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易辛喝下最后一口粥,嘴里虽有苦味蔓延,但她习惯了不少。
距那日她在茶铺里莫名晕倒,已过月余。
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了浣衣坊厢房的塌上。
祁不为把她抓回来了,但两人至今没有见面。
知道他在屠妖塔闭关驱除妖力后,易辛曾偷偷溜过。她走过清风山,越过小镇,快要迈过城门口时,背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量,不等她反应,就拉拽着她飞速掠过集市,眼前摊贩、人流、山景疾速倒退,最后停在山庄里。
易辛望着巍峨门楣,把一路上没来得及喘的气缓缓而无力地吐了出来。
祁不为早有准备,在她身上施了法,叫她不得离开山镇。
后来易辛也在城门口徘徊过几次,试探着把手或脚越过门下。每每如此,背上总会传来拉拽之力,不会像第一回那样直接飞到山庄去,只是扯着她衣服拽两下。仿佛有人站在她身后,警告示意。
试过几次后,易辛便断了念想,安分留在山庄里。
这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自然对此无比留恋,何况经历过前世的物是人非。
既来之则安之。
祁不为闭关,她的日子和从前别无二致。两人交集本就不多,她完全无需适应。
倘若生活一直如此平和,易辛觉得,也是很美满。
只有一点不好,白三清不在,她都吃不上好吃的,也不好叫旁人喂来喂去……
易辛放下碗,走入院中场地。方才起了风,将院子里晾晒的布衣吹乱了。她一排排竹竿理过去,惊动了停在上面的鸟雀。
鸟雀一声啼鸣,振动翅膀,乘着山风掠过屠妖塔。
祁不为正坐在顶楼阵法内,闭目内调,日光镀来一层金边,恍若要飞升似的。
随着体内最后一丝妖力如云烟般散去,桃花灯光晕渐大,似流转至跟前,身子蓦然轻飘,仿佛被莹光推了出去。
祁不为霎时睁眼,面前片片参天大树,绿意延向天际,林间碎金斑驳,耳边尚有哗啦流水声,隐没在山崖中。
怎么忽然到半山腰了?
他偶一低头,发现自己没有影子,全身近乎透明。
修行者顿悟或渐入臻境时,会得元神出窍之奇遇。
难道是祛除妖力后,桃花灯助他元神出窍了?
他心中微微一动,迈步朝山庄走去。
刚跨过浣衣坊的门匾,便听见捣衣声,期间夹杂着熙攘说话声,鼻端飘过皂豆清香。
众人一面捣衣一面谈天,水盆里浮光粼粼,映在人身上,干净澄澈。
里屋传来仆妇中气十足的呼唤。
“易辛啊,快来吃些点心,等会儿干活,这些都是你喜欢的。”
“张婆婆,你们吃吧,我吃得很饱了,早饭才没吃多久呢。”这是个更为年轻的声音,语调含笑。
“你这孩子,下山一趟,怎的回来还胃口变小了,不用省给我们,山庄向来给足了份量的,你不吃要浪费了。”
祁不为循声望去,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视线渐渐打开。易辛提着一个木桶,正要掠过里屋的餐桌,眼睛瞥过精致漂亮的点心,抿嘴的动作转瞬即逝。她笑着对仆妇说:“婆婆,我真不吃了,我去院子里晾衣服……”
话未说完,她被仆妇捞住了胳膊:“哎哟,再吃一块再吃一块。你肯定没吃饱,你以前能吃好多喱。”
说罢,仆妇匆匆拿起一块糕点,塞进易辛嘴里。易辛眸光一亮,低头张嘴含住,囫囵道:“谢谢张婆婆!”
易辛仰头含住糕点,喜笑颜开地出去了,背后跟着众仆妇宠溺的目光。
祁不为追上易辛,她在竹竿前站定,从木桶里抖开布料,再用力一甩,搭在了竹竿上。
动作间,差点咬碎糕点,眼见那大半块糕点要掉下来,祁不为莫名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易辛反应很快,立即把头仰得更后,还朝上蹦哒了一下,这时,碎金般的光恰好落进她眸子里,那眼瞳似琥珀般晶莹剔透,里面染着惊吓过后的笑意。
祁不为忽觉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看见易辛嘴巴蠕动,一面含住糕点,一面嚼着吃进嘴里的。日光里,唇上的粉末与面上微小的绒毛都一清二楚,看得人生了惬意懒散之意。
晾完衣裳后,她转身离开。
祁不为方从怔忪中回神,但见易辛直直穿过元神,他本能地摸了摸身上,毫无感觉,仿佛穿过了一道风。
易辛却顿住了,奇异感拂过心头,她回过身,盯着眼前虚空。
祁不为不禁屏住了呼吸,心率有些快。
易辛面有疑惑,抬手,在身前慢慢晃了晃,仿佛想抓住什么,但指尖一切虚空。
其实她的手已经伸入了元神胸口里,甚至掠过了祁不为下巴。
但她感觉不到,歪了歪头,又神色如常地走了。
祁不为心率却乱了,这种感觉十分奇异,好像她拂动着他体内的血,血流涌过,轻轻撞上了什么。
他平复异样感,浮生偷得半日闲似的,就这样默默跟了易辛一整日。
看她吃饭,午休,去双泊谷涤衣。
黄昏时,她去了后山树林,在一棵树下立了半晌。
祁不为不明所以,直到两只松鼠从林间跃来落在她肩头,他才知道她在等它们。
清风山里有松鼠,根本不奇怪。
但看他们亲昵模样,易辛应该和它们玩了一段时日。
易辛摸摸它们头顶:“抱歉啦,不能给你们带吃的,会变苦……”
祁不为垂下目光,又听她道:“不知道你们前——”
前什么?
