毁系统。我们需要密码。”林默语速很快，“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控制台屏幕上有没有显示什么？”
马涛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调整位置。“我看到……主屏幕右侧有一个小窗口……显示着一串滚动的字符……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是什么？”
“像是……代码？或者某种加密文字……等等，它切换了……现在显示的是……法语？‘Lavenir appartient à ceux qui se lèvent t?t’（未来属于早起的人）……又变了……德语‘Einheit macht stark’（团结就是力量）……又变了……俄语‘Прогресс чере3 жертву’（通过牺牲进步）……”
多语言循环显示。寒霜在炫耀，在嘲讽，还是在提示？
“队长，”苏晴虚弱的声音传来，“这些……可能是密码的组成部分……多语言加密……需要找到规律……”
规律。时间在流逝。八分二十秒。
林默的目光扫过控制台。主屏幕除了倒计时和那些滚动的外语格言，还有一个区域显示着基地的结构图，上面标记着备用通道的位置——但那个区域是灰色的，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解锁。
备用通道的密码。自毁系统的密码。可能是同一个，也可能是两个不同的。
绝望，以多重加密的形式，设置了最后的路障。
就在这时，林默视野中的系统界面突然闪烁，弹出了新的信息：
“检测到加密信息流-来源：寒霜尸体眼部摄像头-传输频率：低频脉冲-内容：摩尔斯电码。”
摩尔斯电码？林默看向寒霜的眼睛。那双死去的眼睛，瞳孔中的微型摄像头正在以极快的频率闪烁——亮、灭、亮灭亮、灭亮灭……太快了，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但“系统变异智能生命”的感官增强功能让他能分辨出规律。
滴滴答答。长短短长。一个词。
“解码完成：词语‘Phoenix’（凤凰）。”
凤凰。神话中从灰烬中重生的鸟。旧世界无数文明用作复兴的象征。复兴会的标志，似乎就是某种变体的凤凰图案。
密码是“Phoenix”？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默快步走到控制台前，在密码输入界面输入这个词。
错误。
系统提示：“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第三次错误将立即引爆。”
不是凤凰。或者，不是单纯的凤凰。
七分五十八秒。
“马涛，”林默压低声音，“你还在吗？”
“在。”
“我需要你下来。悄悄下来，不要被可能的监控发现。寒霜可能还有后手，可能还有同伙在监视这里。你从通风管道潜行到控制台后方，寻找有没有隐藏的控制面板，有没有物理的密码输入装置。”
“明白。”
通风管道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刮擦声，然后消失。马涛在移动。
林默继续盯着寒霜的尸体。摩尔斯电码只传出了一个词，但可能还有更多。他需要继续解码。
但摄像头闪烁的频率变了。不再是规律的摩尔斯码，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模式——长短光的组合，间隔不规律。
“检测到新编码模式-分析中……模式匹配：旧世界军用光通信协议-转换中……”
几秒钟后，新的文字在视野中浮现：
“信息：‘密码不是单词，是概念。概念需要证明。证明需要牺牲。’”
概念需要证明？证明需要牺牲？
什么概念？谁的牺牲？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看向控制台，看向那个备用通道的解锁界面。界面下方有一行小字：“解锁需要生物特征验证-授权管理员或同等权限”。
生物特征。寒霜已经死了，但他的生物特征可能还记录在系统里。或者……
林默看向自己。他的“系统变异智能生命”权限，曾经在武器储备舱被自动识别为高级权限。如果那种权限在这里也能用……
他走向备用通道的控制面板，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器上。
识别器亮起蓝光，扫描。几秒钟后，屏幕显示：“识别：变异生物特征-x级权限。允许访问备用通道坐标。”
坐标出现了：一组三维数字，指向基地深处某个区域。
但密码还没有。自毁倒计时还在继续：七分二十秒。
“队长，”朱强从控制台另一侧喊道，“我找到了一些东西。这里有个隐藏的抽屉，需要指纹解锁——我用寒霜尸体的手指试了试，打开了。”
林默走过去。抽屉里不是文件，不是设备，而是一本纸质笔记本——旧世界罕见的实物。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他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文字，多种语言混合：中文、英文、俄语、法语。字迹工整得近乎机械，是寒霜的笔迹。
第一页写着：“复兴会最终计划：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获取方舟数据。第二阶段：激活旧世界全球武器库网络。第三阶段：净化人类，建立新秩序。”
翻页。详细的技术参数、坐标、时间表。有些页面贴着照片——旧世界导弹发射井、生物实验室、卫星控制中心的位置。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角。上面用红笔写着：“密码的关键：旧世界最伟大的理想，不是某个词，而是实现理想的过程。那个过程的核心，是‘选择’。而选择，需要‘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旧世界无数哲学家争论的概念。人类是否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还是被命运、基因、环境所决定？
复兴会显然不相信自由意志——他们要用病毒和科技控制人类，建立“统一意志”。
那么密码的反面？还是密码本身？
林默的大脑在燃烧。六分四十五秒。
通风管道里传来极其轻微的敲击声——三短一长，是马涛的信号：他已就位。
林默做了个手势，示意马涛等待。
