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时，远处天边一片墨色，悬在城门前倾盖而下，依稀可见火光隐隐，爆裂出一处处光亮。狂风送来遥远天边的呐喊，怪异的叫声撕扯耳鼓，震荡着、叫嚣着。
混乱中不会有人注意御剑之人，众人纷纷拿出自己的武器，飞速赶往赫图。燕黎漪翻身上马，扬绳追上。祝游没有灵力，就在后头快步追赶。
近了，这才看清那片乌黑是什么——那是大片成群的魔物，魑魅魍魉真，修真期阶级的魔物全部聚集在一起了。
魑魅一张张算不上脸的面庞，散发着黑气，动作迅捷地奔向城墙，停在墙角下，被魍魉真踩着身体、面庞往上爬。土色的城墙被魔物的黑淹没，投下的火石又将它们赶下去，跌落在魔物群中压成肉泥。
念叁月最先赶到战场，轻涟出鞘，狠狠劈开地面，土块迸溅震飞一片魑魅。
紧随其后的是纪端和长孙雨青，闻来和烬煌相继飞出，染上火焰的剑身撕扯破开魔物的身躯，闻来携着风，将焰火烧得更远。
花曲殇落在他们斩尽魔物的空地上，双手顺势撑地，几息之间，一个巨型法阵腾空而起。何婧雪祭出裂帛，箜篌声既使其他人动作轻盈不少，又将魔物再度斥退。
双臂交叉，泛着紫光的紫翦出现在秦筱竹手中，身影如同鬼魅，一片紫光飘过，徒留一地散灵的魔物。
慈冠英落在阵法边缘，手心相对撑开，铃鼓敕灵显现。声声清脆铃响，指引着某个庞然大物的出现。
她身边显出一片阴影，一声虎啸过后，它现出真容——一只八阶灵级赤金虎！
赤金虎先是在她身侧缓缓踱步，金色的瞳孔时刻紧盯眼前的魔物，铃声再一响起，它立即冲了出去。光靠巍然的身躯横冲直撞，一只只魔物横飞出去，硕大的虎掌一击便使魔物散灵。
燕黎漪骑着墨灵，直接冲进正在爬城墙魔群，各式符箓同时发作，爆开的火球卷着滋滋电流，成片魔物哀嚎着从城墙上落下。
“燕黎漪！剑来！！”
杨瑞雪的声音自上传来，燕黎漪向上扬手，他的佩剑蛰伏落在手心，她顺势挥下，霹雳剑光劈头盖脸砸下，顷刻间，魔物烟消云散。
几人动作极快，瞬间扭转局势，魍魉真辨出局势不利，咆哮着呼喊魑魅撤离。他们追着魔物，又跑出几十里，直到再追不上，才回头往赫图城走。
回到城下，巨型城门却不见打开。他们往墙头上看，上面也有几人在往下看。
光看，没有任何动作。
纪端叉腰喘气，喊道：“我们要进城，开门！”
他累得厉害，喊出的话都快破音。
城门毫无反应。
沉默片刻，上面一人道：“如何证明你们不是伪装的魔物？”
此话一出，纪端、花曲殇、何婧雪瞬间火冒三丈，七嘴八舌斥责他的言辞。
明明他们是来帮忙击退魔物的，却成了伪装的魔物！
如何不叫人气愤！
燕黎漪也面色不悦，仍高声道：“城守可在？我想知道城中伤亡人数！”
上面一阵窃语，才有一人道：“死六十七人，伤九百二十一人。”
燕黎漪了然，转头道：“我们走吧，再往西走，把魔物逼退更远。”
众人再度出发。
慈冠英并未收回赤金虎，而是翻身坐在它背上，顺手把祝游拉了上来。纪端也想凑热闹，好言好语央求着赤金虎，不料被何婧雪踩着肩头一跃而上。
“哈哈哈哈！”
“何婧雪！”纪端转而委屈地凝视赤金虎，“为什么她能上去啊？”
“略略略——”何婧雪朝他做了个鬼脸，“我和赤金虎熟悉着呢，你别忘了，慈姐姐是我师尊。”
几人笑着闹着。
燕黎漪把蛰伏递给杨瑞雪，他却道：“拿着吧，它很喜欢你，后面还要再用上。”
燕黎漪点点头，一手拉着墨灵，一手提着蛰伏，见他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
杨瑞雪喉头哽咽，皱着眉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杨瑞雪远超仙人，感知力超强，他绝对是发现了前方有情况。
燕黎漪点点头，步子快了些许。
循着蔓延的魔气，一路跨过溪流、翻过山丘、走过草地，直到夕阳坠下巍山的怀抱，几人在一座山脚下停住。
这座山不大，红土遍布整座山，连着土壤的树根也生出红色的树皮。燕黎漪蹲下拈起土，浓烈的魔气混着血腥味几乎是瞬间就钻入鼻间，令人泛起恶心的反胃。
一个毛骨悚然的真相无情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被血液染红的土壤。
一整座……被血液染红的山。
看来这是到了蜂部据点，那个九十七人全灭的据点。
杨瑞雪开口：“叁月，领队，清除魔气。”
“是。”