易辛嘴唇仍在翕动,可祁不为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周遭景物一圈一圈缩拢又扩张,他似乎也被推远了,仿佛缩地成寸似的,远处传来强烈吸力,拽着他掠过层层叠叠的风景,最后被按进体内。
祁不为猛然睁开眼睛,塔顶门窗大开,隐约可见锁住屠妖塔的阵法光影流动,远处夜幕低垂。
分明几息之间,实际上已过去许久,天都黑了。
他深深吐息,走到栏杆处,夜风徐徐,镇上灯火通明,那喧闹似乘风而来,裹着人世烟火。
他略微回头,案几上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不思量的碎片。
灵剑不思量由开山祖师传承而下,而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断在了他手里。
前世他遍寻方法,企图修复不思量,无一成功,最后只能把它的碎片随身携带。
祁不为走向案几,缓缓抚过碎裂的剑刃,最后一块一块放入乾坤袋中,静默片刻后,离开屠妖塔走向了浣衣坊。
镇上,元鱼楼。
楼内女客络绎不绝,或听小生艺伎说书,或与人伴琴对酌。
说书台下,易辛一杯酒下肚,唇上水光潋滟,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嘴角,满足噫叹:“嗯——好喝!香甜,但不腻。”
闻言,男倌收回停在易辛嘴边的酒杯,又斟满一杯,笑道:“客官喜欢就好。”
易辛看着满桌菜肴,双眼雪亮:“许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她一指点在招牌菜上:“帮我夹这个!”
男倌温柔似水地喂给易辛。
良久,桌上食物所剩不多,易辛心满意足地后仰身子,眸光晶亮:“吃饱了。”
她站起身:“谢谢。我要去街上逛逛,消食。”
男倌立马搀扶她的胳膊:“客官,您醉了,我让小二送您家去罢?”
易辛摆手:“没事,我不晕。没喝多少呢,而且肚子垫得很饱。”
见易辛确实神色清明,男倌只好作罢,将人引至门口,把桌上喝空了的几壶酒留在身后。
易辛迈步下了台阶,男倌行礼送别,她朝人挥挥手,笑道:“多谢款待。”
道完谢,易辛一转身,感觉身前罩了道阴影,视线平行处是宽厚结实的胸膛,再往上移,喉结鲜明,下颔骨深刻,皮相很好看,只是眉眼鼻梁处窝进一片阴影,显得来者有些不善。
易辛后退两步,疑惑道:“……祁不为?”
祁不为目光向下,轻飘飘扫了她一眼,再掀起眼皮,落在门匾上的视线有些冷。
“你一个姑娘家家跑这种地方?一身酒气。”
“吃饭呀,听听小曲说书。喝了酒但没醉呀。”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吃饭。
“元鱼楼是女子寻欢作乐之地,收费高昂,你还真是底蕴丰厚,在这里吃顿饭够去其他地方吃好几顿了。”祁不为声音低沉、阴阳。
华灯初上,易辛眼里蒙了层光,理直气壮道:“庄主因甘华门之事奖励我的,给了我许多银两珠宝。”
“……怎么,有钱了,要当这里的常客?”
“我倒是想,但没钱,”易辛不无惋惜道,“那些东西里,我只要了可以来这吃顿饭的银子。”
“所以为何要在这里吃。”祁不为又重复一遍,语气压着些什么似的。
“去别的菜馆要自己吃,在这里有人喂,”易辛一本正经道,“我花了钱的。想吃什么他们就给我夹什么。”
祁不为眉心抽动,难以想象着易辛酒池肉林的模样,克制了又克制,还是忍不住道:“我分明嘱咐了人管你一日三餐,还不用你花钱。不想吃我安排的,就只想找温柔小倌伺候你?!”
