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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山鬼案43

作者:咕咕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


    九曲回廊飘传着不绝戏音,摆着八扇翡翠屏风的戏台上人空声绕梁,“青丝断崖,无岸——回头——”瓦上几十琉璃宫灯悬着,灯下桌腿雕金蟾的大梨木宾客桌,十几个身着各色衣赏的商人笑眯眯盯着敬酒的青怜,她粉妆敷面,双手捧着鱼肚白瓷杯,仰面将酒饮,“咕嘟”吞咽声停在野兽垂涎猎物的戏谑目光里。


    “呵呵!青怜班主的独角戏唱得真是一绝。”


    一声调侃响起,酒庄杜老板摆弄手指上玉环,凝着她笑。


    她低袖,空酒杯轻搭在桌上,明知对方是道她不懂规矩,不知多带几个人来伺候她们,却反问:“青怜今日唱的,各位老板不满意。”


    “哈哈!”三四声浊笑入耳。


    米行老板蒋娘子撩发莞笑,“满意,当然满意。杨会头和‘董老板’都叫座叫好的人,我们当然满意。”


    别有深意的话摊在桌上,所有人目光望向中央无人的座位西侧的董可盈,年过半百的妇人精锐眼睛目色和蔼,像是被针戳破的绵,董可盈从容抿一口酒,缓放下杯起身,替她解围。


    “有青怜班主一个人还不够嘛,青怜班主在的戏场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进不去,今个特地来给我们唱一出,还是我们拂了杨会头的光,你们还不知足啊。”


    “哈哈!”蓄谋的笑声哄堂。


    “哪有,哪有。给董老板赔一个!”杜老板对董可盈举了一杯,眼神却落在她身上。


    “呵呵,况且别人也不如青怜班主有趣啊。”董可盈眯眼而笑,走到了她身侧,轻按她左肩头,迫她坐在身前的木椅上,“我记着我们青怜班主明年也就才十六岁吧,春光正好啊!”


    *


    彼时,她接手芳慧园三个月,在安南正值声名赫赫之际,欲进一步将口碑打响,将戏唱到安南之外去,捧红她的杨铅霖却在这时生意大折,屡缠纠纷。今日她至安南商会的戏楼唱戏,戏还未开,杨铅霖就匆匆往府衙去了。


    桌上酒壶悬起,她身前的空酒杯被满上,她假装听不懂董可盈的话,客套道,“董老板言重,青怜能有今天,都是承蒙‘杨会头’和各位抬爱,青怜再敬各位老板一杯,就先告退了。”欲伸手触杯,却被拦下了。


    身后的人俯身,贴到她耳侧:“再过两个月,商会的会头会是谁,想清楚了没有。杨铅霖当行最大的仓库被烧了个精光,我听说她赔了不止这个数,但这事,还没完。”


    皮肤纹路清晰的手在她身前摆了个“三”,她侧脸凝着曹可盈引诱的目光,酸腐的略微气味传进鼻腔里。


    她不愿接着待下去,遂要站起,却被肩上手牢牢按在椅上。


    “你还年轻,没必要耗死在她身上,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左肩处,手缓缓抚过她后背搭在她右肩上,她背上有伤,因而颤了一下。


    “而且,我的脾气,可不像她那么坏。”


    话音绕进耳里,身前一双双眼睛饶有兴趣盯着她,她蹙起眉,脸色变得阴翳,“董老板,麻烦你……”


    “放尊重点!”


    这话不是从她口说出来的,她右肩上的手被一把折扇挑开,愠音浓重的杨铅霖站在她身后,瞪着一脸兴致盎然的董可盈。


    董可盈将悬在空中的手收回:“杨老板这是怎么了,这么火大?”


    杨铅霖眯眼睨着身下的青怜,她刚进门就瞧见董可盈搂着青怜,压着怒火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身前姓董的老东西得意笑了两声,语气挑衅:“没干什么,就是青怜班主想和我喝两杯而已。”


    “?”她面上一片乌黑,盯着青怜,等她解释。


    但青怜一言不发,只是抬眼瞥了她一下,表情不悦。


    她本就因上个礼拜仓库被烧后的一堆破事烦心,看青怜这反应,更没好气:“戏唱完了?”


