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药完后,她穿好衣服,被徐晴岚带到客栈的餐桌上,那里早早候着一名长相周正的男子,以及给她吃饼的男孩儿。
吃饭时,她才知道,男子是徐晴岚的夫君,也是清风山庄的庄主祁连山,那个小男孩是他们的孩子,祁不为。
祁连山给她夹了菜,温声道:“和我们回山庄吗?那里有住的地方,每日都能吃饭。山庄里有个婆婆,前不久她送走了世上最后一位亲人,倘若她见了你,一定很喜欢你。你和她一起生活,如何?”
一听到有地方睡,有地方吃饭,她便觉得那是个好去处,很快地点点头,不忘大口吃着碗里堆成小山般的菜。
从吃上那张肉饼开始,到现在坐在餐桌边,不用奔逃,不用提心吊胆,还有小姐姐给她变的那么多戏法,一切都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而启程回山庄的途中,她再次经历了从前完全无法想象的事。
天穹黑得像泼了墨,而山间雾气横生,浓云之下,蒙了层阴翳的灰。
她辨不清方向,耳边只有呼哧带喘的剧烈喘息,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来自于拉着她飞快奔逃的祁不为。
攥住自己的那只手捏得死紧,她却感觉不到痛似的,身后冒出一双双赤眼,前赴后继地向他们袭来。
一行人回程途中,夜间经过五峰镇,走得好好的,忽起大雾,清风夫妇顿觉有异,严阵以待时,浓雾中便睁开了一双又一双可怖的眼睛,伴随着尖锐而凄厉的鸣叫,隐约中,可见是大鸟的轮廓。
锐鸣此起彼伏,无孔不入,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自己误入了赤鬼鸟的巢穴。
祁连山手指微动,不思量旋即出鞘,载着三个小孩迅速飞走,远离赤鬼鸟的包围。
赤鬼鸟不难对付,只是数量众多,孩子们太小,有碍行动,两个大人当即把人送走。
不思量傍身,安全无虞。
起先一只赤鬼鸟不知轻重,追上不思量,俯冲而下,只见剑身弹出一道结界弧光,妖鸟顿时魂飞魄散。
祁有为回身看那个吓得面无血色的小女孩,沉稳道:“别怕,这把剑很厉害的。待会儿师父师娘便会来找我们!”
“就是就是,”祁不为附和道,却有些小小不满,“爹娘动作也太快了,为何不让我们留下来对付这群妖怪,我们也是习了很久术法的。”
见二人如此笃定,她也稍稍放下心,可偏生意外。追在他们身后的赤鬼鸟不知如何受了刺激,竟飞蛾扑火似的团团围了上来,一时间,视野全部被遮挡,除了那对赤色的眼睛,就是割裂开来的妖血。
她吓得连尖叫都不敢了,祁家姐弟对于赤鬼鸟骤然发狂也摸不着头脑,但这阵势确乎有些唬人,打包票的心理也弱了几分,脸色白了白。
蓦地,不知何处闪过一道灵光,竟劈得不思量歪斜几下,直接把三人倒了下来。
浓雾滚滚中,三人一下子就分散了。
她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身旁听闻些许动静,紧接着一只手就摸到了自己胳膊。
那只手很用力,几乎是把她提了起来。
她以为是那个姐姐,对面一开口,才明白是祁不为。
“快跑!”
分明他也是个孩子,却比她镇定许多。
话音刚落,身后弧光缭乱,赤鬼鸟似是瞅准了什么,纷至沓来。
祁有为握紧不思量,对着赤鬼鸟挥剑相向,看起来很是临危不乱。而不思量也没辜负她的信任,劈砍间,威力十足,愣是没让赤鬼鸟近身。
祁有为到底比两人大了五六岁,在弟弟没出生前,就修习术法,下山游历时,也参与过几次实战。她分出心来,大喊道:“你们先走!”
其实不等祁有为吩咐,祁不为已经拉着小女孩飞快地跑了起来。
浓雾弥漫,绊到什么摔一跤,实在不意外。
跑了片刻后,两小孩不知谁先摔了,手拉着手,齐齐扑到地上。
祁不为忍着痛,一抬眼,发现眼前是座山,山笼在迷雾中,不知丈高几许,但眼前洞口很小,赤鬼鸟怎么都飞不进来。
他立即把人拖进山洞。
山洞里黑黢黢的,两人跑得气喘吁吁,不一会儿,亮起了光。
她偏头一看,祁不为从乾坤袋里拿出一颗夜明珠。
她又看向山洞外,打斗声听不见了……
祁不为靠在墙壁上,累得说话也断断续续:“爹娘教过我们……如果功夫不到家,不要硬上……保护自己,不拖后腿,就是……帮大忙了。”
“祁有为拿着不思量,没事的。”
她收回目光,看祁不为站起身,用夜明珠照了更深处,说道:“我们往下走吧,这里离洞口太近了,万一赤鬼鸟发现我们就不好了。”
她整个人还惊魂未定,心口砰砰乱跳,不用他说话,自是他走哪跟到哪儿。
两小孩用夜明珠照亮,沿着窄小的洞穴往前走。
洞穴渐渐开阔,岩壁也高了起来。
穿过一处转角时,夜明珠投在岩壁上的光惊动了山里栖居的东西。
只觉黑漆漆的东西携风而过,她不禁抱头蹲下,发出短促的惊呼。
祁不为也被吓了一跳,两人的尖叫此起彼伏。
等祁不为终于冷静后,他捂住易辛的嘴巴,小声道:“是蝙蝠!”