他继续翻阅笔记本。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最终测试：如果你们读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接近答案。密码是旧世界人类为了理想而做出的最伟大牺牲。那个牺牲，定义了我们是什么。”
最伟大的牺牲。为了理想。
旧世界的历史中，有无数牺牲：战争中的士兵，探索中的先驱，抗争中的烈士。但寒霜指的应该是一个具体的、象征性的事件。
林默想起旧世界历史课上学到的东西。末日降临前几十年，人类曾经面临过多次全球性危机：核战争边缘、气候灾难、资源枯竭。每一次，都是某些人的牺牲避免了最坏的结局。
但哪一次是最伟大的？
时间：六分零三秒。
“队长，”苏晴突然开口，她挣扎着坐起，指着控制台主屏幕，“看……那些滚动的外语格言……它们停下来了。”
林默抬头。屏幕上的多语言循环停止了。现在显示的是同一句话，用十几种语言并排列出：
“为他人牺牲自己的生命，没有比这更伟大的爱了。”
这是……圣经新约里的话。约翰福音15:13。
为他人牺牲自己的生命。最伟大的爱。
旧世界人类最伟大的理想——爱？牺牲的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密码可能是“Sacrifice”（牺牲）？还是“Love”（爱）？
但圣经原文是希腊语写的。会不会是希腊语单词？
林默快速输入“Sacrifice”。错误。
输入“Love”。错误。
剩余尝试次数：1。下一次错误，立即引爆。
五分四十秒。
绝望，在最后一次机会面前，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马涛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压得极低：“队长，我看到了。在控制台后方，有一个物理键盘，很古老，像是旧世界早期的机械键盘。键盘上方有一个小屏幕，显示着：‘输入密码概念的实际演示’。”
实际演示？什么意思？
“键盘旁边，”马涛继续说，“有一个装置……像是生物扫描仪，但更大。上面有标签：‘自由意志验证器’。”
自由意志验证器？林默想起笔记本里的话：“选择需要自由意志。”
寒霜设计的最后谜题：不仅要输入密码，还要证明你理解密码的概念。而证明的方式，是通过自由意志的选择。
但什么样的选择？
林默看向倒计时。五分二十秒。
他做出了决定。
“马涛，”他说，“你继续潜伏，不要暴露。朱强，带上苏晴和所有数据箱，退到备用通道入口处。士兵，你背着张烈，也退过去。”
“队长，你要做什么？”朱强问。
“我要做选择。”林默走向寒霜的尸体，站在引爆器前，“寒霜说，密码的概念需要证明，证明需要牺牲。那么，我就给他看牺牲。”
他伸手，但不是去拿引爆器，而是按下了引爆器旁边的另一个按钮——那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红色按钮，之前被寒霜的手指挡住，现在才露出。
按钮按下。
瞬间，控制台主屏幕的画面变了。倒计时还在继续，但旁边弹出一个新的窗口，显示着一段视频：
那是寒霜生前录制的最后影像。他坐在控制台前，脸色平静，眼神中有一种狂热的明亮。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找到了隐藏按钮，说明你理解了‘选择’的意义。”寒霜的声音传来，“现在，真正的测试开始。”
视频画面切换。显示的是基地的某个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封闭的舱室，里面关着几个人。穿着灰色防护服，是复兴会的成员，但都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这些是复兴会的预备成员，我的学生们。”寒霜的声音继续，“他们相信理想，愿意为复兴会献出生命。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选择A：输入正确的密码，解除自毁，救下你自己和你的队员，但这些年轻人会死——因为他们所在的舱室会被注入神经毒气。这是为了理想的必要牺牲。”
“选择B：不输入密码，或者输入错误，自毁程序继续，你和你的队员会死，但这些年轻人会活——他们所在的舱室有独立逃生通道，会在爆炸前自动打开。”
“现在，林默队长，展示你的自由意志吧。是选择拯救自己人，牺牲这些无辜的年轻人？还是选择牺牲自己，让这些年轻人活？”
“记住，无论你选择什么，都是在证明‘牺牲’这个概念。但哪一种牺牲，更符合旧世界人类最伟大的理想？”
视频结束。倒计时继续：四分五十秒。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选项按钮：A和B。
绝望，在此刻变成了最恶毒的道德陷阱。
朱强怒吼：“这个疯子！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苏晴捂住嘴，眼中充满恐惧。士兵们看向林默，等待他的决定。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封闭舱室里的年轻面孔。他们看起来很害怕，互相拥抱，有人在哭。
然后他笑了。一个疲惫的、但带着释然的笑容。
“寒霜，”他轻声说，“你犯了一个错误。”
“你以为这是关于牺牲的选择。但这不是。”
“这是关于希望的选择。”
他伸手，没有按A，也没有按B。
而是按下了控制台上的另一个按钮——通讯系统的全频广播按钮。
然后他开口，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整个基地，包括那个封闭舱室：
“所有还活着的人，无论你是复兴会的成员，还是我们的人，听好了。基地将在四分钟后自毁。备用通道的坐标是：X-734，Y-892，Z-105。重复：X-734，Y-892，Z-105。”
“那里有逃生路线。所有人都可以离开。”
“我不会选择牺牲任何人来拯救另一些人。因为旧世界最伟大的理想，不是牺牲，而是不让任何人需要牺牲。”
“我们都要活着离开这里。”
说完，他关闭广播。
屏幕上的选项界面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
“自由意志验证通过。密码概念证明完成。最终密码解锁。”
紧接着，一个密码输入框弹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这一次，密码已经自动填写好了。不是一个单词，而是一句话，用旧世界的英文写着：
“To save all, or none at all.”
