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辛传达了祁不为的意思。
经此一役,不论祁不为意图如何,他身负非凡妖力之事已板上定钉。
心中惧怕之人悉数收拾包袱离开山庄,还有一部分人,感念前任庄主夫妇之恩,留在此地。弟子们亦是如此,有人留下,有人离去。
那日之后,祁不为重新回到院子里,静静修养。
院落之中的空缺,管事着人补上。
祁不为望着眼前一个个侍女,陌生感油然而生,辨不出谁是谁。他渐渐发觉,或许不是魔珠侵蚀了那些记忆,而是放大了他的不在意,让他愈发无意记住旁人的面容。
当他回想那日塔中见到的女子时,面容已模糊,唯独腕间的红绳金铃印刻在脑海里,还有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如潮水般的悲伤,兀自压抑哽咽时,像舔舐伤口的小鹿。
杀了我——这三个字魔咒般在易辛脑海里盘旋不下,她又每日待在藏书阁,企图找到更多关于魔物的记载,可翻来覆去,还是只有曾经发现的寥寥数语。
她又开始寻找把血珠从体内拔除的法子。只是当初他们谁也不知血珠之事时,祁有为便做过假设,把那道红光当作妖气聚合体,从古籍里寻找把聚合体整个消灭或是移出体内的方法。这与“血珠”之事实不谋合而,但那时他们就没找到方法。
于是乎,这件事让曾经的他们、现在的易辛,都束手无策。
易辛默默努力的同时,祁不为也尝试自救。
他爹娘因妖邪而死,他体内怎能放着这种东西?
他甚至亲去五峰镇的郊外,发觉那里竟有一道结界。
不知何人、何时布下。他在五峰镇停留了一段日子,试图从结界上寻找解法,但既没引出施展结界之人,也无其他发现。
这道结界仿佛伫立了长久岁月,好像当日只是他们误打误撞掉进了山里。而结界主人,怕是已经死了。
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他体内有异,只能回了山庄。
摆在易辛和祁不为面前的,是无解。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这头魔物锁在山中,不得出世。
与此同时,镇上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这一日,易辛下山采买。
入目不见欣欣向荣,许多铺子紧密扇门,隆冬之际,大雪纷飞,也掩不住镇上的荒凉。
易辛愣住,环顾四周,见不到几个人影,又匆匆走向平素常去的铺子。远远见了,还开着门。
店家一见她,立即问道:“易辛,你这又是替山庄采买来了?!”
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警惕与惊恐,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温顺点头。
店家面色不好,焦急道:“你怎的还在山庄,还不速速离去?那祁不为已成妖魔,你也不怕小命不保!”
一番话引来了店里余人,她瞬间成为焦点,受数道目光打量。
“您误会了,公子不是妖魔……”
话未说完,旁人斥道:“你当我们眼瞎耳聋吗?祁不为在如意镇和大妖怪为伍,要取整个镇子的性命,多亏仙门重伤祁不为,他才受伤逃走!”
这便是颠倒黑白了,易辛大惊,连忙解释:“公子没有和妖物为伍,他是在对付那个妖怪,被它重伤,仙门尚未赶到……”
有人一挥手,丝毫不信:“他若是与妖邪势不两立,为何逃回山庄吸纳屠妖塔内那些妖物的修为!分明是利用他们恢复元气!”
余人附和:“前几日我们都瞧见了,天上飞着鬼魂和巨大的妖怪,屠妖塔黑雾笼罩!他吸完妖力,立地成魔!都显出和塔一样高的魔相了!”
见众人怒目而视,俨然问责之意,她顿觉荒谬,寒意如蚂蚁,细细麻麻地从脚底爬起。
“不是这样的……有人捣鬼,故意打开屠妖塔放出了那些妖怪,公子尽力将它们拖回塔里,那些火焰是公子的法术,魔相实际是他的法相……”
大家却不听她的解释,群情激愤。
“别狡辩了,现在到处都这么说!总不可能所有人都撒谎!你们山庄不也有人逃命吗!要真像你说的,他那般好,那些人干嘛从山庄里逃跑!”
“就是就是!”
“看看他把我们镇子弄成什么样了,大家都逃了,好好的年关变成这样!”
易辛被激动的人们逼得后退,百口莫辩:“诸位,我说的是真的,不知为何传出此般谣言……”
“谣言什么!他已经丧心病狂了,还杀了庄主的亲生父母!这也是谣言么?!庄主什么人品,不管你们山庄发生何事,影响到镇子了,祁庄主一定会下山安抚众人,可现在她人呢?被祁不为逼得回不来了!”
