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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女安,勿念。父珍重

作者:沉山烟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马车驶出相府侧门时,街上行人已经很稀少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林芊雅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努力调整着呼吸,想让那擂鼓般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趟出门的风险。


    父亲临走前那严厉到近乎慌乱的叮嘱,此刻就在耳边回响。


    京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相府,等着抓林家的错处。她这一动,等于是把自己从相对安全的府邸,送到了明处,送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之下。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真是父亲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拼死传回来的、最后一线生机?万一父亲此刻正身陷囹圄,等着她去搬救兵?


    这个念头扎在她心尖上。她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敢去赌。


    即便前方真的是龙潭虎穴,布满荆棘,她也必须去闯。


    为了父亲。


    护国寺在城西的半山腰,山路不算陡峭,但夜色浓重,马车不敢走快,只能借着车前挂着的灯笼那点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前行。


    林芊雅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松林,在沉沉的暮色里黑黢黢一片。夜风穿过林间,偶尔有夜鸟被马车惊动,扑棱棱飞起。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曾带她来护国寺上香。


    那时母亲还在,身子虽弱,精神却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寺里的方丈大师见到她,总会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然后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寺里特制的、带着淡淡檀香的糖块塞给她。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被朝政缠身,心力交瘁,便很少再带她来寺庙。


    最后一次见到方丈大师,是她及笄那年。父亲亲自领着她来,请大师为她祈福,愿她平安顺遂。


    大师看了她很久,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最终却只说了四个字:


    “慧极必伤。”


    当时她年纪小,并未深想,只以为是高僧的偈语。如今再琢磨,那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祝福。


    “小姐,快到了。”春华小声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芊雅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感伤压回心底。


    马车终于停在了护国寺的山门外。


    夜色中的古寺,与白日里香火鼎盛、信众如云的景象截然不同。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着,只留了一扇供僧人夜归的侧门虚掩。门前两盏写着“佛”字的灯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


    一个小沙弥从侧门探出头来,看见马车,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稚气:“阿弥陀佛。施主,寺门已闭,若要进香礼佛,请明日再来。”


    春华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又迅速从袖中取出林承泽的一枚私印,递了过去。


    小沙弥接过,凑到灯笼下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侧门被完全打开,一个年长的知客僧快步迎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目光在林芊雅身上迅速一扫,便侧身让路:“林小姐,请随我来。”


    林芊雅定了定神,带着春华,跟着知客僧走进了寺内。


    夜色笼罩下的护国寺,显得格外空旷幽深。巍峨的大殿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轮廓。


    知客僧引着她们穿过前殿,绕过钟楼鼓楼,又穿过一片竹林掩映的禅院,最后在一处极为僻静的禅房前停下脚步。


    “方丈大师已在里面等候林小姐。”知客僧合十行礼,随即无声地退入一旁的阴影里。


    林芊雅在禅房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禅房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一个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盘坐在蒲团上,正是护国寺的方丈,了尘大师。


    “大师。”林芊雅走进屋内,敛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了尘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如镜:“林小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林芊雅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道:“家父远在江陵,恐身陷危难。他传信于我,信中暗语,命我速来此地,求大师相助。”


    她将父亲信末那句看似寻常的嘱托,以及其中隐藏的真实含义,清晰而低声地复述了一遍。


    了尘大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相……”了尘大师终于缓缓开口,“许多年前,老衲曾欠下他一个极大的人情。当时便已应下,若有朝一日,林家遇难处,老衲必当竭力相助,以偿此恩。”


    林芊雅心中微微一紧:“大师的意思是……”


    “江陵之事,老衲身在方外,亦有所耳闻。”了尘大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护国寺乃佛门清净地,不可直接插手朝堂政事,此乃铁律。老衲能做的,仅限于为林小姐提供一个传递消息的途径——寺中有特殊的渠道,可以避开朝廷常规的耳目,将密信送至江陵府可靠之人的手中。”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只是,这条渠道,一月之内,只能动用一次。且风险极大。一旦中途被截获,不仅消息传不出去,连送信之人,恐怕也会有性命之危。”


    林芊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几乎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明白其中利害。即便如此,也请大师相助。”