（要么拯救所有人，要么一个都不救。）
林默按下确认键。
瞬间，控制台的所有屏幕同时亮起绿色。倒计时停止了，永远停在了03:21。
自毁程序解除。
备用通道的锁定解除。
封闭舱室的门打开了，那些年轻人冲了出来，哭泣着拥抱。
而在控制台后方，马涛从阴影中现身。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到了寒霜尸体旁。
不是去夺引爆器——那已经没用了。
而是去夺寒霜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东西。
一个银色的U盘，很小，之前被尸体手掌挡住，现在才露出。
寒霜最后的秘密。可能包含着复兴会总部的坐标，可能包含着更可怕的计划。
马涛的手指刚要碰到U盘。
突然，寒霜的眼睛再次闪烁。不是摄像头，而是某种内置的机械装置。他的嘴——那被缝合的嘴——突然撕裂，缝合线崩断，从里面弹出了一个细小的针管，对准了马涛的脸。
距离太近，来不及躲。
但就在针管弹出的瞬间，朱强动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手中的砍刀掷出。不是砍人，而是砍向寒霜尸体的手臂。
刀锋斩断了连接针管的细管。针管无力地垂落，里面的液体——某种暗绿色的毒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马涛趁机抓住U盘，向后翻滚。
寒霜的尸体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彻底静止了。
倒计时停止。自毁解除。U盘到手。
希望，在最后一刻，从道德陷阱的夹缝中，从尸体的嘴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林默瘫坐在地，背靠着控制台。他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
朱强拖着伤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马涛将U盘递给他。苏晴爬过来，靠在控制台上，闭上了眼睛。士兵守着昏迷的张烈和那些数据箱。
寂静。只有通风系统重新启动的微弱风声，还有远处那些复兴会年轻人逃生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通讯器里传来孙明虚弱但激动的声音：“队长……自毁程序解除了……外围监测显示……基地稳定……你们……还活着吗？”
林默按下通话键：“还活着。所有人都活着。”
短暂的沉默，然后，孙明哭了。不是悲伤的哭，而是释然的、喜悦的哭泣。在外围医疗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技术专家，终于等到了这个消息。
朱强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因为脸上的血污而显得狰狞，但眼神温暖。
马涛检查着U盘，眉头紧皱：“队长，这里面有加密。需要时间破解。”
“回去再说，”林默说，“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朱强和士兵抬着张烈。马涛和苏晴拿着数据箱。林默自己则拿着那个U盘。
他们走向备用通道。坐标已经输入导航，路线清晰。
在离开数据中心舱前，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寒霜的尸体还站在那里，被机械臂固定着，但眼睛里的红光已经熄灭，嘴撕裂着，像一个破碎的木偶。
旧世界的疯狂，新时代的噩梦，都随着这个人的死亡，暂时被封印在了这个冰原下的坟墓里。
但林默知道，这只是暂时。
复兴会还在。他们的计划还在继续。
而人类的希望，还在漫长的黑夜中，艰难地燃烧。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还活着。
还能带着火种，走向下一个黎明。
这就是末日里，最大的胜利。
不是消灭所有敌人，不是拯救整个世界。
而是，在绝望的深渊边缘，依然选择伸出手，拉住每一个能拉住的人。
然后，一起爬上来。
呼吸下一口空气。
看到下一次日出。
这就是希望。
不是宏伟的承诺。
只是简单的、顽强的、不肯死去的——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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