说着说着,人们面色狰狞,显然因近几日受到极大了惊吓。
有人开始指责易辛:“祁不为定然施了妖术,操控这个女人,让她净替自己说好话!”
易辛摇头,说出口的解释苍白无力,悉数淹没在对面的激愤中,而她也沉浮在巨大的惊骇之中。
她怎么都没料到,事情会传成与真相截然相反的模样。
他们把谣言当作真相,把真相当作谣言。
这里的动静已经招来了躲在街边屋子里的人,好好的生活被搅乱一通,他们气不打一处来,不敢上山讨要公道,面前的易辛便成了发泄渠道。
不知谁先扔了一颗鸡蛋,正中易辛额头,腥味霎时间顺着蛋液弥漫开来。
易辛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而后烂菜叶和鸡蛋从四面八方扑来,还是店家眼疾手快,念着旧情,将她从人群中推了出去。
顾不上狼狈模样,易辛只抹了一把脸,让视野清晰些,旋即拔腿狂奔。
当她跑上山庄时,寒风刮面,头发被蛋液打成一绺一绺,再结成冰坨子,浑身黏腻腥臭。
浣衣坊的侍女们围上来时,易辛勉力笑笑,没多说什么,烧了水给自己梳洗,天真地安慰自己,过些日子,山庄太平,镇上的百姓便会回来,也会明白祁不为毫无恶意。
就算他们分不清魔相与法相,仙门总该分得清,他们会还祁不为一个公道的。
不久之后,山下传来的消息打碎了易辛的幻梦。
仙门中渐起讨伐祁不为之声。
一曰祁不为走上歧途,违背道心,离经叛道,暗中修行妖术,至妖性大发,手刃祁有为父母。
二曰祁不为如意镇上肆无忌惮地吸取食空兽妖力,违反仙门道法与规矩,并拒捕逃窜。
三曰祁不为为恢复伤势,打开屠妖塔,罔顾山庄与镇上百姓,祸乱一方,彻底入魔道,修成魔相。
三罪并罚,当诛。
而在此番浩大声势中,消失多日的祁有为终于现身——继承仙首之位,主持大局。
此举视作与祁不为的割席。
各派掌门纷纷发声,清风山庄百年基业,一朝毁于逆子之手。想前任庄主夫妇心中大义,为护百姓而牺牲,仙门中人无不尊崇,却叫祁不为这等竖子蒙羞。故人已逝,他们要挺身而出,替友人清理门户,捍仙门正义之道。
祁不为院落。
雪花片片飘落,纯粹、苍白,轻盈盈的,却压得院子和山庄一寸寸变白,寂静、生机寥落。
岑寂之中,反衬出屋内滔天怒火。
侍女们立于廊下,胆战心惊地听门里瓷器前赴后继的碎裂之声,间或夹杂屋中人野兽似的喘息。
“讨伐我?!替友人清理门户?捍仙门正义?”
声音听来讽刺至极。
“你们这些腐朽伪善之徒,怎么说的出口!当年若不是你们当缩头乌龟,见死不救,我爹娘何至于魂归黄泉!”
怒火发泄了一半,屋中又想起压抑的闷哼,时而因忍耐不住而溢出两声惨叫。
伴随惨叫而来的,是撞击重物的声响。
这些响动好似碰撞在侍女们身上,每听一次,便颤抖一回,即便知晓真相,她们也不由得冒出“公子真真入魔”的揣测。
院子里的消息长了脚,时时传遍整个山庄,服侍多年的管事有心想瞒,也瞒不住。
渐渐地,有人陆续离开山庄。
易辛听闻时,心中抑制不住地泛起酸楚。
祁不为状况很不好,一日日恶化,梵净术席卷了他的体力,而曾经的妖力充盈那份亏空时,便开始作祟。他变得暴躁、易怒、头疼欲裂,惹得手下人心惶惶。
在山庄之人眼中,祁不为活生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意气少年一去不返。
仙门的消息无异于雪上加霜,而对祁不为打击最大的,莫过于祁有为主动请缨,越过诸位前辈,力登仙首。
是的,并非仙门推举,而是她自荐。
成为仙首之后,祁有为先以清风山庄庄主之位,将祁不为逐出门派,再以仙首之位颁令——祁不为的实力今非昔比,讨伐之事当从长计议,不可轻举妄动。
事情变化得太快,以为今日最坏,往往明日还能更坏。
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或是幼年的血珠、或是甘华门不为人知的变故,亦或是接二连三的如意镇、屠妖塔,冥冥之中,自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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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出几根线,绑缚他们的腿脚,一点一点往下拉,不知何时到底,不知深处情景如何。
