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兀的声响把易辛吓了一跳！
她几乎要惊跳而起，在祁不为怀里狠狠打了个抖。
动静骤起时，祁不为已经伸手贴住了易辛面颊，手指捂住她耳朵，带着人向自己靠近了些。
他猛地看向窗外，目光冷厉。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易辛惊疑不定，“难不成是那个妖怪忽然现身了？”
“不是，”祁不为摇头，“没察觉到妖气，好像是村民。”
两人朝窗外看了看，再对视一眼，走向堂屋，开了半扇门。
外面人潮涌动，纷纷跑向前方，仿佛战乱时分，军营里吹响了集结号角。
锣鼓喧天中，唢呐一马当先。二人循声望去，还没看清什么，簇簇星火伴随着震天响的炮仗齐齐炸开。
不过一会儿，空气里便浮动着刺鼻的硝烟味。浓烟弥漫开来，只见人群跑入阵阵烟雾中。
炮仗声停下后，烟雾久久不散，在唢呐锣鼓中，似乎续上了山林夜间漫开的浓雾。
某一刻，声响倏地消失，十分突兀，村里也不再人流攒动，悉数藏进了浓雾中，仿佛众人集结完毕。
下一瞬，身后传来动静。两人立即一转头，只见姜大尧穿得十分端正，连话都来不及说，便匆匆出门，跪在了屋檐空地上。
这时，他们忽然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跑进了浓雾里，每户茅屋里都留了一个人，跪在家家户户门前。
整座村庄都陷入悄无声息的寂静中。
没有鸡鸣狗吠。
没有孩童哭闹。
死寂拉得无限长，诡异、恐怖、不安，渐渐滋生，似乎一切都在替未知作铺垫。
易辛按住心口，死死盯住那片浓雾，某个刹那，唢呐忽然奏响，激烈高亢，听得人心惊肉跳。
奏乐比先前来得更猛烈，没有一丝缓冲，仿佛裹挟着不甘愤怒，要撼天动地。
浓雾随之一动，仿佛有片诡异的衣袖拂过。
蓦地，有个高大的影子走了出来，在浓雾中映出庞大的轮廓，犹如丈高巨人。
“神明降临！众人恭迎！”
“斩妖除魔！祛病消灾！”
浓雾中一念一喝，巨人渐渐走出浓雾。望着眼前一切，易辛错愕不已。
——巨人显露全身，头上青面獠牙，手掐枷印，盘于莲座中。再往下，“神明”自有銮驾，八个村民肩扛粗重红木，身穿白衣白裤，稳住莲座，徐徐走来。神驾两旁是奏乐队，身后则拖着长长的白衣队伍。
阴云雾重，铜像蒙了层灰白惨淡之色，白衣村民隐没在雾里。
此情此景，易辛不禁想起四个字——阴兵借道！
村长领头，口中念着吉祥贺语，停在了途中遇到的第一位跪地村民身前，村民立即匍匐叩拜，继而双手合十祈祷。
易辛扭头看向身旁，只见祁不为皱起了眉，她小声问道：“……他们这是做什么？”
“应该是祭祀祈福，”祁不为说道，“每个地方习俗不同。”
易辛听过这些习俗，但她还是不解：“这种喜庆的祭祀活动大多在白日里举行吧？”
祁不为点头：“确实如此，但有些地方也会选择夜间。”
易辛又去看那尊神像，问道：“他们推崇的是哪位神？”
“这就要问他们自己了，那铜像未必和真人一样，也或许他们根本没见过自己敬仰的神。”
村落不算很大，转完一个时辰后，就走遍了每户人家，点燃的火把越来越多，好似把雾都驱散了，只在村落外围笼了一圈。
队伍最后停在了姜大尧屋前的空地上。
众人明火执仗，围城一圈，神像已被恭敬放在地上，火光映照下，那神像终于显露出些许怒目金刚的庄严宝气。
“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易辛问道，看样子仪式还未结束。
果然，只听村长高声道：“掘坟开棺！押解罪人！”
易辛和祁不为俱是眉心一跳。
怎么还挖坟开棺？！
话落，只见两人拿起铁铲走到空地中央，埋头挖了起来。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了起来，易辛抚了抚胳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这个村子居然把坟埋在路中间。
他们刚来时，还从上面踏过……
那两人没挖多久，就挖出一个包袱，抖落出两件衣裳，分别塞进了身后一人高的稻草人里。
稻草人被插在地上，众人皆朝铜像跪下，齐声道：“请神明审判！”
现场再度陷入寂静，只剩火把滋滋燃烧的声响。
片刻后，村长率先起身：“尊神旨意，我等已经知晓。”
说着，他转向众人，高声道：“执鞭刑，四十四！”
“是——！”
有人端上油盆，之前那二人从盆中抽出长鞭，抡足一道圆，连空气都撕裂出猎猎声响，而后鞭在了稻草人身上，草屑激扬。
村民们站起来，举着火把呼喝，一上一下，火星纷飞，照亮他们粗犷的脸，仿佛陷在一场狂热的愤怒和畅快里。
火光扭曲着，照得铜像仿佛怒目圆睁，直勾勾盯着那两具稻草人，光影摇曳间，唇上线条浮动，就好像笑了一下。
