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噤声,转头望去。
来人一身素青直裰,头戴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
身量很高,虽看不清脸,通身却有种难以忽视的矜贵气度。
他身后跟着个抱匣子的仆从,低眉顺眼。
掌柜一眼认出——正是月前那位订了金簪、出手阔绰的贵客身边的随从!
只是今日贵人未亲至,来的却是这位……
蕙儿也认出来了,站直了身子。
掌柜的连忙堆起笑,绕过柜台迎上前:
“贵客万福!您今日光临,可是那簪子……”
“掌柜的,今日不谈金玉,谈笔别的生意。”
说着,他身后的仆从上前,将怀中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置于柜台之上,打开。
匣内并无珠光宝气,只有一沓厚厚的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裁得齐整,上头用墨线勾着繁复的图样——是衣裳。
掌柜的忙道:“贵客请里面说话!”
一边示意蕙儿去沏茶。
闻人九晷微微颔首,步入店内,目光似乎极随意地掠过那露出半截的陶埙。
内间简单,闻人九晷落座,并未寒暄,直接道:
“听闻掌柜的铺子,有时也接些代售的活计,不拘种类。”
“是,是,小老儿铺子小,但货路杂,什么都敢试一试。贵客是有货要出手?”
桌上那些图样,乍看与当下流行的女装有些相似,细看却别有不同——
裙摆处绣着层叠的、似云似羽的图案。
衣袖更利落些,腰身收束却留有活动余地,裙摆的褶子打法也别致,纹样更是古雅中透着灵动,有些甚至是掌柜的从未见过的。
“这些是……”
掌柜的有些懵。
“一些旧朝女子服饰的样式,略作修改。”
“我看如今市面上女子衣裙,要么过于繁复拘束,要么便是仿男装过于生硬。这些样式,或可兼顾便利与美观。”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绘着简袖束腰长裙、裙摆缀有流水般蔓草纹的图样上:
“比如此款,用寻常细棉或提花绸即可,省料,行动方便,夏日穿着也凉爽。纹样可简可繁。”
又点向另一张上襦图:
“此款袖型,便于书写、劳作,又不失雅致。”
掌柜的接过图纸,他是老生意人,虽不懂服饰沿革,却立刻看出了其中的商机——这确是与当下流行女装不同的路子,有种别致的“旧气”和“巧思”,而且看起来……确实更方便日常活动。
如今京中女子外出营生、读书的越来越多,对衣装的需求早已不同往日。
“贵客是想……将这批图样,卖给成衣铺子?”
“不卖。”
闻人九晷道,
“你找人,依样裁制一批成衣,料子不必顶好,中等即可,在你铺中售卖。所得利钱,我七,你三。卖得好,后续还有图样。”
掌柜的心头一跳,这分明是送上门的好生意!图纸、主意都是人家的,自己只出个铺面、找些裁缝即可。
他谨慎问道:
“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这图样固然精巧,可……前朝之物,如今穿着,是否惹人忌讳?且小店从未做过成衣生意,这裁缝、手艺……”
“我姓殷。”
“图样来源你不必问,绝非贼赃,也无关禁制。不过是些……故纸堆里翻出来的老样子,稍作改动罢了。市面上无人认得全。”
“掌柜的只需知道,这生意干净,且或许能让你这‘多宝阁’,在女子衣物上头,也做出点名声。”
他语气并无威胁,掌柜的却感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又来了。
“至于手艺,”
来人淡淡道,
“我会派人来教。你只需出铺面、出人手。第一批,先做五十套。料子明日便到。”
掌柜看向那沓图样,又看向女儿。
蕙儿也正望着那些图样——
她如今在宁安阁读书,见识已不同往日,她看得出这些衣裳里藏着的便利与巧思。
她沉吟片刻:
“爹,这些衣服,好看,且实在。”
她想起学里那些同窗平日对衣装不便的抱怨,心头微动。
“爹。”
“试试吧。”
掌柜一咬牙,拱手:
“既蒙贵客抬爱,小店……愿效微劳。”
“尽快。”
“十日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成衣上架。尺寸需齐全,从少女到妇人。”
闻人九晷看了一眼蕙儿,
“令媛若得空,不妨也试试。她的身量气质,或能穿出些不同。”
说罢,不再多言,示意仆从合上木匣,留下图样,转身便走。
……
多宝阁的动作很快。
掌柜的动用了老关系,寻了四五家可靠的裁缝铺子,日夜赶工。
蕙儿自己也试穿了几件,略作调整。
十日后,一批带着明显“古意”与“新巧”的女装,悄然挂上了多宝阁一侧新辟的衣架。
新衣挂出的头一日,便引来诸多好奇目光。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与蕙儿相熟的同窗好奇试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衣裳样式别致,颜色又不扎眼,藕荷、艾绿、秋香、月白,皆是清雅色调,上身一试,行动竟比寻常裙裾便利许多。
更妙的是,价格不算顶贵,寻常小户人家咬咬牙也能置办一身。
连带多宝阁其他货品,也多了许多女客光顾。
不过旬月,京中便悄然兴起一股穿“多宝阁式样”的风气。
起初是些大胆的年轻女子,后来连有些年纪的妇人也偷偷裁了穿在里面。
当然,并非全无涟漪。
东市有家老字号绸缎庄,掌柜是个古板人,见有姑娘穿着“多宝阁式样”来逛,便捻着山羊须对伙计嗤道:
“好好儿的衣裳不做,女子家腰收得那般利落,像什么话!”
