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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备车,去护国寺

作者:沉山烟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传令的兵士几乎是滚下马鞍,踉跄着冲进金銮殿时。满朝文武刹那间噤了声,只听见他那嘶哑得几乎破音的嗓子在殿中回荡:


    “江陵府急报!黄河在青州、平阳、武定三府交界处溃了!淹了八个县!灾民……灾民已经聚众冲击官仓了!”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猛地攥紧了扶手。


    他亲政以来倒也还没遇到过这样的灾情,一时之间,内心的那些算计便也暂时先歇了。毕竟灾情如火。


    林承泽则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头,垂着眼,盯着手里那块象牙笏板。


    他脑子里本来还转着昨儿夜里在书房斟酌的事。


    可这会儿,那些字句在这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一下子便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林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朕记得,你早年治理过山东的水患。”


    这不是在问他,是在点他。


    林承泽缓缓出列,躬身跪下,动作一丝不乱:“灾情如火,民命关天。臣,请旨即刻赴江陵督办赈灾。”


    “准。”皇帝吐出一个字,“赐尚方宝剑,准你便宜行事。务必稳住局面。”


    “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时,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队列后头的兵部尚书刘璋。


    那老匹夫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敛下去的笑意,正好被他瞧了个正着。


    林承泽心里冷笑一声。


    是了,刘家在青州、平阳两府经营了多少年?


    田产、码头、商铺,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这回黄河决口,淹的岂止是百姓的田地?


    怕是连刘家暗中在堤坝上动的手脚,也一并给冲出来了。


    自己这一去,不光是治水赈灾,更是要替陛下,也替这被祸害的百姓,把这笔烂账清一清。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仇,就算是结死了。


    在眼前这滔天的灾情和可能爆发的民变面前,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被轻飘飘地搁置了。


    消息传到相府时,林芊雅正对着书案上一本摊开的书出神,她自来是身体弱的,平日里除了看书便也没有什么其他事可做。尤其是间歇时日这些事情,更让她没精神做其他事了。


    春华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放下茶盏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小姐,前院林伯让阿福递了话进来,说老爷的急报已经到了……是黄河决了口子,淹了三府八县……陛下急召,老爷明日一早就得启程去江陵。”


    “明日?”林芊雅捻着笔的指尖一顿。


    “是……”春华绞着衣角,“还听说,南疆那些使臣今早又递牌子进宫了,可陛下压根没见。”


    林芊雅轻轻合上了书页。


    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浮了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黄河……青州段决堤。


    去岁秋汛过后,朝廷不是才拨了整整八十万两雪花银,由那位曹宪曹总督主持,大张旗鼓地重修堤坝吗?


    当时工部报上来的捷报写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固若金汤,可保五十年无恙。


    这才过了多久?满打满算,半年。


    这溃堤的速度,简直比戏台上反派自曝阴谋还要快。


    八十万两白银,就修出这么个东西?


    这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是连人祸二字都难以形容的荒唐。


    父亲这一去,要面对的不只是滔天的洪水,无家可归的流民,更要面对那群要么是被那越来越离谱的世道裹挟着胡来要么就是本身便贪婪蠢笨的蠹虫。


    曹宪是刘璋的门生,父亲动了堤坝的账,便是动了刘家的根基。此去,说是龙潭虎穴,都是轻的。


    赈灾、修堤、安抚流民、还要在淤泥里把那些蠹虫一只只揪出来清算……


    哪一件不是耗时耗力、凶险万分的事?少说三个月,往长了看,怕是要半年。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却也如此不详。


    林芊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茫然和荒谬感便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凌凌的锐利。


    “春华,研磨。”她站起身,“我得给爹爹列一份单子。江陵那地方情势复杂,有些东西,他必须带上。”


    书房里,林承泽已经换下了厚重的朝服,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衣袍,正仔细翻看女儿送来的包裹。


    里面是一件轻便贴身的软甲,几瓶上好的伤药和解毒丸,还有一沓写满了字的纸笺,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


    “雅儿,”林丞相摩挲着那件软甲,抬眼看向女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爹这一去江陵,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招亲之事,暂且搁下。你务必安心待在府里,若非必要,绝不可出门。府中护卫,我已重新安排过了。”


    林芊雅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看着父亲。


    他眼角的细纹似乎一夜之间深了许多,官袍下摆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点子——那是他今日凌晨接到消息后,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微服出城,亲自去查看了京城附近几处河道水情留下的。


    父亲总是这样,事必躬亲。


    “父亲,是刘家吗?”她忽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直望过去,“还有那位曹总督?”


