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黑下来了，这是第几个黑夜了？她已经混沌了。鼻尖盘旋的血腥味仍在，昭示着所经历的一切不是梦。
身旁的火堆又一次燃起，手中截断的木棍换了新，发软的手脚再使不上力气，挥出的力道软绵绵，落在魔物身上，犹如在为它们抓痒。
她好恨啊，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更厉害些，力气再大些，再强壮些，她就能保护村里人了。
破空声在耳边猛地乍响，左半边身子传来剧烈的痛感，接着就是断续的腾空，躯体重重摔在地上，翻滚几圈猛地撞到另一只魔物脚边停下。
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她费力咳了一声，咳出一股血沫。
刺耳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村庄，夹杂听不懂的魔语，但很明显，它们把她当成了玩物。
她的愤怒在它们眼里，仿佛是蚊蝇的嗡鸣，不足挂齿，甚至是玩笑的乐子。
好痛，五脏六腑像是被点燃，火辣辣地痛。四肢好像失去知觉，无法移动半分，巨大的无助攫住她，泪水早已干涸，眼眶发涩布满血丝。
一只魔物见她没了反应说了什么，离她近的另一只魔物抬脚踢了踢她。力道不轻，她翻滚几圈，回到几只魔物中央。
它们又笑了起来，穿插着咀嚼和脆骨的声音，她抬眼，那是一截断肢，在魔物嘴里被轻易嚼碎，似是饭后小食。
怒火支撑着她再次站起，手中木棍高高扬起，好似胡乱挥动总能打到。
可结果却是她再次被拍飞，没有停顿，紧接着第二下就已来到，她像一只陀螺，奔波在它们的抽打中。
身体狠狠砸在地上，头脑沉重得像浆糊，意识也已模糊不清。她努力抬起眼皮，魔物围坐中央燃烧的火堆，变成眼前光怪陆离的画面。
要是当初学招式时再认真些就好了，她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师父和师哥师姐死在自己眼前。
他们明明可以跑的，像当初离她而去的父母一般，可他们却偏偏都朝她奔来。
那一张张挂着担忧的脸，飞速闪过脑海，眼泪盈满干涩的眼眶，引起一阵刺痛。
她该怎么办？就这样被戏弄至死吗？
至少死之前，让她死得有点值得。
她重新站了起来，手臂粗的木棍无法抬起，她只能抡动，朝一只魔物砸去。可在魔物眼里就是酒足饭饱后一根剔牙棒送到面前。
木棍被夺去，她在地上捡起之前断掉的木棍，发了狠地朝它砸去。
使出全力的攻击，落在魔物厚实的皮肉上，甚至激不起一点反应。
为什么死不掉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凭着怒气攻击的招式漏洞百出，她仍旧这样砸着，似乎坚持就能撕碎它。
她已经发了狂，脑海里再没有其他念头，只有一个——杀了它！！！
木棍碎了，就疯了般挥舞拳头。捶在魔物坚硬如铁的膝头上，没有半点波澜，反倒是自己的皮肉，鲜血迸溅。
她太过执着，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眼前的魔物早已从背后被斩碎了魔核。
缺口处出现一张冷静的脸，手里青剑飞快，眨眼间几只围坐的魔物已经灰飞烟灭。
燕黎漪把蛰伏背在身后，朝还在挥拳的女孩走去，步子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抓住了她的小臂。
女孩只停顿一瞬，继而爆发出更惊人的力道，用另一只手重重地砸在她身上。
燕黎漪垂眸凝视着她，平静的神情中带着怜悯，笼罩在这个身受重伤、悲愤交加的女孩身上。
她只是冷静地抓着女孩的小臂，因为已经脱臼却不自知的手腕，默然地承受她的怒火。
若是他们来得再早些，这个村子大概就不会覆灭了。
女孩扯着嗓子嘶吼，企图将不甘全部发泄在燕黎漪身上，手被控制住，她后撤挣扎几下，发现毫无作用后，又奋力砸在她身上。
胸口，腹部，脸颊，全部沾着她拳头上的血，白净的衣服绽放出朵朵红梅，伴着嘶吼越来越多。
再这样下去，她的伤势会加重。
燕黎漪缓缓弯下了腰，以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把女孩抱在怀里，宽大衣袖下肌肉紧绷，死死禁锢住她。
女孩的挣扎越发激烈，手脚并用地想推开燕黎漪，悲愤号叫染上哭腔，绝望地望向漆黑的天空。
好黑，阴云遮蔽了星辉，篝火也照不亮。
她越挣扎，燕黎漪越用力，直到她再没有力气，瘫倒在燕黎漪怀里。
哭声浸透了夜，空气中的寒意变得粘稠，喘息都像在咽下冰冷的针。
几声脚步过后，周围安静得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全没了，整个村子，连人带鸡鸭狗猫，全没了。