    “唱完了。”青怜语气冷漠,站起身,像故意激怒她似的,抄起桌上的酒杯就要喝。


    唰——


    广袖猛甩,她一把夺过青怜手中瓷杯,咬着后槽牙瞪着董可盈,她让这帮人听她的小雀儿唱戏是让她们来羡慕的,不是让她们上手摸!动手抢的!


    什么东西!也配来觊觎她的小雀儿!她忿怒将手边的酒喝下,“啪——”一下酒杯往桌上拍,震得桌上一围人猛眨了一下眼。


    唯独青怜毫无反应,像是习惯了,翘头睥她一眼,抖袖径直从董可盈身前穿过,往楼门外走,头不回一下。


    她攥紧手中硬扇,咬牙瞪着青怜后影,闻一声沙哑的笑音,“杨会头,一只鸟儿而已,没必要太当回事,和气生财啊。”


    董可盈凝着桌上酒杯,刚被吓了一跳的群人投来“看热闹”的盎然眼睛,杨铅霖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末了,沉着脸大步上前,猛扯住前方的傲气戏子,半拽半拖把人拉出戏楼,扔进马车。


    “驾——”


    骏马上缰绳一甩,楼门外车厢壁镶金的马车一溜烟消失。


    “杨老板还真是把这丫头片子捧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点。”


    楼内桌上,堵坊老板安小娘盯着门口冷嗤一声,旁侧杜老板也附和道,“之前钟秦秦跟老古好的时候,也没见这样,见咱该点头还得点,叫她笑还得笑,她这徒子,啧。”说完,端量起董可盈脸色。


    董可盈扫视一圈,笑眯眯哼了一声,“她可比她师傅有能耐,她师傅二十才开窍,她可是十三就跟了杨铅霖。而且,钟秦秦不屑同我们打交道,她嘛——”


    “我看一个也没落下。”


    桌边人“呵呵”笑了几声,都没接话,蒋娘子岔开话题,道:“不过我看杨老板是比古会头疼人,她在外头和颜悦色,私底下见着,不冷不热,就这样不识抬举的,杨老板还乐意捧着。”


    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伺候人时指不定是什么模样。董可盈瞟了眼青怜用过的酒杯,走回中央席座,唉了一声坐下,“有什么所谓,小鸟儿傲些,脾气坏些,养起来才叫可爱。杨铅霖这只精挑细选的小鸟儿,我还没玩过。”


    她余光掠过门口,满眼势在必得。


    “但,这是迟早的事。”


    *


    杨宅。


    浮阳抹在庭院后的厅堂,堂中芙蓉骊鸟木椅上,青怜端坐,抬手取过老管家呈上的茶壶,拨盖刮了刮茶沫。


    老管家佝偻着腰笑道:“青怜班主,这茶是上回小古氏送给家主的,她总念叨着说要和您一起尝呢。”


    她跟杨铅霖的关系,这宅邸里的仆役都清楚。青怜喝了一口茶,便将茶杯置在身侧案上,淤青的手肘略微发酸,她没下妆,仍着一袭荷摆戏衣,面无表情道:“我人鄙口粗,杨老板白糟蹋了这茶。”


    杨铅霖前脚把她推进宅邸,后脚就被人喊去处理些什么事情,临走时却还不忘指着她的鼻子,要她等着。


    知道她的怨气,老管家劝说,“家主近来碰上麻烦事,脾性急了些,但她心里一向是想着您的。”


    老管家又呵呵笑道:“您瞧瞧,自打遇上您,这宅邸里头清静了多少。”


    杨宅中原豢养的七八个伶人都陆续被杨铅霖打发走了,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成为杨铅霖最“钟爱”的那一只鸟。


    老管家要她跟杨铅霖服软,但今非昔比,杨铅霖失了势,而她口碑载道,她偏不肯。庭前人影走近堂前,青怜只道:“清静,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话入了她的耳,果不其然,满身戾气的杨铅霖迈进厅堂,抬手屏退老管家,阴狠地盯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巴不得我也放了你,好还你清静!让你去傍董可盈对吧?!”