    林丞相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软甲,声音压得更低,只在这父女二人之间流转:


    “刘璋在青州、平阳的田产码头,这次损失惨重。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曹宪……


    那堤坝若真如急报所说那般不堪一击,他项上人头难保。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还有那些地方上被断了财路的豪强、粮商……江陵如今,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他没说出口的是,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天子,对他这个权柄过重又是前朝老臣的宰相,早已心存忌惮。此番将他支去这等险地,未必没有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心思。


    可这话,他不能说给女儿听。


    徒增担忧,于事无补。


    “总之,”林承泽忽然倾身,一把抓住女儿微凉的手,握得紧紧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记住爹的话!无论谁家下帖子邀你出府赏花踏青,一律推说病了,不见!护国寺……近期也千万不要再去!”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尤其是——任何人送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杯水、一张拜帖,也绝对不要经你的手!”


    林芊雅感到父亲握住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而且冰冷得吓人。


    她心中一紧,不是为那可能的危险,而是为父亲这罕见的失态。


    她反手用力回握住父亲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那一片冰凉:“女儿都记下了,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了。只是爹爹,您的手……为何如此冰冷?”


    她不等父亲回答,便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莲青色的锦缎斗篷。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颜色。她当时还小,母亲便轻便记挂着她的以后,叫人特地估算着我的量提前做了十几年的衣裳,生怕女儿受委屈。


    她仔仔细细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斗篷披在父亲肩上,又俯身认认真真地系好颈前的带子。


    林承泽看着女儿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心中那股寒意,似乎真的被这举动驱散了些,涌上一股暖流随即却又被更深的涩然淹没。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疲惫:“无妨,只是想到江陵之事,心中难安。雅儿,你说,这黄河堤坝,耗费朝廷巨万,为何就如此不堪一击?早不决,晚不决,偏偏在此时……”


    林芊雅沉默了片刻,系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抬眼看着父亲。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却又清亮得能照见人心:“爹爹,这世间的许多定数,有时或许只是……一场荒唐的戏。您去了,便是入了戏。但无论如何,您得记住,您才是持剑的人。万事……更要小心。”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需言明的坚定。


    然后,林芊雅退后两步,敛衽,端正跪下,恭恭敬敬地朝着父亲,磕了一个头。


    “此去山高水远,路途艰险。女儿别无他求,唯愿爹爹保重贵体,事事谨慎,平安归来。”


    林承泽看着跪在地上、身影单薄却背脊挺得笔直的女儿,只觉得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连忙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狠狠逼了回去。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女儿扶起,大手在她尚且稚嫩的肩膀上重重按了按,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承诺都传递过去。千言万语,翻涌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两个沉甸甸的字:


    “……放心。”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相府门前的车马便已备好。


    林丞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大门内的女儿。她依旧穿着一身极素净的衣裙,脸上没有泪,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不再留恋,转身登车,马车辘辘驶离。


    林承泽离开京城的第七天,第一封关于灾情的详细邸报,才辗转送到了相府。


    林芊雅亲自去前院接了,拿回书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邸报上的文字是官样文章,冷静克制,只一板一眼地陈述着决堤的范围、受灾的田亩、流民的大概数量。


    字里行间,读不到洪水滔天的惨状,听不见灾民绝望的哭嚎。


    可她能从那些冰冷僵硬的数字里,清晰地想象出父亲此刻正站在怎样的烂泥地里。


    浑浊的洪水可能还没退尽,残垣断壁间漂浮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侥幸活下来的人眼中只剩下麻木或疯狂。


    父亲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春华端了一碗温着的莲子羹进来,见她对着邸报一动不动,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歇会儿吧,看久了伤神。”


    “没事。”林芊雅合上邸报,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划过,“爹爹那边……今日可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方才管家来禀,说老爷派回来取东西的人刚到了,带了口信,说是一切安好,让小姐切勿挂念。”


    “那就好。”林芊雅接过羹碗,舀了一勺,却只是看着那莹白的莲子,没有立刻送入口中,“爹爹临走时特意交代了,让我这段日子就安心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尤其是护国寺。我记得。”


    春华看她神色平静,语气也平稳,心里头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小姐,您真就一步都不出去啊?这都多少天了,整日闷在府里,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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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林芊雅放下勺子,语气不容置疑,“爹爹不在,我便是这府里的主心骨。我若是慌了,乱了,底下的人心里更没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看似平静地滑过去。