    了尘大师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清醒,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也罢。林小姐请将需传递的密信写下,老衲会即刻安排妥当之人送去。”


    禅房的角落,纸墨笔砚早已备好。


    林芊雅走到案前,提起笔,笔尖悬在雪白的纸笺上方,却久久未能落下。


    要写什么?告诉父亲京中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叮嘱他千万小心提防,保全自身?还是恳求他,无论如何,尽快平安归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她只落下了八个字,力透纸背:


    “女安,勿念。父珍重。”


    了尘大师接过那封简短得惊人的密信,仔细封好,收入宽大的袖中:“三日内,必有回音。”


    “多谢大师。”林芊雅深深一礼。


    从禅房出来时,夜色又深了一层。


    山风比来时更急了些,呼啸着穿过殿堂廊庑。


    春华上前扶住她,能感觉到小姐的手臂微微发凉,轻声问:“小姐,咱们这就回去吗?”


    林芊雅点了点头,脚步却有些虚浮。


    方才在方丈面前强撑的镇定,此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阵阵发冷的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默默往回走。


    再次穿过那座空旷的主殿时,林芊雅无意中抬了下头。


    殿中那尊巨大的佛像,在长明灯摇曳的光晕里,低眉垂目,面容是一贯的悲悯祥和。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那悲悯之下,似乎藏着一双冰冷的、漠然的眼睛,正无声地俯视着殿中蝼蚁般的众生。


    “小姐,小心台阶。”春华的提醒让她回过神。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佛像,迈步走下冰凉的石阶。


    山门外,马车还静静等候在原处。车夫见她出来,连忙打起帘子。


    林芊雅正要抬脚上车,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松林边缘,似乎有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没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快走。”她压下心头骤起的惊悸,低声急促地催促,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迅速钻进了车厢。


    马车很快调转方向,沿着来时蜿蜒的山路,朝着山下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单调的轱辘声。林芊雅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指尖紧紧攥着腕上那支白玉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集中。


    不对劲。


    从她离开相府开始,这一路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人早就料定了她今夜一定会来护国寺,料定了她会去见方丈,甚至连她可能会逗留多久,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父亲那封语焉不详的信,方丈大师口中那条隐秘的传递渠道……一切都合情合理,严丝合缝。


    可越是合情合理,严丝合缝,此刻想来,越让她心底发寒。


    如果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局呢?


    那设局之人,不仅对父亲在江陵的处境了如指掌,甚至对他们父女之间绝不外传的保命暗号也一清二楚,连护国寺这条最后的退路,都被算进去了!


    马车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车轮似乎碾过了一块不小的石头。


    林芊雅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掀开车帘一角,警惕地向外望去。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山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曲折地向前延伸。两旁的松林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车轮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夏夜本该有的虫鸣,此刻都诡异地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春华,”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告诉车夫,再快些!尽快下山!”


    “是。”春华应声,刚探身向前,准备传话——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嘶聿聿——!”


    拉车的两匹原本温顺的马,毫无征兆地同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烈长嘶!那声音完全不似寻常马匹受惊,倒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紧接着,马眼中泛起骇人的赤红,口中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像是完全疯了,不管不顾地人立而起!


    车夫猝不及防,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巨大的力量从车辕上甩飞出去,重重摔在路边的草丛里,生死不知!


    “小姐!小姐!”春华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下意识死死拽住了林芊雅的衣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马疯了!马疯了!”


    林芊雅在剧烈的、几乎要将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摇晃中,拼命抓住车厢内壁的扶手,勉强稳住身形。她透过被疯马拽得疯狂翻飞的车帘缝隙,向外一瞥——


    前方不到十丈远,就是陡峭的山崖!


    而马匹那种癫狂的状态,口吐白沫,双眼赤红……分明是被人下了药!是早有预谋!


    “春华!松手!快松手!”


    她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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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立断,厉声喝道,用尽全力挣脱春华死拽着的手,一手奋力去拉已经有些变形的车门,另一只手拼命想将吓软了、几乎动弹不得的春华推出车厢,“准备跳车!快!”


    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根本不容人反应。


    彻底失去理智的疯马,拖着剧烈倾斜、随时可能散架的车厢,以一种决绝的、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朝着悬崖边猛冲过去!