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第二日,他那铺子门口便被不知谁人泼了一道醒目的艾草汁,绿渍斑斑,旬日不散。
老掌柜气得跳脚,却再不敢当众议论。自此,议论声便从明面转为了地下的嘀咕
而公主常覆面的那顶银制护面,反成了京中女子心照不宣的风信。
起初是几位将门女眷仿制了轻巧的银丝面帘,垂于帷帽之下,策马过市时,日光在缕空格隙间流转,叫人看不清神色,只觉飒然。
渐渐地,连不善骑射的闺秀也爱在出游时,于寻常幂篱内衬一层极薄的银纱罗——不全为遮挡风尘,倒像是藉着那点冰凉,隔开世间粘稠的窥探与评判。
茶肆间有老学究捻须微嗤“妇人效甲,不伦不类”,便有清脆女声隔座笑应:
“老先生不见戏文里的木兰、红拂?既许女子效男儿忠勇,怎不许我们借片甲护一护自个儿的脸面与清净?”
到后来,茶楼说书先生拍案,笑称这是“宁安遗风”,听者默然,却无人反驳。
掌柜的每日拨算盘的声音都轻快了许多,偶尔看着店里络绎不绝的女客,会想起那位神秘的殷公子,心头感慨:
这真是位送财的贵人。
转眼入了夏。
这日晌午,日头毒辣,街上行人稀少。
这日午后,蕙儿正带着小肉儿在后院阴凉处认字,忽听得前店传来一阵嘈杂响动,夹杂着父亲慌张的应承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将小肉儿往屋里推了推,快步走向前店。
铺子门口不知何时已立了七八个皂衣公人,腰佩铁尺,面色冷肃。
店内闯入了四五名官差,为首的正在厉声询问掌柜的什么。
“奉命搜查钦犯同党。掌柜的,近日可曾见过此人?”
掌柜的佝偻着腰,看着一卷摊开的画像。
“……官爷,小老儿没见过画上的女子啊!小铺开门做生意,来往的都是客,哪里记得住那么多面孔……”
“此女关系重大,若有隐瞒,以同党论处!”
官差喝道。
蕙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画像上。
画中是个女子,眉目秀丽,眼尾锋利, 鼻梁处点着一颗痣。
花萦舟。
官差……在搜捕萦舟?
她看着父亲慌乱茫然的脸,又看看官差冷酷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微微福身:
“各位官爷,家父年纪大了,眼力不济。小妇人平日多在店中帮手,确未见过画像上的姑娘。不知这位姑娘是……”
官差凌厉的目光扫过蕙儿,见她神态镇定,不像作伪:
“朝廷钦犯走失的女眷。尔等若见到,立刻报官,自有重赏!若敢藏匿……”
他环视店内堆满的货物与新挂上的女装,冷笑一声,
“你这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是是是,一定,一定!”
掌柜的连声应承。
人走后。
掌柜的瘫坐在椅子上,老脸煞白,喃喃道:“这……这是造的什么孽……怎么惹上官府了……”
蕙儿扶住父亲,低声道:
“爹,没事了,人走了。”
她心跳如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柜台某个抽屉——那里,还收着当年那金菡萏的红绳。
菡萏已打成簪,玉镯……已被那位殷公子的人取走。
蕙儿默默走过去,理好衣架,将一件长裙挂好。
打开抽屉,将红绳包好。
她回头看了看父亲和从门后探头张望的小肉儿,给掌柜递上一杯温水,银甲覆面地从后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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