易辛完全被震住了，本能地回避了目光，然后看见祁不为带上门，将那场狂热隔绝在外。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说话，心里大都在想，这得是什么仇什么怨，才会把他们埋在路中间，人来人往，每日践踏，时辰一到，再挖出来鞭尸。
良久，祭祀结束了，姜大尧回了屋子，看见易辛和祁不为正坐在堂屋里，似乎在等他。
他走上前，抹掉一脑门汗，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啊两位，这段时日忙孩儿他娘的事，都忘了今晚是‘请神明’的日子。吵着你们了吧？”
易辛摇头：“这是你们村的习俗，我们理当入乡随俗，尊重你们。但你们这种日子都是晚上操持的吗？”
“是啊，寓意请神明破除黑暗嘛。”
祁不为问道：“方才那两具稻草人是怎么回事？”
“嚯，这就说来话长了，”姜大尧回忆起来，“乌衣村原本不在这，我们是集体迁过来的。”
“我们原来住的那块地儿，常年闹旱灾，有一年旱情特别严重，村子几乎要死光了，那时候突然天降甘霖，这场大雨下了很久，缓解了旱情。”
“后来我们才知道，是那块地方飞升了一个能下雨的大仙。村民感念大仙，就供奉他。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闹过旱灾。过了几月安稳日子后，忽然来了几个修仙的道人，他们说大仙是妖，要杀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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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说到这里，姜大尧涌上了些怒火：“可就算大仙是妖怪，他也是做好事的妖怪，我们渴死了人的时候，那些修仙的在哪？他们非但不帮我们，还想杀掉大仙！大仙一死，我们就会跟着死！这些人比我们活在山里的人还迂腐，难道冠上妖的名字就是坏的？”
祁不为想起了什么，说道：“所以你们村里不喜欢和仙门打交道，你也避讳大家不敢去求助仙门？”
姜大尧苦笑了一下：“是啊。但妖怪有好有坏，我觉得修仙的也是嘛，有句俗话说得好，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这不，我就遇见二位恩人了。”
这话听来有些唏嘘，祁不为一时也没什么好说的，易辛接下了话茬：“那后来呢？”
姜大尧环顾四周，叹了口气：“双拳难敌四手，大仙被他们打死了，旱灾立马就来了。村长想了许久，还是下了迁村的命令。那可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我们的根啊……”
人世间讲究落叶归根，谁也不想轻易离开故土。
“我们普通人，也不好跟那些会法术的拼命，迫不得已迁了村，然后造了他们的‘衣冠冢’，每逢祭祀，便把他们挖出来泄愤。”
他们念恩情，供奉了大仙，也记着仇，用这种方式报复那几个杀死大仙的人。
室内一时静默，姜大尧起身道：“很晚了，二位休息吧。”
易辛颔首，双方寒暄道别，各自回了屋。
她本以为今晚看过听过这些事后会失眠，谁想沾了床便沉沉睡去，也许是因为走了太多山路，又熬到很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拍了拍她胳膊，有道声音俯在耳边：“那妖怪来了，我出去看看，别乱跑……”
“我在你身上留了道符咒，不要害怕……”
是祁不为。
她想睁眼，眼皮却像缝住了似的，于是朦胧间拉住了祁不为的手腕，只这一下动作，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累……
仿佛身处梦中，无论怎么用力，都有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
“睡吧……”
那声音犹如隔着水，她动不了，但能感觉自己手腕被拉着翻了个面，一点湿润落在腕侧，留下温热。
她想抓住祁不为，但黑甜的睡意从深渊里翻涌上来，拽着她往下坠。
意识终于陷入无边黑暗里。
烈日当空，林间水雾蒸干，茅屋烘起热度，终于把易辛热醒了，随之而来是饥肠辘辘的感觉。
她头脑有些混沌，坐起身缓了半晌，只觉睡了许久。
等等……祁不为呢？他回来了吗？
易辛撑着身子下地，走进堂屋，姜大尧正在规整东西，一见她便笑道：“易姑娘，你起了？吃饭吗？昨晚闹得你们没睡好吧，才一觉睡到了下午。”
易辛惊道：“已经这个时辰了？！”
怪不得她那么饿。
姜大尧又道：“祁公子呢？起来吃东西吗？我都给你们留着了。”
“……他没回来？”
姜大尧有些懵：“啊？他……他出去了？啥时候？我怎么没看见？”
易辛沉默下来，看来祁不为暂时还没回来。
她静静眺望远方，掠过片片茅草屋后，只见群山一座高过一座，峰峦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