易辛莫名其妙:“你何时安排了?我都是自己吃的,你还不让我下山,本来我和小白一起走,她还能喂我两口。”
她怨怼地望了他两眼,转身走向市集,把祁不为留在原地。
祁不为本有些怒气,被易辛这么一说,也懵了,旋即抬手画符,唰唰唰写下什么,灵符一道流光似的飞远了。做完这些,他才追上易辛,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走了片刻后,灵符带回了消息,透出秀兰懊悔不已十分歉疚的声音。
“公子,抱歉……是我办事不力……闭关前你说让易辛每日来院子用膳,还嘱咐我要顿顿喂食,说她伤了手多有不便……只当日是我生辰,和一众小姐妹喝得酩酊大醉,醒来……便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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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忘了……公子恕罪……”
“……”祁不为无话可说,这事怪来怪去,最该怪的是他。
虽要闭关,但不致于临行前和易辛嘱咐一番的功夫都没有。只是把人绑回来,怕对面问责,于是心虚地躲进了屠妖塔。
他目光追向易辛的背影,只见她在市集上左右看看。
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人流如织,但在祁不为的视野里,她却那么鲜明。
灯影重重中,望着易辛雀跃的背影,他渐渐晃了神,目光染了几分夜色的墨黑。
逃避问责是一回事,更多的却是面对易辛时,他总忍不住想起诸多疑点。
蛊洞里,易辛放了血,让纸人分身强喂流双喝下。喝下血后,流双显而易见呆滞了片刻。
甘华门时,钱沁两相矛盾的话:
“怎么?你有个认识的人也叫易辛吗?是那日你在长廊上说喜欢她的易辛吗!”
“易辛?是谁?我说过这种话吗?”
钱沁反常,与易辛有关么?
流双又是为何?
这其中实在怪异,这两件事可有联系?又是何种联系?
可易辛一介凡人,不修仙不练术,却能让流双那般已经吸纳了很多妖力的大妖在死生之极露出要命的破绽,又让钱沁失忆了一样……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疑问翻出水面,其余疑问便像沸水中不断上涌的水泡。
与前世相比,这一世的易辛多了许多怪异之处。
一双苦手、没有心病却会心口痛、还有捉摸不透的能力……
最后一幅画面强硬地破水而出——易辛面色冷静得近乎冷漠,手持不思量,一剑把匀丘捅了个对穿!
心口陡然窜起寒意,血液都仿佛结了冰。
也许前世的易辛和今生并无不同,只是他从未发现。
她的这些怪异,都是为了方便日后杀他?!
他不禁停了下来,可是易辛救了他……三番两次地救了他。
“祁不为!”
忽然,一声清亮的嗓音将他唤醒,那声音里笑意满满。
视野中,点星似的光晕里,人群影影绰绰,一道人影却逆流朝他跑来,面容愈渐清晰。
彩带衔接两旁飞檐,悬着盏盏琉璃灯,流光拂过易辛面颊,璀璨明媚。
她小跑着扑向祁不为,裙摆飞扬。
祁不为动作比脑子快,无意识地略微张开双手,在易辛眸光熠熠地抱住他脖颈时,便轻轻搭在了她腰上。
瞬间,寒意起风似的扑了出去,取而代之是少女温热的体温,还有缭绕的醇厚酒香。
那一刻,祁不为意识到,易辛就是喝醉了,从在元鱼楼连名带姓喊他时开始。
她若清醒,既不会直呼其名,也不会当街抱他。
怀里的人很单薄,一只手绕过肩背都绰绰有余,可是又很满,满得好像抓住了世间的一切圆满。
他略微俯身,低头沉在易辛肩窝里,贴住了她柔软的面颊与耳廓,双手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珍重和小心翼翼,慢慢抱紧了易辛。
抱住她,总是很温暖,很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易辛推着祁不为直起了身,眼里映着璀璨琉璃,举起方才在摊贩处买来的糖画:“碎了,你帮我用术法补好。”
祁不为垂眼一看:“哪碎了,分明是好的。”
约莫只是醉得重影了。他心里叹道。
易辛嘀咕道:“小气,刻薄,以前都帮我补的……”
“什么?”祁不为没听清。
“碎了,给你吃……我要买一个新的。”说罢,易辛就把糖画往祁不为嘴里塞。
祁不为偏头躲过,易辛却有些不依不饶,他不得不捉住她的手腕,无奈道:“你拿过的东西就是苦的。你扔掉吧,我给你买一个。”
“不苦!我拿过的东西怎么就苦了!”
喝醉的人没有道理可言。
但祁不为不会屈服,单手卡着她下巴,趁机把糖画喂进了她嘴里。
易辛瞪着祁不为,似乎对他的粗鲁有些生气,糖画才抿了两口,舌头立即一推,把它吐在了正卡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上。
掌心里的糖画还有些在嘴里打过转的温度,祁不为先是愣住,继而眉梢一挑,哼笑道:“希望你酒醒以后还这么够胆。”
易辛毫无所觉,整张脸皱起来:“好苦……糖坏了。”
祁不为嘲笑:“让你不信邪。在这里等着。”
他把糖画和手心里的碎片一起扔了,再回到易辛身旁时,手上果然拿了一个新糖画。
易辛伸手就要接,却被祁不为避开了:“张嘴,咬。”
她听话地咬了一口,伴随清脆声响,甜滋滋的味道终于盖过了嘴里的苦涩,这让她眯眼笑了笑。
后面甚至无需她开口,嘴里的糖一吃完,祁不为那边就递了过来。
甜蜜令人欢愉,她浑然不觉自己被祁不为牵起了手,顺着人流悠悠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