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许家老宅的餐厅里，气氛诡异的祥和。
晚辈们轮流说着吉祥话，无非是些“松鹤延年”、“福寿安康”之类的套词。
许老倒也不觉得敷衍，脸上的笑意真切，他们祝贺着，他也应着。
许望坐在他的左手下首，位置显眼。
他一直没怎么主动说话，只是偶尔附和两句，但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斜对面的叶桉。
叶桉垂着眼，小口吃着面前碟子里的菜，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是那又如何？
许望总不能在这么多人的面对她做什么。
不管如何，今天是许老的寿宴，该给的面子肯定是要给。
身边的许怀临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给她夹了一筷子她平时爱吃的清蒸鱼腩，低声说：“这个火候不错，尝尝。”
就在这时，许望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他抬起眼，目光这次没有看叶桉，而是转向了坐在叶桉另一侧的一位堂姑。
“说起来，堂姑……”许望的声音放谦和了一些，“您之前是不是在开发区那边投过一个智能安防的小项目？我听说最近这类项目，对数据安全和算法稳定性要求越来越高了。”
“尤其是涉及到公共区域监控的，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供应商的技术不过关，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那位堂姑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含糊地应道：“是……是有这么个事，不过都是下面人在跟，具体的我不太懂。”
“不懂就更要谨慎了。”许望微微颔首，话锋却似有若无地一偏，“现在市面上有些公司，看着技术吹得天花乱坠，什么AI算法、智能交互，实际上根基不稳，资金链也脆弱，全靠一两个项目吊着口气。”
“这种公司，合作风险太大。选合作伙伴，还是得看底蕴，看信誉，看……是不是干干净净，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秘密。您说是不是，堂姑？”
他这话，乍听是在提醒堂姑投资谨慎，可说的这些词，配上他那有意无意瞟向叶桉方向的眼神，简直是明晃晃的指桑骂槐。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恶意，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许望和叶桉之间流连。
那位堂姑脸色有点尴尬，支吾着不知如何接话。
许怀临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啪。”
一声轻响，是许老将手中的银筷，轻轻搁在了面前的骨瓷筷枕上。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席间所有细微的响动。
老爷子抬起眼皮，那双经年沉淀、看透世情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许望，没有怒火，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力。
他开口，没有发怒，甚至算得上平和：“阿望，今天是你爷爷我过寿，一家人吃个团圆饭。不是开董事会，也不是论什么项目成败、公司高低。”
许老语气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最终又落回许望脸上：
“陈年旧事，是好是坏都过去了。”
“你父母当年救人，是他们的本分，也是他们的选择。这件事，我们没忘，叶丫头心里也记着。”
“但恩情是恩情，日子是日子。没有人，该为了一场意外，背着一辈子的枷锁过日子，更不该被旁人拿着这份恩情，日日夜夜地戳心窝子。”
“今天是我的寿宴，你做的，该有个度。”
这话说得重了。
在场的谁不知道叶桉和许望的那些瓜葛？但是神仙打架，小人遭殃，许望要找叶桉的麻烦，也没什么人敢开口说句什么。
可现在，这层遮羞布被许老直接扯了下来，席间众人神色顿时各异，有人低下头，不敢看许望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
许老仿佛没看见许望的脸色，继续缓缓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走到今天，要是事事都要争个你死我活、把旁人踩在脚下，便不会有今天的地位了。”
他目光如炬，盯着许望，对于这个孙子，他是最无奈了。
他同小儿子一样聪明，可小儿子尚且知道做人留一线，可他这个孙子，真要犟种起来，只认死理。
“阿望，你年轻，有锐气，是好事。但锐气过了头，就成了戾气。”
“心思用错了地方，就成了偏执。别总跟自家人过不去，处处针对。有些道理，你也该懂了。”
一番话，劈头盖脸，毫不留情。
许老直接点着许望的名字在说他过了。
许望的脸色，从最初的阴沉，迅速转为一种僵硬的青白。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凸。
一双眼，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罕见的对许老生出了强烈的不满。
他不理解，小叔偏袒叶桉就算了，毕竟他喜欢她喜欢的紧。可为什么，爷爷也如此偏袒她？
许望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想反驳，想辩解，但最终，对上许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
不敢在爷爷六十寿宴上，当众顶撞。尤其是在爷爷明显动了真怒、明确表态之后。
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屈辱，像滚烫的岩浆，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最终，只能被他强行压下，这件事的矛头，毫无疑问，再次被他指向了端坐在对面。却害他被爷爷当众训斥的罪魁祸首身上。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爷爷怎么会这样说他？
许望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怒火。
一场寿宴，因为许老这番突如其来的表态，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没人再敢随意说话，连咀嚼食物的声音都放轻了。
叶桉坐在那里，心中也是震动不已。
她没想到，许老会如此直接、如此明确地站在她这一边，为她说话，甚至不惜当众敲打许望。
这份维护，出乎她的意料。
叶桉的心头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但情绪放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