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老宅离八原有段距离,藤原和真开车带着两个孩子兜兜绕绕了一个多小时,路过白镇,沿着代河一路往西,最后停在一所一户建外二三十米的地方。
藤原和真领着两人走过去。
一户建的院门稍显破旧,隔着半人高的矮墙能看见里面的院子和房屋——与周围的住宅区没什么不同,只是门牌刻着夏目二字。
藤原和真制止了藤原柊阳想要跟去的动作,“到了,我和小阳在停车的地方等你,不必着急出来,现在是属于你的时间。”
他把备用钥匙给他。
夏目贵志接过钥匙,他和藤原和真道了声谢,转身朝大门走去,猫咪老师一个跃步跳上他的肩头,神气飞扬地打量新开的地图。
院内的杂草被人清理过,露出这间小院原本的模样——用石砖围就的花田、木头搭成的花架,以及门前平整的地面。
风吹动木门上悬挂的风铃,仿佛一切未变。
“我回来了。”夏目贵志轻声说。
藤原柊阳感受到从半敞的铁门里飘来的情绪,沉重、复杂,像一杯加了很多料的咖啡,无论放进去的小料有多甜,都难以掩盖它原本的苦涩。
夏目贵志也是如此,藤原柊阳几乎不用多加分辨,就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他在难过。
“爸爸,为什么不让我去陪贵志?”藤原柊阳拽了拽藤原和真的袖子,眉眼微蹙,满脸写着不解。
藤原和真望着夏目贵志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唉了一声,“因为有时候,什么也不做也是一种安慰。”
藤原柊阳不懂。
藤原和真蹲下来,温柔地抚摸他翘起的头发,“就好比你没买到新出的棉花糖,买到的人和你分享这个棉花糖有多好吃,你会觉得开心吗?哪怕他的本意并不坏。”
‘这确定不是在挑衅吗?’
007没说话。
藤原柊阳代入了一下,“好吧,我知道错了。”
不,你不知道。藤原和真轻柔地抱住自己的孩子,失去的棉花糖可以再买,但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轻轻哄拍小孩儿的后背,他没有纠正,他希望他永远不懂。
“走吧,我们去车那儿等贵志。”
夏目贵志把门窗全部打开通风透气,七月炽热的阳光穿过空气中漂浮的亿万颗粒,将屋子照得亮堂堂一片。
屋内很干净,应该是藤原叔叔定期派人打扫的缘故,大的家电盖上防尘布防止落灰,小的也按原样摆放,就好像住在这户的人还在,只是出了趟远门没有回来。
夏目贵志还发现他画在壁橱里的全家福,他拿出父母和他的合照——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是藤原叔叔从他妈妈当初生他的医院那找到的,差一点就被清理了。
照片和画上的夫妻都在温柔地注视他。
几乎不可避免的,夏目贵志眼前氤氲了一层雾气,他飞快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水雾擦了干净。
猫咪老师安静地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再次把门窗关好,望着空无一物的院子好久。
夏目贵志回来时藤原柊阳感受到更浓稠的情绪,全部混杂在一起,难以辨别。
他犹豫要不要问,藤原和真先他一步轻松道;“门窗锁好了吗?家里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买什么?”夏目贵志没有明白。
“我接手这间房子时这里的院子已经破败,派人打扫干净,才发现被盖住的花田,但花田里的花早已凋谢。”藤原和真声音不急不缓,像往常和他们唠家常一样。
“我让人维持原样,就是想着有天你回来,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修缮这座房子。因为,你是这个家的主人。”
夏目贵志脑海里不由浮现一个片段——爸爸抱着他坐在门前,风吹起铃铛叮铃响动,他翘着腿,听爸爸和他说起妈妈的事。
他说妈妈喜欢在院子里种花,还说花要是可以一直盛开就好了。
早已记不清的爸爸的脸,但那双大手落在头顶发梢的触感却清晰可见,温柔的,温暖的。
夏目贵志头埋在猫咪老师顺滑的皮毛里,眼泪很快打湿那一片浮毛。
藤原和真微不可查地叹气。
哭出来就好,强忍着对身体不好。
再一回头,他儿子也含着两泡泪,哭的比夏目贵志这个当事人还大声。
夏目贵志都被他哭不会了。
“你又哭什么?”猫咪老师不爽道,他能忍受夏目贵志趴在他身上,但不能忍受一个小孩在他旁边无缘无故地哭,声音好听也不行,除非给他个理由。
“因为……”藤原柊阳抽泣着,语气干巴巴地,“你说话好凶啊。”
猫咪老师:……
朝你哈气信不信!
