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江倒海。
王妃那句“那还做什么狂徒呢”还在耳边转,他盯着眼前这张笑盈盈的脸,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对劲。
她敢在春月楼明目张胆地召集暗卫,敢说“做狂徒总比做破暗卫强”,敢自称王妃,敢伸手摸男人的腹肌。她凭什么?
王爷会不知道今晚的事?
陆停迅速思索起来。
一个行事如此古怪、近乎疯狂的女人,必定是有恃无恐的。从她的一言一行可以看得出来,她平日里定是受了极大的压抑。
压抑到极致,才会用这种方式反弹。
而王爷……
王爷那样的人,会真的坐视不管吗?
陆停心里掠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凝成一个结论:眼下这局面,不能顺着她疯,也不能硬顶。得先把自己摘出来。
于是陆停深吸一口气,开口。
“属下自然是怕的。”
他特意用了“属下”二字。
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先声明身份:我是暗卫,你是王妃,咱们之间该有上下之分。
对此,王妃挑了挑眉,没说话,脸上浮现出鄙夷之色。
看来,这个人和前面那些人没啥两样嘛。
可惜了,这么好的腹肌,这么百里挑一的脸……
陆停可不知道她的心思,恭敬地继续道:“属下怕王妃这样做,伤了王爷的心。”
这句话一出口,他明显感觉到屋里的气氛顿了一下。
王妃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不是那种被戳穿的僵,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僵。她看着陆停,眼神里的玩味褪去,换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张扬的笑,是冷笑。
“伤心?”王妃反问道,“他伤什么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停,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丝沙哑。
“他只爱我这张脸。”
说着,王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兰花指翘得精巧刻意。
“只要我这张脸还在,他才不管别的。”
陆停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个背影,只见胭脂红的衣裙在烛光里微微晃动。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纤细,单薄,真真是我见犹怜。
他忽然想起阿七说的那句话:王府的暗卫,不允许活得像个人。
那王妃呢?王妃就活得像个人了吗?
陆停在心里叹了口气,果断转过身,伸手拉开房门。
身后传来王妃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你要干什么?”
陆停没有回头,他迈步往外走。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这是他十一个副本用血换来的经验。有些浑水能蹚,有些浑水不能。眼前这潭水太深,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先撤为妙。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跟着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王妃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走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玩闹,“话还没说完呢。”
又意有所指地道:“事情也没办完。”
啊?办什么?面试的时候先试做一次狂徒是吗?这么狂野的吗?
陆停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细白,纤长,指甲染着蔻丹。那只手很用力,不像是女人常有的力气。
他不禁抬起头,看着王妃。
王妃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拉,姿势不太雅观,像在拔河。
嗯,但愿别人觉得这就是拔河而已。
陆停正想说点什么,突然——
他停下了,眼睛四处一瞄,属于暗卫的灵敏耳朵仔细听着。
楼里安静得不对劲。
先前那些丝竹声呢?那些猜拳行令的喧哗呢?那些丫鬟小厮的脚步声呢?
没了。全没了。
陆停侧耳细听。整座春月楼静得像一座空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偏过头,又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两侧,那些先前抱着臂站着看热闹的暗卫还在。他们一个个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但目光齐刷刷地往楼下看去。
陆停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看。
一楼的大堂空了。
先前那些三三两两的客人不见了,那些穿红着绿的丫鬟不见了,那个在角落里弹琵琶的乐师不见了。桌椅还在,酒菜还在,烛火还在晃,但人没了,只剩下满堂的空寂。
陆停的心往下沉了沉。
楼下响起“吱呀”一声,这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四个人抬着一顶矮轿,从门外缓缓进来。
那轿子很矮,离地不过三尺,四个人抬着,步子极稳。轿身是深褐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四个人把轿子稳稳放在大堂正中,然后垂手退开,站到一旁。
轿帘没动。
没有人下来。
整座楼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轿帘从里面被掀开了。一只枯瘦的手探出来,扶着轿框。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轿子里慢慢钻出来。
是个老人。很老。
老得看不出年纪。他佝偻着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截干枯的树枝。皮肤贴着骨头,皱得像陈年的树皮。他穿着一身暗色的袍子,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瘦小。
他站在轿前,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那目光扫过大堂,扫过走廊,扫过四楼那些暗卫,最后落在陆停和王妃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但奇怪的是,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动。那声音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难以掩盖的贵气。
与他腐败的外表格格不入。
“我到这里。”他说,故意拖长语调,“即王爷到这里。”
他的目光此时精准地定在王妃脸上。
“徐玥。”
他叫了她的名字,提示着:
“你还不跪吗?”