    她侧脸,不与杨铅霖相视,也不接话,反而问:“杨老板近来生意越发不景了?”


    霎时,杨铅霖心头的怒被点燃,“啪”冲到木椅前,双手摁住扶手,瞪眼迫使近在咫尺的人一侧头就必须直面她。


    “什么!意思!”


    面对杨铅霖的咬牙切齿,她表情依然淡漠,偏头凝着眼前的怒目,回:“从前董老板不敢这么对我动手。”


    杨铅霖用力点了两下头,“所以你就跑去给她献殷勤?!青怜!你别忘了你有今天是因为谁?!是我杨铅霖把你捧起来的!!”


    她无视杨铅霖的吼哮,侧目推搡杨铅霖压在扶手上的手臂,欲起身:“杨老板想听戏,正好青怜戏装还未下。”


    “哼哼”,杨铅霖恶狠狠地将她按在木椅上,给她们唱完了,这会来给她唱,不是侮辱她吗!!


    “我不想听!!”她气得唇发抖,“你以为你跟商会那群人的勾当我不知道是吧?!你在外边装好人,转头就跟她们厮混到一块!今个替姓杜的编戏,明个在米行前头摆台,后天穿着董可盈那老东西送你绸衣就上台了……你不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你是我捧红的吗?!”


    身前青怜蹙起眉,不满打断了她的话:“杨老板,这些事青怜都跟你说过,你从里头也捞了不少好处。现反过来这么说,青怜也没办法。”


    青怜在椅上挣着,她稍松开手,身前人即刻仰身站起来,清隽身影气势汹汹想冲破她抓扶手的臂,挑衅般侧面,在她耳旁来了句,“杨老板,从前的事,青怜谢谢你。不过现在董老板说,她能给我的比你多。”


    她嘴气得抽得更厉害,抓着梨木扶手的手掌就要磨出血。过河拆桥是吧!真是好样的!“你铁了心要跟董可盈,可别忘了钟秦秦的事,是我……”


    “杨老板想把事情捅出去?”青怜抓住杨铅霖手臂。


    “你敢去跟董可盈,我就把钟秦秦的事捅出去!”杨铅霖翘了一下紧绷的嘴角,威胁道:“你不是很在意你的名声吗?我看到时候,你还守不守得住你这张面皮?!”


    她深深沉了一口气,道:“杨老板,青怜没打算答应董老板,只是想请您帮我件事。青怜想在商会戏楼里开场戏,想让您以安南商会会首的身份宴请各地商帮。”


    这事青怜同她提过不下五回了,杨铅霖冷冷“哼”了一声,盯着身前人囊藏野心的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吗?”无非是嫌她这根大腿不够粗,想到安南以外的地方,再寻一棵大树,她怎么可能答应她!


    “杨老板,这事成了,对安南商会是好的,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对您的生意……”


    “闭嘴!!!”


    她眉梢猛烈抽动,掐住了身前人敷粉的脸:“好好唱你的戏!手别伸那么长!!商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生意也轮不上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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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手!”


    “好。”


    青怜面对暴怒,只有这么一句。


    “好?”


    而后她扯下杨铅霖的手:“杨老板可以把我师傅的事情捅出去,但是杨老板不要忘了!如今青怜去找廖知府,已经不需要提您的名了。”


    杨铅霖怔了一下,自以为能够威胁她,却忘了今是昔非:“前几日廖知府还跟我说,你的事叫她头很疼。而且杨老板还不知道吧,五日前在府衙前头闹得最厉害的秦老四,为何这几日消停了?”


    她语气强硬了三分,掰开杨铅霖抓椅的手:“因为青怜曾在她爹病重时替她垫了药钱,是青怜去给您说情了。”


    “您不领情。就算了。”


    一阵风从杨铅霖身前吹,她走到了厅堂门口,一身荷裙飘摆,背着愣在原地的杨铅霖。


    “杨老板大可到处宣扬青怜不忠不孝,不过,您可以赌有没有人信。也可以赌有没有人愿意替青怜堵住风口。”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砰——”身后愤怒的砸音响起,“贪慕虚荣的下贱玩意!就只配让人踩进泥里作践!”