眼见山庄里谁人都不敢靠近动辄发怒的祁不为,易辛上了前,向管事表明愿意,成为那处院落里的侍女。
平素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一朝惊人。
尚未跨进院内,空气里便浮动着压抑滞闷的气氛,易辛心中发紧,不自觉绷紧身体,入到室内时,脊背上已沁出了层汗。
入目所见一片狼籍,仔细打量,会发现屋中各处皆有血迹,尤其是碎瓷片。
易辛愣住,旋即按耐焦急,尽量让自己步子沉稳,慢慢走向卧房。
一踏入其中,便见榻上祁不为衣袍凌乱,长发披散,和黑衣融为一体,愈发衬得面色苍白。
察觉到有人入内,祁不为猛睁开眼,双目如鹰隼般锐利冷漠,毫无人情,叫人胆战。
掩在袖中的手立即攥紧,易辛强迫自己温顺见礼,而后平平淡淡地望着他。
祁不为只看了易辛一眼,重又闭眼。
这副模样,塔内短短一面,他又不记得自己了……余光撇到他垂落在塌上的手臂,易辛眼眸一缩。
白皙的小臂上道道血痕,掌心里依稀攥着什么,血花自其中凝落而下。
伤口处光晕缭绕。
易辛见过这番场面,血珠藏在体内,吸食过的妖力令他拥有自愈之力。
此时她还能看见手臂上的伤口,证明先前伤得更深,手中握住的,只怕是瓷片。
他厌恶妖力,便要在自己身上弄出连妖力也一时半会儿愈合不了的伤。
易辛逼回泪意,转身至窗边伏身。之前的侍女说祁不为难以入睡,无论点哪种安神香都是徒劳。
夜间睡不好,便会加剧白日的躁狂。
关于安神香,她想了许久,直到某一日她忽然想到,吃一样东西,儿时的味道与长大后不尽相同,不是味道变了,而是儿时的味道拥有记忆。
祁不为自小和家人下山游历,那一带皆有一种草,名唤苏叶。若以苏叶入香,或许管用。
她学来制香点香之法。
合上炉盖,烟气自镂空处袅袅升起,但愿有用。
易辛祈祷,接着拿来药箱,在祁不为身旁蹲下,刚握上他的手,后者陡然睁眼、起身、掐住她颈项,转瞬之间,怒气上涌。
屠妖塔之后,他便讨厌别人近身,旁人的肌肤和温度触碰到他时,总能挑起心底深处的暴戾以及撕碎什么的冲动。
是以,旁人怕他如怪物,而他厌恶自身,又厌恶自己在旁人眼中是妖魔。
恶性循环。
此时,掌心下跃动的脉搏犹如催促,催促着他快撕裂眼前之物,然不待他动手,耳边传来轻轻柔柔又焦急的声音。
“公子……我弄疼你了么?”
祁不为目光一顿,似乎才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对上那双眼睛,显而易见的关切与担忧,这令他指尖一颤。
捕捉到祁不为的犹疑,易辛牵起嘴角,对他轻轻一笑,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我轻点儿。”
说罢,她低下头,视颈项上的桎梏为无物,温柔耐心地一点点掰开祁不为紧握的手,拿走手心的碎瓷片,用巾帕擦拭鲜血。
她一面心无旁骛地处理创口,一面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是请公子好好爱惜自己吧。”
祁不为垂眼,除去压制住的躁动,心里无波无澜。他从对方沉静的脸上望向自己掌心,但见红色光雾丝丝缕缕地覆盖其上,不免心烦气躁起来,下意识地要收拢掌心——
有只手先他一步,压住了他的掌心,收拢的五指恰好贴住了那只比他小些的手,一时间仿佛交握。
祁不为冷冷抬眸,对上易辛的双眼,她说道:“公子稍等,马上就包扎好了。”
察觉到他的意图,易辛率先与他掌心相贴,覆住了外显为红光的妖力,接着手脚麻利地包扎伤口,令其看来只是普通外伤。
易辛用类似的方法,处理了祁不为身上所有的伤痕,无视他几近痊愈。
整个过程,温和平静。
祁不为亦难得地安静配合。
扶他躺下就寝后,易辛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立于廊下,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面对祁不为,就像驯马。马的主人若是焦灼,动物敏性,亦会察觉到不安从而躁动。
只要她足够冷静,不让惧怕之意浮于表面,祁不为便会安分许多——这是她除了点香外,琢磨出来的第二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