夏目贵志却小声笑了声,抽出张纸递给他,“擦擦吧。”
“谢谢贵志。”藤原柊阳看向和自己一样大的男孩,嘴嗫嚅了两下,终是什么也没说。
藤原和真载着两人一猫去附近的花鸟市场,按夏目贵志的叙述买了批花种和花苗,种在夏目家的院子里。
一切搞定后回到家已是傍晚。
提前和藤原滋约定了晚上聚餐,两家院门大开,藤原塔子和藤原春奈细柔的声音徐徐飘出。
藤原和真临时去河边提了两个用河水镇的西瓜,“我们回来了。”
“欢迎回家。”藤原塔子端了盘新炸的天妇罗,“快点进来,饭菜已经做好了呦。”
猫咪老师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炸虾,好香。
“这位就是猫咪老师吧?”藤原塔子蹲下身,捻起一根炸虾放到招财猫嘴边,“听春奈说你喜欢吃有味道的菜,这是专门给你炸的,喜欢吗?”
猫咪老师两眼亮得像灯泡,抱起炸虾后腿飞快蹬踢,显然吃美了。
“还说自己不是猫。”明明做的全是猫的事。
招财猫动作一僵,心虚地把炸虾往嘴里塞,“这、这只是身体被封印久的自然反应。”
所以为什么会被封印?
藤原柊阳蹲他旁边研究。
猫咪老师:“被人盯着吃饭我很不爽诶。”
“那这样呢?”藤原柊阳打开零食柜翻出一包牛肉干,边喂边观察。
猫吃得心满意足,这还差不多。
藤原滋在厨房帮忙,藤原和真提着西瓜进去,端着西瓜汁出来。
夏目贵志想要进去帮忙,被几位大人联声撵了出去,让他去外面和其他小朋友玩。
藤原兄妹各抓了一把仙女棒比谁画的图案好看,夏目贵志路过被拉去当评委,话还没说一句,两兄妹已经自顾自吵起来。
于是也蹲在藤原柊阳身边看猫咪老师吃饭。
“零食喂的有点多了吧,他一会儿还能吃进饭吗?”
“多吗?”藤原柊阳晃了晃罐头,里面肉眼可见少了一半,他干笑两声,“这个…,他是妖怪,应该还好吧?”
夏目贵志低头看着猫咪老师圆胖的猫身,不管是对橘猫还是三花猫,猫的体型确实过于超出。
藤原柊阳:“……好的,我不喂了。”
夏目贵志满意地笑了。
藤原柊阳后知后觉,他和贵志的定位是不是反了?他不是哥哥吗?
想不通,他把这个归结为自己的错觉。
藤原一家在八原小住了一个多星期,来时六个人,走的时候六人一猫。
临别前,夏目贵志依依不舍地和藤原塔子拥抱,“再见,塔子阿姨,滋叔叔。”
藤原春奈挽着丈夫的手,悄声说,“贵志真的很喜欢嫂子一家呢。”连称呼也比他们亲近。
藤原和真拍了拍她的手。
回到家,第一时间,藤原柊阳提了两手八原买的伴手礼和七辻屋的馒头找幸村精市分享。
从八原的美景到夏目贵志新养的猫,期间幸村精市听了不下三件猫咪老师惹他生气的事。
猫鼠不和嘛,他懂。
抱着长见识的想法,第二天幸村精市敲开藤原家大门,就看见藤原柊阳和夏目贵志在教一只三花猫怎么用手机。
具体来说是藤原柊阳在教,夏目贵志捂脸装死。
幸村精市:?