    车轮疯狂地碾过路面上凸起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整个车厢倾斜得几乎要翻倒,林芊雅死死抓住车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在天地颠倒般的剧烈颠簸和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崖边某块突出的巨石后面——


    一道冰冷的、属于金属的锐利反光,在黑暗中极快地一闪而过!


    那里……埋伏着人!


    这个念头刚如闪电般劈入脑海,几乎在同一刹那,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白影,快得超出了人眼所能捕捉的极限,如一道撕裂夜色的惊电,自半山腰某处,朝着失控的马车,疾掠而下!


    那道身影……是……?!


    半山腰,一棵虬结的老松树下,叶英其实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今日他是跟着一位不久前结识的、略通医术的友人来的。那友人说,护国寺的方丈大师不仅佛法精深,医术也颇为高明,或许能看出他这离奇失忆和骤然目盲的症结所在。


    他对此并未抱太大希望,但心底深处,总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便跟着来了。


    友人与知客僧交涉时,他便独自一人,静静立在寺外的这片松林边。夜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袂和如雪的发丝,他闭着眼,用远超常人的听力,捕捉着周遭的一切细微声响。


    然后,他便听见了那辆马车由远及近的声音。很普通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但紧接着,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除了风声和那辆马车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连夏夜山林间本该充斥的虫鸣蛙叫,都诡异地消失了。这不正常。


    更不对劲的是,在那片过分的寂静里,他分明听到了几道被刻意压抑过的、沉稳而绵长的呼吸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隐藏在松林和岩石的阴影深处。


    有人埋伏。


    这个判断刚在他心中成形,变故便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马匹凄厉到不正常的嘶鸣、人群惊恐短促的尖叫、甚至还有某种极轻微的、金属机括被拨动的脆响!


    而几乎就在这些声音炸开的同时,一个他绝不会听错、此刻却充满了惊急与决绝的女声,厉声喝道:


    “春华,松手!”


    是她?!


    那个在官道上救了他、在茶楼里又被他所救,身上总带着清苦药香和花果香,却连名字都未曾互通的神秘官家小姐!


    叶英甚至来不及去思考她为何会在此地,身体已经先于一切理智和判断,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内力在经脉中轰然奔涌,他足尖在松枝上一点,身法快到了极致,如一道真正的闪电,朝着那辆正疯狂冲向悬崖的马车纵身跃下!


    跃下的瞬间,他听见车夫被甩飞落地的沉重闷响,听见车厢木板承受不住巨大压力发出的呻吟。


    他精准地落在剧烈颠簸、几乎要散架的车厢顶部,手中长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寒光,毫不犹豫地斩向那连接着疯马的缰绳!


    “锵!”


    剑刃与皮革、铁扣碰撞,发出一声脆响。缰绳应声而断!


    可马车下冲的惯性实在太大!失去了马匹的牵引,沉重的车厢依旧不可遏制地、沿着倾斜的山坡,继续滑向那黑洞洞的悬崖边缘!


    “抓住我!”


    叶英低喝一声,声音被疾风吹得有些破碎。他整个身体探出车厢边缘,手臂伸长到极限,朝着那扇破碎车窗内伸出的一只纤细的、属于女子的手,一把抓去!


    林芊雅几乎是在听到他那声低喝的同一瞬间,就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所有求生的意志,奋力将自己的手伸向窗外,迎向那只在夜色和死亡阴影中伸来的手。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稳如铁钳的手,牢牢握住!


    然而,就在她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微弱希冀的刹那——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的脆响,从马车左侧的车轮下方猛地传来!


    崖边那块本就风化严重、承受着车厢大半重量的巨石,终于无法负荷这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冲击,从内部轰然崩塌、碎裂!


    天旋地转!


    可怕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尘土、碎石、断裂的木屑在眼前疯狂飞溅!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而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在那急速下坠、仿佛永无止境的深渊里,林芊雅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紧紧握住她手腕的叶英,毫不犹豫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绝,猛地用力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拉,同时以一种完全放弃自身防御的姿态,硬生生地翻转身体,用他自己的后背,垫在了她的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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