    相府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兴。


    林芊雅每日的起居作息一丝不乱。


    用过早膳,便去父亲的书房,将他那些藏书分门别类地重新整理;午后小憩片刻,醒来有时看几本官政场上的书——那是父亲早年逼着她学的,说女子虽不必亲自下场科举,但管家理事,这些道理不能不懂。


    她那时年纪小,只觉得枯燥乏味,如今自己静下心来再看,才稍许咂摸出一点其中的真味来。


    偶尔,她也会带着春华,走到府中那栋临街的小楼上,凭栏远眺一会儿。


    京城的街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仿佛千里之外的洪水滔天、生灵涂炭,于这座繁华帝都而言,不过是一则茶余饭后略显沉重的谈资,说过,叹过,也就罢了。


    南疆的使臣果然安静了下去,再没什么动静。


    皇帝的心思全扑在了赈灾上;朝堂上那些前些日子还嚷嚷着检取丞相的声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灾情彻底压了下去。


    可林芊雅心里比谁都清楚,水面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过。


    第十天头上,京中便开始有了些不太好的风声。


    几个与林家素日交好的官员家眷,陆陆续续派人或是亲自登门来“探望”。


    言语间看似关切,却总在不经意处透露出担忧——都说林相此去江陵,直面溃堤惨状,又要应对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实在是凶险得很。


    林芊雅客客气气地一一接待,又客客气气地送走,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略显疏淡的微笑。等人一走,转身便吩咐管家林伯:“往后再有这类拜访,不论是谁家,一律就说我身上不爽利,病了,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又过了几日,连春华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姐,”一日清晨,小丫鬟从厨房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今早去取燕窝,听见两个负责浆洗的婆子在灶台边嚼舌根……说、说老爷在江陵,动了某些人的钱袋子,那些人已经放出话来,要让老爷……有去无回了。”


    林芊雅正在整理书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缓缓将手中的书册插回原位,转过身,面色平静无波:“哪两个婆子?”


    “是……是张嬷嬷和李嬷嬷。就是后巷住着的,在府里做了七八年浆洗活儿的那两个。”


    “知道了。”林芊雅语气依旧平淡,“你去告诉林伯,让他私下里查查,这两个婆子最近这些日子,都和哪家府上的人有过接触,收了什么好处没有。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撵的撵。手脚干净些,别闹出太大动静。”


    “是。”春华应下,匆匆去了。


    当天下午,那两个多嘴的婆子就被撵出了相府,理由是她俩偷懒耍滑,浆洗不净。府里的下人们噤若寒蝉,一下子安静规矩了许多。


    半个月后,第一封真正的家书,才终于送到了林芊雅手上。


    信是林承泽亲笔,字迹比平日潦草许多,显是匆忙间写就。


    信里没提灾情到底有多严重,也没说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翻来覆去说着“一切都好”,“勿念”。但信的末尾,却十分突兀地加了一句和前面内容毫不相干的话:


    “近日天寒,记得添衣。另,替爹在佛前供一盏长明灯,祈福平安。”


    林芊雅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反反复复看了足足三遍。


    每一个字的笔锋转折,她都仔细辨认过,是父亲的笔迹无疑。


    “替爹在佛前供一盏长明灯。”


    ——这是只有他们父女二人才知晓的、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暗号。它真正的意思是:“有人要对我下手,情势危急,我已难以传递确切消息。你速去护国寺,通过方丈大师这条线,寻求救援或传递关键信息!”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口发闷。


    是真的吗?还是有人模仿了父亲的笔迹,故意设下的圈套?就为了引她出府?


    可那暗号……除了她和父亲,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父亲曾说过,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保命符,连她身边最亲近的春华都不知晓。


    “小姐?”春华见她盯着信纸,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忍不住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担忧。


    林芊雅猛地回过神。


    她走到书案边的烛台前,将那张信纸凑近跳动的火苗。


    火舌贪婪地舔上纸张边缘,将信纸完全吞没,化作一小撮灰烬。


    “备车。”她转过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去护国寺。”


    “现在?”春华愣住了,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小姐,天都快黑透了,而且老爷临走时千叮万嘱,让您千万别去护国寺……”


    “我知道。”林芊雅打断她,已经开始动手解身上家常穿的藕荷色外衫,“更衣。要那身最不起眼的、灰扑扑的。你也是,换身不打眼的衣裳。”


    春华看她神色,知道劝不住,也不敢再多问,连忙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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