那她为什么活着？凭什么是她活着？
她在心里问着自己，仿佛是一根刺，扎在心上，每一下呼吸都撕扯着疼。她没办法不去想，一闭眼就是那些脸，笑着的，活着的，现在都在魔物腹中化为灰烬。
燕黎漪坐到地上，紧紧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细小绒毛感受着她传来的悲伤。
女孩蜷成小小一团，身体剧烈抽搐着。活着太疼了，蜷起来也躲不过的疼痛。发丝上好像残留着师父抚摸的触感。
可头顶什么都没有，只有凉的夜风。
直至哭声渐弱，燕黎漪才抬起头，细细打量女孩的受伤情况。
她身上血迹斑斑，伤口遍布，白花花的肉翻飞，血色不断漫出。左手手腕脱臼，右腿小腿骨折，左边肋骨断裂两根。
“怎么样？”杨瑞雪问。
燕黎漪摇头，道：“太严重了，暂时粗略处理，我们得回城。”
念叁月取出一捆绷带，又将一块白布摁在翻开的伤口上，缠绕几圈绑上，血迹又透过白布不停扩散。
在场无人不心疼，在七八只阶级为魉真的魔物手下，受了这样重伤还能坚持到他们到来，这小孩命不该绝。
燕黎漪手指比在唇边吹响，墨灵却在远处徘徊：“怎么不过来？”
墨灵焦躁地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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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步，频繁地喷出短促有力的鼻息，燕黎漪看出它此时很紧张、很不安。
如墨夜色，篝火照明有限，众人凝神环视，才发觉这里的血腥味过于浓烈。
满地稀碎的人体残肢，流的血辨不出去向，散乱的摊在地上。更甚者，有半张脸面向着他们——半张被吃剩的脸——还挂着惊恐的神色。
慈冠英重重叹了口气，眉间积郁，道：“我们把这里收拾起来，堆个土堆。”
说干就干，分出几个武器方便的去挖坑，其他人分散开摸索。能捡起的残肢就捡起堆在一起，捡不起的连着泥土一起。骇人的场面灼烧着他们的胃部，就算是对这种场面屡见不鲜的杨瑞雪，也是紧锁着眉捡完——更别提一贯胆小的花曲殇。
这是秦筱竹扶着她去吐的第三次了。
白天本就因为赶路没有吃什么，前两次都吐完了，现在吐的只有酸水。胃痉挛着涌出酸水，眼泪连着鼻涕也一并流出。她吸气太急，又被呛到了，剧烈的咳嗽声震荡在空中。
秦筱竹轻轻拍打她的背，道：“去休息，不要勉强。”
这句话，在她第一次吐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了，当时的回答和现在一样——
“不要……我不能、总是逃避。”
她用袖子擦去唾液，使劲闭眼逼出所有眼泪再一股脑擦掉，转身回去继续。
花曲殇没有武器，挖坑那边她帮不上忙，她将灵力聚在眼睛，蹲在地上赤手一点点摸索，肉块、碎骨，根本无法辨出是哪个部位。
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皱巴巴的东西，她拨开土块，那是一截老人的断指。泥土翻开的瞬间，花曲殇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滴落。
指甲盖灰扑扑的，边缘嵌着黑泥，指节微微弯曲，保持着生前的某个姿势。指腹的纹路还清晰可见，一圈一圈，记录着几十年的风霜。
花曲殇捧着那截断指，久久无法回神。这和她奶奶的手很像，常年劳作的手布满皱纹，指节僵硬无法活动。
她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声音全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一声的抽噎，短促，剧烈，像喘不上气。
“奶奶……我想你了……”
秦筱竹和何婧雪相视一眼走到她身边蹲下，动作轻柔地拥住她。
“我想家了……”
花曲殇低喃着，
燕黎漪抱着女孩，离她不远，她的哭声阵阵敲在心上，泛起长久的酸痛。她低声道：“事过之后，回家看看吧。”
她的旅途太危险了，总是陷入九死一生的困境，她是这个世界的异乡人，是没有根的漂泊无依，可他们不一样，他们还有亲眷等他们回家。
所有残肢被埋入地下，众人沉默地垂首默哀，仿佛在一瞬间被无形的悲伤压弯了脊背。
时间紧迫，女孩必须回到城中接受治疗。燕黎漪在念叁月的搀扶下坐上马背，以不会颠伤女孩的速度往赫图城赶。
这一次，城守很快打开了城门，并亲自为他们引领、寻医师，也为他们安排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