他后退一步看了眼门牌,是藤原家没错。
保持微笑,幸村精市走近了几步。
“密码又输错了,猫咪老师你小心点,不要碰到其他数字。”藤原柊阳帮他把错的删了。
悬空的猫爪小心靠近手机屏,碰到的瞬间如触电般弹了首《琵琶行》。
抽、抽筋了!
藤原柊阳强忍笑意,“都说了小心点啊。”语调里幸灾乐祸的劲都要溢出来了。
笨蛋,我这是猫爪,不是人手!
猫气得山竹开花,一爪掀飞手机,这破外卖本大爷不吃了!
“哈哈哈哈……”藤原柊阳高兴地抱着抱枕在沙发里打滚。
看到这,幸村精市也明白了,“猫又惹你了?”
“他今早故意抢我的饼干。”
“那是因为你昨晚故意画我丑照,本大爷有那么胖吗?!”
“我也不是故意的,是你本来就很胖嘛。”越说越小声。
猫咪老师眉毛倒竖,“你说什么?你个笨蛋人类小鬼,本大爷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你居然敢说我胖!笨蛋!笨蛋!”
藤原柊阳脸都气红了,手一指,“贵志你看,你家猫咪老师骂我!”
夏目贵志气若游丝,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听不见妖怪说话的幸村精市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有人能和一只猫吵起来?
“好了好了,别和一只猫生气。”安慰头发炸成鸟窝的藤原柊阳,幸村精市问他,“明天夏日祭你要出来玩吗?”
藤原柊阳慷慨地拿出棉花糖,分给幸村精市四颗,又小气吧啦地收好,就是不给猫。
幸村精市看得好笑,尽管如无必要他不会拿小阳的糖,但当着猫咪老师的面,他仍配合藤原柊阳收下。
猫咪老师冷哼一声,他才不屑于吃小孩子的玩意。
“其中两个是给美玖的。”藤原柊阳自己也吃了一颗,“我们会去,姐姐让我明天帮她一个忙。”
“什么忙?”二楼琴房,藤原凪野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你要出道?”
“嗯哼。”藤原星攸翻开自制的计划表,“我准备在明年入学前先来一波高调的亮相!”
“我已经租好舞台了,明天你负责吉他,小阳负责架子鼓,我负责贝斯和唱……”
“等等等等,”藤原凪野打断她,“你说的这些爸妈同意吗?”
“当然同意啊,请小阳帮忙的报酬还是妈妈出的呢。”
藤原凪野好奇,“什么报酬?”
藤原星攸伸出三根手指,“三包棉花糖。”
藤原凪野:……这么骗小孩你不会心痛吗?
藤原星攸一点也不,并送了他一份音乐大礼包,“所以这些曲子你今天要全部练会,我明早过来验收。”
藤原凪野简单翻看,还好,都比较简单,随口问道:“我的报酬呢?”
“没有。”
藤原凪野:…………
一楼,幸村精市离开后,藤原柊阳迫不及待地享用自己的酬劳。
棉花糖一包七个,一共二十一颗,他打算每人分两个。
排除给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精市哥哥、贵志、美玖、真田哥哥、猫咪老师以及他刚才吃掉的一颗。
藤原柊阳瞪着床上仅剩的两颗孤零零的棉花糖,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想妈妈的话。
“乖宝给了宝宝三包棉花糖呢,妈妈知道宝宝不是贪吃的小孩,但为了宝宝的牙齿健康,今天的棉花糖妈妈就不给了好不好?”
当时自己怎么说来着?
“好~”然后当面分给了妈妈两颗。
如今看,不好,上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