她止住尖叫,忽然发现四周黑了,呜呜几声,费力说出两个字:“光……黑……”
祁不为瞪大眼睛,蹲在她身旁惊奇道:“嗯——!你会说话啊!”
惊讶完后,他回想她方才说了什么,猛地一语惊醒梦中人,心里咯噔一声,慌乱之中,不知自己把夜明珠扔到哪去了。
他环顾四周,逞强道:“……没事,夜明珠在黑黑的地方很容易被找到!”
“洞穴是斜着往下的,它肯定滚下去了……我们继续走。”
她没有反驳,两人摸黑走着,没过一会,听见丁零当啷声,余光中出现微亮。
“是夜明珠!”祁不为兴奋道,怕那光稍纵即逝,当即马不停蹄地追上去。
她惊了一下,慌张跟上。
光点在窄小的穴洞里跳跃,寂静之中,那阵回响却透着诡异,仿佛正在叩响什么可怕的扇门。
洞内湿滑,跑在前头的祁不为一脚溜出去,身体猛地不受控制,像陀螺般滚下去。
她跟在身后,下意识地拉住祁不为,却被力道带着一同翻滚。
两人抱在一处,时而磕碰到岩壁上,在黑暗中不停滚落。
随着砰地一声,二人终于落在平地上,脸和衣服上沾了不少青苔痕迹。
祁不为爬起来,恰好看见那道低矮的洞口,还好不高,否则两人必然摔死。
她也慢慢爬起来,听见祁不为问了一声:“你摔疼了吗?”
小女孩摇摇头,抬眼一看,忽然愣住了,此地是一处更开阔的山洞,洞内有奇观。
祁不为也看到了,中央有棵大树,拔地而起。
两人脖颈随着那棵参天巨树不断仰起。
这是他们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树。
巨树周围散发着莹莹白光,一路向上,仿佛天光从山顶倾泄而下,以至于望不到树的尽头。
莹光之下,树皮干燥皲裂,片叶也无。
往上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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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处树干表面悬浮着水滴状的血红色液体。但他们距离太远,并未看见。
祁不为疑惑道:“这棵树长这么大,居然一片叶子都没有……”
他毕竟出身仙门世家,直觉告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还是走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找小女孩,却见她径直坐在了大树边的石块上。
她只是一介普通人,又是个孩子,自然没有那种直觉。在一片黑暗中有棵会发光的树,这对小孩儿来说是件幸福的事,心中的惧怕都消散不少。
祁不为走到她身边,继续道:“我们先走吧。”
她有些不明白:“这里……很亮。”
夜明珠没找到,但这里有棵亮堂堂的树,他们为何还要去其他黑黢黢的地方,就在这里等徐姨他们不好么?
祁不为拉起她的手,似乎想把人拖走:“就是因为其他地方黑,这里亮……所以很奇怪……”
她手上也稍稍拗了劲儿,其他地方那么黑:“跑累了……坐一下……可以嘛?”
“不行——”祁不为还要说什么,某个瞬间,脑中过电似的,他抬头一看。
——水滴状的红液珠,渐趋饱满圆润,就在祁不为仰头的刹那,猛然下坠。
乍然一看,仿佛一块石头。
它下落的地方,恰好悬在她头上。
“有东西掉下来了!”祁不为脱口而出。
她被喊得一惊,本能抬头,红色的水滴在她澄澈的瞳孔中不断清晰。下一瞬,她眼前一黑,祁不为抱住她的头,挡住视线。
——血珠滴在祁不为后颈处,并未迸溅开来,反而融入肌肤之中。
没等到想象中的疼痛,祁不为直起身子,摸摸后颈,又看看地面,空无一物。
“不是石头啊?”祁不为揉揉眼睛,“难道是我眼花了……没东西?”
当时他应该推开她的,可不知怎的,脑子似没转过弯来,竟然扑下去挡住了她,好在不是石头,没伤着人。
突生意外,她吓了一跳,祁不为又那样保护自己,她觉得,也许应该听他的话。她站起身,主动拉起祁不为的小手:“我们……走吧。”
正在此时,空旷的洞内忽然传来丁零当啷的声响。
两人冷不丁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一颗夜明珠在地上溜溜滚动着。
夜明珠上的光芒似乎变得炽烈,比巨木的莹光更加耀眼。
“我的珠子!”祁不为下意识去追,拉着她一起跟上。
渐渐地,他们眼中仿佛只剩那抹跃动的白光,以及不自觉跟上的步伐。
碰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岩石,夜明珠弹跳着飞跃了一小段距离。
她微微睁大眼睛,那抹莹润的光泽好像带出了小尾巴,仿佛不是夜明珠本身的光芒,而是有什么附着在它身上。
祁不为怕它越蹦越远,着急地跨出两步,伸手捧起夜明珠。不知否是他的错觉,白光明亮毫无杂质,犹如燃烧到极致的火焰,莫名地,触碰的那一瞬间,祁不为竟觉得有些温暖。
在他愣神之际,衣袖被扯了扯,小女孩伸手指向前方。
祁不为抬头,他们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洞口处,几步开外,浓雾已散,天光大作,无比灿烂,再无赤鬼鸟的踪影。
他一低头,手中的夜明珠已黯然失色,仿佛一切都是黑暗给予的错觉。
两小孩互相看了看,拉着手一起走出洞口,试图把自己笼在日光下,可方踏出洞外,脚底却忽有踩空之感。
“啊——!!!”
两人短促尖叫,身子猛地下坠,仿佛四周一切都是幻觉,意识迅即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