    碎杯的茶水溅污她裙摆,她的脚钉在原地,闭着眼,深吸口气,颤抖的肩微耸,她如今在安南的声望,杨铅霖再拿她没办法了,但她还没到能放弃杨铅霖的时候。


    她僵着身子,默默回身,直视杨铅霖怒不可遏的震颤眼睛,“杨老板,您怎么想青怜不重要。往后您的宅邸青怜也不会再踏进来一步。”


    冰冷的手触上乌发间透亮的莲花钗子,她将其拔下,垂眸时,声音柔软了下来,“但杨老板的恩情,青怜始终是记得的。”


    一缕青丝如绸垂落肩头,钗尖一下下挑开身前的玉衣扣。


    “青怜再侍奉您最后一回,就当了却过往的恩情。”


    “了却?了却!”


    杨铅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头上珠珠饰晃得激烈,“没完!没完!”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头发被凶残地往下拽,她仰面紧咬着唇,忍痛看着杨铅霖,刺痛的泪水涌现眼底。


    “砰——”她被狠狠摔在厅堂角落,半解的衣衫随飓风直接被剖开一半,撞上桌角的肩头一片红肿,钗子掉在身侧。


    “吃里扒外的贱东西!”


    骂声与黑影盖在她身上,眼前步步靠近的野兽,镶钻的食指闪着芒拨开大衣金扣子,愤怒将冬服甩在地上,一双黑履踩过它,走到她瑟缩的身子前。


    “你不是我捧起来的吗!在我面前狂什么啊!”杨铅霖蹲在她身前,脸黑得如漆,“唰——”抬起一只手,紧紧勒住她的脸,“啊?!说话!”


    “我问你狂什么!!”


    荷裙被抛上空,她苍白的面容瞬间被按倒在地,双手被摁得动弹不得,温暖的冬日炙烤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暴力的热辣涌入血液里,她没有反抗,比泪更快流的是血,比泪流得更多的也是血。


    鼻腔中弥漫进铁锈味,眼前刹那间乌黑,厅堂的门被“轰隆——”一扇扇推闭。


    “一群趋炎附势的崽种!”


    “啊!啊——”


    惨叫的声嘶力竭传出厅堂,前庭守着的仆役扭曲着脸望着堂门紧闭的厅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里头的声音像极了一只冤死的猫在叫魂,凄惨无比。


    “你也配我面前装腔作势!!”


    “啊啊——”


    “你就喜欢这样!很爽是吧?!”


    偏不听一声求饶,只听混乱的嘈杂声里,谩骂羞辱声不断,惨叫哀嚎声不停。


    “啊!——”


    *


    厅门终于开了,几近五个时辰的折磨,血迹七零八碎沾在墙壁上,一些血渗进地砖里,杨宅仆役进出厅堂,端出去的盆,满是赤红的水,扫帚的毛也染了血,抹布也红得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东墙的角落,青怜光秃秃地趴在地上,背上被抓烂了几块肉,下身泻血沥沥,瘫软的腿,从腿根到小腿布满深浅不一的刮口,挠痕。


    带血的碎片被老管家布茧的手拾起,杨铅霖站在青怜身侧,居高临下睥着她,恢复了阴冷的平静,抬腿踹得她翻身肉轧进一块玻璃渣里,她疼得满脸狰狞,却没力气再叫出声,“呃……”


    “滚。”杨铅霖留了一句话后,转身踩过那身冬衣,从厅堂敞开的大门走出去,留下堂中唉叹着打量她的目光。


    *


    这不是杨铅霖第一次拿她泄愤,但这一次杨铅霖愤泻得彻底,她像一只没了价值的雀,被活生生拔光了所有羽毛,却没有死。


    她忘了自己那日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是怎么用衣服把满身伤盖住的,也忘了是怎么强装镇定从马车上下来,走进芳慧园的,更忘了喻晴抱着青满到她身旁说了句什么,只记得弟弟弄湿的衣袖和略有凌乱的头发,没有人在意。


    包括她。


    “二师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园内的……”


    敏敏拿着几页纸出现在她身前,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立刻被她打断了。


    “你看着办吧。”


    冬天的夜来得很早。


    她的身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也被愈来愈深的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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