杨瑞雪跟在念叁月身后走，他步履沉重，肩胛紧绷着。经过燕黎漪时，她看见了眼泪从他的脸颊划过。
燕黎漪把土放下，跟上他，其他人也沉默地跟上。
念叁月停了，这才是上山的第五步。
一具尸体陡然出现在眼前，他趴在地上，身体还维持着要往上爬的姿势，残留的魔气蚕食着从后被剖开的胸腔，没有一个脏器。
他应该是最先发现潜伏的魔物，想要回去报信，却被魔物击倒、分食。
念叁月清除掉魔气，尸体才开始散灵，点点亮光从体内逸出，回归天地。杨瑞雪从中抽出两缕，塞入琉璃瓶，轻声道：“安息，风信郭佑。”
他安静流着泪，几个字出口，这一千年一直在进行的凌迟又开始重演，刀刀剜在他的心上。
这又是死去的第几个人呢，他快记不清了，苍羽楼建立，迄今为止悬挂的灵牌已经快挂满那一间英灵堂了。
杨瑞雪目送完散灵，示意三月继续走。可没走几步，又停下了。
一具尸体倒在树下，手里抓着一截断臂，一具趴着挂在树枝上，右手从肩胛处被撕裂。
霎时间，燕黎漪的脑海里，仿佛画面重现般，她看到她们被魔物逼到树上，一个不慎跌落，腿脚被底下的魔物拽住，另一个死死抓着她，直至手臂被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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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
同样的，空洞的胸腔里没有脏器，这群魔物只吃内脏，也好在，它们只吃内脏，让他们还有收尸的机会。
“安息，引火韩萍、断肠草关慕雅。”
杨瑞雪泪流满面，零碎哭腔送走散去的灵。
再往前，死状愈发惨烈，死在一起的人愈发的多。杨瑞雪全都记得，不仅是代号，还有真实姓名，家住何地，家中亲眷……
他时常在想，他是否做错了，建立这样一个残酷的势力，牺牲了这么多人，清剿魔物的进程却徒劳无功。
十二魔王、八魔君、四魔尊。
因为自己当初的誓言，他无法亲自出手绞杀魔物，苍羽楼里，能对抗魔尊的只有一个。
牺牲真的值得吗？
没有思虑的余地，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更多的人。
走到山顶，眼前景象更是催人泪下，简直是……尸横遍野。光是瞭望塔上，就死了十几个人，横七竖八挂在梯上，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穿云箭……却一概没有拉开。
大量的灵汇聚成河，飘向天际，就像他们义无反顾地加入苍羽楼时的样子，仅是因为赤诚的热忱——拯救苍生。
杨瑞雪抽完最后一个人的灵，望着灵离去的方向，腿像灌了铅，迈不动路。
衣摆蓦地掀起，他屈膝跪了下去，额头、发丝落在那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长久地深埋。
肩背颤抖着，传出几声咯吱的咬牙声，他努力压稳声线，还是颤声道：“感谢各位……”
那一个个曾经热切地喊他“楼主”的人，如今成了这遍地的死寂。
片刻后，杨瑞雪起身，擦干了眼泪才回头面对他们，道：“下山继续向西吧，那些魔物离我们不远。”
如他所说，几十里后便发现了魔物群。
没有言语，他们默契地出击，将魔物打得措手不及、四散奔逃。他们不打算收手，就像它们没有放过那九十七个人一样。
愤怒都快烧穿他们的胸膛，化成再度挥出的力量，狠狠劈开头颅和魔核。
蛰伏震颤着，带着杨瑞雪的怒火，在燕黎漪手里爆发出又一层的威力。
挥出的剑气震荡出很远，眨眼间斩杀大片魔兽，所到之处，哀嚎遍地，化为灰烬的魔物又在空中湮灭。
它们怎么能像散灵一样回归天地呢，它们的修为都是从人的手里夺来的，魔的阶级越高，吃过的人越多。
燕黎漪杀红了眼，不知疲倦地挥剑，直到又一次追不上奔逃的魔物。
“不许走……”
她低吼着停下，酸痛的肌肉支撑不了她再往前，燕黎漪用蛰伏撑着身体，才没有倒地。
“燕黎漪！！”
身后传来何婧雪的声音。
燕黎漪回头，猛然觉察她想说的话。
杨瑞雪和祝游不见了!
他们连忙往回赶，在半途发现了他们。
杨瑞雪指着南边，道：“那边还有魔物，在一个小村庄里，还有人。”
众人大惊，立即又向南赶去。
目睹的画面却再次加深了对魔族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