走廊里霎时间呼啦啦跪下一片。
那些暗卫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矮了半截。他们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这是谁。
陆停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先于意识着了地——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太强了,听到“王爷”二字,本能就让他跪了下去。
另外,听那人刚才的话,他应该并不是真正的王爷,只是替身……
有意思,王爷并不到场,只派出自己手里的一具傀儡……
陆停跪在四楼的走廊上,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那个老人,或者说,王爷的化身,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王妃。
王妃很有勇气,根本没有跪。
她站在四楼门口,一只手还攥着旁边陆停的手腕。她看着楼下的老人,笑意盈盈:
“我跪什么?”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
“王爷最宠我,我干什么都行。”
她松开陆停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栏杆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老人。
“你看,我开了这春月楼,日日在这里做着头牌,给这么多男人弹琴唱曲,吟诗弄月……”
她顿了顿,笑得更加张扬。
“王爷不是喜欢得很吗?”
陆停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姑娘,你这是在找死啊。
你是不是还想说,等你找了狂徒,王爷会更喜欢?
陆停等着王爷暴怒,等着王爷下令把她拖下去,等着血溅春月楼。
但王爷没有。
王爷的代言人——那位老人只是沉默了一瞬。
接着,他的语气变了。
变得温柔。柔得不像一个王爷该有的语气,柔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玥玥。”他叫她的小名,“不要胡闹。”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招了招。
“我亲手煮了元宵,让人带了给你。”
陆停愣住了。
亲手煮的元宵?王爷?那个用毒药控制暗卫、动不动就让人挥鞭子的王爷?
他忍不住探着脑袋,往楼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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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还站在原地,仰着头,那张枯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慈祥?
不对,不是慈祥。
是别的什么。
王妃则是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的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她开始下楼。
一步。两步。
她的步子很慢,裙摆拖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带着哽咽。
“你爱什么?”
“你爱的是我和王妃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她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兰花指还是翘得刻意精巧。
“我就是一幅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幅能解你相思之苦的画。”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算什么?”
陆停跪在四楼,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什么情况?王爷和王妃?正室和替身?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胳膊忽然被人拽了一把。
他偏头一看,是阿七。
阿七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一脸焦急,压低声音道:“你还在这儿干嘛?还不退下去!”
陆停心领神会。
他猫着腰,从扎眼的房间门口一点一点往后挪,像一只顾涌的虫子,直到把自己塞进走廊的暗卫堆里,和其他人跪成一排。
从这儿往下看,正好能看清大堂的全貌。
老人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楼梯上的王妃。
王妃站在楼梯中间,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沉默。漫长的沉默。
老人终于又说话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怎样胡闹都无所谓。”
“不过从今日起,别戏弄这些暗卫了。”
他的目光扫过四楼那些跪着的黑色身影,夹杂了些阴沉。
“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王妃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勾了起来,是那种得意的笑。
“我知道。”
她拍拍手:“你儿子丢了嘛。”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一字一句。
“王妃生的小世子丢了。”
“她死得决然,就留给你这么一个念想。”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像一朵花。
“你知道吗?”她一字一顿,“世子——是被我搞丢的。”
话音落下,楼里的气息变了。
陆停感觉到了。
那种寒意,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是死亡的气息。是杀意。是某些副本里大boss发怒前的前兆。
他跪在地上,嗅到死亡的气息。
不过老人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张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暗了下去。
像一盏灯,忽然被人吹灭了。
他动了。不是站起来——他一直站着。但陆停看见他的脊背,一点一点,直了起来。
那个佝偻的老人,像一具被什么力量撑开的木偶,一寸一寸地挺直。他的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陆停看见他的手指,枯瘦的、干柴一样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蜷紧。
他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楼里的烛火开始摇晃。
不是风吹的——门窗都关着。是有什么东西在让它们摇晃。火光忽明忽暗,把老人的影子拉成奇形怪状的形状,投在墙上、地上、梁上。
陆停屏住呼吸。
他感觉到身边的阿七也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被什么气场压制住的本能反应。
王妃站在楼梯中间,站得倒是稳当。
她看着楼下那个正在变化的老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这个女人,好像终于知道怕了。
但在她的眼里,又闪着小小的火苗。
怕?也许根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